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这是座工厂,而他在梦里。丸藤亮这么想着,俯身避开一束垂落的电线。
清醒梦。学院BBS上有些富有分享欲的帖子,有人在里面抱怨食堂、给分严格的教授或者讲述昨晚的梦。丸藤亮不怎么会主动点开这些帖子。不是说他全然缺少那类好奇心,他只是没必要做。吹雪会在第一时间把任何风吹草动转发给他,同时附上总结,条理清晰,主次分明,生动翔实。吹雪说,他这叫好奇心和写作才能的结合。他点点头以示认同,下次结课报告自己写——他记不清上次这样回吹雪的消息是什么时候了,他太忙了,忙着在一团混乱里平衡摇摇欲坠的日常——然后在吹雪的哀嚎之中愉快地翘起嘴角。事实是他没少看那些琐屑的讨论,他还能记起关于噩梦的那部分帖子里,总有人在谈论怎么才能自主从梦里醒来,常见的回答有在梦里照镜子,给自己制造疼痛或者失重。虽然他有意验证一下论坛答案的真伪,可惜的是这座工厂怎么也不像是有镜子的样子。至于后两者,请恕他无意尝试。
这是座废弃已久的工厂。爱丽丝好歹要穿越了兔子洞才到达仙境,梦挥挥手就搭建新的布景,没头没脑地把人塞进一个蛮不讲理的设定,演出一场临时起意的悲喜,而他手里甚至有一支手电筒。他打开开关,灯光虚弱昏沉,吊着一口气不肯奔赴永恒的宁静,仅能供他辨认出障碍物黑魆魆的影子,还不如什么也没有呢。第一次熄灭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以为他们之间的折磨总算停了,然而事与愿违,下一秒它又重新照出那黯淡恼人的光线,比先前更虚弱更苍白,依旧没能从它悲哀的日子中解脱。他就借着这合该去陪死者的光辨认四周。工厂本身像位新寡的女人,藏在黑色的面纱后,影影绰绰地向他透露一点儿过往的隐秘。
他最初经过的区域也许曾是卸货区,堆叠着几个集装箱。他查看过,都早空了。集装箱外部画着什么东西,他把手电筒贴近,吃力地辨认出印刷的机密字样。也许是黄色,他想,就像封锁带的颜色。他在这里找到了几块银白色的金属碎片。看不出什么名堂,他暂时把它们装进口袋里。
通道尽头的安检门半开着,智能锁上落着一层灰。是身份卡加上虹膜验证的模式,他观察着。亮拭去虹膜验证摄像头上的灰尘,作为看守的电子眼沉默着。智能锁提供给他一个陌生的品牌,后者水一样光滑地从他的认知里流走了。这连线索都算不上,顶多是推理游戏里作为介绍背景的XXX或者□□□。
这里原本有一整套严密的安检设备,阻挡住外界可能的窥探,如今停止运作已久。它本该对他这个闯入者践行缄默的美德,却放任他向破败的警戒线后游荡。
丸藤亮穿过手推车运送货物的通道,像拾荒者那样在废墟里探险。他在机床附近的地板上轻易地发现了未被清扫的金属碎屑——和灰尘混在一起,连那支手电筒快撑不住的光都能让它们闪亮着和尘土区别开来。更多的是他叫不出名字的设备,他仔细地观察,推测它们哪一些能用来切割,哪一些又是用于焊接。他甚至搞到了一张失效的ID卡,就放在某个大概是休息室的房间里的桌子上,一同的还有一只细颈花瓶,里面的植物早就枯死了,分辨不出品种。他带走了ID卡和一片蜷曲的枯叶。有些门紧闭着,他尝试了几次,撬断了他找到的唯一一根撬棍。他看看断裂处的锈蚀痕迹,只好无可奈何地宣告放弃。
他又要走到尽头了,希望这次的门是开着的。随着距离的拉近,他能看清更多东西,比如倒霉,它果然关着,比如这扇门要比其他的要小一些,又比如,那是一台电梯。
是的,这是一台无理取闹的电梯。就像是为了特意提醒他这只是个梦似的,电梯旁的按键换成了一个浮夸的红色按钮。干脆别要按钮了,全换成热感应和重力感应,他一靠近就打开,站上去就自动运行。他一面想着,一面按下按钮。门应声而开。他乘上电梯,在短暂的失重里——现在又追求起真实感了——想起吹雪乐此不疲转发的那些帖子。丧尸,骷髅,鬼魂,吸血鬼,想想他们卡组里稀奇古怪的怪兽吧,决斗学院学生们的胆量唯有在梦里才如此收敛。但不管怎么说,这好歹不是个有生化怪物追杀的噩梦,他不用在本就颇具恐怖氛围的打光里上演追逐战。
电梯停了。亮走进这一层,敏锐地察觉到空间的布局变得不太一样。开阔的厂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办公桌,电脑,统一批发的绿植摆盆和散乱的办公用品。而在他旁边,桌上是一台——传真机?
