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早晨九点,阳光透过窗帘照在阿尔图脸上,先闹钟一步把他叫醒,手机顶端刷出两条新消息,来自他实在不做人的老板。
狗老板:办公室翻修,这两周大家先居家办公,办公需线上打卡,记得跟人事报备。
狗老板:阿尔图总监,考虑到要居家办公,你的病假我就不批了,在家办公也能顺便休息是不是?
狗老板,竟然还要他居家办公!
阿尔图瞬间想把手机砸了。但考虑到这是新机子,才买了没多久,他的工资实在经不起如此挥霍,只好委委屈屈地在聊天框里回复:好的老板。
哈哈,谁还不是个牛马呢。
公司提前一个月预告了办公室翻修,本来大家都能居家办公,是非常快乐的事,可是为什么会变得如此悲伤……
阿尔图查询星象占卜,得出结论近来水逆,大概实在倒霉,一人在浴室洗澡时竟然不慎滑倒,喜提一个脑震荡。所幸不太严重,医生叮嘱了一箩筐注意静养清淡饮食,最后让他回家了。
抱着批下两周病假的龌龊心思,阿尔图申请了假期,然后不批,喜获两周居家办公,实在可喜可贺。
真是气死他了!
愤怒的阿尔图只好愤怒地打开电脑开始愤怒地继续做社畜,此时连在客厅表演空中飞猫的贝姬夫人都无法唤回他的理智。他把笔电的键盘按得啪啪作响,成功在中午之前完成了因为昨天去医院落下的工作。太阳已无声挂在高空,宣告今天是个让所有上班族都心生悲意的好天气。贝姬夫人毫不在意主人的心情,已经在开始在猫碗边大快朵颐。忽略后脑的隐隐作痛,阿尔图伸了个懒腰,决定去小区门口的苍蝇馆子买点东西吃。
这个当初因交通方便价格却不算太昂贵而定居的小区已经上了年纪,环境实在一般,门口的小馆子自然也乏善可陈。老板站在不太干净的灶台前,对每一个进门的客人都一视同仁地爱答不理。不过他家东西便宜味道也还行,阿尔图随便打包了一份炒饭,摸着自己后脑勺的包龇牙咧嘴地往回走。
大概是命运吧,一般来说,诗人会这样形容接下来发生的事:「命运的相逢」。让阿尔图自己来形容,他会说自己感受到了福至心灵的孽缘。总之,他路过那个每天都会经过的花坛拐角时,不经意地一瞥,看到草丛里探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脑袋说:「咪。」
哦,这是一只猫。
阿尔图停了下来。
这个老小区里其实流浪猫不少,但这猫看起来好干净,感觉比其它流浪的同事高级得多。猫有一双黄色的眼睛,脑袋是光亮亮的黑色。黑猫啊?真是可爱。
虽然家中已有了一只白色的贝姬夫人,但作为爱猫人士,阿尔图怎么能拒绝另一只纯黑色的小猫咪呢?他举了举手中还冒着热气的炒饭,满意地看到猫儿殷切的目光追着饭盒游走。
「咪咪。」他说,「跟我回家不?」
猫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犹犹豫豫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饭盒,最终没能抵抗住炒饭的诱惑,走出了草丛。
然后被一双大手一下子抄了起来。
流浪猫的花语是手慢无!
「咪?!」
猫显然受了惊吓,拼命挣扎起来,爪子在阿尔图胳膊上狠狠划了一道。但这有什么用?家人们今天捡一只猫它想跟我回家!小区内就有社区医院的阿尔图浑然不惧,抄着猫左看右看,黑漆漆的毛怎么看怎么满意,直到看到猫肚子上有一撮显眼的白色绒毛。
「啊?!怎么是奶牛猫啊?!」
猫优雅地踩过阿尔图的书桌,蹲在了他的面前,甩了甩尾巴:「咪。」
贝姬夫人好奇地嗅着这个大部分是黑色的新伙伴,对脑震荡还打了狂犬疫苗的凄惨主人置之不理。阿尔图挠着头,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位他单方面新决定的家庭成员。倒也不是他不喜欢奶牛猫,但奶牛猫……实在是让他有一些当牛马的痛苦记忆。
呃,虽然现在也是牛马,这么看好像没差哈?
