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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赫奎和李相赫从来没有讲过一句话,尽管他们高中同校同级。学生时代的金赫奎当然也是显眼的,甚至比李相赫更早保送到首尔大的法律系,早早离开同龄人的世界,但是李相赫是作为绝对的风云人物的存在。金赫奎仅有的几次遇见她,都只是隔着人群远远地望见一眼,李相赫绝对不算漂亮,但是足够白皙,她的眼睛看起来很犀利,唇边勾起的弧度也往往尖锐,她是个自信甚至有些自负的人。她太惹眼了,总是成为男生之间乐此不彼的焦点话题,即使金赫奎并不参与其中,那些夹杂了污言秽语的荷尔蒙幻想仍然会钻进他的耳朵。没有人不想触碰李相赫,哪怕只是邀请她成为今晚春梦的主角,他们栩栩如生地描绘李相赫短裙下的风景,瘦弱、笔直、光裸的双腿,有人想被她的脚踩,更多人想把她踩在脚下,想把老师们的宠儿拖下神坛。纵使金赫奎早已经习惯这种漫无禁忌的离谱意淫,也不由得怜悯李相赫仅仅是比常人更优秀就要面对如此恶劣的破坏欲。她知道那些故作热情每日与她打招呼的男生们真正的龌龊心思吗?恐怕是不知道的。金赫奎如此沉默地想,一个人咀嚼着由此生出的自得与有余,仿佛只有他一个人发现李相赫在这方面的无知。
金赫奎后来听说李相赫没有接受国外名校的邀请函,而是申请到了第一财团的助学金,因此进入成均馆大学。金赫奎本来有些惊讶,以李相赫的成绩而言,成均馆大学远远不是他的上限,但是谁都知道第一财团的助学金就是所谓的提前任聘契约,以这种形式锁住优等生在上流社会的人才竞争中并不稀奇,与其担心财团宠儿的未来发展不如忧虑自己的就业问题。金赫奎并不特意去关心李相赫的去向,正如他们同校一年也不过匆匆擦肩而过,他清楚他们是两条直线在平面上仅仅相交一次就不再会面。
他秉持着这样的观念,直到他再次遇见李相赫。明明是首尔八月份的夏天却严严实实地扣着外套的李相赫,瘦削又坚韧的脊骨支撑着他独自走进黑色诊所的李相赫。
金赫奎应该走开,仅仅是恍惚间瞥见马路对面熟悉的身影就守在这里,他没有理由这么做,他无意窥伺他人的私生活。但他终究停在原地,仅仅出于发自内心的关照,他的肩膀不比李相赫的宽厚多少,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当一个十七岁的男孩离开了家独行在陌生的街道,看见认识的女孩儿陷入奇怪的境地,没有人能要求这个男孩对此置之不理。
这里离成均馆大学很远,不是李相赫应该来的地方,那扇没有标牌的不透光的门他认识,隐藏在下层街区中的地下诊所,只有两种人会来这里,没有钱去医院和见不得光的人。第一财团会保障不会让他们所看重的天才为健康问题而苦恼,金赫奎回忆着李相赫在阳光底下白皙得反光的皮肤,内心隐秘的角落被撬动。
等待并不漫长,未到十分钟那扇禁忌的门就再次打开,金赫奎站在电线杆地下的荫蔽处,看见了李相赫的正脸,和记忆中的优等生轻而易举地重叠起来,她什么都没变,但是又感觉好像什么都变了。她并没有看见阴影里的金赫奎,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慢悠悠地恍惚地沿着路走,即使听到身后的呼唤也只是茫然然地回头。
“李……李相赫。”金赫奎缓慢地吐出这个称呼,这对他有些困难,毕竟在此之前他从未与现实中的李相赫说过一句话,“你认得我吗?我和你是同一个高中。”
不出意料的茫然眼神,显然这样直接的讯问还是让对面的女孩瞬间有些尴尬的慌乱。金赫奎马上又添上一句:“我是金赫奎,是隔……”
“我记得你的。”在金赫奎想吐出下一句话之前,女孩率先插了一句话,金赫奎好像看见了她的眼睛有一瞬间的明亮,但是没有等他看得更仔细,李相赫就垂下了头,把自己的头发挽到耳后,“你在游戏里和我打过招呼,不是吗?抱歉,因为我没有当面见过你……”
金赫奎没有想到两年前的小事她还记得,他们的账号沉默地躺在彼此的好友栏里,他原以为这沉默会持续到底。这打断了他原本的思绪,记不起接下来要说的话,于是凭借着直觉漫无目的地发言:“这好像是我们离开学校后的第一次见面。”“嗯是啊。”“现在是在成均馆读金融吗?”“嗯。”限于礼节,李相赫只能选择微笑着接话,只是那笑容有多勉强,或许只有她自己知道。
金赫奎凝视着李相赫撩起头发后露出的一截洁白的脖颈,被发丝捂得潮热的部位布着细小的湿津津的汗珠。纵使如此,李相赫也仍然固执地不自然地用外套包裹着自己,她纤瘦的两臂搭在身前,手指却紧张地握紧,典型的自我保护的动作,无意识地抿唇,仿佛他的搭话是一场难耐的酷刑,迫切地渴望逃离。八月份的太阳确实晒得她有些踹不过气,甚至微微张嘴略显急促地呼吸,额头上冒了一层湿润的水汽,风一吹,发丝凌乱地搭在上边,甚至稍显狼狈。金赫奎并不是恶意用无聊的寒暄语来特地玩弄她,像捉住一只慌乱的兔子,他并不故意想要造成让李相赫难堪的局面,只是迟迟说不出真心的疑问来。总觉得一开口,兔子就会被吓得装死。当他认识到这一点时,便迫切地想要改善兔子的生存环境,从包里掏出刚买的冰水递给李相赫,对面的人慌乱地接过,用于自我防卫的手终于松开。李相赫穿着一双拖鞋,裙子底下露着光裸的脚趾,为拯救自己干渴的喉咙而浅浅灌的一小口水,冰得她脚趾不自觉地蜷起。
金赫奎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李相赫,要去我家吗?
