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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9-29
Updated:
2025-12-17
Words:
221,950
Chapters:
10/?
Comments:
36
Kudos:
49
Bookmarks:
5
Hits:
480

【Skysolo】罪恶余烬

Summary:

汉深陷贾巴构陷的冤狱,三年后重获自由,遇到了当年对他的困境袖手旁观的卢克。

一篇跟亲友争执了许久角色塑造是否严重ooc的脑洞,因为是基于特定极端情境的推演,部分角色表现不同于原作常态,容易有争议。先丢上来看情况填坑。

现代AU+ABO生子,暗黑向虐文(我的写文舒适区)。私设卢克被ppt收留,安纳金应该可能或许没有黑化(?)这篇的走天父子都很惨对不起.......

Notes:

预警:

1、本文涉及男性原创角色x卢克和非自愿性行为请注意,cp洁癖或者不喜者请及时右上。

2、轻微教父AU,私设ppt是意大利人。

Chapter Text

清晨的空气阴冷,夹杂着浓重的机油味和宿夜的潮湿气息,从监狱大开的闸门倒灌进来,吹拂着汉.索罗的脸颊。那扇象征着禁锢的厚重铁门,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缓缓拉开一条缝隙。

汉弓着背,一只磨损的灰色行李袋随意地搭在肩上,步伐略显滞重地迈出了监区冰冷的阴影。袋子里空荡荡,没什么值钱的家当:几件洗得发白、带着监狱消毒水味的旧衣服,一双鞋底几乎磨穿了的靴子,还有那把监狱统一发放、硬得硌牙的塑料牙刷。

他深吸了一口这混合着自由与尘埃的空气,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一个Alpha——一个本该在社会金字塔顶端的Alpha——混到穿着监狱发的破鞋,提着这点破烂家当走出牢门的地步......哈,真他妈讽刺,他这辈子就没见过混得比他更惨的Alpha。

监狱外空旷的水泥地上异常冷清,没有鲜花,没有拥抱。只有一辆漆皮剥落、锈迹斑斑的老款福特皮卡,像头疲惫的老兽般停在路边,发动机抖得车身都在剧烈震颤,排气管喷吐着灰黑的浓烟,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开呛人的味道。

驾驶座上,一个异常魁梧、遍布棕色长毛的身影——楚巴卡——几乎填满了整个空间。 他那与人类迥异的巨大体格在此刻显得格外突兀,却也带着一种执拗的安定感。他粗糙的大手搭在方向盘上,正耐心地等待着。

楚巴卡是个Beta,一个沉默寡言却绝对可靠的Beta。在这个Alpha主导的社会里,Beta常被视为最不起眼的背景板,但此刻,只有这个背景板,还愿意为汉这个落魄的Alpha兜底。

看到汉的身影终于出现,楚巴卡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那声音像是从古老的橡木桶里传出,又似松弛的鼓皮被轻轻擂击,外人听来意味不明,但对汉而言,其中的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如故。

“是啊,老伙计,我也没想到还有命出来。”

汉嘴角牵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像是咀嚼着什么难咽的东西。他手臂一甩,将轻飘飘的行李袋准确地抛进肮脏的车斗,随即拉开车门,将自己重重地砸进副驾驶的座椅里。

车门“嘭”地一声闷响关上,瞬间隔绝了外界的清冷,取而代之的是车内浓烈的、廉价香烟的焦油味、旧皮革的腐朽气息以及楚巴卡身上特有的、混合着机油与原始森林般的体味。这味道刺鼻,却带着意外的、令人心安的熟悉感,比监狱里那消毒水浸泡过的冰冷空气要真实得多。

楚巴卡又发出一串低沉的咕噜声,节奏短促,带着疑问的尾音,像是在急切地探问他下一步的打算。

汉摸索着掏出一支皱巴巴的烟叼在嘴角,用防风打火机点燃,猛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打了个转,才被他长长地、带着叹息般地吐出,在狭小的车厢里缭绕。“还能怎么办?先回去。”他眯起眼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色,声音沙哑,“我们总得找点活干,不然连最简单的一顿饭都吃不起。”

破旧的皮卡喘息着,沿着空旷的公路向远方爬行,车身在坑洼的路面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随时会彻底散架。窗外是望不到尽头的枯黄旷野,以及地平线上逐渐苏醒的、灰蒙蒙的城镇轮廓。惨白的晨曦斜射进来,将车厢内斑驳的锈迹和剥落的塑料件照得无处遁形。汉将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身体随着颠簸轻轻晃动,沉默了。窗外掠过的景象,此刻在他眼中却显得如此陌生而辽阔,带着无形的压力。

他深知这份自由得来不易,然而冰冷的现实告诉他,前方等待的贫穷与挣扎,未必比高墙之内好过多少。

皮卡车一路挣扎着,终于在日头西斜时,颠簸着驶入了东洛杉矶迷宫般的贫民区腹地。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衰败的景象:大多是五六十年代遗留下的、歪斜的四层老公寓楼,外墙布满蛛网般的裂纹,许多窗户被胶带或硬纸板粗暴地封堵着,如同瞎掉的眼睛。街边散落着被丢弃的快餐盒、破损的玩具和锈蚀得看不出原貌的自行车骨架,空气中弥漫着垃圾、尘土和绝望混合的气息。

楚巴卡熟练地将颤栗的皮卡勉强挤进一栋暗红色砖楼前狭窄的空位,熄火的一刹那,发动机剧烈地咳嗽了几下,发出几声濒死般的巨响,车身也随之猛地一震,才彻底安静下来,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这种鬼地方?”汉斜睨了一眼外面灰扑扑的砖墙和歪斜的消防楼梯,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一丝难以置信。

楚巴卡低吼了一声,短促而笃定,巨大的毛茸茸的手指直接戳向二楼一扇同样覆满灰尘的窗户。

汉一把抓起车斗里的行李袋甩上肩,踏上了那架锈迹斑斑、踩上去就发出刺耳呻吟的铁皮楼梯。他推开那扇油漆剥落、门框歪斜的房门,一股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霉变的墙体、陈年积尘、劣质杀虫剂,以及楼下快餐小店经年累月飘上来的、永远挥之不去的廉价油脂味。屋内的景象更加寒酸:一张破旧的二手沙发凹陷下去,表面覆盖着可疑的污渍;一张瘸腿的木桌靠着墙,那条断腿被一块粗糙的木板勉强支撑着;墙角的老旧冰箱正发出有气无力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如同一个哮喘病人。

汉放下行李袋,锐利的目光缓慢扫过这狭小空间里的每一处窘迫,最终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看来你也没少受罪。”

楚巴卡喉咙里滚过一阵低沉的咕哝,那声音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大意显然是:至少还有个屋顶,比睡在阴沟里强太多了。

汉脸上的讥诮收敛了。他没再说什么刻薄话。冰冷的现实摆在眼前:若非楚巴卡在这几个月里,不知用什么办法、付出了何种代价才勉强捣腾出这个能遮风挡雨的窝,他今天走出那扇铁门之后,唯一的归宿恐怕就只有冰冷的桥洞或公园长椅了。抱怨在此刻显得如此奢侈。

他转身走向那台嗡嗡作响的冰箱,猛地拉开笨重的门。冷藏室里惨淡的白光映照出空荡荡的景象:只有半瓶孤零零的牛奶,瓶口边缘凝着白色的奶渍,以及角落里几罐廉价的、标签都有些褪色的啤酒。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他探手捞出一罐冰凉的啤酒,走回沙发旁,任由自己陷进那团破败的填充物里。他仰起头,视线越过剥落的天花板涂料,落在天花板上那唯一的光源——一只布满灰尘、悬吊着的灯泡上,它正随着楼道里传来的震动而轻微摇晃,昏黄的灯光在墙壁上投下不安的阴影。

“好吧,老伙计。”汉“嗤”地一声撕开冰凉的易拉罐铝环,仰头灌下一大口苦涩的液体,喉结滚动了一下,“这就是我们的新起点。”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楚巴卡发出一声低沉短促的回应,算是无声的确认,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状。

窗外,夕阳正用它仅存的光热,将这片破败的街区涂抹成一片浑浊而哀伤的橘红。汉靠在沙发凹陷的深处,指间夹着的香烟升起一缕笔直的、孤寂的青烟。他沉默地吞吐着烟雾,灰白的烟灰无声坠落。火焰般的夕阳映在他深陷的眼窝里,却驱不散其中的阴霾与疲惫。这一次,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被剥得精光,彻彻底底地一无所有了。

*

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领口有些松垮的灰色T恤和一条膝盖处磨得发亮的旧牛仔裤,手里提着一个边缘沾满油污、分量不轻的工具箱,艰难地在拥挤的会场后花园里穿行。花园里早已是衣香鬓影,冠盖云集。社会名流们穿着光鲜亮丽的礼服,记者们扛着长枪短炮,闪光灯此起彼伏,将这精心打造的奢华映照得如同幻境。

这喧嚣浮华的场景,带着一种刺眼的相似,瞬间将他拉回了过去——只不过那时的主角是他自己。彼时他站在聚光灯中央,西装革履,意气风发,面对环绕的所谓上流人士,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傲慢笑容,妙语连珠地回应着每一个奉承或试探,内心却对这帮惺惺作态的家伙嗤之以鼻。那时的他,何尝不是自信满满,风流倜傥,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脚下?

而如今……汉低下头,避开那些刺眼的光束和可能投来的目光,苦涩的自嘲像冰冷的潮水漫过心头。他下意识地扫视着周围光鲜的人群,心里嘀咕着:“不知道这里有没有老熟人或者哪位眼尖的记者会记得我这张不太干净的脸。”

强烈的落差感让他只想快点干完活,拿到那份微薄的酬劳,然后像个影子一样消失走人,逃离这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汉.索罗已然落魄的浮华之地。

正当他弯腰,深吸一口气准备搬起一个格外沉重的装道具的木箱时,人群一角骤然亮起的密集闪光灯吸引了他的余光。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只见几位衣着考究、气度不凡的人正被记者们簇拥着合影。其中一张熟悉的脸孔瞬间刺破了他刻意维持的平静——卢克.天行者,如今洛杉矶炙手可热的顶尖律师之一,帕尔帕廷家族的首席法律顾问。

汉的心猛地一沉。眼前的卢克与他记忆中那个人有着微妙却显著的不同。记忆中那个青年的随意甚至带着点天真的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刻意的沉稳。他原本记忆中有些凌乱随性的头发如今被精心梳理得一丝不苟。过去总是舒展甚至带点莽撞的眉眼,如今即使带着礼貌的微笑,也隐隐透出一种经过磨砺的成熟和不易察觉的距离感。这身剪裁精良、面料考究的深色西装将他衬托得挺拔而自信,与汉记忆中那个穿着舒适旧夹克的身影截然不同。时间似乎在他身上沉淀了一层新的外壳,一个汉既熟悉又极其陌生的形象。

就在汉目光锁定卢克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几乎被掩盖的熟悉气息飘了过来——那是属于卢克自身的作为Omega的独特信息素,然而其中原本应该清晰烙印着的属于汉.索罗的Alpha标记气息,却淡薄得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微弱得几乎难以分辨。看来卢克在长期服用某种强效的信息素抑制剂,强行减弱了他们之间的标记联系。

卢克的目光在扫过汉的那一瞬间,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住了,但仅仅零点几秒之后,那点失态就被他完美地收束起来,重新挂上了合影时温文尔雅的礼貌性微笑。

然而,汉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视线投注在自己身上带来的重量感。一股翻涌的情绪猛地冲上汉的心头:被遗忘的怒火、尖锐的痛楚、还有那些他拼命压抑的糟糕回忆交织在一起,拉扯着他的神经。他猛地低下头,几乎要把脸埋进道具箱里,假装专注于手上的活儿,同时在心里狠狠地咒骂自己:该死的,别看他,别让他注意到你,别被认出来!

那边,合影结束,几位社会名流立刻热情地围上前去与卢克攀谈,酒杯轻碰,谈笑声此起彼伏,与刺眼的闪光灯一起,构成了一幅与汉格格不入的浮华图景。这幅卢克如鱼得水的画面,与他记忆中那个曾经亲密无间、甚至有些依赖他的青年重叠又撕裂, 瞬间点燃了汉脑中深埋的画面碎片——刺目的闪光灯下卢克无懈可击的微笑,与另一幅冰冷画面残酷地交织在一起:那份在他入狱后没多久就通过律师冷酷地送达的文件。那薄薄几页纸,像烧红的烙铁。“离婚协议书”一行字下面,卢克的签名清晰、利落、毫无犹豫,划清了界限,也彻底浇灭了他心底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指望。

当年他陷入绝境,孤立无援地向卢克求助时,对方那最终选择了无动于衷和独善其身,并且自他锒铛入狱到如今走出铁门,整整三年时光,一次也没有踏足过那冰冷的高墙之内去看过他一次。连一丝表面的关心都吝于施舍,仿佛汉.索罗这个人连同他们曾经的一切,都已被彻底抹去,石沉大海。

这双重叠加的背叛带来的尖锐痛楚让他感到一阵窒息。汉猛地咬紧牙关,额角青筋微跳,几乎是粗暴地用力搬起那个沉重的箱子,脚步匆匆地、几乎是逃离般地离开了那片让他浑身血液都仿佛要凝结的区域。

然而,霉运似乎紧追不舍。就在会场另一侧相对安静的角落,当汉正把一堆废弃的包装材料塞进垃圾袋时,另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兰多.卡瑞辛。

兰多如今是洛杉矶一家颇有名气的大型风险投资公司的投资经理,西装剪裁合体,皮鞋锃亮,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正与一位端着香槟的宾客谈笑风生,举手投足间依旧是社交场上游刃有余的焦点人物——作为一个Beta,能在这个Alpha主导的资本圈子里爬到这个位置,显然付出了远超常人的努力,也证明了他的手腕和能力。

他的目光扫过汉那一身寒酸的打扮、沾着灰尘的工具箱以及疲惫的面容时,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蹙起。他结束了谈话,径直朝汉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惊讶和几分居高临下的关切。

汉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穿着考究的Beta,一股极其微妙的滋味在心中翻腾——那是混杂着不甘的、冰冷的嫉妒与强烈的落差感。曾几何时,兰多在他眼中不过是个需要提携、处于社交圈边缘位置的Beta,而如今,对方却衣着光鲜地站在上流社会的核心,而自己这个Alpha却沦落到穿着破工装在宴会后台打杂。这巨大的讽刺感在汉的心头轻轻刺了一下。

更深的刺痛紧随而来——在监狱那三年,兰多曾数次申请探视,都被汉那该死的、顽固的自尊心挡了回去,连同其他几个仅存的朋友一起拒之门外。他把自己彻底封闭在了那堵高墙之内。

“汉?真的是你吗?”兰多的声音带着点试探,“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他顿了顿,目光在汉的工具箱和旧衣服上短暂停留,“听着,也许……我可以帮你度过这段艰难时光,至少给你介绍点不那么辛苦的活儿。”

汉抬起头,冷冷地扫了兰多一眼,那目光锐利得像刀片,毫不掩饰其中的疏离和嘲讽。他扯了扯嘴角,简短而冰冷地扔下一句:“不需要。”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兰多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看着汉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神情,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只能无奈地看着汉拎起工具箱,头也不回地转身大步走开。兰多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消失在人群边缘的倔强背影,深深叹了口气。

当天傍晚,喧嚣的宴会终于接近尾声。花园里灯光调暗了不少,宾客散去了大半,空气中弥漫着曲终人散的疲惫感。汉正蹲在地上,把最后几件散落的工具收进工具箱,汗水浸湿了他T恤的后背,只想赶紧结束这漫长的一天。就在他扣上工具箱搭扣的瞬间,一双锃亮的皮鞋停在了他面前的草地上。他缓缓抬起头——卢克站在他面前,昏暗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汉,”卢克开口,声音在寂静下来的花园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出狱后为什么不联系我?”

汉嗤笑一声,站起身,用衣袖蹭了下额角的汗,语气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讥讽:“联系你?让你看看我现在这副惨样,好满足你幸灾乐祸的优越感是吗?”

卢克的目光缓缓扫过汉身上洗得发硬的旧T恤,那条磨得发亮的牛仔裤,还有脚边那个饱经沧桑的工具箱,最后落在他写满疲惫却依然倔强的脸上。

他沉默了片刻,眉头微锁,然后才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斟酌后的诚恳:“你找的这份工作……你现在是不是急需要钱?我可以帮你。你不必这样……”

汉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某根最敏感的神经,猛地挑眉,声音陡然拔高,冰冷刺骨:“不需要!当年我他妈需要你帮忙的时候,你人在哪儿?你掉头就跑得比谁都快!现在看我落到这步田地,又想拿着你那点臭钱跑来施舍点小恩小惠让我感恩戴德?还是说你终于良心发现,觉得愧疚了?”他向前逼近一步,眼神锐利地盯着卢克,“那正好,我就偏要让你看看我堕落的样子,让你清清楚楚地记得,当年你他妈是怎么辜负我的!”

卢克被汉的激烈反应震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痛楚,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来:“我理解你的愤怒,你为难我,这不要紧。可你何苦这样为难自己?如果你真的急需要钱渡过难关,为什么不接受我的帮助?”

汉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个充满恶意的嘲笑:“省省吧,你这套说辞听着真耳熟。你不过是想让自己的良心好过一点罢了!你觉得你那点臭钱能弥补我什么?能把我失去的时间买回来?能抹掉你当年那张冷漠的脸吗?”他嗤之以鼻,“你这说话的调调……简直跟刚才碰见的兰多一模一样,虚伪得让人作呕!”