这还真够复古。他不无滑稽地想到科技的进步并不等同于人类的进步。
他推开一扇会议室的门。房间里几张转轮靠椅彼此间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地上掉着一支笔芯干透了的红马克笔——演示用白板上的几处没擦净的红圈多半出自于此,磁力贴下还压着一角不慎撕裂的图纸。一场小型会议活在这些蛛丝马迹里。他取下那角褪色的空白纸片,凝视了一会儿,放弃地和写不出字的马克笔一起暂且塞进口袋。那里面现在还装着几片金属碎片,失效的ID卡和无名植物的枯叶——一路走来已经被其他东西压碎了。他穿过熄灭的电脑显示屏,穿过成摞发黄的A4纸,穿过一个个怨念的工位。转椅阴郁的轮廓在黑暗里目送他离去。
这一切加在一起更像是实验基地,他想。一大束电线垂下来,他俯下身避过去。
又是坏了的验证锁,自动门和走廊。走廊的尽头是另一扇门。这一看就是个重要的房间。有独立的空间,门上钉着合金铭牌,他刮下覆盖的灰尘,铭牌上的刻印在他指腹下变得清晰。他更凑近一点,借着手电筒的灯光辨认出上面的内容,NOVA-5。像某样东西的型号。
他试着转动把手,也许是整栋建筑停电了的缘故,门并没有锁住。锁舌碰撞的声音清晰可闻,门轴开始为许久未见的新客人转动。门后传来巨大的阻力,但还没完,他能推动它,只要再用点力。也许梦的尽头就在前面,他准备好了,不管它是嘲讽,失望还是继续轻贱他所剩无几的自尊,他做到了——
他听见风声。风迎面而来。荒芜的巨大的风穿过整个房间,卷起文件,工具,还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浩浩荡荡,冲出他打开的通道,一路向前。丸藤亮抓住门框,勉强稳住身形。他没法儿睁眼睛,不知道什么东西划伤了他的脸,但那有什么重要的,他几乎感到灵魂都要被这狂乱的气流卷走。
这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风也许早在这个房间内酝酿了一千年的怒火,在他推开的瞬间倾泻而出,遽然爆发出令人胆寒的能量,紧接着,就像它生来就是为了这一刻的咆哮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房间里已经安静下来了,仍然可以听到断断续续的风声,但那是全然不同的,是你在平野上,街道里,海岸边随时能遇到的那种风。
他现在能睁开眼了。第一个吸引他注意的是远处的光。那绝对是一束真正的光,自然,强烈,健康,直照中心,像是从天花板上进来的,通向他视线之外的低处。他有些热切地看着它,他受够那支小手电筒了。说到小手电筒,他摸摸口袋,谢天谢地,它还在口袋里,能忠诚地完成最后的任务,把他送到亮光那里去。手电筒虚弱的白光又亮起了,他得以看清面前的处境。
这里要是被洗劫过,也该比现在更整洁。各式各样的仪器东倒西歪,有些甚至翻了个个儿,A4纸还正从半空中慢悠悠地落下,满地的碎玻璃随着手电筒的转向明明灭灭,流淌出一条暴力的银河。他穿过一地的狼藉,偶尔捡起一张纸页,费力地辨认上面的字样。一切都模糊了,在和那阵狂风一同被遗忘在这个房间里多年之后一切都褪色,脆化,最后消弭在灰尘之中。他也捡到像是封面的纸张,从墨水的残迹勉强辨认出有个四字单词。他想着门牌上那个词,nova。