「咪咪,你有名字不?」幼稚的男人企图和猫对话。
「咪!」猫回答。
「哦哦,那看来是没有。」阿尔图眯起眼睛,回忆着让他总是想到奶牛猫的那个人,露出一个让猫咪炸毛的微笑,「那你就叫奈费勒吧!」
「咪!」猫踩了他一脚,从书桌上蹦了下去,眨眼消失在了柜子的阴影里。
新来的猫——现在它叫奈费勒了——很快适应了自己的新领地,趴在键盘上的惬意样子让阿尔图数次感慨自己取名实在没取错。
怎么能那么像呢?它和……和自己曾经侍奉过、并肩过的那位贤者,怎么那么像呢?
带着猫去宠物医院打疫苗的时候,护士看到猫的名字还开了个小玩笑:
「哎呀。」她说,「您叫阿尔图,您的猫叫奈费勒……那么,它是您的『陛下』了。」
当然,是啊,在这个国家,阿尔图是排名前十的、最容易重名的男孩名字。古往今来,也有那么多名人叫阿尔图。可说到奈费勒……他必然是指四百年前,奠定了帝国的近现代新政体,废除了帝国奴隶制度,使国家进入全新高速发展时期的,那位贤王了。
他可不就是我的陛下吗?阿尔图哀戚地想,谁能比我更清楚这件事?史书几乎把他写成完美无缺的圣人,谁知道他每个悠闲读书的夜晚、每个去学校尽情教书的假日,都是我在挑灯努力?
可恨的是,好不容易摆脱了贤王上辈子的压榨,这辈子却还要给长得很像贤王的猫还债!
虽然这猫是他自己带回家的。
他最终擦了擦眼角本不存在的眼泪,摸着奈费勒光滑的毛皮,在猫咪困惑的喵喵声中,又给食盆添了一点猫粮。
奈费勒,你怎么那么瘦啊,快多吃一点!
2
早晨七点,奈费猫毛茸茸的肉垫踩上阿尔图饱经风霜的俊脸,先闹钟那么多步把他叫醒。阿尔图艰难地睁开眼睛,在奈费猫催促的喵喵声和贝姬夫人嘲弄的眼神中打开了电脑。
是的,他已经发现了,奈费勒的兴趣爱好似乎是看他上班。
不同于网上常见的奶牛猫,奈费勒没有神经质的跑酷,对桌子边缘的玻璃杯也没兴趣。只要阿尔图在工作,它就安静地趴在阿尔图手边,圆圆的黄色眼睛一会看看电脑屏幕,一会看看阿尔图,摇晃着尾巴很惬意的样子。
为了一直惬意一直爽,这只猫会在七点就用各种暴力方式(包括但不限于喵喵大叫、肉垫踩头、尾巴扫鼻孔等)催促可怜的铲屎官起床上班。不过它好歹还知道要劳逸结合,每到晚上六点(猫的饭点)就往键盘上一趴,说什么也不让做上头了的饲主继续工作,直到阿尔图无奈地离开电脑,去给它和贝姬夫人放饭为止。
电脑上的加载标志旋转着,七点这么早的点,邮箱中的待处理工作稀稀拉拉。由于脑震荡的缘故,这几天阿尔图睡得都比较早。昨天深夜,老板发了集体邮件,公司从分部提拔了一位新的策划组组长。组长的自我介绍,阿尔图没有细看,直接把邮件归类为无关事项删除了。他盯着莹莹发光的屏幕,感觉到那些字母在眼中旋转、放大、模糊。猫柔软温暖的毛皮挨着他的手,他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恍惚间回想起了上辈子和那位贤王一起工作的时候。
新朝初立的时候,总是艰难的。
斩杀旧王的激情褪去后,光凭未来和理想是无法把所有人都拴住的。他和他亲手推举的贤王是如此清楚这一点。
于是,无数个晚上,他们都在为国家的内忧外患做看不见尽头的努力。保守派要求足够的权势和利益,激进派要求他承诺过的自由和平等,蛮族们的教化迫在眉睫,贵族却只想把自家的嫡系送进苏丹创办的学校……
在无数个夜晚,阿尔图都想扔掉那支羽毛笔,用前朝的一张杀戮卡摘掉所有人的脑袋。而这个时候,苏丹会停下他的书写,与他分享一壶薄荷茶,或者聊一聊天,安抚他烦躁的心情。