话音未落,汉已经弯腰一把抄起地上的工具箱,动作粗暴得带起一阵风,然后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下来的花园里显得格外突兀而决绝。橘黄色的昏暗灯光下,只留下卢克一个人站在原地,身影被拉得很长,他望着汉消失的方向,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

卢克回到位于洛杉矶市中心那套高层公寓时,夜幕已然低垂。巨大的落地窗外,璀璨的霓虹如同流动的光河,映照在深色胡桃木地板上。

公寓内部是现代简约风格,低调而考究,处处彰显着帕尔帕廷家族法律顾问的身份与地位,也为他和小欧文提供了一个安全、体面的避风港——尽管这个身份本身,就伴随着身处Alpha主导的上流圈层时无形的审视与压力。作为一个离异的单身Omega父亲,他早已习惯了某些Alpha或明或暗的轻慢目光,以及社交场合关于Omega是否能兼顾事业与家庭的伪善质疑。那份来自帕尔帕廷先生的庇护与栽培,让他得以在这片丛林立足,却也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客厅一角,柔和的落地灯下,卢克两岁多的儿子欧文.天行者正坐在地毯上的儿童桌前,全神贯注地用彩色积木堆砌城堡。保姆艾米丽温柔地蹲在他身边提醒。管家玛利亚在不远处轻声整理着晚餐餐具。

欧文闻声抬起头,灯光下清晰地映出他那头蓬松柔软的褐色短发,以及一双清澈明亮的褐色眼眸,这双眼睛带着一种让卢克心头猛地一揪的熟悉感,是汉的印记,也是他内心深处无法割舍的牵绊。 

卢克将沉重的皮质公文包轻轻放在玄关边柜上,无声地换下皮鞋,昂贵的西装外套也无法完全卸下他一整天作为异类Omega在精英圈层中周旋的疲惫。他走向客厅中央,深吸一口气看向窗外,然而下午汉那双同样褐色的、饱含复杂情绪的眼睛,清晰地浮现,瞬间淹没了窗外的繁华。

某个微凉的夜晚,在汉那奢华公寓的顶楼阳台,共享一锅融化得恰到好处的巧克力火锅,指尖沾满甜蜜酱汁时的相视而笑,以及随之而来那个沾着浓郁巧克力香气的深吻;阳光灿烂的海边,浪花拍打着脚踝,两人追逐嬉闹后的湿漉漉拥抱,笑声被海风吹散;某个慵懒的周末下午,在街角那家他们常去的、飘散着咖啡香气的温馨小馆里,两人不约而同拿出为对方准备的礼物盒,拆开竟是同一款限量版腕表时的惊讶与相视而笑;还有巴黎铁塔璀璨夜景之下,汉单膝跪地,变魔术般掏出戒指盒时那紧张又无比真挚的眼神……最终定格在监狱门前汉绝望的脸和他自己的沉默——这让卢克多年来都痛苦不堪。

在遇到汉之前,他曾经历过一段不堪回首的短暂婚姻。那段年轻时因冲动和错认而陷入的与酷似暗恋对象的Alpha卡车司机的噩梦般的婚姻——被强制标记、暴力、流产……最终以血腥的方式终结,并在帕尔帕廷的介入下被掩盖。是帕尔帕廷支付了高昂的费用,通过药物解除了那个恶魔的标记(尽管付出的代价是可能会永久失去生育的能力),并告诉他:“孩子,我们不必依附Alpha,无法生育又如何?我们可以像他们一样强大,甚至更强。记住,Alpha的深情大多只是占有欲的伪装。”

这番话成了卢克后来的铠甲,也塑造了他对Alpha这个群体的戒备。正因如此,他才能在这几年时间里在帕尔帕廷的羽翼下站稳脚跟,成为一名足以让儿子过上优渥生活的法律顾问。而与汉离婚后,他选择了留下汉的标记,即使这意味着需要长期服用昂贵的强效抑制剂来压制(这同样进一步损害了他本已脆弱的生殖腔)。这个选择本身,就充满了连他自己都难以厘清的矛盾。

“欧文,晚餐前要记得把手洗干净哦。”卢克压下翻涌的心潮,走到儿子身边,声音异常轻柔。

欧文仰起那张融合了卢克柔和轮廓与汉鲜明特征(尤其那双褐色眼眸)的小脸,眼睛亮晶晶地宣布:“爸爸,我自己洗!”然后蹦跳着跑开。

保姆艾米丽看着孩子的背影,微笑道:“卢克先生,他真是越来越像你了。”

卢克知道艾米丽指的是欧文安静专注的神态,但看着那褐色的发顶和眼眸,他心里五味杂陈。

卢克跟着走进洗手间,蹲下身,耐心陪伴着儿子。他拿起毛巾,轻轻擦干那双小手。随后,他习惯性地加入晚餐准备:倒牛奶、摆餐具、切蔬菜。每一个动作都熟练而充满温情,这是他作为父亲的责任,也是他努力维持的、对抗外界一切偏见的安稳核心。

然而,心底那道旧伤持续传来隐痛。汉的影子,那个带着一身落魄和尖锐恨意的人,像无法驱散的幽灵,盘桓脑海。

看着欧文蹦跳着跑向餐桌,那活泼的劲头甚至也隐约勾起卢克对另一个身影的回忆。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升起:他有没有权利知道?

然而,今晚汉那冰冷刺骨的眼神和尖锐的嘲讽,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这微弱的希望。汉连卢克都不想见,恨意如此鲜明,又怎么可能给他机会,让他开口说出欧文的存在,这无异于自取其辱,甚至可能带来更不可预料的冲突。身为一个曾被Alpha伤害至深、如今带着秘密和偏见挣扎求存的Omega,卢克太清楚沟通的成本和风险有多高。

卢克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儿子柔软的后背,这个充满安抚意味的动作,仿佛也是在努力稳住自己动荡的心神和因抑制剂而偶尔失衡的情绪。无论如何,现实的生活和责任必须继续。关于汉的一切,连同那个关于欧文身世的巨大秘密,此刻只能被更深地压下,封存。
窗外夜色渐浓,公寓内灯光柔和。卢克在餐桌旁坐下,目光掠过布置餐盘的管家,陪伴欧文的保姆,以及正用小勺子敲打着餐盘的儿子。

眼前的一切宁静有序,是他用无数个日夜的谨慎和努力换来的堡垒。他静静看着,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心底深处,只剩下一声长长的无声的叹息。

*

汉这段时间的生活彻底跌入了谷底。曾经的风光早已是褪色的旧梦,如今他每天靠着在码头装卸、修理厂打下手、或者诸如宴会后台搬运这样的零工勉强糊口。这点微薄的收入,只够他和楚巴卡挤在东洛杉矶那间廉价公寓里,支付那点可怜的房租和水电费。钱包里永远只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每一分钱都得精打细算。

这种彻底剥离了伪装、只剩下生存本能的街头日子,如同粗糙的磨刀石,将他年幼时为了活命而在底层摸爬滚打淬炼出的敏锐直觉,重新打磨得锋利异常。几天前在便利店的突发反应,不过是又一次微不足道的证明——那些他白手起家后几乎被刻意遗忘的、在贫穷和刀口上舔血的生存本能,此刻被命运狠狠地拽了回来,提醒他从未真正逃离过那个世界。这近乎讽刺的坠落,仿佛就是为了逼迫他重新拾起这些技能。

那天傍晚,天色阴沉。汉刚结束了一份卸货的零活,带着一身汗水和机油的混合气味,拖着疲惫的步伐走进街角一家灯光惨白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他只想顺手买瓶最便宜的冰镇啤酒,浇灭喉咙里的干渴和骨子里的倦意。就在他拉开冰柜门的瞬间,冰凉的白雾涌出,他的眼角如同精密的雷达般捕捉到一个异常的身影——一个身穿厚重外套、看似漫不经心翻看货架的男人。那外套的轮廓下,在腋下和后腰的位置,勾勒出两处极其不自然的、硬质的凸起。

金属的冷光感甚至穿透了廉价布料,在汉的神经末梢激起尖锐的警报。 汉的心脏微微一紧,肌肉瞬间绷紧——这人正准备抢劫。

念头刚闪过脑海,刺耳的枪声就撕裂了便利店的平静。

子弹打在收款机旁的货架上,商品炸飞,玻璃碎片如雨点般飞溅。店内顿时惊叫连连,陷入恐慌。店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吓得呆立在原地。汉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本能地一个箭步冲上前,用身体猛地将店长撞开,拖拽着踉跄的老人躲到结实的饮料展示柜后面,自己则如同一道屏障般挡在最前面。又是一颗子弹呼啸着擦过他们脚边的地板,激起呛人的灰尘和碎屑。

“趴下!都趴下!”汉朝着慌乱的人群吼道,匪徒显然慌了神,胡乱开了几枪后,趁着混乱抓起几包香烟和钞票,撞开玻璃门仓皇逃跑。

确认店长安全无恙,店内没有其他人受伤后,汉才慢慢直起身,随意地拍打着衣服上沾染的灰尘和玻璃碎屑。他沉默地退到便利店门口的阴影里,像一头暂时收敛爪牙的猛兽。远处,闪烁的警笛由远及近,红蓝相间的光芒刺眼地照亮了湿漉漉的街面,在水洼里投下短暂的、扭曲的光影。汉面无表情地摸出皱巴巴的烟盒,叼出一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部,熟悉的动作带着久违的街头本能。

看着那惊魂未定的老店长在警察的搀扶下走出来,汉心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呵,无名小卒……他自嘲地想。换作在他风光无限、呼风唤雨的那会儿,这种街角便利店老头的死活,甚至都不会进入他视线的边缘。如今跌入泥潭,反倒让这等小人物成了他今天见义勇为的对象。这个老家伙可真走运,赶上汉.索罗落魄的时候了。

他吐出一口长长的烟圈,白色的雾气在警灯闪烁的红蓝光晕中消散。这熟练的应激反应,这漠然旁观警察善后的姿态,仿佛时光倒流,他又变回了那个靠偷窃和诈骗混饭吃的街头小混混。只是这一次,心境早已沧海桑田。

一周后,依旧是傍晚时分。汉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晃荡,口袋里的硬币叮当作响,勉强够买一罐最便宜的啤酒。他走向街角那台油漆剥落的饮料贩卖机,手指刚摸向投币口——

“你好。”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汉猛地转头,眼神锐利如鹰。一个身材瘦削、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的老人,不知何时靠近了他几步的距离。

汉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身体微微侧转,右手下意识地虚握成拳,眉头危险地挑起:“你想干什么?”那股被打断的警惕感瞬间拉满。

老人并未做出任何攻击性的动作,只是用浑浊的眼睛盯着他,声音压得更低:“车里有位大人物在等你。”

他枯瘦的手指隐蔽地指向街对面不远处一辆熄火停着的黑色轿车。车窗贴了深色膜,但后座依稀可见一个身影——一个戴着宽沿墨镜和帽子的年轻女子,轮廓优雅,正隔着车窗望着这边。

汉顺着方向瞥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带着十足讥诮的冰冷弧度,声音刻意拔高了几分,带着玩世不恭的轻佻:“哇哦,这么漂亮的女人专门在街头等我?肯定不是为了跟我聊聊人生哲学或者宇宙起源吧?说吧,她打算出多少钱,买我一晚上的时间共度良宵?”他试图用惯常的油滑来掩盖内心的警惕和那丝被窥探的不安。

老人眉头深锁,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语气陡然变得严厉:“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他逼近一步,湛蓝的眼睛紧盯着汉,“汉.索罗,你想不想得到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骤然一变,锐利如刀锋直刺老人。对方能叫出他的全名绝非偶然。他心中警铃大作,身体肌肉瞬间绷紧。他挑眉,依旧是那副嘲讽的腔调,但声音里多了一层试探性的冰冷:“什么汉什么索罗,你确定没认错人吧?”

老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也没有丝毫犹豫。他动作沉稳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深色的皮质证件夹,刷地一下展开,稳稳地举到汉的眼前。联邦调查局的徽章在昏黄的路灯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汉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徽章和证件上的信息,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破灭。

他脸上的表情迅速变幻,先前那点冰冷的试探瞬间被一种刻意夸张的、带着市井油滑的无辜所取代。他摊开双手,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腔调:“哦,原来是FBI的朋友,哎呀,我早就金盆洗手,洗心革面啦,现在只是个本本分分的良好市民,每天打零工混口饭吃,见义勇为也是公民应尽的义务。您就行行好,放过我这个老实的平头百姓吧?”他一边说,一边挤出笑容,眼神却警惕地观察着老特工的反应。

老人似乎看穿了他强装的镇定,重重地叹了口气,不再绕弯子,语速平缓却字字如锤,敲打在汉的心上:“你过去的经历,我猜你自己也记得清清楚楚——孤儿出身,无依无靠,被迫在街头最底层挣扎求生,为了口吃的,为了活命,早年加入加里斯.史莱克的犯罪组织,帮人走私些特殊货物、运送些法律不允许流通的东西、替放贷的狠人去收债……偶尔也在地下赌局里当当打手或看场子。你曾靠着街头练就的狡猾和狠劲一次次化险为夷,也曾为了点微薄的报酬,替某些人完成过游走在法律边缘的任务。后来在一名叫德瓦兰娜的伍基人的帮助下逃脱,而德瓦兰娜也为你牺牲。她曾让你利用闲暇时间阅读,掌握数学、物理和历史知识;你偶尔还以体面家庭的身份为史莱克执行卧底任务。侥幸挣脱了那些泥潭后,你还服过军役,又靠着点小聪明开了家公司,在物流的缝隙里运作,偶尔还会忍不住碰碰那些处于犯罪边缘的秘密交易,始终在那个危险的灰色地带小心地维持着脆弱的平衡,直到一切崩塌。”

汉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德瓦兰娜的名字让他心底泛起酸楚和愤怒。原本插在裤袋里的手默默攥紧了口袋里的硬币。老人话语中的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地戳中了他深埋在心底、不愿触碰的过往。对方对他的底细,了解得太深了。

老人看着汉紧绷的反应,继续说道,声音带着一种冷酷的诱惑:“你以前干过的每一件上不得台面的灰色事,每一次在刀尖上跳舞的经历,都像淬火的钢铁一样,把你的一些能力锤炼了出来。敏锐、果决、在混乱中掌控局面、对危险的嗅觉……这些,都是为了生存换来的本事。现在,”他再次指向那辆沉默的黑色轿车,“车里的人能给你一次机会,让你把这些经验用在正确的方向上。只是……”老人顿了顿,“这次,你必须做出选择。是继续在这烂泥坑里打滚,还是抓住这根绳子爬上来?”

汉的目光再次投向那辆黑色的轿车。车窗后的年轻女子依旧端坐着,隔着墨镜和车窗玻璃,她的神情冷静得如同冰雕。汉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稍稍压下了心头的翻涌。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褪去了所有的调侃和伪装:“好吧,我承认……你的暗示我收到了。”他直视着老人的眼睛,“但我还是想知道——你们到底想要我干什么?别他妈再绕弯子了!”

老人凝视着他,那目光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仿佛要剖开他的皮肉,直刺灵魂深处:“你,汉.索罗,”他一字一顿地问,“真想改过自新吗?真想摆脱这见鬼的日子吗?机会,就在那辆车里。选,还是不选?”

汉沉默了。夜风吹过他额前散落的几缕褐发,街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几秒钟,漫长的如同几个世纪。他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听到口袋里硬币冰冷的碰撞,听到远处城市模糊的喧嚣。过往的碎片、屈辱、不甘、挣扎……在脑中疯狂闪现。

最终,他狠狠地咬了下后槽牙,腮帮微微鼓起,像是下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他不再看老人,迈开步子,皮鞋踩在粗糙的人行道上,发出沉重的声响,一步一步,走向那辆宛如深渊入口的黑色轿车。他伸手,握住冰冷光滑的车门把手,然后猛地拉开了车门。

随着车门沉闷地关上,汉将自己塞进了后座。车厢内部空间宽敞,弥漫着一种高档皮革保养剂特有的、淡淡的洁净气味,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和街头的尘土。他刚一坐稳,视线便撞上了旁边那位年轻女子的目光。

她摘下了宽檐帽和墨镜,露出整张脸孔。灯光下,那是一张轮廓分明、带着英气的脸庞。她的眼神没有丝毫初次见面的客套或游移,只有一片沉静的湖水,深邃而锐利,仿佛能穿透表象直视本质。她开口,声音平稳清晰:“汉.索罗,初次见面。我叫莱娅.奥加纳,洛杉矶市警察局的重案组指挥官。”

汉当然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莱娅.奥加纳——奥加纳政治家族的成员,但这位家族新星没有走传统的政治道路,而是大学毕业后就加入了警队。凭借过人的洞察力和雷厉风行的作风,加上侦破了几起棘手的大案,她在警界迅速崛起,年纪轻轻就晋升为警监,掌管着负责有组织犯罪调查的重案组。她是警局里少有的女性Alpha高层,也是媒体眼中锐不可当的执法新锐。

于是,他夸张地挑了挑眉,脸上立刻堆起他那招牌式的、带着几分痞气和玩味的笑容,语气轻佻:“哇哦,大名鼎鼎的奥加纳警监亲自大驾光临?真是荣幸之至!怎么,像我这种街头老鼠,居然还能讨得您这种警界新星的欢心?”

这句明显带着刺的奉承,意在试探和挑衅。

莱娅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对他的油滑腔调很不感冒,但她并未动怒,只是声音更冷了三分,直接切断了这种无意义的寒暄:“收起你这一套无聊的腔调,我是来跟你谈正事的。”

汉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座椅里,翘起二郎腿,姿态随意,眼神却像鹰隼般锁定着莱娅:“行,谈正事。你们条子那套把戏我也多少了解点。直说吧,想让我扮演一颗什么样的棋子?开个价,看值不值得我冒这颗脑袋的风险。”他单刀直入,点明了交易的实质。

莱娅没有半点拐弯抹角,目光紧锁着他,直接抛出了核心目的:“我需要收集帕尔帕廷家族及其庞大犯罪网络的实质性证据。无可辩驳的那种。你曾经在灰色地带运作,与帕尔帕廷家族有过间接合作,我需要你提供关键性的线索和人脉。”

汉的大脑飞速运转,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扫描着过去的片段。几秒后,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遗憾:“抱歉,恐怕要让您失望了。我和帕尔帕廷本人根本没打过什么像样的交道。如果你想要的是贾巴那些脏事儿的证据……也许我还能从记忆角落里给你扒拉出一两件。”

莱娅对他的回答似乎早有预料,表情纹丝不动,声音平稳地推进她的计划:“正因为你和贾巴有过节,但又有过交集,你才是我需要的人选。我要你重新接触贾巴的核心势力,赢回他的信任——或者至少,找到接近他核心账簿和交易记录的途径。通过他,最终锁定通向帕尔帕廷势力的证据链条。”

汉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声音低沉而危险:“哈!赢回贾巴的信任?长官,你这是要把我这条不值钱的命直接塞进绞肉机里啊,他现在恨不得亲手把我撕碎了!”

