Chapter Text
01 Pilot
事情发生的时候,Charles正在吞下最后一口蓝莓热蛋糕。
他很少在早餐这样自我放纵,但Carlos难得留下和自己吃早餐。而他更希望绵暖香甜的记忆和与爱人(是的,Charles会在心里偷偷这样叫他)在下城明媚的阳光下浪漫用餐的画面融合在一起。
“待会我先走了,Lando这两天进城了,我得去陪陪他。”
Carlos擦掉嘴角的无花果糖浆,把餐巾收拾好,眼神已经开始寻找服务员结账了。他像站在起跑线上,准备全速竞跑。
“Lando?” Charles小心翼翼地问,不想听起来对这个陌生的名字显得过分好奇。
“噢,他是我以前的男朋友。”
男朋友。一个他和Carlos之间从来不会用在对方身上的词。但Carlos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说出来了。原来是这么简单的吗?
蛋糕齁甜,咸奶酪淋酱霸道。吃的时候享受丰富的口感,而现在相斥的两种余味却令Charles胃里翻江倒海。
去见前男友……那他们要干什么?
你不能质问任何细节。
这会显得你像个黏人的、不知边界的疯子。你们说好了不干涉对方过往的感情的,这是规则。
而且你们也不是排他的关系,不是吗?
那只是因为你不敢聊这个!正如你不敢聊男朋友、公开约会和该死的过夜包一样。
Charles在脑子里飞快地左右互搏。这是他每日的晨间唤醒运动,他在过去的半年里坚持不懈,且锻炼卓有成效——Carlos还没找到人结账,而他的脑神经已熟稔地完成了十个回合的对抗。
Carlos叫不到人,手臂高高地扬在空中,但目光重新转向桌子对面的餐伴,仿佛入迷地盯着晨曦中的卷发摩纳哥人。但他不是,他是在观察自己的反应。Charles心虚地啜了一口已经喝完的咖啡,在杯子的遮掩下抬起眼,微笑道:
“那……你们玩得开心?”
西班牙人满意地笑了——侍者终于回应了。
“现在这些受欢迎的早午餐店服务真是太糟糕了,不是吗?”他凑过来,亲昵地说。
Charles点点头,在心里默默划去一个未来潜在的约会地点。但进行这种思考很难,因为每当Carlos Sainz凑近时,他浓密卷长的睫毛、黝黑的颧骨,和他身上闻起来像海浪和沙滩的味道会使自己的大脑完全停止运转。脑子里叫嚣的“这早餐就是个陷阱!”的噪声,以及搏动到嗓子眼的不安和自厌,此刻都离他远去——Charles Leclerc的世界只剩下海浪拍打在岸上欢乐的涛声、成熟柑橘散发的清甜……还有炙热的砂岩。
Carlos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一如既往地,很烫。
“好好待着,等我回来。”
他眨眨眼,一如他为自己擦去粘在嘴角的杏仁碎时,他无数次重申“我们不应被关系的定义束缚”时,他说要去陪前男友、先走一步时那样,无辜得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Carlos离开了,带走了所有本该属于所有人的仲夏早晨的温暖。Charles缓慢地站起来,走出餐厅。太阳从萨拉·罗斯福公园的绿荫中升起——他曾以为耀眼的光芒代表必然的温暖,但显然他错了。没有什么是必然的。他被阳光照得睁不开眼的同时感到寒意刺骨。
迟到的侍者迅速地清理了桌面,摆上了新的花瓶和餐巾。烫过的亚麻布温顺地摊在桌面上,完全看不出上一手客人的痕迹。如果不是胃里的劣质碳水沉重地坠着,他几乎忘了自己刚才已经吃过早餐。
可这一天的确才刚刚开始。
他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来到,但今天早上的课、下午的琴房练习、晚上的兼职,都会如期而至。
他也不知道Carlos会不会真的回来,但他知道,自己会待在原地,动弹不得。
02 We’re Not from Here
Max Verstappen坐在酒吧吧台的高脚椅上,努力地保持自己的平衡。他用手托住脑袋,感觉像在抬一个沉重的鱼缸上楼梯。鱼缸里泡满了龙舌兰和Daniel Ricciardo称之为零度喜力的东西。
该死。被骗了。
这两行字大写标红,透过水波传来的模糊公放,缓慢地被读进Max的脑子里。
而骗子本人正咧着个大牙,乐乎地说着一万个互不相关的话题。在过去几小时里的第……多少间酒吧了?1号线到底有多少个站?连抬起手指都很困难,但对面的澳大利亚人把四五根手指在他面前挥舞:
“这是你这一年来换的第几个搭档了?”Daniel的语气介乎于嘲讽和自吹自擂,“我每回来一趟,你都能换上两三次,如果你找对象有这效率——”
在你之后,我就没再算了。
Max想张嘴,结果只发出了一串类似鱼吐泡泡的声音。
“——我知道,你又会说,这不是你能决定的,是神圣的马尔科博士——”
然后是煞有介事的房地产干预会。“——老天,快搬出来吧,这里的人听到你住哪,都不会愿意跟你回家的!”