他踩着这些风的遗骸朝着亮光逼近,很快就走到房间的尽头了。但这还不是一切的尽头。风更明显了,他的衣摆被吹起。原来另一侧没有墙壁,风正是从这里进来的。整个房间位于在一个平台上,他注意到平台的边缘上有残存的玻璃,从这里向下望,光就照在视线的中心。大型作业台,他认出来了。眼前曾覆盖过大块的特制玻璃,好供人观察下面的什么作业,然后下面出了场事故,一切只剩下他背后的碎片。视线往上,那道光不像是从天窗之类的地方进来的,更像是天花板上破了个洞。也许这里曾有过一场大爆炸,可什么爆炸能猛烈到给天花板开个大洞又没轰散整座工厂呢。
他继续用那支小手电筒在屋里找,果不其然找到了往下的楼梯。他当然得下去看看。楼梯间很狭窄,只够一人通行,脚步声的回荡格外明显。他一路下了五层才到底。门歪七扭八地塞在门框里,看来在那场事故中也未能幸免于难。他估量了一下,决定把它撞开。一,二,三,变形的门晃动着。再来,一,二,三。砰的一声巨响,门开了。
他没收住力,又被门框绊了一下,踩在什么有棱角的东西上,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他发觉自己处于一片废墟中。情况比楼上糟得多,至少楼上只有些小型设备和A4纸,天知道这里曾有些什么大型设备,现在它们四分五裂后雄踞一方,成了废墟里一座又一座林立的山头。距离不远,但摸黑穿过这片废品山并不容易,有些地方他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摸索着下一处能抓住的位置,把铆钉焊接的凸起当落脚点。有时候他要俯身才能挤过缝隙,在黑暗逼仄路程的尽头,他看见了光。他加快步伐,几乎有点激动地钻出去。
一道明亮的阳光直射地面,整片空间就这么被照亮了,露水和树叶的气味在鼻尖浮动。他快步走进光的中心,抬头望。天花板果然破了一个大洞,能看到白色的云影在空中漂浮,听到鸟鸣声从高处传来。这一切暌违已久,令人感动。他就站在那儿有好一会儿,才平复下心情。现在他有余力关心周围了。脚下确实是张大型作业台,上面曾装有固定器,用于固定某种东西。现在固定器以一个令人无法忘记的姿态扭曲着,像被折树枝那样几乎折成了两截。一定有某种巨大的力量曾在这张机床爆发,炸翻了整座工厂的运转,让阳光和风冲进了此地。
有样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截金属。黑色的,有三个分岔。他从没见过它,但没由来感到熟悉。一个念头忽地从丸藤亮的脑海里升腾出现,近乎于直觉,它是一截尾巴。他应该知道它是怎么回事,他当然知道。它和电子龙有什么关系,它属于电子龙,它应该是电子龙。它简直就在他的眼前。某种原型机,体积较小,结构很精巧,比一般的电子龙结构更简单些,但它们分享同一种本质,没错,它是电子龙。而这周围的一切,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抬起头来,这一切难道不像是曾有一头龙横冲直撞的结果吗。
这个念头一起,他忽的听见声音。一开始还像是错觉,接着越来越清晰,种类越来越多。先是有点闷的嗡嗡声,属于大型散热风扇的转动。然后尖锐的一声长鸣,震动般的颤音,那是发动机在轰鸣。说话声,走动声,键盘在敲击,笔尖划过纸页,自动门滴的一声打开,广播里传来冷淡的机械女声,“请注意……”。
空无一人的工厂里种种声音不断加入,此刻热闹非凡。丸藤亮因这对于梦来说也算天马行空的场景错愕不已。接着,啪,什么开关被启动了。