如果他没有问这一句话,也许他们的偶遇就到此为止了。
金赫奎租的房间在最高层,楼道狭窄得堪堪容得下他们并肩,李相赫提着裙摆沉默地喘息,金赫奎便放缓脚步来迁就她的节奏,仅仅出于下意识地反应,他已经伸出了手。他的手停在半空时他才开始思考这是不是过于冒犯,但是李相赫已经搭上了他的手,一个人接受邀请来到独居男性的房间,把安全托付给之前从未见过面的男子,她毫无防范,也毫无心计。金赫奎握紧了她的手,更紧密地贴着她的肩膀,确保即便她摔倒也能有足够的依靠。
这不是个聊天的好时机,但却是他们之间距离最近的时刻,金赫奎轻轻地问:“你还好吗?”
李相赫没有反应过来,以为他在说上楼梯累不累,浅浅地弯了嘴角。
金赫奎有些不忍心,他知道这句话对她来说是残忍的,可仍然说出了口:“刚刚,我看见你从诊所出来。”
李相赫的手一抖,就从金赫奎的掌心里悄悄落落地滑了出来,他们已经到了最高层,停在门前谁也没动。李相赫仍然是下意识地抓着外套裹紧自己。她想和金赫奎拉开距离,但是这里的空间实在太逼仄了,没有留给她逃跑的余地,连空气都很有限,他们非自愿地共享着呼吸,交换心脏的声音。
李相赫向来时的楼梯望了一眼,向下的台阶一层叠着一层,盘旋着环绕着一圈又一圈,看着便生出一阵晕眩,坠落的畏缩胜过不堪的尊严,背部渗了凉意。
金赫奎在心里默然地叹息,隐约也有了些后悔,就算李相赫找了一个随便什么理由来搪塞他,他也会停止这场单方面的多管闲事。他可能仍然会请李相赫吃饭,然后把女孩送回她的去处……
突然靠近的温度打断了他的预想。
李相赫迅速的贴近让他有些瞬间的慌乱,女孩显然是想钻到他耳边倾吐真正的秘密,他们差不多高,太靠近的时候身体的曲线都能完美地契合,一直被紧紧捂着的外套稍微松开,从领口泄露出缱绻馥丽的芳香。金赫奎几乎是下意识地抚上她的背又堪堪在半空中停住,看见她细弱的脖颈侧边微弱颤动的脉搏。向前倾斜上身的女孩保持不住平衡,权且将手搭在金赫奎的肩膀上,就像一只敏感又疲倦的蝴蝶终于降落在一株花柱上,金赫奎的手也轻轻落在女孩的脊背。
但是很快,金赫奎就明白这只蝴蝶、这具纤弱的身体,承载着远超他所想的更重的分量。
“赫奎,我怀孕了。”
李相赫的嘴唇在抖。金赫奎亲眼见证记忆中那个无所不能、自信又自负的优等生轻轻地崩塌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未熟的、青涩的、茫然的被人为地催熟的未成年妈妈。他的大脑轻而易举地描绘出这种性质的画面,年轻的女孩怀着不安和畏惧独自走进未知的场所,那些经验丰富的黑医只要看她畏畏缩缩的模样就知道她的肚子里有了一个不该存在的血肉块。他们用调笑凉薄的眼神嘲笑这个婊子,不管这个女孩有怎样的难言之隐,混蛋男友不愿意戴套也好,因为不谨慎而被街头流氓强奸也好,怀孕本身似乎就代表了她的不纯洁。直到女孩终于克服自己内心的障碍,磕磕绊绊地询问人流可以做吗,居高临下的男人们便推着这场羞辱的游戏攀上最后的高潮,他们恶劣地反问:我们国家是不允许堕胎的,小妹妹不懂法律吗?女孩瞬间泛红的泪眼和落荒而逃的背景是他们最好的兴奋剂。
那些男高中生的恶臭幻想以这样一种荒诞戏剧的形式成为现实,被天赋宠爱的李相赫真的被拉下了神坛。
如鲠在喉。金赫奎在为李相赫而感到难过。
李相赫是最纯洁的,这一点从来都是男生们的共识,她没有谈过恋爱,她被爱着的重要理由是她从不被任何一个人独享,她是所有人共有的财产。大家都幻想自己能把她踩在脚下,但也都渴望把她高高举起,就像校足球队的男孩们把他们美艳的拉拉队长抛起,被共享的女孩荣光加身,而胜利则属于他们每一个人。
“如果没有办法了的话。”金赫奎牵着女孩走进他的领地,坐在他自己的床上,转身为她切水果。他的声音隔得很远,显得有些飘忽。他说:
“我来帮你解决。”
昨天的桃子透着未成熟的生涩,口感也是生硬的,也许这个品类的风味便是如此。也不是因为偏爱,只是恰好正在眼前。
金赫奎把盛着桃子肉瓣的盘子搭在李相赫柔软的大腿上。“考虑一下吗,这好像是个还不错的方法。”
李相赫用了很长的时间来接受不得不把孩子生下来的现实。
起初她并不死心,沿着街道找电线杆和信箱上的人流小广告,但黑色交易所依赖的是地下社会的黑色人际网,唯独排斥身份清白的人,每天都有妓女要堕胎,不差李相赫一个,但绝对不能是李相赫。零点的街道属于妓女和嫖客,男人们用钱换取性快感,只有畸形的子宫在虐待中无声悲鸣。李相赫显然认为那个缓慢然而明确地渐渐成形的肉胎对她的子宫来说是种更大的负担,她常常不安地撩起上衣忐忑地摸索自己的小腹,然后绝望地触碰到在柔软的皮肤下模糊的形状,和主人一样幼嫩的器官沉默又死板地执行着生殖功能,被迫地成熟胀大,昭示着她的身体不可逆的变化。金赫奎的那张唯一宽大的转椅成为年轻的孕期妈妈专属的位置,金赫奎一进门往往都会看到她蜷缩着双腿窝在那儿,袒露着小腹的一片肌肤,若有所思。她似乎有捋头毛的习惯,但是随着时间推移,她的手更多地无意识地落在自己的小腹摩挲,似乎只是对自己陌生的身体感到惘然。金赫奎把她的上衣拉下来盖住肚子,但很快又会被翻上去,她的手比猫爪子更耐不住闲,金赫奎就给她找了件外套盖上。在优势领域以外李相赫甚至显得有些迟钝,她需要一点时间让脑子缓缓转动,然后捏着外套的衣角,慢慢地对金赫奎说,夏天,真的好热啊。