莱娅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唇角,那笑容转瞬即逝,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别人或许不行,但汉.索罗总会有他自己的办法。从底层开始,一步步来。再说,”她话锋一转,目光更加锐利,“而且加里斯.史莱克也在惦记着你吧?”

这个名字让汉心头一凛:不愧是重案组,情报确实够深够准。

史莱克那个阴险小人,当年因为汉从他掌控的走私链里成功脱身并卷走一批货,一直怀恨在心,更担心汉哪天会把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全抖出来。以前汉风光无限,史莱克投鼠忌器不敢妄动。如今他跌落谷底,史莱克这条毒蛇的獠牙,随时可能亮出来。汉回想起在监狱里的日子,那几次差点得手的意外和暗杀偷袭,如果不是他和楚巴卡足够机警狠辣,恐怕早就烂在牢里了。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汉的目光变得深沉,各种念头和算计在脑中激烈碰撞。推翻帕尔帕廷……这无疑是一场豪赌,但也是翻身的唯一机会。同时,这或许会给贾巴一个狠狠的教训,甚至能让卢克那个现在风光无限的家伙也付出点代价。一个带着冷意和决绝的计划雏形在他心中浮现。

但这念头仅仅是一闪而过。多年的沉浮、背叛和牢狱之灾,早已将那份轻信磨得粉碎。警察的承诺?哼,比毒贩的誓言好不了多少。莱娅.奥加纳,一个前途无量的警监,来找他这个有案底的街头老鼠合作?这里面水太深,他得先掂量掂量,看看这艘船会不会还没离港就沉了。

他最终抬起眼,看向莱娅,眼神里的戏谑褪去,但也没有立刻燃起合作的火焰,只剩下一片商人特有的、冰冷的审视和计算的光芒。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不再是刚才的决断,而是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故意为之的不确定性:“哈,这主意听着倒是挺提神的。不过,长官大人,你空口白牙一张嘴,就想让我一头扎进这龙潭虎穴,这买卖听着刺激,可风险也得算清楚。”他停顿了一下,舌尖无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你得给我点时间让我好好琢磨这活儿具体该怎么干……”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直刺莱娅,“然后再掂量清楚到底值不值得我拿这条命去赌,去给你们警察当枪使。”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莱娅那双锐利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汉的脸,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中深深的戒备和权衡。就在汉以为她会施加压力或者抛出更多法律豁免之类的承诺时,莱娅却冷不丁地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是因为波巴·费特么?”

汉的心头猛地一跳,但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却瞬间重新挂起,甚至比刚才更灿烂了些,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有趣的笑话。

他在心里冷笑一声: 啧,这个小丫头,还是太嫩了。如果她在道上混,这么轻易点破别人的顾虑,可是要招惹杀身之祸的。 

他夸张地耸了耸肩,语调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唔唔,波巴.费特么?”他歪了歪头,眼神里带着点戏谑,“不错,看来你准备工作做得挺足啊。不过嘛……我和费特那个莽夫,私下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私人恩怨。那些冲突嘛,只是摆在台面上的生意。”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皮质座椅的扶手,“这种人才是最容易对付的,只要你愿意给点实实在在的好处,他就知道该闭嘴的时候闭嘴了。”

车子无声地滑行到一条僻静街角,稳稳停下。汉没有再等莱娅的回答,直接推开车门,一脚踏在了冰冷坚硬的人行道上。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目光锐利地扫过昏暗的巷口和远处闪烁的霓虹,仿佛在确认环境的安全。然后,他头也不回,高大的背影如同融入墨汁般,迅速消失在沉沉的夜色深处。

莱娅也随即下了车,站在车旁,深邃的目光追随着汉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

只有莱娅自己清楚,刚才那场短暂却锋芒毕露的交锋中,她拢在身侧的手心曾悄然沁出一层薄汗。这与她在议会听证会上舌战群儒、或在媒体镜头前应对刁难截然不同。眼前这个在灰色地带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江湖,身上带着一种原始的危险气息和街头淬炼出的狡黠,每一次试探都像在刀锋上行走,给习惯了体制内规则博弈的她带来了陌生的压迫感。

汉说话时那种半真半假、虚实难辨的风格,与她日常接触的那些在规则框架内戴着面具周旋的官僚或律师有某种表面相似——都擅长隐藏真实意图,但内核却天差地别——前者是体制驯化下的精致虚伪,后者则是浸透了街头法则的生存本能,粗糙、直接、带着未褪尽的野性。 就像毒蛇的吐信与家猫的呼噜,看似都是低语,蕴含的意味却截然不同。 她刚才的强硬是否足够震慑对方?她那试图掌控节奏的姿态,是否反而暴露了自己急于求成的心态,被这个狡猾的家伙一眼看穿了底牌?一丝微弱的自我怀疑在她冷静的外表下悄然滋生。

这时,那位引路的老人缓缓走到她身边,苍老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深深的忧虑:“汉.索罗这个人行事狡诈,背景复杂,过去的记录也充满污点。他就像一把双刃剑,锋利却难以掌控。我实在担心,他未必值得信任,说不定哪天……”

莱娅轻轻抬起一只手,打断了欧比旺的话。她深吸一口气,强制压下心头那丝因未知带来的细微紧绷感,目光依旧凝视着汉离去的方向,眼神却异常坚定,仿佛穿透了重重夜幕:“别担心,欧比旺,我心里有数。有时,对付深渊里的怪物,就得利用熟悉那片黑暗的人。”

*

傍晚时分的洛杉矶,天空残留着熔金般的橘红色调,街道两旁高大的棕榈树在微醺的海风中轻轻摇曳。下班高峰的车流逐渐稀疏,空气里混杂着咸湿的海风与远处飘来的咖啡烘焙香气。

汉单手插在皮夹克口袋里,步伐迈得依旧是大开大合,喋喋不休地评价着刚才那家高级餐厅夸张的水晶吊灯和那盘贵得离谱的黑松露意面。

“我说,大律师,”汉忽然停下话头,歪着头看向身旁明显走神的卢克——他的目光牢牢锁在路边一家旧书店的橱窗里,“咱们这可是正经约会,不是来做法律文献调研的。你再盯着那些落灰的老古董看,我都要怀疑你打算跟联邦税法私定终身了。”

卢克忍不住弯起嘴角,轻轻推了他肩膀一下:“总比你去酒吧跟酒保调情强。”

汉一挑眉,毫不示弱地反击:“那叫社交艺术,和你这种条文浪漫完全不是一个层级。”

“浪漫?”卢克嗤笑一声,“你确定你知道这个词怎么拼?”

“当然,”汉突然凑近一步,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卢克的耳廓,刻意压低的嗓音带着一丝戏谑,“R-O-M-A-N-C-E。还有个附带释义——就像现在,和你在洛杉矶的街头,漫无目的地闲逛斗嘴。”

卢克本想再怼回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和灼热的气息弄得微微一滞,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了薄红,只能别过头假装专注地研究街对面闪烁的霓虹招牌。汉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的笑意更浓,却没有点破,只是自然地伸出手,揽住了卢克的肩膀。

夜色如同浸了墨的宣纸,一点点晕染开深蓝。五光十色的霓虹在橱窗玻璃上流淌。两人穿过人行道时,汉搭在卢克肩上的手随意地捏了捏,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亲昵:“其实呢,我现在最想赖着的就是你,酒吧什么的早就懒得去了。”

“少说肉麻话。”卢克淡淡回应,声音竭力维持着平稳,但那抹红晕却悄悄爬上了脖颈。

汉偏偏不放过他,坏笑着又凑近了些,唇几乎贴着他泛红的耳尖,声音轻得像羽毛搔刮:“怎么,嫌肉麻还脸红,这不是挺受用的嘛?”

卢克被他撩得装不下去,转过头瞪了他一眼,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胡说八道。”那点嗔怒里带着藏不住的羞意。

汉满意地低笑了两声,紧了紧揽着他的手臂,不再逗他,只是静静地并肩走着。晚风带着凉意,但两人紧挨着的肩臂传递着稳定的暖意,让这喧嚣城市的角落,仿佛变成了只属于他们的、安稳的小世界。

推开公寓沉重的胡桃木大门,与外界的喧嚣瞬间隔绝。客厅宽敞明亮,深色的实木地板泛着温润的光泽,通顶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仿佛一幅流动的画卷。米白色的亚麻沙发柔软舒适,壁炉上方的现代主义画作增添了几分艺术气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木质香氛,宁静而温馨。

汉走向角落的小吧台,熟稔地拿起一瓶开启过的勃艮第红酒。卢克接过酒瓶,为两人各斟了小半杯晶莹剔透的水晶杯。他举起杯,轻轻碰了碰汉的杯子,发出清脆悦耳的一声“叮。”抿了一口醇厚的液体,卢克放下酒杯,轻轻拍了拍汉的大腿,提醒道:“好了,别太晚,明天一早我还得去老师府邸整理文件,上午还有场硬仗要打。”

汉放下酒杯的动作顿了一下。这短暂的沉默让卢克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他抬眼看向汉,脸上带着安抚的笑意,语气轻快:“别担心,老师早就知道米已成炊,他老人家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为难我的。”

汉的目光却异常深邃,其中的郑重让卢克心头微微一震。

“卢克,”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褪去了所有的玩笑,“谢谢你……还愿意信任我,愿意嫁给我。”他停顿了一下,仿佛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我知道你为此担了多少风险,付出了什么……我发誓,”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卢克的手背上,传递着掌心的温度,“以后的每一天,我都会好好珍惜你,珍惜我们。”

卢克脸颊的热度再次攀升,有些不好意思地低笑:“你今天到底怎么了?突然这么正经八百的,我都不习惯了。”

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伸手将卢克轻轻揽向自己,让他的额头靠在自己的颈窝,然后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而珍重的吻。

随后,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玩世不恭的汉,松开手,重新拿起酒杯,神秘兮兮地眨眨眼:“听过那个笑话吗?为什么律师从来不玩捉迷藏?”

卢克挑眉,忍不住接话:“为什么?”

“因为他们总会被传唤出场。”汉一本正经地说出答案。

卢克愣了半秒,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这笑话也太冷了,简直老掉牙。”

“哈?你说我的笑话冷?”汉假装不满地凑近,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瞬间在卢克眼前放大,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他的睫毛,眼底闪着不依不饶的光,“这么经典的笑话你居然不捧场?嗯?你的幽默感在哪里?”

卢克被他突然的逼近弄得呼吸一滞,脸上笑意更盛,却故意板起脸摇头,伸手抵住他坚实的胸膛想推开:“不捧场,冷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一点也不好笑,负分!”

可他晶亮的眼眸和藏不住上扬的嘴角彻底暴露了真实感受。

“真的不好笑?”汉拖长了调子,带着点无赖劲儿又往前凑了半分,鼻尖几乎要碰到卢克的鼻尖,低沉的声音带着蛊惑,“你再仔细品品,说不定有回甘?”

话音未落,他趁着卢克被这突然的亲密弄得微怔的瞬间,飞快地低头在他因忍笑而微微开启的唇上偷了一个轻如蝶翼的吻。一触即分,快得像幻觉,只留下汉脸上狡黠又得意的笑容。

“汉.索罗!”卢克猝不及防,脸颊瞬间烧得通红,又羞又恼地低吼他的名字,握拳作势要捶他,但眼底的笑意却像碎星一样亮得惊人。

汉得逞地哈哈大笑,欣赏够了卢克羞恼的生动表情,这才心满意足地退开一点距离,随即煞有介事地晃动着手中的酒杯,凝视着杯壁上挂下的深红色酒泪,“其实我能在这酒里看到你的未来。”

卢克被他逗得忍俊不禁:“我自己都看不清明天会怎样,你倒能看见?”

“那当然!”汉顺势搂紧他,开始用他特有的夸张腔调描绘,“谁让你找了我这么个无所不能的好老公呢。我看得清清楚楚——你从帕尔帕廷的得力干将做起,不出三年,就是洛杉矶最年轻的律所合伙人,十年后整个西海岸的法律界都得对你行注目礼,再过些年,说不定你就西装革履去竞选了,摇身一变不知第几届的美国总统。”

卢克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佯装认真地反问:“那到时候,你可不就是第一夫人了?”

汉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身体向后仰靠在沙发背上:“好啊,天底下恐怕只有你敢这样说我。”

欢快的笑声在温馨的公寓里回荡,融化了窗外的夜色,显得格外清澈动人。

然而,卢克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他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深红酒液,声音轻得像耳语,带着几分飘忽:“汉……你就没想过,有一天我可能会离开?”

汉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天花板,投向某个遥远的地方。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卢克脸上,眼神深邃而坦然,声音低沉却无比清晰:“想那些干嘛?再说了我年纪比你大,操心这个问题的应该是我才对。”他环住卢克的手紧了紧,传递着一种沉甸甸的暖意,“只要你此刻还在这里,对我来说,就值了。”

*

汉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公寓门,脸上挂着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懒散。踹掉沾满泥土的旧靴子,熟悉的霉味混着隔夜快餐的油腻气息扑面而来。角落里的冰箱像哮喘病人一样嗡嗡作响。

楚巴卡巨大的身躯正弓在狭小的厨房里。他身上还带着电脑维修店的灰尘和松香味——最近在东洛杉矶社区电脑店找了份兼职,对付那些可怜的老旧机器,时薪15美元,勉强糊口。

看到汉回来,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像是问候,又带着点疲惫的抱怨。

“嗯哼,今天又修了堆破烂?”汉瘫进沙发,凹陷的弹簧呻吟着。他随手拿起桌上半罐凉掉的啤酒灌了一口。

楚巴卡喉咙里滚动着含糊的声响,比划着手势,像是在描述那些难缠的故障硬盘和顽固病毒,最后重重地拍了下自己毛茸茸的大腿,表达一天的劳累。他从冰箱拿出两罐新啤酒,扔给汉一罐,自己拉开猛灌,然后乒乒乓乓开始煮面——食物银行领的意面,拌上廉价的番茄酱和切成薄片的淀粉火腿肠。

两人沉默地围着瘸腿木桌开吃。楚巴卡呼哧呼哧吃得飞快,汉则慢悠悠地搅着碗里黏糊糊的东西。

“喂,老伙计,”汉用叉子敲了敲碗边,试图活跃下气氛,“今天店里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比如带着被猫当暖脚垫踩坏的笔记本的客户之类的趣闻。”

楚巴卡发出一阵介于嗤笑和低吼之间的声音,摇摇头,指指自己的眼睛,又做了个敲键盘的动作,然后摊开双手耸耸肩,像是在说:都是一堆没意思的活儿,眼睛都快瞎了。

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短暂而敷衍的笑意,算是回应了伙伴的抱怨。“唔。”他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却已经飘开,显然对这个话题也提不起真正的兴趣。

饭后,楚巴卡收拾碗筷,挪到墙角旧电视前调新闻。汉点燃一支皱巴巴的烟,将自己陷在沙发更深处,烟雾在昏黄灯光下盘旋。街头的喧嚣和莱娅的话语仿佛被隔在门外,只有冰箱的嗡鸣和电视里模糊的犯罪报道作伴。他的思绪却不受控地沉入三年前的深渊。

那时的他,表面风光,物流公司穿梭边境运送一些“正经货”。但真正的血液是藏在货车夹层里、为贾巴输送的大麻和可卡因,15%的抽成支撑着他的幻梦。贾巴的毒蛇助手克里姆森.杰克负责港口接货,却开始偷货卖给敌对帮派填补赌债。

致命的转折点:价值五百万的大麻,汉的手下瑞奇在港口清点发现巨额短缺。GPS标签锁定了杰克。仓库阴影里的对峙瞬间引爆。杰克拔枪,瑞奇被逼反杀——枪声成了汉命运的丧钟。

暴怒的贾巴无视杰克的背叛,只在乎他的规矩被破坏。他阴毒地伪造证据,将自卫扭曲成谋杀;勾结帕尔帕廷的律师炮制伪证,把汉迅速拖入FBI的罗网。汉的物流帝国土崩瓦解,三年铁窗埋葬了他的事业。

烟灰无声落下。汉眯眼看着天花板的裂纹,仿佛看到贾巴那张阴笑的肥脸——那个用地产夜总会洗钱的毒枭,因一个堕落手下的死就把他推下地狱。指间的烟头被狠狠摁熄,火星迸溅。这笔血债,刻在骨头上,终要清算。

*

洛杉矶县监狱的候审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混合的刺鼻气味。铁门外的走廊回荡着杂乱的脚步声和模糊的喝令,头顶昏黄的顶灯勉强驱散着厚重的压抑感。

卢克在探视窗口的登记簿上快速签下名字,指尖微凉。通过那道沉重的金属探视门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当他走进狭小、冰冷的会见室时,汉已经坐在了加固的塑料椅上了。

那身粗糙的橙色囚服套在他身上,显出几分不合身的空荡,但他依旧努力挺直腰背,下巴微微抬起,试图维持那层玩世不恭的伪装。然而,当看清进来的是卢克时,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疲惫和脆弱,像薄冰一样碎裂开来,尽管他立刻用尽全力在脸上堆砌出一个笑容。

“你来了。”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隔着冰冷的金属小桌,急切地伸出手,紧紧抓住了卢克的手。他的手掌比记忆中粗糙了许多,但握力依旧很大,带着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用力。

卢克任由他握着,目光触及他明显消瘦的脸颊和眼底的乌青,声音不由得放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你还好吗?”