「我们总要给人民一点时间……」他慢悠悠地在烛火下写下新的政令——这些他呕心沥血提出的政策会在第二日成为议会的新议题,并往往有半数不得通过,阿尔图总觉得不值得——「他们现在没法理解我们在做的事,这不是他们的错。我们的目标不就是要让他们变得可以理解这一切么?」他的笔尖停一停,那前半生总是愁绪难解的脸在灯火中显得温和又平静,「况且,有你在我身边,这对我来说已经是十分幸运的事了。」
「我现在不想在你身边工作了。」阿尔图记得自己当时回答,「我明天要休假!」
「哈哈。」宽容的贤者很放松地笑了,那笑声惊醒了睡在一边的架子上的绿鹦鹉。那句轻飘飘的「不批」与鹦鹉的「阿尔图!无能!」同步落进了他的耳朵。
那些当时看来稀松平常的日子,如今竟已隔世了。
奈费勒的尾巴轻轻扫过他的手腕。电脑适时响起新邮件进入的滴滴声,将神游天外的人的神智唤回当下。阿尔图看着奈费勒黄色的眼睛,猫眼中映出窗外灿烂的白昼,车水马龙,欣欣向荣。
这是个很好的时代。
奈费勒,你现在在哪里呢?会为此感到欣慰吗?
3
阿尔图去了医院复查。
脑震荡恢复状况良好,而且由于这几天在猫的监督下早睡早起,连黑眼圈都没了。医生十分欣慰,照例嘱咐了一箩筐的医嘱,把撞到了头也请不了假的倒霉病人送出了诊室。
逆着人流走出医院大门,阿尔图发现医院对面开了一家花茶店。
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有,看来是这两天新开的。玻璃的临街展示柜陈列着包装精美的各种茶包礼盒,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盒静静躺在深蓝色丝绒布上的蜂蜜薄荷茶,作为装饰的薄荷叶令人联想到清凉的香气。
作为商家宣传语,底下还摆着一块牌子,写着:贤王同款,送礼暖心。
实在是别出心裁的广告创意,书记官为什么把贤王爱喝薄荷茶这种事也记下来流传到后世了?
阿尔图本身并不太青睐这种温度滚烫、喝下去却带着凉气的饮料。他更爱喝酒。但青金石宫是苏丹的地盘,议长的抗议在这里没有作用。于是在他的记忆中,工作的每一个寻常夜晚总是与薄荷茶的气味相伴。
那一天也是一个带着薄荷茶气味的寻常夜晚。
贤王与从边境属国赶来的使者共进晚餐后,又有一些关于治理权和岁贡的细节需要商讨。于是议长先行一步回到了王宫的书房,在这短暂的无人监工的时间拆开了信使带来的私人信件。
是梅姬的信……信封上有风沙留下的痕迹,信纸上却依然留存着淡淡的玫瑰香气。阿尔图这才想起,在自己为了政务忙得焦头烂额的罅隙里,一年的时光已经匆匆流走了。
一年前,新朝初立。阿尔图为了维护唐突组建的议会和新政的稳定,时常夜宿宫中理政,也或者,是不知该怎么面对刚和离的妻子。他们之间先是失去了年轻时的激情,他又害得她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生活在处刑悬于头顶的惶惑中,直到梅姬带着阿迪莱在王宫的议政厅找到他,告诉他,她要和自己的朋友一起去冒险。
一起去寻找,「人生的另一种可能」。
他衷心地祝福了她,无论如何,梅姬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的亲人,值得一切她想要的人生。
信中梅姬的语气一如他记忆中温柔,她告诉阿尔图,她跟随阿迪莱去了很多地方,见到了许多闻所未闻的文明和难以言喻的奇迹。她说,她将把她旅途中见到的一切编成见闻录带回王都,其中有一些内容也许可以给边境童谣也在传唱的『伟大的贤王与贤能的议长』带去启发。
「阿尔图,我曾经的挚爱。」最后,她在信中写道,「感谢这趟旅途,它让重新认识了自己的心,它为新的人醒来,获得了新的激情……阿尔图,你是我最重要的家人,无论如何,我希望你也能获得你想要的爱情。」
我想要的爱情……?