李相赫隔几天会来一次金赫奎的屋子,主要是为了找一个安全的秘密基地藏她收集的人流小广告,金赫奎曾经在桌柜的夹缝里找到厚厚一沓,毫不留情地丢掉,李相赫质问的时候金赫奎坐在床上翻过一页专业书,他把书搭在腿上,思考着回答:“没什么……就只是感觉,你会用不上这些呢。”金赫奎知道李相赫是不会轻易罢休的,她会找到一个又一个新的隐秘的角落,甚至是在金赫奎眼前。那些四处散落随机刷新的小纸片归宿从来都是垃圾桶,但永远都不会清理完,这场名为“找到猫猫藏起来的毛团吧!”的游戏从未终结,他们共享着秘密,因此也共享游戏的胜利。
偶尔的情况下,李相赫会在这里过夜,她和金赫奎分享同一块被褥。便宜的出租房没有空调,风扇难以消解闷热,李相赫踹开薄被又忍不住轻轻用脚碰金赫奎的小腿,她趴在金赫奎耳边说赫奎呐,太热了,你移过去一点吧。金赫奎挪出点距离。李相赫翻了几次身,忽然起身冲去厕所。孕吐的症状常常在夜晚袭击她,金赫奎为她端来温水,等稍微纾解了,才用冰凉的湿毛巾将李相赫的脸擦干净。再躺下的时候,李相赫就又夹着被子贴过来,他们的小臂重新粘合在一起。
“夏天,真的好热啊。”她安静了一会,又喃喃自语,声音发闷。
“夏天很快就要过去了。”金赫奎说。
他们在夏天的末梢重逢,在秋天的伊始同居。
李相赫无处可去,学校的宿舍或者合租的公寓,因为她已经开始显怀,她的躯干相当瘦弱,稍微突起的腹部便格外明显。直到这时金赫奎才清晰地认知到李相赫确实处于孕期,她的身体里真切地孕育着第二条生命。金赫奎必须重新考虑是否应该换一个低楼层的出租房,但显然对他们两个未成年学生而言,经济拮据是最大的障碍,李相赫善解人意地打消他的这个念头,金赫奎猜想她心里大概巴不得某天把自己的孩子摔掉,于是愈发谨慎地对待李相赫的一举一动。李相赫常常因为金赫奎一些过于敏感的反应而发笑,一双笑眼即使努力瞪大了也还是弯弯的,反问:“为什么不能做啊?”没有任何一条孕妇守则规定不能吃冰棍,金赫奎慢条斯理地咬着棒冰,也检索不到这条禁令的存在,居然也问道:“为什么呢?”他咬下一口,声音含混地说:“如果是我的话,我不会这么做呢。”他拣起一块切好的桃子果肉,递进李相赫想要反驳的嘴里。那是他特意挑选的,丰满多汁、甜美清爽的桃子。
阴绵绵的秋雨短暂地打湿猫的皮毛。李相赫被雾一样的雨幕关在了窗格里,在湿润沉闷的空气里散漫地打哈欠。寸步难出的狭小空间里,发呆占据她越来越多的空闲时间,都说孕猫会变笨,李相赫好像确实变得更加迟钝。昏暗得分不清白日黑夜的天色里时间凝成一条缓慢淌着水珠的线,李相赫用整个下午研究上任房客留下的洗衣机,她的表面聪明掩盖不了约等于零的生活能力,在笨重的大块头面前宣布投降倒地。金赫奎进门的时候就看见她抱着换洗下来的衣物,翘着屁股把头探进机器。她只穿了一件纯白背心,柔软的长发被揪得凌乱,贴着温润的脊背与肩臂。金赫奎不合时宜地想到喜欢偷偷钻进洗衣机空膛里的猫,被打搅就龇牙咧嘴炸毛,于是揪着猫的后颈肉把她提溜出来。李相赫是只怪猫,不会炸毛,只会摊着双手来揽金赫奎的脖子,“呀,金赫奎!”她坐着咯咯地笑,把金赫奎也逗笑了,“怎么了?”李相赫不说话,慢慢吞吞地思考,才歪头说:“你的外套上有雨的味道。”
金赫奎好像是唯一能把李相赫的活力从消沉情绪里解放的存在。年轻妈妈远比想象中更粘人,为了杜绝产前抑郁症的患病几率,金赫奎的生活轨迹已经成了教室—出租屋两点一线,大多数时间他们都在双排打rank,只要金赫奎敢拿AD李相赫就要紧跟着秒选辅助欢乐游走,李相赫掏出中单金赫奎就用打野抢蓝表演三过中路而不gank,坑得两个人连跪六七盘才最后统一意见:分是双C带飞局,聚是双双送人头,各自天涯,何必相见。李相赫对游戏有出乎意料的专注与热情,打得很好就会显露藏不住的笑容,肉眼可见的好心情可以持续一整晚,即便结束游戏之后趴着玩手机,两条腿悬在床沿,小腿也欢乐地摇来摇去。金赫奎瞥见她手机屏幕上的聊天界面,李相赫每天惯例都与对面互发消息——那是她的同校学长,每日雷打不动给李相赫发课堂笔记,李相赫天天人不去学校却没有挂科,这位学长必然功不可没。
“他真的很爱你啊。”金赫奎评论道。