汉咧开嘴,试图让笑容显得更灿烂些,却掩饰不住那份勉强:“嘿,还行!除了这衣服料子糙了点,床板硬得能当砧板,其他还不错。伙食嘛,虽然不如咱们家佣人的手艺,但姑且还能吃进肚子去。”他故作轻松地开着玩笑。

但这短暂的伪装只维持了几秒。汉身体微微前倾,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急切和焦灼,眼中那份强装的镇定荡然无存,只剩下赤裸裸的恐惧和孤注一掷的哀求:“卢克,亲爱的,听着……法院那边很快就要正式起诉了。我身边现在只有你了,你是我唯一能信任的人,我知道你有办法的,你一定能找到办法帮我的,对不对?你那么聪明……”

卢克的手在他掌心微微僵硬了一下。他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气,再抬起时,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无奈和沉重:“汉……我很抱歉。但是这个案子……检方手里的证据链无暇可击,财务记录、证人证言的指向性都非常强。想要全身而退,可能性几乎为零。现在更理智的选择,是考虑主动认罪,这样量刑可能会……”

卢克话未说完,汉猛地像被烫到一样甩开了他的手。塑料椅子因为他剧烈的动作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双手撑在冰冷的桌面上,身体前倾,双眼瞬间爬满血丝,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被背叛的怒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事业,我的一切,只要我踏进监狱大门一天,就全完了,彻底完了!你明明可以帮我的,只要你去跟帕尔帕廷说一声,让他动动手指,压下点东西,或者跟法官打个招呼……这对你们师徒来说,不是很轻松吗?”

卢克被他激烈的反应逼得身体微微一颤,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刚才被甩开的手,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直视汉那双燃烧着愤怒和绝望的眼睛,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这样做如果被发现,我会立刻被吊销律师执照,我会坐牢的!”他深吸一口气,喉咙发紧,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深切的、源自灵魂的恐惧,“我跟你说过,我是在监狱里出生的,早就发过誓这辈子无论如何绝不能再回到那个地方去。”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汉猛地压低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尖锐的讽刺和沉重的逼迫:“现在你才跟我讲道德讲规则?你摸着良心问问你自己,你跟在那老狐狸身边,替他干的那些勾当,桩桩件件又干净到哪里去,啊?”他几乎是咆哮着最后的质问,随即声音又陡然带上一种孤狼般的哀鸣,“卢克,我是你的合法丈夫,我是你的Alpha,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你不帮我,还有谁能帮我?”

卢克的嘴唇被自己咬得毫无血色。他看着眼前这个濒临崩溃的男人,熟悉的面孔此刻变得陌生而狰狞。巨大的无力感和一种冰冷的决绝在他心底蔓延。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干涩而疲惫,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疏离:“抱歉,汉。在这件事上,我真的无能为力。”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寻找一个离开的理由,“我下午还有个重要的庭审,一刻也不能耽搁。晚点再来看你。”

说完,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抽回目光,像是再也无法承受那灼人的视线,倏然站起身,转身快步走向出口。

身后,汉那绝望而愤怒的嘶吼,像刀子一样狠狠扎进他的后背:“无能为力?放屁!卢克.天行者,你根本不是无能为力,你他妈就是想保全你自己!我现在被人踩在泥里,眼看就要完了,马上就要配不上你这位律界大红人了!你心里早就瞧不起我这个阶下囚了,是不是?”

卢克的脚步在门口猛地一顿,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没有辩解,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挺直了那瞬间几乎要被压垮的脊背,抬手猛地推开了厚重的隔离门,将自己投入了外面走廊的昏暗光线中,将那令人窒息的绝望和指控彻底隔绝在身后。

*

廉价公寓里烟雾缭绕。汉半瘫在吱呀作响的旧沙发上,指尖夹着的廉价香烟升起一缕缕灰白烟气。他吐出一口烟圈,侧过头,看向一旁占据了大半个单人沙发的楚巴卡——这位毛发浓密的Beta伙伴正抱着粗壮的手臂,专注地盯着电视里模糊不清的棒球赛转播。

“嘿,楚伊,”汉的声音带着白日里少有的沙哑和疲惫,打破了沉闷的空气,“问你个事儿……”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你……有没有真正爱过谁?那种让你……怎么说呢,让你这儿,”他用夹着烟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会跟着疼的人?”

楚巴卡喉咙里发出一串低沉的、带着点嗡鸣的咕噜声。汉凝神听着,那是楚巴卡独特的语言。

不一会儿,汉低声翻译着,嘴角带上一丝温和:“哦……你有个叫马拉托巴克的妻子住在蒙大拿?一个特别偏远安静的小镇……草地望不到边,夜里星星多得能砸死人。”他想象着那个画面,眼神有些放空。楚巴卡又低吼几声。

“还有个儿子?伦帕瓦鲁……好名字。”汉的笑容淡了些:“真好,楚伊。”他由衷地说。

但楚巴卡接下来的低吼让空气重新沉重起来。汉听着,眉头慢慢皱起。楚巴卡曾在一次港口工人罢工中,因为带头与警方发生冲突,被控袭警罪,服过一段时间的刑。虽然刑满出狱,但留有案底,假释条件之一是不准离开所在州。为了赚钱还债,也为了养家,他只能在大城市打工,干些体力活,无法与妻儿团聚。

汉沉默了几秒,指尖的烟灰长长地悬着。他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声音轻飘飘的:“唉,我突然觉得,你比我强多了,至少还有人在真真切切盼着你回去。”

他抬起手,用力抹了把脸,仿佛想擦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换了个更深的姿势陷进沙发里,空洞的目光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摇摇欲坠的霉斑,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呢?有过几段结局不太好的恋情。布里亚.萨伦、泽维里、萨拉.赞德……名字听起来都不错吧?”

他自嘲地嗤笑一声,“她们呀,走得一个比一个干脆,我也没留。留什么呢?呵……跟那时候的我在一起?今天不知道明天在哪个码头被崩了,或者不知哪一天就被五花大绑丢到哪片大海喂鱼……谁能指望我给安全感。”

他耸耸肩,肩膀的线条透着一种认命的疲惫:“后来嘛,随着她们一个个离开,我就习惯了。习惯了就好。失去才是常态,得到反而是意外。人生不就是如此,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香烟快要烧到指关节,汉似乎才反应过来,猛地吸了一口,却被呛得咳嗽了几声。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沙哑,仿佛在向黑暗倾诉一个秘密:“只有卢克那小子他不怕跟我作伴。”他的眼神在烟雾后变得迷离,“虽然说出来很矫情……但有时候我就觉得,我俩像两个摔得稀巴烂的破罐子,愣是在一堆碎片里把自个儿给拼凑完整了。”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用力碾灭了烟头,灼热的刺痛让他微微抽了口气:“在牢里头,我想过一万种弄死他的办法,让他哭,让他后悔,让他跪着求我……”他的声音里淬着冰冷的恨意,却又顷刻间融化成一滩苦涩的水,“可直到我再见到他之后……妈的,真见了鬼了!恨完了,骂完了,我他妈脑子里想的居然是......他最近过得怎么样,为什么瘦了这么多,那该死的抑制剂是不是又在折磨他? ”

汉抬起手轻轻抚上自己左边胸膛,那个位置,隔着囚服般粗糙的T恤,心脏在有力地跳动。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才明白,这里,没人能取代他的位置。没有。哪怕他曾经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选择袖手旁观。”

说完,他猛地抄起桌上那罐半温的廉价啤酒,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罐,喉结剧烈地滚动。冰凉的酒液顺着嘴角滑落,他也毫不在意。重重地将空罐子砸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他没有洗掉我的标记,代价是不停服用信息素抑制剂,但是那些鬼东西有多伤身体,我清楚得很,可他宁愿受那份罪也要留着,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真想揪着他的领子问个明白!问他:你连你那个混账前夫的阴影都可以克服,连反对我们在一起的帕尔帕廷都不怕得罪,豁出命也要跟我结婚……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在我一脚踩空、眼看就要摔得粉身碎骨的时候,你连伸手拉我一把都不肯?你心里要是还有我半分位置,当年为什么就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儿,眼睁睁看着我掉进那个深不见底的坑里?”

烟头的灼痕在指尖隐隐作痛,汉的眼神黯了下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我相信他永远不会回答的。他心里总是藏着一堆秘密,只要他不想回答,就会跟锯了嘴的葫芦一样,问了也是白问,怎么逼供都没用。”

他侧过头,看向楚巴卡那双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困惑和担忧的大眼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楚伊你说……我是不是傻到家了?一个曾经伤透我的心的人,我居然到现在还放不下。”

楚巴卡发出一串困惑又不安的低沉咕噜声,巨大的脑袋缓缓摇了摇。人类的感情对他而言,比修理最复杂的引擎线路还要难以理解。他只能感觉到汉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浓重得化不开的痛苦和纠结,这让他烦躁又担忧,粗壮的手指无措地抓了抓自己蓬乱的毛发。

汉看着伙伴那完全状况外的懵懂眼神,愣了几秒钟。忽然,“噗嗤”一声,他爆发出一阵短促而苍凉的笑声。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两下楚巴卡毛茸茸的厚实无比的肩膀,仿佛要把那些翻涌的情绪都拍散在这结实的触感里:“算了算了,毛球,跟你说了你也听不懂!”他的笑声里带着一种强行洒脱的疲惫,“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儿,不值一提!”

笑声戛然而止。汉往后一倒,彻底瘫进沙发深处,拉起脏兮兮的薄毯盖过头脸,将自己与这弥漫着烟雾、酒气和沉重心事的廉价公寓的夜晚隔绝开来。

Chapter Text

午后的帕尔帕廷家族花园洋溢着南欧式的喧闹与热情。阳光透过高大的橄榄树叶隙,在铺着红白格子桌布的长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葡萄藤架下,烤全羊滋滋作响,海鲜烩饭冒着热气,蒜香番茄的味道浓郁扑鼻,混合着烤肉的焦香和葡萄酒的芬芳,充盈在空气中。手风琴悠扬的旋律与曼陀林活泼的拨弦声交织在一起,却时常被男人们响亮的谈笑声和互相拍打肩膀的声响盖过。女人们热情地拥抱、亲吻彼此的面颊,问候声此起彼伏。孩子们在喷泉边追逐嬉戏,清脆的笑声为这热闹的宴会增添了几分活力。意大利式的奔放几乎席卷了整个空间,连举杯都带着一股豪迈的亲昵。

卢克坐在长桌的一角,手中端着一杯葡萄酒,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内心却感到一种微妙的疏离。他习惯了更克制的社交距离感,而这里每一次突如其来的拥抱、每一个响亮的亲吻面颊的声响,都让他心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不适和紧绷。

他的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在不远处的欧文身上。小家伙正和几个年龄相仿的孩子追逐玩耍,金色的阳光洒在他褐色的发顶和兴奋的小脸上,纯真而明亮。保姆艾米丽在一旁温柔地照看着。看着儿子无忧无虑的笑容,卢克心底不自觉地柔软了几分,嘴角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随即又收敛起来,努力保持着应有的沉稳。

长桌上,帕尔帕廷家族的核心层几乎尽数出席。格兰德.维泽作为家族的资深顾问,沉稳地坐在那里,目光锐利;马斯.阿梅达掌控着庞大的资金流,每一次举杯都透着精明的算计;斯莱.穆尔左右逢源于政商两界,熟练地维持着家族光鲜的外壳;塞特.佩斯塔奇负责那些见不得光的武器交易,眼神冷峻,周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辛姆.阿努掌控着关键的港口物流,货物流向尽在掌握;贾努斯.格里贾图斯一丝不苟地处理着账目档案;威尔赫夫.塔金管理南部事务,神情严肃;杰杰罗德、阿杜斯.凯恩、约瑟夫.格伦杰、弗穆斯.皮耶特各据一方,都是家族不可或缺的支柱。而帕尔帕廷名义上的孙女玛拉.杰德,一身鲜红犹如刀刃,Alpha的气息在花园的喧嚣中依然极具侵略性。她时而轻佻地对忙碌的Omega女仆抛个媚眼,时而毫不掩饰地将冰冷、带着敌意的目光投向卢克。

另一边,那些依附于上层Alpha的Omega配偶们自成一个小圈子,围坐一桌,叽叽喳喳地谈论着丈夫和孩子、最新时装和下午茶会,自始至终没有看卢克一眼,更别提与他交谈。事业成功、独当一面的卢克,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她们生活的局限,引发了隐秘的嫉妒和怨恨,这种排斥无声却清晰。卢克面上平静,心底却难免划过一丝苦涩。曾几何时,当他因类似的处境感到不快时,身旁总会响起汉那带着痞气却总能让他破涕为笑的调侃。

宴会持续升温,气氛热烈而喧嚣。卢克保持着表面的礼貌,微笑着应对必要的寒暄,神经却始终紧绷。他知道,这里的每一句笑语、每一个动作都可能暗藏玄机。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寻着孩子们的身影,尤其是欧文那毫无阴霾的笑脸,仿佛一股清流,提醒着他这世上还有比算计和权谋更纯粹的东西。看着那份天真,他不禁想起曾经的自己,那份对外部世界的单纯向往,如今只觉得遥远且愚蠢。他暗自祈祷,欧文不会重蹈他的覆辙。

午后阳光逐渐西斜,拉长了影子,宴会的喧嚣也慢慢褪去。孩子们被保姆们带回室内午睡,长桌上杯盘狼藉,只剩零星的酒瓶和残羹。人群逐渐散去后,帕尔帕廷——没有人敢直呼他那个早已被弃之不用的本名——慢慢踱步到卢克身边,温和地招了招手:“年轻人,陪我走走。”

两人穿过铺着石砖的小径,来到一处被葡萄藤蔓覆盖的凉亭。阳光透过叶隙洒下细碎的光斑,空气里还残留着烤肉的香气和橄榄叶的清苦味道。帕尔帕廷缓缓坐下,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回想当年,我也只是个在黑戈.达马斯克手下跑腿的小律师罢了。谁能料到,今天坐在这里的会是我呢?”他看向卢克,眼神意味深长,“你让我想起了那个时候的自己,充满潜力,也充满许多未知的可能性。”

卢克微微蹙眉,深知这看似亲切的话语实则饱含深意,但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帕尔帕廷的目光投向不远处孩子们嬉戏过的空地,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感慨:“欧文长得真快。上次见到他,还是个襁褓里的小婴儿。对你来说,他确实是个奇迹吧?”

卢克的声音低沉而肯定:“是的,他是。”

帕尔帕廷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语气随意却字字清晰:“我虽无儿无女,但在我心里,家族之外的一些人,有时比血缘更亲近。这包括了你在内。”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锁定卢克,带着探究的意味,“其实,许多关键的事务,我并没有交给玛拉去办。为此,她可是相当不满。”

卢克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她一向对我不算友好。”

帕尔帕廷不在意地摆摆手:“哼,她只是个Alpha罢了,哪里能懂得我们Omega的处境和心思?你就不同。”他的话音陡然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告诫的意味,“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在私人感情上更收敛一些。”

卢克的心猛地一沉,瞬间明白——这是指他与汉在花园宴会上的偶遇。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这双眼睛。帕尔帕廷的眼神平静无波地看着他:“过去的错误,只要你不再犯,我可以既往不咎,可是啊,”他的语气加重了一分,“我已经老了,不可能永远为你保驾护航。你懂我的意思吧?”

凉亭内一片寂静,只有葡萄藤在微风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卢克沉默了片刻,抬起头,迎上帕尔帕廷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克制:“我明白,老师。”

帕尔帕廷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许:“明白就好。去吧,去看看你的孩子,好好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时光......”他顿了顿,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卢克,又补充了一句,“你们今天会留在这里用晚餐的,对吧?”

这句看似普通的家常询问,卢克却立刻听出了其中的弦外之音——这并非简单的挽留,而是意味着晚餐后,帕尔帕廷还有一些事情需要他处理。

卢克心领神会,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恭敬地微微颔首:“当然。”这个动作,既是对留下晚餐的确认,更是对稍后任务的无声应允。

帕尔帕廷脸上的满意之色更浓,再次点了点头。

卢克这才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凉亭。

*

小镇的警察局在冬夜的寒风中显得格外萧瑟冰冷。卢克裹着一件宽大的旧大衣,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已经徘徊了一段时间。

大衣里面,他贴身穿着一件血迹斑斑的格子衬衫——那是他死去的Alpha丈夫的血,已然干涸发黑,散发出铁锈般的腥气。每一分每一秒,那刺目的红和冰冷的触感都在提醒他刚刚犯下的可怕罪行。

他应该进去自首,这是唯一的出路。然而他是在监狱里出生的,那种绝望、无助和冰冷的恐惧,此刻正无情地动摇着他的决心,让他无法迈出那一步。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了,他就在这刺骨的寒冷中煎熬着。

他犯了这辈子最严重的错误,而这个错误,始于他破碎的恋情和婚姻。

卢克本是德克萨斯州西部小镇一户农场主欧文.拉尔斯和妻子贝露的养子,在一个观念保守、生活节奏缓慢的社区里长大。

这里的人们像他们耕种的土地一样质朴:邻居们分享着刚挤的牛奶和自酿果酱;欧文夫妇的日常是黎明喂牲口、日落修栅栏,晚餐永远有热腾腾的玉米面包;贝露婶婶总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给卢克缝补衣服;校车上同学们谈论的是谷仓舞会和牧羊犬的趣事。卢克在这片充满木桶般厚道与煎饼培根飘香的土壤里长大,笑容干净,心性像未染尘的晨露。他习惯了粗糙但真诚的拥抱、直来直去的邻里问候,以及贝露婶婶在窗台边哼着歌为他熨烫衬衫的画面。善意是这片小天地的底色,也让卢克深信人心大抵如此——这份未经风雨的单纯快乐,成了他性格里最明亮的印记,却也像未曾设防的围栏。

拉尔斯夫妇婚后多年膝下无子,将卢克视若珍宝,捧在手心养大。

但随着青春期到来,卢克的第二性别被确定为Omega——这意味着他未来将面临热潮期的困扰和信息素的牵制。欧文夫妇一生扎根这个Beta为主的西部小镇,虽鲜少接触Alpha跟Omega群体,却也从新闻里得知那些令人忧心的案件:Alpha会利用信息素优势实施的犯罪、出轨、家暴或强奸Omega的事件。在主流社会认知里,Alpha如同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而Omega常被视为易受侵害的猎物。他们对养子的未来忧心忡忡,深恐这个天真烂漫的孩子遇人不淑,却又囿于自身对复杂性别社会的认知局限。受此影响,加上知晓部分Omega也会选择与Beta结合,他们能想到的保护方式,就是把卢克留在这片安稳的土地,并盘算着等卢克到了适婚的年纪就在熟悉的Beta圈子里为他物色一个踏实本分的丈夫,生儿育女,携手度过平凡却安稳的一生——这在他们看来,是给心爱的养子最安全的庇护。

卢克的学生时代阳光明媚却带着苦涩。他暗恋着同班同学兼挚友比格斯.夜明者,一个充满了抱负和激情的Beta。比格斯总向卢克描绘着外面的世界——摩天大楼、金融中心、成为大银行行长的宏图伟业。这对从小被教导要守着农场过完安稳一生的卢克来说,无疑是打开了一扇充满诱惑的窗。比格斯构建的蓝图点燃了卢克内心深处对成功的渴望和野心。

一次,卢克试探性地将比格斯的梦想蓝图讲给欧文夫妇听。欧文听后笑着摇头:“孩子,人家是Beta,什么都不用顾虑,你跟他不一样。你是Omega,走出去危机四伏,得比他们多操一百个心,还得防着那些虎视眈眈的Alpha。”贝露也温和地附和:“你叔叔说得对,卢克,安分守己其实也挺好。”

卢克闷闷不乐地垂下头,没有反驳,但心里却倔强地嚷道:才不是这样,我迟早会跟比格斯一起离开这里的,有他在身边,我什么都不用怕!