天杀的纽约客。傲慢、虚荣、以自我为中心——
从对方的反应来看,这次的话倒是骂出去了。
“你不信我是吧?那你在这个——”Daniel环视一周,尝试通过街景和标识了解自己到底身在何方,“——西村的酒吧里,找到人愿意跟你回家,我就服输!”
Max根本没有理会这个荒诞的赌注,他涣散的注意力被夺走了:“西村?”脑海里无论如何都拼凑不出下城地图,但情况似乎不妙——低头一看手表,指针刚过十一点,指定是赶不上回家的快车了。他的本能是马上离开。
“噢,Maxie你别想逃,”Daniel虽然也有些晕晕乎乎,但要抓住酒醉的荷兰人还是易如反掌。
“这才哪到哪——”其实从不知何时开始,他们在曼岛的巡喝爬楼,就因为躲雨,晕头转向地上错地铁而路线全错,但不管是混乱的路线,还是倾盆大雨,都完全无法阻挡Daniel Ricciardo醉至天明的雄心。
他半开玩笑地要挟道:“我就要回澳大利亚了,会让你临阵脱逃?”
看着Daniel的笑脸,Max感觉到一阵灼烧感从喉咙蔓延到胸腔。他很少喝醉,但环绕心脏的抽痛却无比熟悉。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你要走,却看不到我在离别的另一面。
Max叹了口气:“说吧,做什么能让你放我走?”
他的无奈比今晚的酒约要大得多,但希望他的私心能被接下来愚蠢的游戏所掩盖。
Daniel的眼睛亮起来了。
“就像刚说的那样——给你找对象。”他把手按在一个刚空的啤酒瓶上,“如果你能泡到瓶口指定的那个人,就放你走。”
“不用把人带回家吧?”Max讥讽道,“现在回去起码得两个钟,到家酒都醒了。”
澳洲人点头表示可以,“我宽宏大量,免去你和曼岛美人死亡行军之罪。”
Max耸耸肩,指指面前这个被予以重任的绿色啤酒瓶:“我不知道你要怎样保证这点。”不管是通勤距离,还是……“美人”。
Daniel神秘地眨眨眼:“丘比特会护佑你这棵铁树的——把你的命运交出来吧!”
酒瓶迅速地转动,在Max Verstappen模糊的眼中卷成一片绿色的漩涡。他顺从地闭上双眼,把这个漫长夜晚的结局交给一个酒瓶子。一方面是因为晕得太厉害,怕吐。另一方面是后悔:他的理智绝对被酒精泡的失效了,到底为啥要答应如此荒谬的赌注?