“嗯?他吗?”李相赫后知后觉地抬头,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说,“当然了!”她侧脸趴在小臂上,没心没肺地笑,仿佛得到宠爱是理所当然。
雨季过去之后,金赫奎很快见到了这位学长本人。
李相赫看起来真的很信任这个男人,甚至把出租屋的地址告诉他。金赫奎隔着几十米远的距离,望见他们在巷口分别。
“学长”从样貌上看就是能从容相处的那类人,健实精悍又体贴入微,简单地站在那里还为女孩挡住了风口。他似乎在说些什么,金赫奎听不见,也不想猜。李相赫大概也没听。金赫奎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背在身后的双手,闲不下来的手指互相纠缠,捏指尖,拢腕子,握拳头,细碎的小动作显示她的灵魂出走。“学长”似乎结束了发言,李相赫手插口袋抬脚就走,迈出的步子甚至都带上一丝轻松欢乐,但下一秒又被拉住手扯了回来。
金赫奎心一紧。李相赫今天的穿搭是宽大的灰色冲锋衣,直筒的版型和厚实的毛衣模糊她身体不寻常的曲线,纵使如此,靠得太近也很容易察觉。“学长”凝视着女孩,金赫奎默默在心中倒计时,打算在数到零的时候上前去给他的猫解围。
剩下最后三个数字的时候“学长”松开了李相赫的手,为女孩光裸的细长的脖颈套上崭新的红围巾。
他的手从李相赫的耳后摸到后颈,又揉乱了她的头发,才退开一步微笑着道别。
确认陌生男人已经离开了视野范围,金赫奎才走进巷子,十几步路很快追上了李相赫。他少有地主动在路上牵住女孩的小臂。
李相赫的下半张脸藏在围巾里,只露着一双钩月的眼睛。
“他是你的男朋友吗?”金赫奎试图说服自己不要在意,但是这种努力显然徒劳无功。他仍然坚持与李相赫的私生活保持距离的原则,尊重她的个人选择,所以尽可能地以轻松随意的语气发问。正如他一贯的做法,抛出话题却永远不会强硬地缠人地追问,不论得到什么答案甚至得不到回应,他都泰然处之,这是独属于他的绅士品格。他严谨地守着两个人之间的界线,不想让李相赫觉得被冒犯。
但事实上常常选择主动越线的那个人总是李相赫,懵懂的,无知的,摆出一副想被侵犯的姿态。李相赫习惯性地亲昵地挽着他,他们的掌心贴合着摩擦,彼此共享冷风中的温热。他们看起来就像一对街上再常见不过的情侣,但李相赫永远不会意识到用手指研磨别人掌纹的动作有多么暧昧。她对情感的探知迟钝甚至麻木,因此所有人都能触碰她,很少人能亲近她,没有人能拥有她。
“诶?原来你刚才看到性雄哥了吗?男朋友?诶咦——肯定不是啦。别诬陷我们,只是很好的朋友而已。”
金赫奎想,李相赫就是这样无法被独占的人,以此保全自己的纯洁。但同时他又有些隐秘的欣悦,仿佛李相赫毫不犹豫的回答也守护了他们彼此为伴的纯洁。
李相赫默认地忽略了他们之间的界线,因此金赫奎也毫不犹豫地踩了上去,他并不打算就此结束这个话题。
“那么那个人呢?”金赫奎轻轻问道。他们相互依偎并肩,踩着一路的金黄落叶,脚下细碎清脆的簌簌声,城市公园白日的小径清净无人,他们仿佛真的是一对无间的密友随意地聊天。在开阔的天空下,在亲密的距离间,金赫奎问,“那个让你怀孕的男人。”
李相赫对孩子的来历从来绝口不提。金赫奎想象中曾经浮现过很多与之相关的无稽猜测,但并不打算一一考实,他并不关心事实如何,或许荒谬的,狗血的,伤人的,他不在乎发生过什么,正如最开始他所承诺的,他在乎的只是帮助李相赫解决她的烦恼。唯独偶尔会好奇,李相赫会在什么情况下允许另一个人在她的身体里播下不纯洁的种子。李相赫从未谈及,并不一定代表这是她的禁忌,也许只是不曾放在心上。
金赫奎的料想是正确的。李相赫的反应普通得就像听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问题,“那个人吗?”她沉吟思考片刻,才回答:“因为年龄比我大,所以一直以尊敬的心情来对待他,但是相处得很好……”
金赫奎不再出声,周遭都寂悄悄的安静,只有落叶被脚步碾碎的声音。李相赫的手很冰,金赫奎自己的体温也不高,捂不暖,金赫奎拉着一起放进了自己的口袋。李相赫的手指难得安分,没有乱蹭乱动,这往往显示她在专注地想一些事情。
“他很好,专业性无可挑剔,也很会照顾所有人。”李相赫停顿了一下,她的大脑大概在这几秒里飞速又生涩地运转,最后轻轻地说道,“不小心怀孕了,好像是因为我无法保持准确的判断力而犯下的错误。”
她犹豫着,才缓缓添上一句话:“他让我吃下药,但是我没有听从他的话。”白皙的脸上已经完全丧失了任何方才轻松的笑意,麻木的神情看不出喜忧。李相赫对别人的情感迟钝,对自己的情感也迟钝。她的眼睛里有恐怕连她自己都无法察觉的丧气与茫然。
金赫奎沉默着一语不发,考虑着应该说些什么——羞辱她的放荡,指责她的不贞,嘲讽她的天真,怜悯她的无知?