阿尔图有点困惑地放下信纸,刚打算转一转被减税政策和废奴法案塞满的脑子,就听到身后传来有节奏的,哒、哒的敲击声。
啊,奈费勒过来了。
贤王登基后废除了宫奴制度,因此宫中人员稀少,跟随在他身边的只有一名近卫。他从近卫手中接过了放着茶具的托盘:「我听说梅姬女士寄来了信,你需要再休息一会儿吗,『贤能的议长大人』?」
阿尔图的脸皮可比他的前政敌、现陛下厚得多,丝毫不以为耻:「那么,我就谢谢『伟大的贤王』陛下赏赐了。」
「我赏你什么了?」奈费勒觉得好笑,「别说得好像我半个点的休息时间都不肯给你。」
「当然是这个。」阿尔图伸手去倒了那壶茶就喝,「卧槽好烫!」
奈费勒无语地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爱卿,你几岁啊?」
他当时好像是这么回答的:
「陛下,臣今年已经八岁零二百九十一个月了。」
然后伟大的贤王陛下把大半壶的茶都倒给他了,要他「好好清醒清醒,别耽误工作」……回忆进行到这里中断了,花茶店的店员犹犹豫豫地推开门走了出来:「先生,您从刚才开始一直站在这里,请问您是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吗?」
4
打开家门时,奈费勒热情地袭击了阿尔图……手里的茶包。
贝姬夫人趴在窗台上祸害阿尔图精心栽培的猫薄荷。奈费勒对猫的薄荷没兴趣,只盯着阿尔图手里的人薄荷,喵喵叫着在他脚底下打转。
「这个真不行。」阿尔图无奈地举高手里的茶包,「这个你不能吃。」
「咪!」这聪明得异常的奶牛猫好像听懂了该死的铲屎官不准备把那包香气诱人的东西上供给它,气得叨着阿尔图的裤管咬了两口,又消失在沙发底下了。
「这性格到底……到底是像谁啊?」
其实他的心里很清楚那个答案。但是养一只猫作为曾经的上司的代餐,这事听起来未免太超现实了,被那个人知道又会挨一顿骂吧?
不过据说记忆会美化一个人,隔了那么久长的岁月,那些曾经挨过的骂好像也已经在记忆里模糊了。
只剩下薄荷茶的香气还是那么真实。
阿尔图把泡好的茶放到电脑边。
经过几百年的改良,其实这茶的味道已经和他曾经在月光下和政敌共享过的那一壶并不十分相似了。奈费勒不知道又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凑到茶杯旁边嗅了嗅,满足地趴下来抱住了他的手。
猫咪的爪子毛茸茸的,又小、又温暖。和人的双手粗糙、微凉的触感也并不十分相似。
在这并不十分相似的气味和触感中——
——那双手握了上来。
在议会上通过设立「国庆日」的提案时,距离梅姬寄来信已经过去了一年多,时间久到梅姬已经回过王都又再次出发,久到繁重的政务让议长再次把自己的感情问题忘到了脑后。
确立国庆日的当晚,很难得的没有工作。阿尔图待在苏丹简朴的书房里悠闲地读一本闲书,直到苏丹本人在他身边坐下,那双微凉的、生着厚厚的笔茧的手握住了他的。
灯火散发着暖橙色的光晕,薄荷清茶的香气清凉而甜蜜。月光照入室内,两双眼彼此对视,阿尔图确信自己看到了某种相似的东西。
温暖的某种触感靠近他,而后又远去了。人民的贤王在国庆日的前夜贴近他的议长,嘴角带着令阿尔图头晕目眩的微笑。
啊……原来如此。
就在这个夜晚,他以为他会得到更如日中天的权势、或是更异想天开的构思……但他得到了一位贤者的私心。
那些话不必宣之于口,他便已懂得了:他们怀着同样的倾慕,在这里握住彼此的手。
梅姬曾寄来的那封信又再度回到他的脑海:希望你也能获得想要的爱情。
那么……阿尔图,他问自己,爱情是什么?