说到底,什么是“泡”嘛,在酒吧中央法式热吻算吗?还是一定要(在灌下半打龙舌兰shot后)上床?天哪,Max如今已无法思考,他的思绪像眼前的酒瓶一样,越转越慢,直至完全静止——
瓶口稳稳地指向了门口。
Max松了口气,起码这轮不算数。而在下一轮前,他能就这个赌注提出些要求。起码……一些底线。
但面对门口的Daniel激动地捂住了嘴,仿佛见到了小爱神本尊降临。
顺着Daniel的手指,Max(依然迟缓地)转过身,努力地在昏暗的灯光中看清门口的身影——该死,那还真杵着个人。
门口的男孩抖落着身上的水滴,偶尔犹豫地往里看,盘算着是否该为这短暂的停留贡献一杯酒钱。
Max Verstappen的心脏被重新攥起。一种全新的疼痛降临了。这使他想到丛林中强大的猎物被隐蔽地伏击、心脏被利箭所贯穿;而俘获他的男孩,正懵然不知地在门口张望着,蓝绿色眼睛对上了他的视线,朝他露出了一丝礼貌而羞涩的笑容。
03 Disaster Averted
“也许与其在奥威尔小说中的籍籍无名不相匹配,但《让叶兰飞扬》在近百年后,在拥挤逼仄的大都会和可口可乐国家中,仍展现出了惊人的生命力:年轻人依然暴露在过分商业化中,也依然为了找个私密的恋爱空间而捉襟见肘——相信在座各位生活在大苹果中,有时也会感同身受,不是吗?”
“先生,我们可以图书馆里做——”
“琴房里——”
“前提是你们抢得上,”上英国文学的老头笑眯眯地说,课室里苦于抢琴房的音乐系学生顿时哀鸿遍野。
Charles在欢乐的课堂中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可能是因为窗外的天气变差了,也可能是因为他不爱看这个。他皱眉看着手中的书,仿佛南伦敦肮脏小巷的气味从书页里飘了出来。
奥威尔真是个非常糟糕的小说家,Charles轻率地想,他对爱完全没有想象力。但——
“Charles,你怎么看?”
他把窘迫、逃避和冲动当作爱的反面,却无法理解,爱是这些难言私欲永恒的投射。
“一种难堪和堕落的完美结合,”Charle抬眼,望向老师殷切的目光,“《让叶兰飞扬》无疑是奥威尔早期小说中最有趣的一本,展现了他作为上世纪最伟大寓言家的天才。”
他的回答如愿获得了老师满意的微笑。
因为Charles Leclerc总能梳理出让所有人都称心如意的答案。因为他总有办法扭转乾坤。不管是在音乐学院乱糟糟的文学通识课上,还是在任何糟糕透顶的死局。
Charles在去琴房的路上胡思乱想。
戈登·康斯托克拥有一份令他不满的职业,和一间同样难忍的狭小公寓。这构成了他的生活不幸、爱情不顺。
而他拥有全部相反的东西。他在攻读自己梦寐以求的钢琴表演学位,与此同时,他住在西村的一个两居室里。公寓地段优良,设施齐全,而客厅里深色的帘子拉起,沙发床摊开,便成了他在曼哈顿的全部,从欢乐到痛苦,从睡前祷告的感恩到梦中辗转的不甘。
为什么时空和境况完全相反的人,却贫瘠得如此相似?