可是唯独金赫奎不能这么做。
金赫奎的十五岁,没有亲近朋友的十五岁,形单影只的执拗的十五岁,曾在一个傍晚与李相赫的十五岁相遇。她一个人躲在体育部器材室,抱着腿坐在黄昏的阴影里,脸埋在膝盖间。光洁的后颈、凸出的颈椎骨和弯折的脊背构成一道几近完美的弧线,像敛翅的、即将破茧的蝴蝶,可是谁都知道这是蝴蝶最脆弱的时刻。那不是金赫奎第一次见到她,却是第一次记住她,她从美丽的传说中走出,露出的雪白小腿肚上受力留下的红痕,是她真实存在的印记,成为他短暂中学生涯里不灭的剪影。他看见她,像直面镜子里的自己,于是堪堪扭头调离视线。
苍白的青春没有赋予他们更成熟的人格。金赫奎可以想象李相赫如何对似乎无所不能的年长者产生依赖,又如何随意地奉献出自己未成年的身体,她甚至可能分不清双排和做爱,和什么人能做、什么人不能做。更理智的一方在事后为她端来水,蹲着哄她服下避孕药物,而没有脱离幼稚的女孩偷偷吐掉了药——严重匮乏的性知识使她完全不具有应有的警惕心。她完全轻视了自己子宫的健康程度,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也是她独一份的自大。李相赫从来都没有变,直到命运击中她。
李相赫突然懊恼地蹲下来,双手困扰地揪着头发,嘴里混乱地嘀咕些什么,过了几秒才颓然安静下来,用两根手指细致地把翘起的刘海和鬓角打理好。手指拣起地上一片落叶,泄气地丢出去,那片残破的叶子并不能很好地受力,在风中晃晃悠悠地急速旋转几圈,狼狈地又落回她的面前。“可惜。”她自言自语,神色惘然,指的是落叶还是现实的差错,恐怕她自己也分不清。
金赫奎搂着她的腰,护着肚子将人小心地扶起来。在所有想象中的话术里,金赫奎选择了一种最有利于自己的发言,他为李相赫整理好围巾,重新牵住她的手——
“我们回家吧。”
树落光叶子之后,李相赫的身子越来越沉,也更加嗜睡,睡眠质量却很差,一个晚上能醒很多次。妊娠所带来的并发症同时降临在可怜的年轻妈妈身上。她的腹部隆起,四肢却仍然纤细甚至是消瘦,时常感觉酸痛。金赫奎已经能很熟练地揉开她腿部的水肿,肩膀的僵硬,他的手按捏过每一寸肌肤每一个关节,这让他有一种这副身体是由他所塑造出的错觉。李相赫的胃口没有变得更好,肩胛的骨节越来越清晰分明。金赫奎帮她洗澡的时候看到她严重变形的躯干,她的脂肪不够多,本来小腹上就只附了薄薄的一层肚皮,被可怜地撑大,皮肤颜色也隐约不太均匀,金赫奎猜测那大概是皮下青紫纹路的血管。“别看。”李相赫仍然抗拒着这具可以被称为丑陋的身体,察觉到他探究的视线,有些难堪地试图遮住自己小腹,但显然她瘦弱的手臂无法如她所愿阻隔他的目光。金赫奎叹口气,抓住她慌乱到无处安置的手重新放回她胸前,“捂好。”失去原本手的遮挡,她的乳房毫无保留地暴露。
李相赫的脸完全红了,稍稍佝偻着背,乖乖兜着自己的胸部。
“你啊,身体这么瘦怎么行呢,要是不顺产的话会很麻烦吧。”
“呀!你!”李相赫正是对这种话敏感的时期,不乐意地抬高声音,“你这是诅咒啊诅咒!得好好跟我道歉才行啊!”