然而,比格斯只把卢克当作最好的朋友,他很快与另一位同班同学——一个叫丹塔尔斯的Beta女孩确立了稳定的恋爱关系。卢克只能将这份苦涩的暗恋深埋心底。

一次学校舞会后的深夜,舞会热闹的灯火早已熄灭,卢克满心失落——他目睹了比格斯与丹塔尔斯在舞池中央相拥旋转,彼此眼中只有对方。他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僻静小路上,夜风带着凉意。就在这时,他遇到了柯尔特·瑞德。这个卡车司机比卢克和比格斯都要年长高大,有着一张酷似比格斯的硬朗脸孔和Alpha特有的强大气息。对卢克而言,柯尔特的出现,奇迹般地填补了那份无法宣之于口的渴望与遗憾。柯尔特是老练的情场猎手,几句带着粗粝魅力的甜言蜜语,就轻易撩拨动了卢克这颗未经世事的心。

在对方看似关心的闲聊中,心思单纯的卢克毫无防备地透露了自己的养父母经营着一个收入稳定的农场,全然没有注意到柯尔特那双酷似比格斯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道贪婪的精光。

几天后的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卢克被柯尔特哄骗着来到了他那间简陋却收拾得干净的公寓。

走进卧室,柯尔特主动吻上卢克,卢克紧张得身体僵硬,几次下意识想要挣脱他的怀抱。但柯尔特用温柔的低语和承诺安抚着他:“别怕,宝贝,会很舒服的......”一边耐心地一件件剥去卢克身上的遮蔽,如同拆开一份珍贵而神秘的礼物,最终在那羞涩的半推半就中彻底占有了这个未经人事的Omega。

在好几回被逼至最失控的高潮边缘时,卢克脑中一片空白,比格斯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被他咬住嘴唇硬生生咽了回去。

夕阳的余晖斜照进窗户时,柯尔特才喘着粗气停下,彻底征服一个Omega的优越感得到极致满足。没有温存,没有拥抱,他丢掉用过的避孕套,便翻身躺到一边,随手扯过毯子搭在身上,眼神里的欲望已冷却,只剩下事后的疏离。卢克只觉得浑身酸痛,像散了架。残留的快感被巨大的羞耻和要赶回家的急切取代。他挣扎着坐起,匆匆套上被揉得皱巴巴的衣服,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弥漫着情欲气息的房间。

“我得回去了......”卢克声音沙哑,低着头,几乎是跌撞着冲出卧室,离开了公寓。他全然没有留意到身后柯尔特冷淡的眼神,那眼神里已没有了下午的狂热。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卢克仿佛着了魔。为了与柯尔特幽会,他开始编织各种理由推掉同学朋友的邀约,却欺骗欧文夫妇谎称是和比格斯等人出游。每到周末或节日假期,他时而溜进柯尔特的公寓,时而在对方那辆重型卡车后部堆着帆布或杂物的车厢里颠鸾倒凤到接近傍晚,才匆匆整理好凌乱衣衫赶回家。他们的互动几乎都与情欲相关,鲜少深入交谈。柯尔特似乎有无穷的精力尝试各种花样,乐此不疲地探索卢克身体的敏感带,欣赏他享受快感时的迷醉模样。卢克则在强烈的感官冲击中暂时麻痹着对比格斯的无望单恋和对未来的迷茫,即使偶尔在柯尔特汗湿的肩颈或有力的臂弯里,仍会恍惚看到比格斯的影子。

比格斯得知卢克恋爱后很是替他高兴,甚至打趣两人可以比赛谁先结婚。卢克听着心中苦涩翻涌,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正学着接受,那个陪他一起离开小镇的人,终究不会是他心底深藏的少年。

然而,柯尔特逐渐失去了最初的热情。在一次卡车的约会中,他显得格外沉闷,不像往常那样急不可耐地扑向他。卢克靠着他,小心地问:“你怎么了?最近好像有心事?”

柯尔特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刻意的沉重:“卢克,亲爱的,我最近一直在想......我们这样到底算什么?我虽然只是个开卡车的平凡人,但我不是那种随便玩玩就甩手的混蛋。如果你不能给我一个明确的未来和承诺,我会觉得你并没有认真对待我们之间的感情。”

卢克内心对标记和稳定关系的渴望瞬间被点燃,他立刻回应:“当然不是,我是想跟你结婚的!我早就计划好了,这个周末,我就带你去见欧文叔叔和贝露婶婶!”

这句话与其说是深思熟虑的计划,不如说是被氛围和渴望驱使下的冲动承诺。 

柯尔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这正是他等待的答案。他紧紧盯着卢克的眼睛追问道:“真的?你说的是真的?你愿意和我结婚?”

面对柯尔特炽热的目光,卢克心中那份渴望被需要的情绪被推到了顶点。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仿佛在说服对方,也在说服自己:“是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你看,我都已经十八岁了,可以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等过完这个周末,我们就去市政厅签字。”

柯尔特猛地抱紧卢克,一边狂热地亲吻他,一边急切地扯掉两人身上的衣物,嘴里溢出甜蜜的情话:“噢,宝贝,我就知道,我太爱你了!我爱你身上的每一处,你真是太完美了!我们会组建我们的美好小家庭,然后每天做爱,生下许多可爱的孩子,就像现在这样……”

次日下午,卢克满怀憧憬地带着柯尔特回到拉尔斯农场。柯尔特表现得谦逊有礼,对农场规模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赞叹。然而,在柯尔特离开后,欧文的脸色异常阴沉。他将卢克拉到一边,语气严厉:“傻孩子,你绝对不能跟这个人结婚。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看上的是咱们农场的这片土地和稳定的收入,心里根本没有你。他是个贪婪的豺狼,你必须马上跟他分手!”

卢克瞬间被激怒了。多年来被养父母保护在农场、仿佛被圈养般的压抑感在此刻爆发,他激烈地反驳:“你总是这样,总是试图控制我的一切,你根本不懂爱情,你只想把我一辈子拴在这该死的农场里!我爱柯尔特,他也爱我!而且我已经成年了,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父子俩的争吵升级为激烈的争执。欧文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卢克的手都在颤抖:“你这个是非不分的蠢货,我这是为了你好,他会毁掉你的!”

“为了我好?收起你这套虚伪的假慈悲!你收养我,不过是想给农场找个免费的劳力!你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你只想我一辈子碌碌无为,像牲口一样永远被你拴在这个窒息的囚笼里!”

他用力挥手指向窗外广阔的夜色,仿佛要撕开这无形的牢笼。

“外面才是真正广阔的天地,我要的自由,你永远不会懂,也给不了!”

“你......”欧文被这诛心之言刺得眼前发黑,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气得浑身筛糠般抖动。他从未想过,自己视如己出、倾注了所有心血养育的孩子,竟会如此恶毒地扭曲他的付出。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骤然响起,贝露婶婶在一旁发出惊叫。欧文愣住了,收回手,愣愣地看着自己发麻的手掌——他从未打过自己的养子。

卢克捂着脸颊,难以置信地看着养父,眼中瞬间蓄满了屈辱和彻底的失望。欧文的一记耳光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浇灭了卢克对拉尔斯夫妇的留恋和犹豫。他没有再多看一眼震惊的欧文和哭泣的贝露,转身冲出了家门。

他径直跑到柯尔特的公寓,斩钉截铁地说:“带我走,我们离开这里,马上!”

柯尔特犹豫不决:“为什么?你叔叔他……”

“别管他们了!”卢克打断他,语气决绝,“我决定永远跟你在一起,现在就走!”

第二天一早,两人迅速到市政厅签了结婚文件,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小镇,搬到了几百英里外一个陌生的小城市租了间旧公寓。卢克环顾着简陋的新家,虽然寒酸,却觉得无比的自由和甜蜜,这是他为自己选择的人生起点。

新婚之夜,当柯尔特确定卢克已经是彻底和养父母决裂,净身出户,并非只是一时赌气,农场的继承权已经无望时,他的热情瞬间冻结了。那张英俊的脸扭曲起来,眼神变得凶狠。

“你这个愚蠢的贱货,一分钱都没拿到,就学人私奔?”

他将卢克推倒在床上,不再有任何前戏和温存,粗暴地撕扯掉卢克的衣服,不顾他惊恐的挣扎哭喊,狠狠地进入了他,像发泄怒火一样粗暴地冲撞着,同时用牙齿狠狠咬在卢克的腺体上,强行在他的体内成结,完成了充满痛苦的标记。卢克的自由幻梦于当晚彻底碎裂。

发泄完毕,柯尔特立即抽身,看也不看蜷缩在床、浑身狼藉发抖的卢克,提起裤子径直离开卧室。客厅很快响起震耳的球赛解说声和打火机的咔嚓声,烟雾飘散进来。

冰冷的空气裹住赤裸的卢克。腺体的剧痛、身体的撕裂感和下体的不适尖锐地提醒着屈辱。客厅传来的日常声响与自己的绝望形成残酷对比。泪水终于决堤,他将脸埋进沾满陌生气息的枕头,肩膀无声地剧烈颤抖,撕心裂肺的恸哭被压抑在喉咙深处。

在那之后,柯尔特卸下了所有伪装。他酗酒、懒惰、残暴。私奔时两人身无分文,柯尔特卖掉旧公寓的钱也很快挥霍一空。他勉强找到一份低收入的工作,下班后浑浑噩噩,不是喝酒就是看球赛发泄。他将所有的不如意都归咎于卢克,认为是卢克拖累了他。更致命的是,他严令禁止卢克外出工作——无论是全职还是兼职——只有确保卢克彻底依附于他,才能维系他那点可怜的Alpha优越感。

酒精放大了他所有的暴戾。尤其当他喝得醉醺醺、酒气冲天时,压抑的怒火和无处发泄的怨气就会倾泻到卢克身上。他会揪住卢克,用最恶毒和最肮脏的语言将他贬低得一文不值:“看看你,你现在还有什么?你就是个没用的废物婊子!连在床上都他妈像条死鱼,一点反应都没有,光等着别人让你爽,比充气娃娃还无聊!妈的,以前真是白费劲,居然还耐着性子对你又亲又抱,给你下面玩湿了才操进去,你倒是被伺候得舒坦,一个劲儿哼哼叫唤,我的老二憋得都快炸了!现在想想,就你这副假清高的贱样,脱下裤子直接干就完了,本来跟你上床就已经是在浪费时间!”

柯尔特对卢克的暴力主要集中在了言语羞辱和粗暴的性侵上——他下手很有分寸,推搡拉扯常有,但竭力避免留下可作为家暴铁证的伤痕,深知那会给他带来牢狱之灾。

日复一日的折磨中,卢克悔恨得肠子都青了。他痛恨自己当初为何鬼迷心窍,不懂分辨谁才是真正关心他的人,为了柯尔特几句甜言蜜语就与多年养育他、深爱他的欧文叔叔和贝露婶婶决裂。

偶尔,柯尔特会换上初识时那副虚伪的甜蜜面孔,劝卢克去跟养父母和解。他承诺只要卢克照做,就不再打骂他,甚至还可以像以前那样耐心地取悦他。然而早已认清真相的卢克断然拒绝——柯尔特已经毁了他,他绝不能让这恶魔再去染指他的亲人。这拒绝招致了柯尔特更深更恶毒的怨恨。

如今,Alpha的标记枷锁牢牢套在身上,生物性的依赖让他别无选择。更何况,他还有什么脸面回到那个曾经温暖的小镇,面对被他狠狠伤害的养父母和昔日的朋友?

这份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无处可逃的认知,让他只能深陷恐惧与迷茫的泥沼。起初,卢克默默忍受,努力扮演温顺的Omega配偶,不再反抗柯尔特的任何言行。但这沉默的妥协只助长了对方的暴戾,也让卢克内心充满了自我厌恶的耻辱。

曾经的激情变成了冰冷的噩梦。卢克对性产生了极端的抵触,每一次柯尔特泄欲都粗暴直接,不带任何前戏就强行侵犯,留给卢克的只有屈辱和痛苦。

不到一个月,卢克发现自己怀孕了。这个消息并未带来任何喜悦,只有更深的恐惧和无助。

他内心深处仅存一丝动物般的求生本能带来的侥幸——不再是出于对柯尔特的爱意,而是绝望地希望这个消息或许能让对方收敛暴行。然而,当他颤抖着手将孕检报告递到醉醺醺看电视的柯尔特面前时,对方甚至没放下啤酒罐,只是极其不耐烦地扫了一眼纸片,用毫无起伏的声音“哦”了一声,目光便又黏回了电视屏幕。

就在这冰冷绝望的氛围凝固之时,更大的灾难已悄然逼近。一天晚上,柯尔特醉醺醺地回来,毫无缘由地再次为一点小事大发雷霆,面对步步逼近、满身酒气、眼神狂暴的丈夫,卢克惊恐地护住腹部,哀求他看在孩子的份上不要动手。但这哀求非但没平息怒火,反而像火上浇油。柯尔特失控之下,狠狠一把将卢克推倒在地。

剧烈的疼痛从腹部传来,鲜血瞬间濡湿了卢克的裤子。看着在地板上因生理剧痛和心灵重创而啜泣的卢克,柯尔特非但没有丝毫愧疚,反而变得更加暴怒:“你看看你,站都站不稳,还能干什么?别哭了,快滚去医院保住我的种,啧......你的声音我听着就烦!”

从医院回到那间冰冷公寓后的日子,如同行尸走肉。卢克的身体虚弱不堪,心灵更是千疮百孔。柯尔特得知孩子没保住后,非但不自责,反将过错全推给卢克,认定是他的身体太不争气造成的流产。他甚至当着医生的面,毫不避讳地询问卢克日后是否还能生育,对医生眼中流露的鄙夷视若无睹。回到家后,他更是将冷漠发挥到极致,他将卢克视为空气,不发一言,眼神都吝于施舍,仿佛他的配偶只是角落里一件碍眼又无用的家具。

出院大约一周后的一天下午,当窗外阳光惨淡地照进室内,卢克觉得身体恢复了些许力气。他强忍着残留的隐痛和心底无边无际的悲凉,不再犹豫。他找出自己仅有的几件旧衣服,手还有些发抖,却异常坚定地塞进那只破旧的行李箱。

他下定决心离开这个恶魔,跑回欧文叔叔和贝露婶婶身边。哪怕他们用最严厉的话语斥责他当初的愚蠢、冲动和叛逆,哪怕他们对他失望透顶,用看失败者的眼光看他,他也认了。他要跪在他们面前忏悔自己的过错,无论这对夫妇如何责骂他,他都不会再离开农场半步。这个念头成了支撑他虚弱的身体和精神的唯一动力。

就在他扣上行李箱搭扣,准备拖着这个微薄的希望离开地狱时,公寓的门锁“咔嗒”一声响了——柯尔特竟然提前回来了。他堵在门口,醉眼朦胧地看着行李箱,瞬间明白了。

“想跑?是不是后悔跟了我啦?呵呵,你以为你能逃到哪里去?这天底下可没有后悔药吃,你已经是我的Omega,你唯一的用处就是留在这里给我多生几个小崽子,直到你生不出来为止!”他狞笑着扑上来要抓卢克。

巨大的恐惧和累积已久的怨恨瞬间爆发。卢克尖叫着,猛地推开柯尔特伸过来的手,丢下行李箱,转身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在狭小的公寓里跌撞着逃跑。

柯尔特被他的反抗激怒了,脸上露出狰狞的冷笑。他并没有急着追赶,反而像猫戏弄老鼠般,不慌不忙地迈着步子,沉重的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咚咚声,眼神阴鸷地盯着卢克慌乱的背影。

“跑?我看你今天能跑到哪儿去!你这个不知好歹的贱货!”柯尔特的声音带着酒后的狂怒和残忍的戏谑。

卢克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身后,柯尔特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死亡的压迫感。

他被逼到了厨房的角落。冰冷的灶台抵着他的背脊,无处可逃。

柯尔特堵在厨房门口,庞大的身躯像一堵绝望的墙,脸上是彻底失控的暴戾。他指着卢克,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你这个贱人婊子,这次我一定要杀了你!”