爱情是什么?无数人和无数荒唐的情诗能给出无数不同的答案。
对于过去的阿尔图来说,爱情曾是玫瑰园的一瞥、是身后坚定的支撑、是在他最狼狈的时刻依然抓着他的那双手。
但在惶惶难安的恐惧中在失却那曾拥有过的悸动后,他埋首于望不见尽头的工作,以为自己早已放弃了思考这个问题。
但是,对现在的阿尔图来说?
爱情是什么?是悬崖边将他勒紧的一道绳索?是因共鸣而燃烧的灵魂之火?是描述共同的理想时,为那荆棘遍布却光辉灿烂的未来感受到的幸福?
或者,这些其实都难以用爱情表述。它们也许是更简单的、更纯粹的、超越情欲的某些情感……
但是……
议长看着暖色的灯光下贤王温和的脸:「陛下,我并不是为了向您索取这个,才努力践行我们的誓言的。」
「我当然知道。」贤王又靠近了一些,那声音里几乎含着一些蛊惑,「我也不是为了确保『议长』的忠诚,才向您交付这个的。」
月光清亮如水地照入室内,仿佛有星星落入那双总是万般悲悯的眼睛。
今夜,手摇式长明灯在贤王的寝殿彻夜通明,见证一个被埋入历史的秘密。
邮箱顶部弹出重要邮件提示,是策划组那个新组长在对项目进度。阿尔图兴致缺缺地扫了两眼,新人的邮箱地址简单得只剩下一个意义不明的字母,邮件的语气熟悉得让人火大。
奈费勒又嗅了嗅已经凉了的薄荷茶,从桌子上跳到了阿尔图的膝盖上,盘成一团睡着了。
5
奈费勒病了。
宠物医院说可能是吃了容易致敏的食物导致的肠胃病,开了一些药,安慰了忧心忡忡的主人,让他们回家了。
由于生病,奈费勒的精神变得很差,平时总是中气十足地喵喵大叫的猫咪如今安安静静地躺在垫子上。阿尔图抚摸它背上的毛皮,感受手心里微小而规律的起伏。
这是个仍然活着的、温暖的小生命。
他不会失去它……至少暂时,他不会像失去他那样失去他。
贤国历32年,由于年轻时忧思过重留下的病根,贤王奈费勒被一场重病击倒,此后一年,这位开创了帝国历史的贤王反复缠绵病榻,任谁都能看出这位苏丹已时日无多……
贤王去世前的最后一段时光,除了例行问诊的宫廷御医,只有他选定的继承人和六十多岁身体仍然康健的阿尔图议长侍奉在病榻之前。
「阿尔图。」他记得他握着他的手,这么请求他,「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政体和我们的继承人,都尚且稚嫩……盖斯、齐亚德和扎齐伊,都还太年轻了,这个朝堂暂时还离不开你……」
那双握着他的手,冰凉、布满皱纹,但他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的痕迹,白皙、干净,那些他多年精心照料才生出一些的软肉又随着长久的疾病消逝了,只余下刺眼的骨架。这位为国家与人民奉献了一生的贤者,在弥留之际满怀愧怍地请求自己的议长、自己隐秘的爱人:「我请求你再坚持一下……我知道这很自私,但是……」
「别说了。」事到如今,阿尔图已不会再说什么「你会好起来的」之类的空话,他只是用自己同样满是皱纹的手用力地回握:「这个国家是我们共同的理想,我怎么会因此责怪你?」