“如果不顺利,好像就得放弃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金赫奎冲洗掉她背上的泡沫。
李相赫有点茫然,好像是有道理,但是金赫奎把这件事说得像抢龙打团一样简单,她又不自觉地抚摸小腹,在想它被剖开的时候是否真的和打游戏一样轻松。但是生产这件事离李相赫还太远,至少她以为还有段距离,她的内心还没有承认自己的肚子里真的会蹦出个会哭的奇怪生物。
不管顺不顺利,我都在这里。金赫奎原本想接着说这句话,但是一看李相赫就是一副走神的模样,还是没说出来。
直到躺进被窝李相赫还是一副呆呆的模样,她很畏寒,盖几层被子又会压着肚子,所以喜欢贴着金赫奎睡。她拉着金赫奎的手敷在自己的小腹上,便一动不动,他们默契地长久无话,等待那个异世界生物隔着皮肉与他击掌。金赫奎也许常常短暂地埋怨这个家伙来得如此不合时宜,又给李相赫带来多少困扰,但是在他的掌心感受到细微的胎动时,没有任何时候比这一刻更让他感受到,是他和李相赫共同孕育了这个素未谋面的生命。
“乖乖出来的话就不揍你好了,别弄哭你妈妈。”
李相赫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闷闷地笑,笑声震得他的喉结也发痒:“他才听不见你的威胁。”
“嗯,本来也不指望他会听话的。”
“为什么?觉得会是个不太喜欢听人说教的孩子吗?”
“就是感觉,好像会是和你很相似。因为你看,你不也是,假装听着不喜欢的话,其实还是会坚持自己选择的人吗。”
李相赫微微撑起上身看他,眼睛亮亮的,像藏了月亮:“金赫奎先生,你现在是在针对我的缺点批评我吗?”
“不行吗?”
“不是哦,但是你的意见也不是那么重要啦。”
“好严厉的指控,看来我无法反驳了。”金赫奎把她重新拉着躺下,“没关系,如果只有这一个弱点的话,大家都会包容你的。”
李相赫再次咯咯地笑了,但笑声慢慢如同石头沉入水底。
她把额头抵在金赫奎的大臂上,沉默的时候,彼此都只能听见自己和对方的呼吸。从她嗓子里挤出的字眼几不可闻:“之后呢?怎么办?”
她问得没头没尾、稀里糊涂,可金赫奎早已心领神会。他知道李相赫开始在意了,从最开始的一团如同洪水猛兽般的死的血肉,到现在他们所能切实感知到的独立的活物,李相赫无法再把生产仅仅看作一场切除肿瘤的手术。她从未问过未来应当如何,金赫奎承诺过帮她解决,直至此刻她才开始关心金赫奎将如何处理这个被母亲切除下来的胎儿。
金赫奎不想回答她。对于一个没有准备好成为母亲的女孩,率先觉醒母亲的责任感只是一种悲哀。因此他只哄劝道:“睡吧,别想了。”
首尔初雪的那一天,金赫奎原本不知道雪即将在这天降临。
同专业的女孩子两颊染上层层绯红,向他告白。她真的很紧张,红润的嘴唇都在不自觉地发抖,手指扭捏地揉搓着围巾的一角。她的朋友们就在几步以外的距离,在她磕磕绊绊说出今晚要不要到汉江看初雪的邀请时,那边爆发出一阵抑制不住的热切的欢呼,于是女孩的脸颊变得更红。
金赫奎的眼睛瞟到女生漂亮的短裙和光裸的双腿,下意识疑问汉江边风那么大真的不会感冒吗,心中由此对即将迈入二十代的女孩子们生出真实的感慨。他忽然想到李相赫,李相赫在大学中的面貌理应也是如此,与朋友们成对结伴,以明媚的外表与异性陷入恋爱,永远以无惧的美丽活力享受自己的生活。只要解决了唯一的变故,李相赫似乎就会重回这样的人生轨迹。即使或许是假想,这样的认知也稍稍让他感觉欣悦。他第无数次默默地倒数着剩下的时间。
对于女孩的好感,金赫奎并不想有所回应,于是他只是礼貌性地说道:“抱歉,我目前还没有与人交往的打算。”语气疏离却不失温和。
女孩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泫然欲泣的模样让金赫奎有些不知所措。他没有太多和女孩子打交道的经验,不知道这时候怎么做才更恰当,略觉尴尬地将手插进口袋,索性决定什么都不做。正要抬脚离开之时却又被女孩牵住衣角。她似乎是拿出最后的全部勇气才做出这个举动,指尖攥得发白,或许是金赫奎所展现出来的拒绝意味没有强烈到使她退却,她轻声问道:“至少……至少可以试一试吗?我……我会努力让你喜欢上我的……”
金赫奎默然。他想女孩大概是误会他的意思了。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子,性格开朗,学业优秀,热情乐观。但金赫奎本人绝对并非她的同类,对于这一点,金赫奎的认识无比清晰。所以他真挚地抛出问题:“可以告诉我你喜欢我哪一点吗?”