求生的本能在这一刻压倒了所有的恐惧和理智。卢克的目光慌乱地扫过冰冷的瓷砖台面——案板上,那把用来切水果的尖刀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就在柯尔特咆哮着如同暴怒的犀牛般朝他凶猛扑来的瞬间,卢克几乎是凭着本能,一把抓起那把锋利的水果刀。

“你死定了!”柯尔特巨大的身躯带着风声扑到近前,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抓向卢克的脖颈。

千钧一发之际,卢克惊恐地闭上眼,双手紧握刀柄,用尽全身力气向前胡乱刺去。

一声沉闷而清晰的利物入肉声响起,伴随着柯尔特一声惊天动地的痛苦嘶吼。

卢克感到刀锋刺入了坚实的阻碍,温热的液体瞬间喷溅到他的脸上和手上。

柯尔特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痛吼,低头看着胸口的刀柄,又抬头瞪着卢克,眼中充满了暴戾和不甘。

鲜血的温热溅到卢克脸上,长久积压的屈辱、愤怒和绝望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喷发,他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泪水模糊了视线,他不再恐惧,反而用尽全身力气将柯尔特按倒在地,手中的刀疯狂地捅下去。

“去死!去死!你这个畜生!恶魔!你毁了我的人生,还害死我的孩子!你该死!下地狱吧!”他一边捅一边哭喊,将所有的痛苦和恨意倾泻而出。

一刀、两刀、三刀……直到柯尔特的身体彻底瘫软,怒目圆睁地停止了呼吸,卢克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他看着自己满身的鲜血,看着身下血肉模糊的尸体,大脑一片空白。短暂的呆滞后,强烈的求生欲让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冲进洗手间,用冰冷的水拼命冲洗掉脸上和手上的血迹,然后胡乱套上一件大衣,遮住里面沾血的衬衫和裤子,像幽灵一样逃出了那间噩梦般的公寓。

刺骨的寒风吹醒了他一些神智。恐惧和巨大的负罪感几乎将他撕裂。他知道自己唯一的选择就是去自首。他不能再回去连累善良的欧文叔叔和贝露婶婶了。

他裹紧了大衣,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步步走向那个象征着终结的地方——警察局。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灌铅。就在他颤抖着,抬起脚准备踏上警察局那冰冷台阶的瞬间——

“请等一下。”

一个低沉而陌生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

卢克猛地一颤,惊恐地回头。月光下,一个穿着剪裁考究的黑色大衣、面容隐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男人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难明。

*

用过晚餐,帕尔帕廷的府邸里恢复了宁静。卢克将厚厚一叠合同摊开在书房的案几上,台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纸页,投下冷静的光影。作为帕尔帕廷家族的首席法律顾问,华丽的辞藻从未迷惑过他——他的目光只追逐着事实的链条、时间的轨迹,以及证据链条中那些令人不安的断裂点。

眼前这摞文件散发着一种微妙的危险气息:发货日期与收款发票微妙地错开了整整两周;关键的收款账户悄无声息地从A地跳到了B地;尤其扎眼的,是对某些货物的描述,含糊笼统得像一层薄纱,底下似乎可以塞进任何不便言明的东西。

卢克习惯性地开始梳理。指尖在键盘上轻快敲击,屏幕上快速滚动着关联公司的注册信息及其演变的时间轴。股东变更、注册地址迁移、纳税主体转换……他的目光飞速掠过这些枯燥的背景资料。很快,几个刺眼的红色标记浮现在屏幕上:关键公司的最终受益人笼罩在一片迷雾之中;银行指令的频繁变更不合常理;更可疑的是那几笔数额惊人的预付款,金额高得扎眼,提供的理由却语焉不详,像匆忙写下的敷衍。

他放下鼠标,拿起最上面那份合同原件,笔尖悬停在纸页上。付款条款部分被精心编织得尤为复杂:三段分期预付,经由两个不同的中转账户周转,最后还缀着一条以银行最终见证为准的模糊兜底语句。卢克眼神冷峻,笔尖在边缘空白处利落地写下批注。

卢克清楚自己的角色定位。他不是决策者,他的职责是将潜在的风险,如同解剖般清晰、无情地摊放在决策者面前。于是,他开始将散落在文件中的疑点一一捕捉、归类、提炼。最终,这些疑点被凝聚成一份简洁却分量十足的法律意见备忘录,并在每种风险场景下,明确列出了决策者必须准备提交的关键证据清单。

为了验证这份合同背后时间线的严密性,卢克埋首于堆积的电子邮件副本和银行回执凭证中,将合同条款与这些原始记录逐一比对。发货确认与收款日期的错位;通知变更账户与实际打款的延迟……一个个微小的、却又无法自圆其说的矛盾点被他的笔尖圈出。纸张上红色的圈圈标记日渐增多,每一个编号都对应着备忘录附表中的一个清晰警示项。卢克深知,详尽记录下这些危险信号本身,就是对自己和对方最好的保护——若日后有人试图将他推作替罪羊,这份档案就是他尽职调查、曾发出预警的铁证。

窗外传来小欧文在院子里玩耍的清脆笑声,纯净得有些刺耳。卢克终于关掉了电脑,摘下金丝眼镜,疲惫地揉了揉酸涩的双眼。窗外,夜色已深沉如墨。他站起身,给自己煮了一杯浓烈的黑咖啡。视线回到案头那份备忘录上,他提笔,在纸页底部写下了一句简短的建议:立即补充实物交付单据、明确最终受益人信息并寻求独立审计确认;如无法在合理期限内补足,强烈建议延缓签字流程,并要求董事会出具书面文件,明确承认并承担由此带来的潜在风险。

他将备忘录仔细装进文件夹。汇报的时刻到了。这不仅意味着提交一份文件,更意味着要用最专业、最冷静无情的语言,将那些灰色地带的危险边界清晰地描绘给掌握权力的人,并将最终的选择权及其可能引发的后果,不容回避地钉在决策的桌面上。卢克比任何人都明白,这就是他作为法律顾问的核心价值所在:用法律的尺规丈量灰色世界的边界。至于选择踏入还是规避——决定权从来不在他笔下。

卢克摘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疲惫地揉了揉酸涩的双眼。视线投向窗外,夜幕早已低垂,庭院里景观灯散发出朦胧的光晕。就在这片静谧中,一丝寒意却悄然爬上他的脊背,将他拖入短暂的失神。

那个冬天警察局外的寒风,似乎又吹拂在脸上。那时,他未满十九岁,双手沾满鲜血,对未来只剩下绝望的黑暗。是帕尔帕廷,在他即将踏入深渊的那一刻,将他拉了出来。没过几天,他刚刚在帕尔帕廷提供的庇护所里惊魂未定地安顿下来,一则新闻就如冰水般浇遍全身——“Omega弑杀Alpha丈夫!震惊社区!”等新闻标题腥红刺目。报道充斥着难以置信的猜测和好奇的窥探:一个被标记的Omega,理论上会对标记他的Alpha产生生理和心理的双重依从,怎么可能反过来痛下杀手?

这违背了常理。铺天盖地的议论仿佛要将他撕碎。恐惧如影随形,几乎每个夜晚,柯尔特.瑞德的鬼魂都会血淋淋地闯入梦境,面目狰狞地嘶吼着索命,将卢克从冷汗淋漓的尖叫中惊醒。

然而,这股舆论风暴来得快,去得更快,迅速被其他新闻淹没。没有警察敲响他藏身之处的门,没有通缉令贴满大街小巷。卢克心知肚明,是帕尔帕廷将一切都按了下去。没过多久,帕尔帕廷便建议他将这件事就此封存,永远不要在任何人面前提起,更不许承认自己认识一个叫柯尔特.瑞德的人。从此,那个名字和那段血腥的过往,被彻底埋葬。

这个建议正中卢克下怀——他对那个曾带给他无尽痛苦的Alpha早已恨之入骨,不愿再听到或想起这个名字。这对他而言轻而易举。

这场噩梦般的不幸遭遇也彻底碾碎了他对婚姻的最后一点幻想——他斩钉截铁地告诉自己:这辈子,绝不再与任何人踏入婚姻这座囚笼。

“记住,死人是最不需要害怕的。”帕尔帕廷的声音如同冰冷的磐石,带着几分警示的意味。

不久之后,一张来自帕尔帕廷签发的支票,将他送进了哈佛法学院遥远的象牙塔。灯火通明的图书馆、厚重的法律典籍成了他的避难所和重生的阶梯。他凭借被苦难磨砺出的坚韧,以优异的成绩拿到了学位。

随着时间推移,卢克的新生活逐渐步入一种冰冷的正轨。不知从哪一晚开始,当柯尔特的血影再度在梦中扑近时,他不再奔逃尖叫。他像在那个沾染血腥的厨房一样,毫不犹豫地一刀捅进了柯尔特的胸膛。他甚至还能清晰地感觉到刀刃刺入血肉的阻力,以及对方眼中瞬间凝固的震惊与不甘。他冷冷地注视着那个曾带给他无尽痛苦的身影,看着他踉跄后退,最终坠入无边的黑暗深渊。

自那夜之后,柯尔特.瑞德再未踏入他的梦境。那个曾经纠缠不休的冤魂被他亲手终结了。

他曾鼓起勇气问过恩师,当初为何会注意到街角那个濒临崩溃的少年?帕尔帕廷的回答温和而充满力量:“孩子,因为我们是同类。身为Omega,目睹另一个Omega被Alpha摧残至绝境,我无法袖手旁观。”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况且,我看到了你眼中的火焰,那是不甘沉沦的求生欲和未发掘的才能。我只是给了火种一个燃烧的机会。”

帕尔帕廷的理由无懈可击,透着同类的理解和伯乐的欣赏。但卢克内心深处,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冰冷直觉——真相或许远比这寥寥数语的解释要复杂幽深得多。帕尔帕廷似乎并不愿多谈,那眼神深处,藏着卢克难以触及的秘密。

窗外的冷意将他拉回现实。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段黑暗的记忆重新压回心底,然后拿起文件夹,走向帕尔帕廷的书房。

简短而高效的汇报后,卢克退出房间。走下楼梯,客厅里传来小欧文玩积木的细微声响,像一剂温柔的良药抚慰了他紧绷的神经。他走过去,弯下腰,将儿子温暖的身体抱入怀中。

孩子身上淡淡的奶香驱散了心头的阴霾,他在欧文柔软的发顶印下一个饱含珍视的轻吻。“回家咯,宝贝。”他轻声说。

随后,他示意在一旁安静等待的保姆跟上。两人带着小欧文,坐进早已等候在门外的黑色专车,平稳地驶离了这座灯火辉煌的庄园,融入了归家的沉沉夜色。

*

拉斯维加斯某家顶级酒店的屋顶泳池,璀璨的灯光将夜晚渲染得奢靡而迷离。香槟气泡在杯中升腾,混合着震耳的音乐节奏,构筑出一个纸醉金迷的世界。汉.索罗慵懒地靠在躺椅上,仅穿着一条紧身的黑色泳裤,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是他脸上架着的墨镜。几位身材火辣的比基尼女郎环绕在他身边,正和公司几个核心成员——马科.斯宾塞、兰多.卡瑞辛——在泳池边玩着猜拳喝酒的游戏,笑声与起哄声此起彼伏。

阿图亚雷,汉的副手之一,独自坐在稍远的角落,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语气冰得像冻过的伏特加:“你们这些臭男人,真是无聊透顶。”

汉闻言哈哈大笑,举起酒杯冲阿图亚雷的方向晃了晃,声音里满是戏谑:“嘿,下次给你单独请几个满身腱子肉的猛男来陪你玩,这下总行了吧?”

阿图亚雷冷淡地瞥了他一眼,吐出三个字:“没兴趣。”引得其他男人又是一阵哄笑。

刚刚走近这一幕的卢克.天行者,内心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虽然Alpha的轻浮浪荡他早有耳闻,但亲眼目睹汉.索罗将Alpha天性里最不堪、最放纵的一面毫无遮掩地展示出来,仍让他感到不适。

更重要的是,这是他加入帕尔帕廷律师团队后,第一次独立负责如此重要的项目洽谈。西装口袋里那份沉甸甸的法律意见书,承载着他能否站稳脚跟的压力。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感,如同细小的藤蔓,缠绕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即将到来的交锋上,仿佛眼前这片奢靡的喧嚣只是背景板。

卢克走近时,汉的墨镜转向了他。汉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位穿着笔挺深色西装、与泳池派对气氛格格不入的年轻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抬手随意地指着他,对身边的女郎半开玩笑地说:“哟,新来的同事?小子,来这儿玩,至少换条泳裤再上场吧?”周围又是一阵暧昧的低笑。

卢克压下心底涌起的厌恶,脸上保持着滴水不漏的职业表情,递上一张简洁的名片:“索罗先生,初次见面。我叫卢克.天行者,代表帕尔帕廷律师团队。”

汉漫不经心地摘下墨镜瞥了一眼名片,随手就像丢弃一片纸巾般将它丢在旁边的鸡尾酒桌上。他拿起自己的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仿佛眼前的人和事都不值一提。

卢克的声音依旧平稳冷静:“我事先联络过您的秘书亚历山大.巴杜雷先生,他确认您只有今晚有时间会面。”

汉这才仿佛想起什么,转头冲身旁的马科.斯宾塞打了个响指,挑了挑眉:“对了,那个老家伙呢?”

马科憋着笑,清了清嗓子:“大伙儿刚才跟他开了个小玩笑,多灌了他几杯……这会儿估计还在洗手间里吐得昏天黑地呢。”话音未落,又是一片肆无忌惮的笑声响起。汉也跟着咧开嘴笑了,那笑声在卢克听来格外刺耳。

“啧,你们这帮混账,”汉故作姿态地摇摇头,语气里却并无责备,“亚历克斯都多大年纪了,还这么折腾他?看吧,喝醉酒乱约人了,真是丢脸。”

卢克眼神骤然锐利了一瞬,但语调依然克制:“如果索罗先生认为当前场合不合适,我们可以另行安排时间。不过,我需要提醒您,帕尔帕廷先生的耐心有限。”

他微微颔首,准备转身离开。

“喂,小子,”汉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你很赶时间吗?我可没说不方便啊,开不起玩笑是不是?”

卢克停下脚步,转过身。就在这时,汉从躺椅上站了起来。他身材高大健硕,长期的锻炼痕迹在紧身泳裤的勾勒下显露无遗,充满了Alpha原始的压迫感和某种不加掩饰的侵略性。卢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心头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异样波动,但他迅速收敛心神,眼神恢复清明,毫不避讳地迎上汉审视的目光。

汉显然捕捉到了卢克那一瞬间的失神,脸上的笑意更深。

一旁的兰多.卡瑞辛看不下去了,皱着眉头出声劝阻:“汉,你今天喝得够多了,别太难为这位年轻人。”

汉压根没理会兰多,只是饶有兴趣地盯着卢克,笑容带着几分轻佻:“我这人呢,谈生意讲究个眼缘。合拍呢,什么都好说;不合拍嘛,强扭的瓜不甜。你要是觉得我这人说话做事让你不舒服,占了你便宜,那咱们现在就算了,当我没说过。”

卢克心底冷笑:谈生意还要讲眼缘?你当这是酒吧搭讪吗?但他脸上依旧挂着职业化的微笑:“索罗先生误会了,我并非此意。关于这次合作——”

汉直接挥手打断了他:“行了行了,别一口一个‘索罗先生’,叫我汉就行。以后打交道的机会多着呢,说不定还能成为好朋友,对吧?”

卢克强行压下想要反驳的冲动,切入正题:“本次合作涉及一条跨州物流通道的优化调整。帕尔帕廷先生与我们的另一位重要合作伙伴正在推进一项合作项目,该项目对于运输环节的时效性与隐蔽性有较高要求。”他的措辞变得更为谨慎圆滑,“主要目标是希望在贵公司卓越的海关中转经验和资源支持下,能够将该项目中的某些关键非标准附加品整合到贵公司常规的清关物流流程中,利用现有合法物资的运输清单作为载体,从而最大限度地规避潜在的外部审查风险,提升整体安全性。”

这是一项极其危险的委托——表面上运输的是高价值电子元件、稀有矿产和医疗设备,背地里却混杂着赌场黑金的转移、以及走私的制药原料。卢克清晰地阐述着方案:他们需要索罗的公司利用其在西海岸强大的清关渠道与仓储网络,建立一套内外有别的账目和物流系统:一份精心准备、经得起联邦查账的表面文件;另一份则是记录真实货物种类和流向的内部账目。他的措辞精准、逻辑严密,甚至预判了FBI可能的切入点——银行的大额可疑交易报告(SARs)以及海关对运输清单的随机抽查。

然而,汉仿佛根本没在听。他忽然朝兰多勾了勾手指:“喏,那杯玩意给我。”兰多无奈地把一杯酒递给他。汉接过酒杯,身体却夸张地一个趔趄,整个人歪倒过去。

伴随着假意的惊呼和周围人的哄笑,汉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卢克身上。

“扑通!”巨大的水花溅起,卢克毫无防备地被撞进了泳池。昂贵的西装瞬间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头发狼狈地贴在额前。

泳池边爆发出一阵更加响亮的哄笑。

汉站在池边,摊开双手,脸上挂着毫无歉意的笑容:“哎呀,真不好意思,脚滑了。啧,抱歉抱歉,下回谈正事我会注意着点,不会喝那么多了。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换上泳裤就不会那么尴尬了嘛!”他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恶作剧得逞的光芒。

卢克在水中稳住身体,冰冷的池水也无法浇灭他胸中翻腾的怒火和屈辱感。他一声不吭地从泳池里爬上来,水珠沿着他冰冷的脸庞和贴在身上的西装不断滴落。他看也没再看汉一眼,挺直脊背,在一片嘲笑声中快步离开了这片奢靡的喧嚣。

走向电梯的途中,他掏出防水性能极佳的电话,拨通了格兰德.维泽的号码,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冰:“索罗拒绝合作。按预案处理。”

挂断电话,他甚至冷酷地想象了一下汉被帕尔帕廷派出的黑衣杀手围堵在某个昏暗巷子里的画面,胸中的闷气才稍稍纾解了一丝。

第二天清晨,帕尔帕廷的电话直接打了进来:“孩子,你还是太年轻了。如果我们动不动就让人消失,谁还敢真心为我们做事?有时候我们也需要皆大欢喜的局面。现在,去给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条件,说服他同意。这是你的考验。”