一瞬间灯光明亮,广播聒噪,积灰从桌上被拭去,纸张飞回文件夹中,死水重作沸腾。对话、跑动和机械运转的声音嘈杂着,昔时的宴会重新降临于这片潦倒的废土。他被突如其来的亮光晃得闭上了眼,但声音,温度,气味全都侵袭而来,迫使他意识到一个事实,这座工厂活过来了。再睁开眼,灯火通明,地板整洁,安检门的智能识别闪着绿光。欧西里斯红的学弟在学院里见到过决斗精灵,学院论坛里那些关于闹鬼的帖子点击量总是居高不下,难道他没见识过卡缪拉和三幻魔闹出来的动静吗,可它们哪个也不像现在,是一整座建筑的死而复苏。有人拍了拍他的肩。“愣着干嘛呀?再不走就要迟到了。”丸藤亮这才发觉周围许多人在来来往往,他的手中抓着一张ID卡,显然是他刚刚刷开了门禁。他匆匆忙忙地收起卡,瞥见上面的名字,Ryo Marufuji。他被水流一样的人群拥裹着穿行过通道,他听见办公室热闹起来,马克笔在白板上写写画画,旋转椅的转轮在地板上滚过,有人在冲泡咖啡,香气飘满了整条走廊。旧日的鬼魂涌入这座堡垒,干劲冲天,各司其职。人们在不同的岔口各自离去,最后只剩他一人站在挂着金属铭牌的门前。工厂的灯光不知道比那支小手电筒亮了多少倍,他看的清清楚楚,NOVA-5。
他屏住呼吸,推开门。
“还有什么问题吗?”
他这才注意到手里的一份计划书,Project Nova-5。以电子龙核为灵感的设计,大胆到几乎是激进的改造和重组,不知道设计者是受了什么刺激,竟然提出如此孤注一掷的方案,连暗黑电子的那些设计也比这温和得多。他皱着眉头翻到最后,负责人签字栏上,赫然写着他的名字,Ryo Marufuji。
“麻烦您在这里签字。”
他忽然意识到这声音熟悉极了。丸藤亮猛地抬头,那是他的脸。
“不,”他说,“这是怎么回事?这份方案,这项计划,这是什么?”
“你决定的方案,”他的声音回答道,“你一签完字,我们就开始。”
“我不会做这样的事,”他感到莫名其妙,“也不会签字。”
“是这样吗?”他听见他的声音说道,“这不是你所选择的道路吗?”
“你说什……”丸藤亮的话被打断了。手中的计划书无风自动,无数的纸页自他手中飞起,如飞鸟盘旋俯冲,掀起一场躁动的风暴,将他卷在中心。他抬手护住头脸,但纸页太密了,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样子。他的脸和手一定被刮伤了许多道,他得离开这里。他咬紧牙,朝印象中门的位置移动。纸张疯狂地从反向冲过来,像是已经猜出他的意图,在他露出的皮肤上割出越来越密越来越深的伤口,血现在不是渗出了,而是止不住地流下,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得快点。他一个猛冲,探出右手,是把手!他当机立断,就是现在!他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出去反手关上了门。
还没结束,方才和他一起冲出门的纸页还在穷追不舍。他什么也顾不上了,闭着眼睛一个劲儿地向前,直到再也听不到破空声,才如释重负般地停下来。也许是内啡肽的作用,身上的伤口已经不疼了。他睁开眼睛。
他在机床前,护目镜深色的视野里迸溅出灿烂的火花。这是什么?手中的焊接工具停下了。他一怔,他为什么在这里?他在做什么?他盯着眼前原本在作业的位置,那是某类金属的一部分,他熟知它如同熟知他的灵魂。亮猛然抬头。他从来没见过它这样。庞大的金属躯体在作业台上展开,已经经由处理而变得四分五裂,他能看见金色的光泽在机芯中流淌,核心处被重装上了新的反应炉,内里闪着危险的红光。是电子龙。它巨大的头颅平放在作业台上,任由身上的切割和组装继续,一点儿反应也没有,平静得像一尊塑像。