他们只在Carlos的公寓见面。因为Charles不想让他的自尊,或是Carlos受委屈。他会把换洗的贴身衣物收在琴谱盒里,下了课带到Carlos位于中央公园东侧的顶层公寓里。那是个非常开阔的地方,简直像五星级酒店,有一次性的拖鞋、牙具和永远干燥柔软的白色毛巾。Charles在其中会非常不起眼。只是Carlos不喜欢别人的东西留存在自己家里——他在Carlos第三次礼貌地、这次特地用一个崭新的小包装好归还他的牙刷时,深刻地领会到了。
Charles看了眼手机,没有Carlos的信息。天早早地暗了下来,散发着潮腥味的乌云在天边集结。
他甩甩脑袋,进入那间没有窗户的、封闭的、好不容易抢来的琴房。
今天练习的曲目像泥潭一样缠住了他。他反复地练习后面重新激扬的几个小节,却越陷越深,无法集中。导师听了好几遍后,不无忧虑地说:
“Charles,你被拉赫玛尼诺夫的音乐吸引太过了。B小调前奏曲这种荒凉的曲子,需要演奏者从情绪中抽离出来……哀愁太满,反而会落于俗套,”导师犹豫了一下,补充道:“于你也消耗太大。”
他不知道自己是被音乐还是被情绪牵着鼻子走,也不知道那种情况更坏。但他明白导师今日到此为止的意思,于是提前离开了林肯中心,到做兼职的小超市帮忙。
今天是周末,Stephanie独自应付的话,肯定会忙疯的。
“哥们,你要再装模作样,把猪肋排当烤西蓝花称,向上帝发誓,我下次一定把你腌成BBQ味儿的——”
Stephanie骂人时,拖长的尾音比枪击还有力。即使面对堆积如山的难缠顾客,Charles也还是爱听Stephanie诅天咒地。
“你是不是觉得我的‘街头英语’特别酷啊,摩纳哥甜甜派?”Stephanie眯起眼睛,捉住躲在柜台后边偷笑怠工的Charles。
“英语不是我的母语,”Charles为自己开脱,“但凡听见什么陌生的口音,我都觉得有趣。”
“呃!”Stephanie发出嫌恶的鼻音,“我可不懂你们年轻人的‘英语’。昨晚来了个姑娘,跟她身边那——反正不是男朋友的一男的,争着要什么东西。说的听着是英语吧,可我又听不懂一点,后边打发他们到CVS去了。”
年轻人为什么要发明那么多莫名其妙的词汇,故意模糊化他们的关系呢?Charles也不得其解,但这又实实在在地困住了他。因为现在的确有词汇形容他和Carlos的关系了:situationship。这艘飘摇的小船航行在一片灰色模糊的海洋上,一个大些的浪就能把它掀翻,但无论如何张望,却又看不到岸。
但Charles仍笑着,说:“您别把自己说的像老古董似的——明明刚才不带脏字地收拾人呢!”
“我只是老,不锈。”Stephanie撇了撇嘴。
他并不老,但Charles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内心被锈蚀了。现在,在夏日纽约漫长的白昼即将终结时,只要再发生一点小事——他的室友Pierre又把他给锁外边,或者天降大雨,潮气渗入,锈纹便会深入Charles Leclerc脆弱的心脏。
他很想去看口袋里的手机,但也同样清楚,没有任何新消息提示音响起过。
一声响雷在Charles身后炸开。
“这下好了!”Stephanie咒骂道。
“您带了伞的嘛。”Charles这样说,也在给自己鼓劲。他暗暗祈祷着收到来自Carlos的消息。哪怕一条。一条也能支撑他回到家。
“噢,我天真的杯子小蛋糕,你真以为伞能在这高楼狂风中活下来?”
Charles看着窗外翻滚压顶的乌云,摇了摇头,但还是说:“我们都能回到家的,无论如何。”
可无论如何,Charles都没想到快午夜了还没回到家,而是在小区附近,无望地等待着停雨,和他在大门上挂了袜子就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室友完事。
“Pierre Gasly,还是应该唤您为Peeair Assly?”Charles愤怒地在雨中打字,而Stephanie是对的,伞在高层狂风中根本没用,现下他已浑身湿透。“如果下次再在这种鬼天气把我赶出来,我一定——”
对面的气泡浮起。
“我免你这个月房租。”
Charles立马把前面打的字全部删除。但Pierre看起来更不可能早完事了,周末的夜晚,除了脏兮兮的711,Charles一时还真想不到有什么地方可以待几个小时。
他想打开手机地图,但屏幕上都是雨水,滑得用不了。眼见马路对面的酒吧还没打烊,Charles顶着雨伞,踩着深浅不一的水坑便进去了。心里想着,谁要因为不买酒而难为他,他便把自己这操蛋的一天事无巨细地说一遍,从Carlos Sainz到拉赫玛尼诺夫,看是纽约的雨大,还是他的冤屈更大。
有人在盯着他看。
从进酒吧开始,Charles就感受到来自背后的目光。他也知道酒吧里的纽约人在临近午夜时有多饥渴,抓到就上的劲头不亚于赶末班火车。但他作为一个安分守己的留学生,一切却已足够糟糕。他不需要更多陌生的骚扰。
但既然Carlos利用“非专一关系”,去见前男友,你为什么不能也以此寻欢作乐一番呢?