电话挂断。帕尔帕廷口中的“皆大欢喜”显然另有所指。卢克迅速会意,回到办公室便将自己投入最擅长的领域——将看似散落的信息碎片,编织成一条清晰有力的证据链条。

他埋头于浩如烟海的公开记录:港口货运登记簿上的每一次起运与抵达,公司注册档案中股东变动的蛛丝马迹,海关抽查摘要里那些被标记的异常记录,州运输局开出的违规罚单。他还通过家族顾问的合法渠道,调阅了与索罗公司相关的历史通信草稿和合同副本碎片。他像一个精密的工匠,逐一核对每一份文件的日期、当事人签字、关键交付节点,在时间的经纬线上寻找可以被撬动的支点。

线索在深挖中逐渐交汇、显形。几年前一次涉及联邦资助的航天项目运输合作,成为了焦点。

汉.索罗的公司与航天局高管奥杜明爆发了激烈冲突,引发了冗长的行政投诉和民事索赔拉锯战。虽然最终没有上升到刑事层面,却在港口和政府采购记录里留下了难以抹去的灰色印记。这些记录如同沉睡的引信,一旦被监管部门注意到,足以触发对索罗公司核心运营资质和关键港口准入许可的严厉复审——这意味着公司可能被暂停参与政府招标,甚至失去在港口的立足之地。另一条线索牵扯到一桩悬而未决的旧案:一份安保雇佣合同纠纷至今未了,尾款拖欠成了一笔挂在账上的隐患,这些都可能在银行或港口进行例行审查时,成为要求额外严格调查的绝佳理由。

卢克将信息的重点提炼出来,浓缩成一份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报告,拷入一个小小的U盘。他计划只要汉同意合作,他就会补齐当年有缺陷的合同手续、修正不合规的行政许可文件、引入权威的独立第三方进行全面审计并出具一份合法的报告、最后向银行和港口提供详实透明的公司背景和运营材料证明其清白。通过这一系列操作,从而让汉的业务重新获得主流金融和港务系统的通行证。

下午,五星级酒店的行政套房内,气氛凝重。卢克提前半小时仔细整理了自己的西装和领带,镜子里映出一张努力维持平静的脸。

敲门声打破了寂静。汉.索罗推门而入,一身宽松舒适的运动服搭配干净的运动鞋,双手随意地插在裤袋里,步履间带着老兵的从容,却透着一股与这严肃场合格格不入的闲散劲儿。 这与卢克一丝不苟的西装三件套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嘴上轻松地调侃着房间的奢华摆设,眼神却像鹰隼般锐利,手指状似无意地拂过沙发的缝隙、茶几的边缘,目光精准地扫过天花板角落和壁灯后方——卢克心知肚明,他是在地毯式搜查可能的窃听设备和隐藏摄像头。近十分钟的无声较量后,汉的目光才最终落到桌面上那个不起眼的U盘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律师先生,你这阵仗是来审问犯人还是纯粹想请我吃顿饭?”

卢克不为所动,沉稳地拉开对面的椅子示意汉坐下:“索罗先生,几年前与奥杜明先生在联邦航天项目运输上的纠纷,想必您记忆犹新。行政投诉和民事诉讼虽然在法律程序上告一段落,但在港口管理局和联邦政府采购档案库的记录里,它们留下了不少对贵公司不利的证据。”

他停顿一秒,让话语的重量沉下去:“这些证据就像沉睡的火山。一旦有任何监管审查的风吹草动,,它们随时可能被唤醒,触发对贵公司关键运营资质和港口准入许可的强制性重新评估。这意味着什么,您比我更清楚——业务停摆,参与公开招标的资格被冻结,港口的大门可能不再向您敞开。”

汉听着,脸上的戏谑之色淡了些,他偶尔挑眉,或者插一句无关痛痒的玩笑,试图打乱卢克的节奏来刻意表现这只是一桩小麻烦,自己毫不在意。但卢克不为所动,稳稳接住每一次试探,用无可辩驳的事实链条作为回应。

他直视着汉的眼睛,话语里带着自信,“这不是赌博,索罗先生。这是将不可控的变数,转化为可协商、可管理的代价。通过这套合规化的流程,过去的争议文本可以变成您主动消除风险、拥抱透明的有力证明,从而争取到银行和港务系统的重新信任,让您的生意重新走在阳光之下。”

汉靠在椅背上,嘴角依然带着笑,但眼神深处闪烁着复杂的算计光芒,像一头评估猎物的猛兽。他晃了晃手里不知何时拿起的香槟杯,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怀疑:“说得真漂亮,听起来像是要把一堆脏衣服扔进漂白桶里搅一搅,拿出来就能当新衣服卖了。银行和港口那些老狐狸,真能信这套?”

卢克没有被他的挑衅动摇,他将那句早已在心中锤炼过无数次的话平静吐出,字字清晰,带着律师的冷静:“我不依靠运气,我依靠的是规则和程序的力量。我所做的,就是把难以预测的风险,变成可以用规则去谈判和解决的筹码。”

汉沉默了,眼神在卢克脸上停留了几秒,仿佛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年轻的Omega律师。然后,他突然又笑出声来,那笑声爽朗却让人捉摸不透:“哈,行吧,既然你这么有信心,我也不是不能给有能力的年轻人一个机会。说不定……这也是我和帕尔帕廷先生难得的一个共同点,嗯,也许我们命中注定就该合作一把。”

说完,他伸手,一把将桌上的U盘抄起揣进自己口袋,动作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利落。他站起身,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好,如果你真能把那些陈年旧账漂漂亮亮地摆平了,我就把西海岸那条最关键的运输渠道,拿出来给你们用半年,别让我和那位帕尔帕廷先生失望哟。”

卢克敏锐地意识到,与那些总要强调他“作为Omega竟如此能干”或极力掩饰对Omega的鄙夷、不断对他的专业能力提出质疑的Alpha合作伙伴不同,汉似乎完全无视了这点。

合作谈拢,卢克以为对方会立刻离开,然而汉只是径直走向套房门口,抬手敲了敲厚重的木门。

门应声而开,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的身影进入两人的视线——汉的贴身保镖穆尔格竟一直悄无声息地守在门外。卢克脸色骤然一变,汉进门时穆尔格分明不在视线内,这显然是早有预谋的安排。一股寒意瞬间窜上卢克的后背。刚才的谈判中,自己若有哪句话被汉曲解为威胁,是不是一出这门……

汉敏锐地捕捉到了卢克脸色的变化,他咧嘴一笑,用跟熟识老友开玩笑般的轻松口吻说道:“嘿,放轻松,孩子,这可是全世界最有名的五星级酒店,不少大人物进进出出,我怎么可能在这儿干蠢事?”他拍了拍穆尔格结实的肩膀,后者面无表情,“这家伙跟了我五六年,早就不是以前那个满手血腥的雇佣兵杀手。他现在的主要工作就是站站岗,多盯我两眼怕我喝醉摔跤,身手都快锈成门口保安了。真想对你做什么,那还不如我自己动手来得痛快呢,让他搁外面吹风盯梢儿就不错了。你看,我这不什么也没干吗?所以他更不可能动你一根手指头。”

寒意虽稍退,但卢克心底的警惕并未完全消散,他定了定神,试图维持表面的专业距离,开口道:“我明白了,索罗先生……”

话音未落,汉伸出一根食指,在空中慵懒又带着点警告意味地晃了晃,打断了他:“啧啧啧,上次在泳池边我就说过——别这么生分。叫我汉。你再喊一声索罗先生,这场合作嘛……可就说不准啰。”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显而易见的威胁,“回头帕尔帕廷先生要是怪罪下来,我可得实话实说——是你太见外把合作的气氛搞僵了,这责任嘛,当然算你的。来,现在就叫一声我的名字听听?”

卢克的脸颊瞬间不受控制地涌上一股热意,混杂着被戏弄的恼怒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窘迫。他感觉自己的耳朵都在发烫。他从未被如此轻佻地要求过什么。

他想拒绝,想维持最后一点尊严,但汉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和明确的威胁就悬在那里。

最终,卢克只好垂下眼睑,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挣扎了几秒,才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含糊道:“好......好吧,汉。”

正当卢克以为汉会继续借题发挥、看他笑话时,汉脸上的戏谑却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他瞬间收敛了所有轻浮,站姿也端正了几分,眼神变得认真而直接,仿佛刚才那个不正经的混蛋只是卢克的错觉。他向前一步,郑重地向卢克伸出手,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契约达成时的诚意:

“很好,卢克。”他清晰地念出对方的名字,“那么,祝我们合作愉快。”

*

夜色如墨,黑色的专车平稳地驶离帕尔帕廷灯火辉煌的庄园,将那片权谋与算计的喧嚣远远抛在身后。车内异常安静。小欧文在儿童座椅里睡得香甜,艾米丽也靠着车窗休息。卢克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流光,紧绷的神经在归途中渐渐松弛。

车子停稳后,卢克轻声唤醒艾米丽。三人乘坐专属电梯直达顶层公寓。

“卢克先生,我先带欧文少爷去洗澡吧?他今天在花园玩得一身汗呢。”艾米丽轻声提议,动作自然地接过卢克怀中仍有些迷迷糊糊的孩子。

卢克笑着点点头:“辛苦你了,艾米丽。”

他回到书房,打开一盏柔和的台灯,开始处理几份需要他签字的日常行政文件和一份关于新税务法案对家族企业潜在影响的简要报告。这些琐碎的事务与刚才在庄园面对的惊涛骇浪相比,显得宁静而有序,却也消耗着精力。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大约半小时后,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艾米丽抱着刚洗完澡的欧文站在门口。小家伙穿着印着小熊图案的柔软睡衣,头发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汽,被热气蒸得粉扑扑的脸蛋像颗熟透的小苹果。他身上散发着儿童沐浴露特有的、清新又温暖的奶香。虽然睡意朦胧,但洗过澡的清爽让他精神了一点,此刻正依偎在艾米丽怀里,看到爸爸,立刻伸出两只小手,用带着糯糯睡意的声音含糊地喊:“爸爸......”

卢克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脸上紧绷的线条瞬间融化,被一种纯粹的温柔取代。“好了,交给我吧,艾米丽,你也早点休息。”他接过散发着温热水汽和香气的儿子,那柔软的触感和清新的气味仿佛有魔力般驱散了他眉宇间的最后一丝疲惫。

怀中这个温暖的小身体,就是卢克在经历了年少噩梦、血腥背叛、以及如今在权力深渊中挣扎求存的所有不幸之后,命运赐予他最大的、也是唯一的治愈与救赎。欧文的存在本身,就是穿透阴霾、照亮他灵魂废墟的光。

他抱着欧文走向精心布置的儿童房。柔和的淡蓝色墙壁,宇航员壁纸,床头朦胧的小夜灯照亮了床上的恐龙玩偶。卢克将儿子轻轻放在柔软的云朵床单上。也许是离开熟悉的怀抱,欧文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小眉头皱起,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卢克立刻俯身,温热的大手极其轻柔地拍抚着儿子小小的脊背,如同安抚一只归巢的雏鸟。他用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低低哼唱起那首欧文最爱的关于月亮船的歌谣。没有歌词的旋律,如同温柔的海浪,在静谧的房间里轻轻荡漾。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白天绝不会显露的、近乎虔诚的温柔。手掌的节奏轻缓而坚定。在父亲熟悉的韵律和温暖的气息包裹下,欧文紧蹙的小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呼吸也变得绵长均匀,小小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沉入了甜美的梦乡。

卢克没有立刻离开。

他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借着夜灯朦胧的光晕,久久凝视着儿子熟睡的小脸。红扑扑的脸颊,微微嘟起的嘴唇,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天使。这一刻,世界的喧嚣、冰冷的算计、沉重的过往都被牢牢隔绝在外。卢克的眼神专注而深邃,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与一种近乎神圣的守护欲。他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开欧文额前一缕带着沐浴露清香的、柔软湿润的褐色卷发,动作小心得如同触碰易碎的珍宝。

看着欧文毫无防备的睡颜,一个遥远而沉痛的片段却猝不及防地刺入脑海——就在他正式入学哈佛的第一年暑假,他怀着复杂的心情回到德克萨斯西部的小镇。走在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他脚步匆忙,视线始终低垂,生怕撞见任何旧识。尽管已是小镇里最有出息的孩子,那份不愿被窥探的心虚感却让他恨不得隐身。

贝露依旧给了他温暖的拥抱。欧文却背身坐在院子里,仿佛没看见他。

“你走后,你叔叔受了太大打击,身体垮了,后来查出是晚期癌症……”贝露眼眶通红,“你知道的,他一直是家里的顶梁柱,觉得自己这一病,什么都做不了,反倒成了拖累,一无是处,特别对不起我……唉,他还固执又好面子,自尊心很强,死活不肯向邻居和朋友借钱,所以为了治病,我只好不顾他的反对,卖掉了农场的一部分产业,可日子过得……”她说到一半,哽咽着停下。

卢克的心骤然揪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对叔叔婶婶的愧疚、对自己当年冲动离家的懊悔、渴望倾诉的冲动——几乎要冲破喉咙。然而,看着欧文那双充满怨念的冰冷眼神,他下意识地极力克制翻涌的情绪,脸上强行维持着近乎面具般的平静,转而提出带他们去洛杉矶找最好的医生。

老人猛地抬头,眼神充满失望与愤怒:“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很快就要死了,你还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我最后悔就是没把你教好,这是我这一辈子最大的失败!”他厉声质问卢克高昂的学费来源,当卢克含糊应对时,欧文更是提到了柯尔特.瑞德的死讯和报纸上含糊其辞的报道,眼神如刀:“报纸说他死在了自己的公寓里,是被自己的Omega配偶杀害的。这案子很快就没了下文,但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张混蛋的脸!卢克,你到底做了什么,你怎么还有脸回来?”

卢克心头一震,几乎要失声,但他只能强忍:“欧文叔叔,别问了。总之我现在能照顾你们……”

“呸!”欧文猛地吐了一口唾沫,愤然转身,“看看你,完全变了。我宁愿跟一台冷冰冰的机械说话,也不想再见到你这张冷酷无情的脸。滚!你已经不是我的孩子了!”

他用尽全力地吼完这句话,胸膛却突然剧烈起伏,脸色瞬间变得灰败,他猛地攥紧胸口的衣襟,大口喘着粗气,身体微微摇晃。贝露吓得脸色煞白,惊呼一声扑上前去,颤抖着手帮他顺气:“亲爱的,别激动,快坐下!卢克也是关心你才......”

“闭嘴!再多说一句话,你也滚出去!”

看着养父痛苦喘息的样子和养母惊慌失措的身影,卢克的心仿佛被狠狠撕裂。巨大的无力感和内疚扼住了他的喉咙,他喉头发紧,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能挤出一句苍白的承诺:“我明天再来看你们。 ”

说完,他不敢再看那混乱痛苦的场面,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农场的大门。当夜,他住在镇上的一间破旅馆。

凌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彻夜空——拉尔斯夫妇的农场化作一片火海。那是帕尔帕廷的敌人设下的陷阱,目标正是卢克.天行者。只因被情绪激动的养父赶走,他才侥幸逃过一劫。清晨的当地新闻播放了拉尔斯夫妇遇难的消息。

卢克痛不欲生,想要冲过去见这对善良的夫妇最后一面,帕尔帕廷的电话及时阻止了他,声音冰冷而现实:“你不能去。如果你露面,我们的敌人就会知道你还活着。你现在是他们的头号目标,一旦暴露,就活不成了。”

“可是欧文叔叔和贝露婶婶……”卢克的声音沙哑,几乎要碎裂。

“我明白你的痛苦。但你要学会忍耐,这是代价。”帕尔帕廷冷静而坚决,“我需要你活下去,替你的养父母报仇。”

卢克别无选择,只能把额头抵在冰冷的桌面上,任眼泪汹涌而出。他哭得浑身颤抖,像个被剥夺了一切的孩子。

此刻,指尖传来欧文温热的呼吸,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电流,将卢克从冰冷刺骨的回忆中猛地拉回。

欧文.天行者,他给儿子取这个名字,饱含着对那位倔强、严厉却将一生心血倾注于他的养父最深沉的思念与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他知道欧文叔叔和贝露婶婶直到生命被烈焰吞噬的最后一秒,心底深处也一定仍深爱着他这个离家出走的不孝子。

眼前这个沐浴后安然入睡的孩子,就是他在这冰冷诡谲的世界里,唯一纯粹、唯一值得他倾尽所有去守护的光芒,是他不惜沉入黑暗也要奋力托举的净土。 欧文的每一次安稳的呼吸,都是他继续前行的锚点。

卢克微微扬起嘴角,一个发自内心深处的、宁静而满足的微笑悄然绽放。这笑容驱散了所有的疲惫和阴霾,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他在心里无声地说:晚安,我唯一的宝贝,爸爸就在这里。

又静静地守护了好一会儿,确认欧文睡得深沉安稳,卢克才悄无声息地站起身。他最后为儿子掖好被角,目光在那张小脸上流连片刻,然后才像最忠诚的守卫般,无声地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

卢克独自坐在法院街角一家小咖啡馆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懒洋洋地洒在桌面上。他面前的桌子上有点狼藉——几个空的小布丁杯随意叠放着,杯壁还残留着一点果酱或奶油的痕迹。他一口气点了五六份水果布丁,并且快速而机械地解决了大部分,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杯几乎没怎么动过,孤零零地立在桌中央。

他手中的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光滑的布丁表面,挖起一小块,心不在焉地送进嘴里,甜腻的味道此刻尝起来却有些发苦,甚至甜得有些发腻,仿佛刚才摄入的过量糖分终于堆积到了喉咙口,让他失去了兴致。

这场案子本应是他胜券在握的领域之一:一位饱受Alpha丈夫长期身体和精神虐待的Omega委托人,带着满身伤痕和充足的证据找到他。卢克精心准备的策略和收集的铁证,几乎已经将胜利握在手中。然而,就在开庭前夕,委托人却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退缩了——为了孩子所谓的完整家庭,他选择撤诉,接受庭外和解,重新回到那个施暴者的身边。

家庭暴力案件里,受害者拥有绝对的撤诉权或和解选择权,即使在离婚诉讼中也能反悔。无数Omega,或者说现实中的弱势配偶,常常因为经济依附、对未来的恐惧,尤其是对孩子监护权的担忧,最终选择了妥协。卢克理解这种被现实重压下的无奈抉择,但胸腔里依旧沉甸甸地堵着一块石头,充满了无力感和对委托人未来的深深忧虑。

他正出神地望着窗外步履匆匆的行人,一个高大的身影毫不客气地拉开了他对面的椅子。

“哟,大律师,一脸乌云密布,案子不顺心?”汉带着他那玩世不恭的轻松语气坐了下来。

卢克抬眼瞥了他一下,没什么情绪地应道:“这么巧?”