“因为很温柔。”女孩不假思索地回答,又在金赫奎探询的眼神中羞涩地躲闪对视,她赧然说道:“我因为暴雨被困在车站的时候,你把唯一的伞借给了我,还为我披上外套,就是那一刻我好像喜欢上了你。去图书馆时也帮我拿书,主动买热饮,小组作业的时候也总是包容着大家,默默承担更多的工作……在我看来金赫奎同学虽然表面看起来是什么都不会在意的人,但是却非常体贴,怎么说……”女孩斟酌着用词,“总感觉有一种成熟的魅力。我正是喜欢着这样的你。”
原来是这样的性格啊。虽然会害羞但是却能够明亮坦然地表达内心感情的人。金赫奎如此想。女孩说得确实都是他本人所为没错,但他心里居然生出些荒谬的怪异,女孩的话语勾勒出另一个令他感到陌生的形状,心思细腻,一捧热忱,默默关照旁人。回忆这些从没有被放在心上的细节,金赫奎自己都觉得可笑,从来不会照顾别人的他怎么会习惯性地做出这些行为,答案显而易见。
笨拙的李相赫从来不会观察老天爷的脸色因而常常在首尔的细雨里被淋成落水的猫咪样,怕冷就常常把拳头缩在外套袖子里,除了打游戏之外唯一的爱好是阅读所以月份大了以后总是拜托同居男子从图书馆借书,不会用家电嫌弃烧水麻烦让金赫奎不得不每天买温热的饮品回家。
原来生育是这么可怕的事情,被生理支配的不只是怀孕的年轻女孩居然还有他,他们都被提前地催熟,李相赫在被规训成妈妈的同时,他也正在被规训成女人的丈夫、孩子的父亲。蝴蝶落脚的花柱撑起自己脆弱的腰杆于是成为蝴蝶专属的港湾,在年龄到达二十之前他已先一步走向成人。
“其实呢……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好。”女孩的眼神一下子落寞下去,接着金赫奎说,“但是我也想要能够认真地对待你的心意,我可以用一段时间来考虑吗。当然你可能会对我失望,这也是合理的,所以反悔的话也没关系。”他想如果是这样的女孩子,交往也是很好的选择,唯独,不能是现在。
女孩奋力摇着头,满面容光,几乎扼制不住疯狂上翘的嘴角,金赫奎觉得有点可爱,于是露出更真诚的一点笑意。女孩又腼腆地问:“那……今天……初雪?”
金赫奎望出窗外朦胧却仍然干爽的天空,雪还没有暴露自己的踪影,他想李相赫现在醒了没有,入冬后她越来越嗜睡,常常整个下午都窝在被子里不清醒,胸脯睡出一层温热的汗。冬天白昼太短,她一个人在黑暗中醒过来也许又会害怕地叫他名字,金赫奎计算着从汉江来回的时间,最终不顾女孩失望的神色,摇头说:“今天不太方便,家里的猫没人喂。”
女孩又问你养了猫吗,是什么品种,叫什么名字,我也很喜欢猫,我可以去看看吗。金赫奎仍然只是疏离地说,还没有名字,但是它最近怀孕了,好像会对陌生人很凶,以后方便的话带你去看。他温和却不容拒绝地和依依不舍的女孩道别。
金赫奎一进门就看到自己养的猫难得清醒着,对着镜子摆弄自己的头发。为了更靠近镜子,她踮着脚尖把腹部安置在盥洗台上,手里提着把剪刀,锋利的刀尖指着自己比划。金赫奎的太阳穴一跳,几步上前拦着她腰夺下剪刀:“做什么?”他无语地干笑两声,用来缓和自己急促的语气。李相赫茫然地看着他,眼神无辜:“剪头发啊。”她苦恼地摸着脑侧的头发:“长发太不方便了,睡觉总是会压到,洗头也很麻烦。想剪成短发,最近短发也是时尚呢。”金赫奎牵起她的长发卷在自己的手掌上,从发尾到颈部可以缠上两三圈,心底一软,说:“那也没有必要全剪掉吧?”他就算再不通人情也知道头发对女孩子的意义,“好可惜。”
“怎么了?”李相赫看着他的神色笑出声,“舍不得到这种程度的话,你是乐佩的巫婆养母吗?”她为自己脱口而出的笑话洋洋得意,金赫奎却觉得没错,巫婆渴望神奇长发庇佑她青春永驻,金赫奎也好像只是希望借此证明自己的青春不死,白幼瘦优等生的长发活在每一个人的青涩回忆里。
“真的要剪吗?”金赫奎问。李相赫伸手去碰他掌心自己的头发,声音没有什么起伏,说:“嗯,已经决定好了。”金赫奎牵住她的手,说:“那我来帮你。”
金赫奎在学习上很有天赋,但显然不具备理发这项技能。可李相赫自然地将自己的头发交给金赫奎来处理,或许也不是出自完全的信赖,更可能是由于李相赫根本不太在意,正如他们一直所维持的关系。金赫奎努力模仿理发师的手法,但没有什么正面作用,他几剪子就让李相赫蓄长的头发簌簌落下,直到露出雪白的后颈,他本来的设想是给李相赫剪个乖乖学生妹妹头,可没有成功,想补救也无从下手,姑且修修剪剪,好歹使女孩的短发颇有落拓不羁的风味。李相赫全程静静地缩在椅子上,对金赫奎的忙碌一语不发,对自己头发的状态也毫无关心,她把下巴抵在折起的膝盖上,目光远远地望向窗外。沉默很久,她轻轻地说:“下雪了。”