Charles想,哈利·波特第一次听到蛇佬腔是不是这种感觉?那种潜藏在心底最龌龊角落的欲望,发出最难听的低语。但当决斗来临,不受控地,又会使用这种语言自卫。Charles望向暴雨中的街道,污水喷涌出井盖,蔓延在肮脏的街上,一如他内心难以抑制的自我厌弃。
那个目光仍锲而不舍地盯着他。
他借意向里张望,对上那个孜孜不倦的目光,却发现对方并不像醉得精虫上脑的本地傻缺——醉了倒大概是真的。
年轻,还带着些模糊的学生气,但颧骨上鲜红的血色却让他显得不像人均小麦色皮肤的美国人。他对自己微笑迟疑的回应——明明是你对我目不转睛的呀——也跟此地惯常的夸张抓马的条件反射大相径庭。
又是一条误入大苹果的小金鱼,他想。来自欧洲的Charles对这些总是很敏感。
等来对方姗姗来迟的靠近,他却努力地抑制自己后缩的冲动——有人靠近便后退,这是Charles的本能反应。如果谁要追求他,便得鼓足勇气和耐心,而Charles自己得付出比那更大的;等到对方离得足够近了,Charles却又常常难以开口拒绝。
Charles Leclerc就这样能被简单读懂。Carlos也许能出一本使用手册。
他晃了晃被雨浸湿的脑袋,想把西班牙人甩出脑海,却把迎面来的人镇住了,他小心地问:“你……很湿吗?”
这真的是个太糟糕的开场白。
显然双方都意识到了这点。两个人站在酒吧狭小的门廊上,一个浑身湿透,一个局促不安。但Charles还不打算救他——他真的太好奇,也许也有些怀念,那些不甚熟练的调情。
“是的,我湿透了,你要带我回家吗?”他笑着问。
“啊?”发起调情的人错愕地看着他,眼神终于聚焦了。
“我……不……很抱歉,”他低声说:“我恐怕不能带你回新泽西——”
然后一股懊悔涌上了他通红的脸。他的朋友一定再三告诫过,在曼哈顿和人调情,千万不能透露住址邮编是07开头的。
但Charles只是一个异乡人,对他来说,新泽西和布鲁克林的唯一区别在于东河和哈德逊河的名字不一样。打开手机地图,找到对的地铁和火车,向东或向西出发,问题解决。
“现在还能回去吗,PATH——”Charles低头,想找手机看列车信息,但一件外套却盖在了他的肩膀上。
“小心着凉。”他的眼神又从Charles淋湿的身体移开,脸上还是很红。
“噢,”Charles露出受宠若惊的笑,“谢谢你的衣服——?”