「谢谢你,阿尔图。」奈费勒的脸上露出微笑。是阿尔图非常熟悉、非常喜欢的,轻松、温和的笑容,「这个国家,之后就拜托你了。还有……我爱你。」
贤国历33年,贤王奈费勒驾崩。这位伟大的贤者一生不曾娶妻、也未育有子嗣,继承黄金王座的,是他与议长共同从苗圃挑选出的一位年轻人。
贤王驾崩后,阿尔图议长依然留在宫廷辅政,长达五年。直到继承人完全坐稳了王位,他才将议长之位交给自己的学生,辞官而去。后人对他离开王都后的行踪有颇多争议,史学界的普遍看法是他回到了自己的领地度过了平静的晚年。
这段历史被记于史书上,如今已是历史课的必考考点。作为阿尔图议长本人,阿尔图当然比谁都熟悉当时的一切。
贤王满怀爱意和遗憾的眼睛、扶棺下葬时沉默的民众和冰凉的手、辞官离开时学生带着哭泣的挽留……
奈费勒去世后的那五年,他时常在青金石宫中望着月亮。思念不会随时间消失,他只是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这些,工作再次填满了他的生活,假装一切都没有改变。
辞官后,他的年龄已不允许他到处旅行。与后人的普遍推测不同,阿尔图本人甚至根本没有离开王都——他定居于苗圃搬迁前的旧址附近,那里后来建成了一个公立孤儿院,园中的老师和孩子都不认识这位曾经权势滔天的议长大人,于是他便趁自己还走得动路,常去那里帮忙。
那些日子也让他回想起和奈费勒共同在苗圃教书的时光……虽然奈费勒很少允许他给孩子们上课。
议长阿尔图去世于八十二岁高龄,寿终正寝。没有留下任何遗言。
现代的阿尔图二十八岁芳龄,养着两只猫,一个人坐在并不算太宽敞的小公寓里。
奈费勒睡醒了,有点没精打采地扭头来舔他的手,毛茸茸的脑袋蹭过他的指尖。
奈费勒……
阿尔图摸着猫的耳朵,有那么一刻,早已逝去的悲恸和脑震荡导致的剧痛同时袭击了他,有潮湿的液体从面颊边滴落,打湿猫松软的毛发。
奈费勒……阿尔图在脑震荡的眩晕感中,任凭上辈子没敢想起太多次的念头挤占脑海。
我好想你……
6
两周的居家办公结束了。
奈费勒的病并不严重,它很快又变得生龙活虎,喵喵叫着大骂他的铲屎官。医生说阿尔图的脑震荡也已痊愈,谢天谢地,他们俩谁也没留下后遗症。
复工的那一天是个所有上班族都讨厌的艳阳天,阿尔图给自动喂食机添了食水,警告两只猫不许在家里打架,但贝姬夫人和奈费勒都没有理他。前往公司的地铁上,同事发来消息,让他记得到办公室去和策划组的新组长打个招呼。
阿尔图满头雾水地走进阔别两周的办公室,一切都像往常一样,无聊、平静、乏善可陈。崭新的白炽灯的灯光下,有个清瘦的身影正站在他的工位旁。
「阿尔图总监,你来啦。」人事快步走到他身边,「这位是策划组的新组长奈费勒,你先认识一下。」
那个熟悉的背影转了过来,瘦削的脸颊、眼下的乌青、严肃的表情,一切都那么熟悉,如同旧时在青金石宫的一瞥。
「初次见面,阿尔图总监。」
猫打碎了碗却得到了猫粮,人撞到了头还会被扣工资。
这是一个一如既往的、乏善可陈的、重逢的艳阳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