他喃喃道:“为什么……”
“为了无限之进化,为了超越易朽的生命,为了向上,不断向上,攀上可能性之巅。”
“签字吧,”那个熟悉的声音第三次重复道,“你不是想追逐更高的可能吗?现在选择继续,选择追逐永恒不朽的一刻,选择为了瞬间的无限(INFINITE)孤注一掷。或者立刻转头回去,逃回失败的对局,观众的倒彩和四处碰壁的坚持里,在遗忘和妥协中磨损人生。”
电子龙黄色的眼睛里亮起橘红色的光芒。它一直在看着他。它忍受着蛮不讲理的改造,切割和重组,忍受着随时迎来终结的风险,只为了寻求超越现在的瞬息可能。它看起来如此痛苦又如此幸福,如此残破又如此顽强。它抬起头,与他对视。
他被那瞬间摄住了。只那么一眼,时间舒展开卷曲的蕨叶,数不清的集装箱被运进工厂,机械焊接时迸溅出一大串火花,冷却液在管道里循环流淌,谁在喊“成功了,电子龙核”,办公桌上的计划书哗啦啦地翻开,最后一页上已签好了负责人的姓名。
骰子已被抛出,覆水从此难收。也许命运替他准备好了更高的代价,发动的力量债券迟早得偿还,但此时此刻,他顾不上那么多——
电子龙在他面前。它是个新生儿,弗兰肯斯坦的初作品。拼接的痕迹如此明显,重组的不协调感挥之不去,他一眼就认出了每部分曾经的从属。它的外形不够优美,不够协调,反应炉里能量燃烧的光芒不稳定地变换着强弱。它的确与众不同。它不够完美,但他不觉得这是什么坏事。亮因为激动而战栗不已,想起计划里的那个名字,新星。天文学上所称的新星并非无中生有。许多天体原本就存在于宇宙之中,只是由于光芒暗淡,无法被人类观测。在某个时刻,不为人知的天体开始急速燃烧,爆发出无法忽视的光亮。在观测者看来,它此前从未存在,此后亦不可视,唯有在此之间的一段爆发中,它亮得夺目,宛若新生。就这么一次的爆发,就为这么一次的爆发。
设备还没来得及去除,但新星毫无顾忌,猛地扭动躯体。砰!砰!合金固定器被暴力挣脱,满屋叮叮当当的响声里,电子龙新星高昂头颅,发出一声咆哮。倾听我吧,凝望我吧,寻觅我,传唱我,为我把星图重新绘过。我已看见终极,只活这一瞬间就比得过永生千年。
丸藤亮感受到狂暴的力量在新星的躯体中流动,尽管它还不知道如何操纵。它还不适应重组的躯体,起身动作歪歪扭扭,有些滑稽地张开机械双翼维持平衡。但新生的可能性美丽,强大,振奋不已。它要继续向上,一刻也无法停留。
电子龙新星展翅飞翔。丸藤亮被它振翅的风浪掀翻,一阵天旋地转。它无视一切障碍,撞开吊机和电线,撞开金属支架和天花板,一直撞入天光云影,撞进风与光与他豁然明亮的梦,轰然如天穹震怒。世界开始坍塌,尖叫声,警报声,重物倒塌和玻璃碎裂的声音乱作一团。丸藤亮什么也没有听到。他倒在地上,眼中只有直上云霄的电子龙。
然后他看见他自己站在光的尽头,依然抱着那叠待签字的计划书。“不是很美丽吗?它身上存在着无限的可能性。”
他发自内心地笑了。
风猛烈地吹起他的衣摆,寒冷几乎剥夺了他的呼吸。这是最高傲的飞鸟也不会挑战的高度。现在他们见到云天之上了——他和新星,就算这会要了他的命。新星亲昵地徘徊在他脚下。再向下,是万丈深渊。
他闭上眼,向后深深、深深地坠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