他在等待新泽西脱衣男的名字,但久久未果。对方仍低着头,仿佛苦恼地在做一些思想斗争。
“我是Charles,”他再次露出礼貌的微笑,心里想着,只要再加上握手礼,大概只有联合国里的外交官,才能在今时今日拥有这样正经的相互介绍了。
“呃,你好Charles,我是Max。”他居然真的伸出手了。
Max的手很暖,比他的衣服还暖和。这种真切的热度,与外面的暴雨、Charles待了一天的空调房毫无关系。
但Max握着他的手,艰难地说:“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说吧,如果听了之后,我必须朝你脸上泼酒什么的,那我现在也有一身的水可以甩。”Charles建议道。
Max紧张地笑了,他脸上的懊悔表明,每过一秒他都更能意识到此前的醉意有多误事。他把手抽回,将头发揉得乱糟糟的。
“我答应了Daniel——”他胡乱往后面一指,Charles见到了他身后那个跃跃欲视的身影,“一个世界上最蠢的赌约——他告诉我喝的是零度喜力,但我很怀疑——但如果我想提前走的话,就要追到随机指定的一个人,然后瓶口指向了你……”
“那你应该使尽浑身解数泡我,而不是告诉我真相。”
Max皱起眉头,仿佛Charles说了很奇怪的话。
“什么?不,我不想那样,那太蠢了——整件事都太蠢了,你应该赶紧回去洗个热水澡,而不是——”
Charles耸了耸肩,“我被舍友关外边了,一时半会回不去。”
他莫名喜欢面前这个男生这种矛盾却不纠结的态度,因此非常耐心地问:“说说看,你们的赌约的规则是什么?”
“没什么特别清晰的……”Max有些不敢相信,但回过头看,他的朋友Daniel并没有轻易放弃的意思,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可能你和我握个手,拥抱一下什么的,就可以了吧。”
“我们刚刚已经握过手了。”Charles提示。如果Daniel还在窥探的话,那就是没达到标准。
“呃……”暗金色的头发变得更乱了。
“要抱一下试试看吗?”
没等他反应过来,Charles带着披着的外套重新回到它主人的怀里。Max立正得像个兵,Charles不禁想,这人会不会来着一个有义务兵制的国家,或者……拥有一个极其严厉的父亲。
他从Max的肩膀上看过去,窥视并没有停止。
Charles叹了口气。
“好吧,新泽西的Max,这么大雨,都挺不容易的。我们都值得早点回家,好好洗个热水澡。”
Max点点头,对Charles的话感同身受。但他仍不懂接下来该做什么。他看起来已经没招了。
Charles决定奉献一个吻。一个能把人送回他位于新泽西家中的吻。他慢慢地靠近面前这个懊恼的青年,手抚上他发烫的脸。
一开始,他只吻在自己的大拇指上,看着Max放大的瞳孔而悄悄得意。
他喜欢这种边界混淆的感觉,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仿佛只要一个拇指大小的恶作剧,琴房、超市柜台和客厅,这些狭小昏暗的空间便都离他而去了。现在,他置身于聚光灯之下,舞台的中央,酒吧里所有人都在盯着他们看,包括Max的朋友Daniel——他正急切地探着头,观察这个突如其来的吻。
所以Charles决定继续这个游戏。
他将手指移开,闭上眼,嘴唇轻轻地贴了上去。Max整个人僵住了,他的嘴像大理石一样难撬。Charles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样的笨蛋到底要怎么赢这个赌注嘛!因而缓缓地将二人的位置移动酒吧里的所有人——包括Daniel——都能看见两个人深情的吻姿。
终于,Max像开窍了一样,侧身捧住他的脸,嘴唇开始在Charles的下唇游移。但在Charles能更加得意之前,这个吻忽然加深得超过了他的想象。
Max不顾Charles湿透的衣服蹭在自己身上,紧紧地搂住他,浓烈的龙舌兰和柠檬的味道渗进他的唇齿间,热切得像要把他也迷醉。
Charles忘了自己在和一个陌生人接吻,他相信Max也忘记了。他也忘记了,自己从未公开得到这样一个热烈的吻,醉醺醺的,黏腻的,从表演到毫不在意他人目光的。他用雨的气味,通过纠缠的舌尖,紧贴的掌心与颈脖,换来Max身上的温暖,然后终于,在这晚的尽头,第一次获得暖意。
Max终于缓缓地放开了他,慢得像放下一件贵重的古董,脸上充满了不可置信。Charles能在他眸中读到自己脸上相同的情绪。
“Max,你朋友肯定骗你了。”Charles气喘吁吁,现在他的嘴唇跟头发一样的湿漉漉了,“无论如何,你刚刚喝的都不可能是零度喜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