金赫奎也望向玻璃之外,细小的雪粒在昏暗的天空背景下划出一道道白色的线,因坠落而燃烧的流星迅速又短暂地刹那间湮灭,下落的距离也是它们生命的长度。金赫奎想到那个汉江女孩,她的脸逐渐与李相赫重叠,他握着剪刀的手忽地忍不住颤抖,遏制情感的堤坝第一次出现几近崩溃的症状,他从背后抱住李相赫的肩膀,脸颊被那些他亲手剪断的发尖扎得疼痛。李相赫有些慌乱,手安抚性地贴着他的小臂,扭过头来看他:“怎么了?”她同时也终于看见了自己被剪短的头发,稍显陌生的光景让她微微一怔,神情有些呆愣的茫然。
李相赫好像是个疏忽于外表的人,但是其实很在乎自己的仪容,总是自以为很隐蔽地偷偷打理自己头发的模样也很可爱,像某种无害的小动物。金赫奎想他们分明可以过更从容的生活,不必挤在下层社区狭窄的出租屋,不必在冬天的夜里互相拥抱着取暖,不必牺牲属于自己的珍贵之物,但是他们两个都很执拗,情愿置自己于最决绝的处境,直面残忍的刀尖,才能显示他们从不折服。他们是无法被命运规训的,李相赫不会成为妈妈,金赫奎也不例外。
金赫奎感觉到脸颊被微凉的干燥的柔软之物所触碰,女孩生涩地侧过脸来亲吻他,浅浅碰到便分离。她说:“别难过啦,头发还会长回来的啦。”
李相赫显然对自己的新发型不太满意,即使在房间里也戴着毛茸茸的小帽子。其实金赫奎觉得这样的李相赫也很可爱,有点像妮蔻。冬天的时间流速似乎比其他季节快上几倍,如果世界有神明而天空是它的眼睛,昼夜是神的一睁一闭,冬日的昏沉不过是神一年一度的困倦,人类千万年的习性只是顺从神的作息,在飞雪的黑夜里徒然地焚烧时间。金赫奎用棉被枕巾在床铺上搭筑属于小妈妈的巢穴,愈发沉坠的肚子让李相赫更难找到一个舒适的休憩姿势,她像小孩子一样无理又无聊地埋怨,骄纵且多话,她只是喜欢金赫奎无论手头在做什么事都应和她。金赫奎偶尔会思考,到底李相赫的本性就是这样的女孩,还是身边的人已经把她宠坏。无论是哪一种,金赫奎只知道在李相赫装作清高的骄纵面前,他保持分寸的自我防御永远一败涂地。
他和汉江女孩的交往很顺利,体验感甚至比他所设想的要好。她漂亮,外向,礼貌,多才多艺,天真烂漫,善解人意,简直就是好女友的典范。他们的恋爱就像上了发条的时钟那样按部就班,顺畅得如同一泻而下的漫漫河流,金赫奎落进这条河,一如既往地顺心而动、随波逐流,承接着女友的所有浪漫设计,不如说他就是温柔河水本身,以同样的速率永远前进。只是他的女友似乎对河水沉静的外表心有不甘,他们之间的肉体接触仍旧停留在最简单的牵手阶段,想必她的朋友们也多有怂恿,才将圣诞夜的约会地点定在私人电影院。放映的是一部意识流的爱情片,朦胧又暧昧。
男女主在镜头前褪去对方的衣物时女友也主动吻了上来,他一如既往承下这份温热,并学着像“正常人”那样暧昧地、温柔地、亲昵地与她纠缠。短暂拉开的距离间留出一道长长的银丝,女友跨坐在他身上解开短裙,因为感受到屁股下的硬度而露出一点天真却妩媚的微笑。这微笑几乎让金赫奎看入迷了,他从未见过女友这副痴迷的姿态,心脏扑通扑通地跃动得太厉害,甚至耳膜都开始异常地震鸣。只余下一丝清醒,促使他微微喘息地询问,安全套在哪里。女孩回以嬉笑的耳语,没关系,直接来吧,我不介意。
一种疾驰而来的炽热突然涌入他的眼睛,耳边的震鸣忽而拉大分贝,不知从何处涌出的恶心感让他猛地伸手,听到“砰”的肉体落地的声音,他才怔愣地反应过来,女友已然被他推倒在地。他几乎无法呼吸,胸膛沉闷,那莫名的恶心感仍然如鬼魅般将他的肺部解剖切割,使他面对着女孩汹涌的眼泪也无动于衷。
仿佛天旋地转,世界在颠倒,明暗失去边界,眼前重影不安地跳动,重重叠叠的幻影将他的大脑搅成一团浆糊。
他悲哀地承认,女友的唇让他想到李相赫的唇,女友光洁的大腿让他想到李相赫光洁的大腿,女友赤裸的胸部让他想到李相赫赤裸的胸部。他已经被打上李相赫的烙印,连同他的欲望一齐。
女友不可置信地小声抽泣:“为什么,是不喜欢我吗……赫奎,可是明明你也想要我……”
不是的,不是的,怎么可能。你毫无戒备地躺在男人的床上,你不着寸缕地让男人为你洗澡,你自觉无知地闻男人外套上的味道,这个男人怎么可能会对你没有欲望。也许你不知道,但你深夜偷偷贴着墙壁在被窝里夹腿,隐秘的湿漉漉的水声,被刻意扼制的低低的甜蜜的轻哼,又一点点贴到熟睡的男人背上,这些你自以为无人知晓的小秘密,你身边那个男人全都了然于心,他怎么可能会对你没有欲望。可是,可是……
他将手指插进自己的发间,苦笑:“我喜欢你,也想要你,但是我觉得不应该是这样……这种场合,这种条件。”
不应该是她怀着别人的孩子的时候,不应该是她最脆弱最无能为力的时候,不应该是他们都还没有成为最好的自己的时候。金赫奎也试图从女人的丈夫、孩子的父亲的角色里跳出,去迎接一种新的可能,但女友的话让他幻视他未见过的李相赫:
李相赫,在怀上这个孩子的时候,也是像这样对着那个男性主动敞开自己,天真烂漫地说“没关系,直接来吧,我不介意”的吗?
这种想象让他瞬间痛苦万分。
“我只是……”在长久的哽咽之后,他叹息,“想要更加珍惜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