汉挑了挑眉,笑容更深:“巧?这家店离我办公室两条街,我天天来。不信你问问那边擦杯子的乔伊,他最清楚我爱喝哪种咖啡豆子。”他朝吧台方向扬了扬下巴。

卢克没接茬,只是低下头,继续用勺子折磨着杯底残余的布丁。

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略显孩子气的动作,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我说,多吃点甜的准没错。知道为啥不?科学证明,糖分能哄骗大脑放出多巴胺和血清素,专治心情不爽。”他语气带着点科普般的笃定,又有点调侃。

卢克忍不住轻哼一声:“好像很有见地似的。”

汉笑得更开怀:“因为这招也对我管用。看你这样子,八成是刚才法庭上没捞着好。不过话说回来,上回搞定联邦航天局那摊子烂账,你可是干净利落,我不信还有什么能难倒你。”

卢克闻言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语气里带着一丝职业的自尊:“当然,在我的执业领域,民事诉讼的胜诉率是百分之百。”他顿了顿,眼神掠过些微不易察觉的疲惫。

“哦?”汉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异样,眯起眼睛,“那就是客户的问题啰,临时变卦了?”

卢克左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掌托着下巴,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沉重感慨的叹息:“为客户保密是基本职业操守。我只能说,有时候……你们Alpha真是得天独厚。无论犯下什么错——欺骗、暴力、背叛……似乎总有Omega会选择原谅,敞开家门,哪怕伤痕累累。”他的话语里带着深深的讽刺和无力感。

汉脸上的笑意收敛了,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声音低沉:“我承认,很多Alpha骨子里就是纯粹的混蛋。没人比我更清楚我的同类能干出多糟糕的事。”

卢克冷冷地抬眼,目光锐利地直视他:“你真的清楚么?”

汉敏锐地感受到了卢克话语深处涌动的真实怒意,他没有选择争辩,而是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真诚的肯定:“说实话,我觉得很多Omega远比别人想象的要坚韧强大得多,低估你们的人才是真正的蠢货。表面看到的,往往只是冰山一角。”

卢克微微一怔,没想到会从汉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心底那堵冰冷坚硬的墙似乎被轻轻凿开了一道缝隙,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悄然渗入。他没有接话,只是垂下了目光。

汉见状,也学着他的样子,胳膊肘支在桌上,手掌托着下巴,摆出一副促膝谈心的姿态,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抛出一个问题:“知道为什么墓地周围都要修围栏吗?”

卢克皱眉,不明所以:“什么?”

汉一本正经地说:“因为大家都抢着进去啊。”

卢克先是愣住,随即反应过来这个陈年冷笑话,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无可奈何的笑意终于从眼底流露出来:“天啊……这种笑话起码在我出生前就过时二十年了吧?”

汉摊开手,一脸无辜却掩饰不住得意:“管用就行,你看,有效果了不是?”

卢克放下撑着下巴的手,改为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放松了些,带着残留的笑意望向汉:“好了,既然你和老师的生意都按照合规框架顺利运转,我们的合作关系也圆满达成了目标,我们也是时候分道扬镳了。”

汉歪着头,深邃的目光锁住卢克的眼睛,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品味这个词:“是啊,分道扬镳……”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是隔着小小的咖啡桌望着对方的眼睛。

最终是汉率先打破了这份微妙的寂静,他身体微微后靠,嘴角勾起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语气轻得像一阵风:“那……下次有机会再见?”

卢克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仿佛有星光掠过,唇角也随之扬起一个同样意味深长的弧度:“嗯……谁知道呢?也许吧。”

汉站起身,动作潇洒地一把抓起桌上那张小小的账单,看也没看金额,就从口袋抽出钢笔,龙飞凤舞地在背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这顿算我的。”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卢克下意识皱眉:“等等,我没让你——”

汉没等他说完,已经转身迈步,只留下一句带着调侃的叮嘱飘散在咖啡馆温暖的空气里:“以后记得尝尝别的,别总跟布丁过不去啊,孩子。”

看着汉大步流星离去的背影,卢克在原地坐了片刻。他低头,目光落回自己面前那杯杯底还残留着一点布丁残骸的玻璃杯。窗外的阳光似乎也明媚了几分。

Chapter 3

Notes:

安纳金的部分这两天写完了,所以也发完这章吧。

预警:

1、这篇安纳金真的真的很惨对不起/轻微提及anidala四爱/双子是安纳金生的/包含大量作者最擅长的slut shaming跟暴力情节请注意,雷者慎看。

2、解释一下,我不是安纳金嬷嬷我只是单纯觉得海登很帅无关性癖,顺带说一句这篇的ppt也是O但我对他没性趣,只是想表达一些思想或者内容才把他们设置成O而已..........

Chapter Text

后街这家酒吧喧闹依旧,廉价啤酒和汗味混杂在浑浊的空气里。汉独自坐在吧台角落的高脚凳上,面前空杯林立,像一场小型战役的遗迹。他眼神有些涣散,但深处却像淬了冰的玻璃——浑浊,却依然锐利。

一个瘦得像麻杆、穿着松垮帽衫的年轻混混,在他身后的人群里像泥鳅一样滑行。汉的余光早已捕捉到这个身影,看着他鬼鬼祟祟地靠近,又佯装不经意地撞了自己肩膀一下。

“嘿,哥们儿,看着点!”汉故意含混地嘟囔了一句,身体随着撞击微微晃动。

就在这瞬间的交错,汉清楚地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飞快地探进了他敞开的夹克口袋,一个轻飘飘、火柴盒大小的硬质塑料包被塞了进来。手法娴熟,快如闪电。

哪来的毛头小子,居然学人玩栽赃嫁祸?汉心里冷笑。但他没有立刻发作,反而像是醉得更厉害了,甚至含糊地骂了两句脏话,手胡乱地挥了挥,似乎想把一头烦人的苍蝇赶走。

那小混混嘴角掠过几分得意,迅速转身,想融入身后扭动的人群消失不见。

汉的目光却在刹那间扫过酒吧入口昏暗的阴影处。两个男人站在那里,与周围狂欢的人格格不入。一个穿着不起眼的格子衬衫,领口扣得严实;另一个穿着深色皮夹克,剃着极短的头发。他们的眼神牢牢锁定着吧台这个角落,身体姿态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犬。便衣警察。汉对这种气息再熟悉不过了。

就在那混混即将消失在门帘后的前一秒,汉猛地从高脚凳上踉跄着站起来,动作夸张而突然。他脚步虚浮地朝混混的方向跌过去,嘴里喷着酒气:“喂,小混蛋!撞了我就想跑?”

话音未落,汉借着这股醉劲,毫无征兆地一拳挥出。这一拳看似绵软,角度却异常刁钻,狠狠砸在混混的颧骨上,发出沉闷的“噗”声。

混混被打懵了,惨叫一声向后仰倒。

“干什么!”

“住手!”

两声断喝几乎同时响起。那两名便衣警察像离弦之箭般从阴影里冲了出来,动作迅猛无比。

穿格子衬衫的警察一把薅住混混的衣领,将他死死按在冰冷的砖墙上。他的同伴则像一座铁塔,瞬间挡在汉身前,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牢牢攥住了汉再次扬起的手臂,另一只手猛地将他反扭过来,也狠狠按在旁边的墙上。汉的脸颊重重磕在粗糙的砖面上。

“老实点!别动!”穿着皮夹克的那位警察将膝盖顶在汉的后腰,让他动弹不得。

混乱扭打中,汉被反扣在背后的手,却像一条灵活的蛇,借着身体的遮挡和警察控制他的动作空隙,闪电般探入混混因为挣扎而敞开的夹克内袋——正是刚才那东西被塞进来的动作轨迹的反向操作。那包毒品瞬间回到了它的主人身上。

“搜!”便衣警察低喝一声,动作麻利地在被按住的混混身上摸索起来。很快,他的动作停在了混混的夹克内袋,手指夹出了那个致命的小小塑料包。里面的白色粉末在昏暗的光线下隐约可见。

混混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疯狂挣扎起来:“不!这不是我的!是他!他栽赃!是他打我的时候塞进来的!”

汉被按在墙上,半边脸贴着冰冷的砖块,闻言却嗤笑出声,声音因为脸部的挤压而有些变形,却充满了讽刺:“哈,栽赃?老子只是手痒想揍一揍你个没长眼的小崽子,你们条子的想象力不会也这么丰富吧?”

“闭嘴!”穿皮夹克的警察显然被他那充满挑衅的腔调激怒了。搜查汉的动作变得更加粗暴,但除了一个瘪瘪的钱包和半包皱巴巴的烟,自然什么违禁品也没找到。

穿格子衬衫的警察仔细检查了那包毒品,又看了看吓得魂飞魄散的混混和一脸桀骜、满身酒气的汉,眉头紧锁。证据链太薄弱了,混混的反咬没有根据,而汉.索罗虽然嘴臭,但身上确实没有毒品。然而,汉刚才那句侮辱性的调侃和公然在警察面前斗殴却是真的。

“这个,”警察晃了晃手里的毒品包,对混混说,“跟我们回去说清楚。”然后他转向同事,下巴朝汉一点,“这家伙,寻衅滋事,妨碍公务,抗拒执法,口头侮辱执法人员……也带走!”

后者应了一声,毫不客气地将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铐在了汉的手腕上,力道大得让汉的骨头生疼。他粗暴地将汉从墙上拽起来,推搡着朝门口走去。

汉踉跄了一下,嘴角却勾起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弧度。他回头瞥了一眼那个面如死灰、挣扎着被押走的混混,眼神里充满了赤裸裸的轻蔑和嘲弄。酒吧的霓虹灯光在他脸上变幻不定,照亮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清醒和冷酷,转瞬又被浓重的醉意掩盖。

“轻点,警官大人,”汉拖长了音调,带着浓浓的讥讽,“我可是纳税人,付钱让你们服务的。”

“闭嘴,醉鬼!有你说的时候!”便衣警察毫不留情地又推了他一把。

*

洛杉矶县警察局的拘留室,光线是那种毫无生气的惨白,无情地打在斑驳起皮的墙面上。铁门打开又关闭,发出沉重而冰冷的金属撞击声。汉被一名面色不善的警员按在冰冷的长凳上坐下。对方虽然没有挥拳,但每一次推搡、每一次按压肩膀的力道都带着明显的恶意和轻视。

“街头混久了吧?以为聪明?在这地方,你那套小花招屁用没有!”

汉歪着头,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惫懒的笑容,仿佛身上的狼狈与他无关:“哟,这话说的。你们的欢迎方式还挺特别的。”

几个小时在压抑中缓慢流逝。铁门再次被拉开的声音格外清晰。一个身影快步走了进来——卢克·天行者,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与这肮脏冰冷的环境格格不入。他的目光瞬间锁定角落里的汉:上衣领口被扯歪,沾着不明污渍,头发凌乱,脸上带着疲惫和一道淡淡的淤青,那副强装的潇洒此刻显得支离破碎。

他几乎是冲了过去,在汉身边半蹲下来。

没有多余的言语,卢克的手臂已经极其自然地穿过汉的腋下,稳稳地将他从冰冷的长凳上搀扶起来。他的手指紧紧抓住汉的手臂,力道很大,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传递着支撑的力量和一种无声的紧张。

“汉,你怎么样?”卢克的声音竭力保持着律师的冷静,但那丝微弱的紧绷和他紧抓着汉手臂的指尖,泄露了心底的急切。

汉借着他的力道站起来,轻哼一声,试图挣开一点:“死不了……就是这凳子硌得慌。”

但卢克的手丝毫没有放松,反而更紧地扶住他,仿佛怕他下一秒就会倒下。

卢克没有理会汉的逞强,他迅速将目光转向那名值班警员,身体微微侧转,不着痕迹地将汉护在自己身后半步的位置。“我是汉.索罗先生的代表律师。我要求立即带我的当事人前往指定医院进行全面的身体检查和伤情鉴定。任何在拘留过程中涉嫌过度使用武力或造成人身伤害的行为,都将被详细记录,并保留通过法律途径追究相关部门及个人责任的权利。”

那警员嗤笑一声,带着轻蔑:“他自己喝得烂醉闹事在先,妨碍公务……”

卢克直接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力,像冰冷的法槌敲下:“请注意你的措辞,警官。我的当事人目前是嫌疑人,而非已被定罪的罪犯。在法院作出最终判决之前,他享有法律赋予他的全部权利。其中就包括在拘留期间获得必要医疗救治的权利。这是法定程序,你们有义务配合。”

空气瞬间凝滞,充满了无声的对峙。就在僵持不下之际,一个冷静而略带威严的女声响起:“够了。”

众人循声望去。门口站着一位身着深色便装、气质干练利落的年轻女性,眼神锐利如鹰。她步伐沉稳地走进来,目光先与卢克交汇,微微颔首:“莱娅.奥加纳,洛杉矶市警察局重案组指挥官。我理解并尊重你作为辩护律师的立场和要求。我亲自安排一次程序完整的伤情鉴定,确保过程透明,结果报告副本将及时送达给你。假如是我的手下犯错,我一定不会姑息纵容。”

卢克心中微动,迅速调整状态,伸出手与她短暂而有力地一握:“卢克.天行者,索罗先生的代表律师,感谢你的配合。”

就在莱娅的目光转向汉,准备询问他是否接受验伤安排时,一直被卢克紧紧搀扶着的汉,忽然咧嘴笑了。他身体还半靠着卢克,却故意往前踉跄了小半步,打断了莱娅的问话,脸上堆起极其夸张的痛苦表情:“不用验伤了。其实吧,我现在没啥伤不伤的……主要是你们关了我好几个小时,我现在只想上厕所,膀胱都快要爆炸了。”

他这话一出,拘留室里紧绷的气氛顿时被冲淡了几分。

*

走出拘留室冰冷的走廊,接触到稍显清新的空气,卢克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他仍旧紧紧拉着汉的手臂,力道没有一丝松懈,仿佛一松手对方就会倒下或者再惹出祸端。他的脸色严肃得如同结冰的湖面:“我现在立刻带你去医院,做一个全面检查。无论有没有明显外伤,我都会正式投诉那个推搡你的警员。这种程序违法和滥用职权的行为,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汉却像是被抽掉了骨头,懒洋洋地打了个长长的呵欠,试图把手臂从卢克紧握的手中抽出来,但没成功:“嗐……这点小事,真不用你管。”

卢克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他缓缓转过身,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但声音却被他强行压得异常平稳,只有那双紧盯着汉的眼睛,燃烧着压抑的怒火:“你现在把我当什么,汉.索罗,一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还是一个供你戏弄消遣的玩具?你是故意耍我吗?”

汉耸耸肩,脸上挂着那种若有似无、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语气轻飘飘的:“我现在不是没别的律师可用嘛……突发状况,只好找你了。你看,现在不是没事了?况且你又不是我的什么人,不用这么紧张吧。”

卢克的神情彻底沉了下去,仿佛寒冰碎裂,露出底下汹涌的暗流。他的声音冷得能冻伤人,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不管你有多恨我,想怎么报复我……但你不应该拿这种事当儿戏,把自己置身险境,就为了把我叫来看你狼狈的样子逼我愧疚。”他逼近一步,声音里充满了后怕和愤怒,“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没接到通知的话他们下手可能会更重,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好啦好啦,谢谢关心,”汉垂下眼睑,避开卢克灼人的视线,语气依旧漫不经心,像是在讨论天气,“那伙计其实也没干啥,只是这大半夜的还要为我加班,态度差了点而已。”

“好。很好。”卢克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看着汉那副油盐不进、满不在乎的样子,一股巨大的失望和冰冷的怒火瞬间吞噬了他。

“那以后,你的事,不要再找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决绝地甩开了紧握着汉手臂的手,仿佛甩掉什么令人厌恶的东西。他不再看汉一眼,转身,脊背挺得笔直,迈开大步,近乎是疾步如飞地朝着出口的方向走去,皮鞋踩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清晰的“哒哒”声,每一声都像敲在凝固的空气里。

汉被那突然卸去的力道带得微微晃了一下。他看着卢克那带着明显受伤和愤怒、迅速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后背慢慢靠上冰冷的墙角,双手插进裤袋里。走廊里只剩下惨白的灯光和他一个人的影子。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沉重得仿佛能滴下水来。

半晌,汉的嘴角极其轻微地、近乎自嘲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短促轻笑。那笑声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片空茫的疲惫。

他直起身,拖着脚步,慢慢踱到走廊尽头那台孤零零的饮料贩卖机前。冰冷的玻璃后面,五颜六色的罐子排列整齐。他掏了掏口袋,摸出一枚被体温捂得微热的硬币,看也没看,随手投了进去。

硬币落下的声音,在一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脆而突兀。

*

深夜的码头仓库区,风声在巨大的金属棚顶和集装箱缝隙间凄厉地呼啸,卷起尘土和咸腥的海水气息。昏黄的孤灯在空旷的仓库中央投下一圈摇曳的光晕,光线勉强驱散四周深不见底的黑暗。

汉慢悠悠地晃了进来,身影被拉得细长变形。他手里还拎着一个从24小时便利店买的廉价纸杯咖啡,杯口冒着微弱的热气,与这肃杀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把咖啡杯随手搁在旁边一个堆叠的木箱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玩世不恭的笑容,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有些突兀,“不得不说,奥加纳警监,你这请人的方式比我想象的简单粗暴多了。先扣人,再放人,绕这么大一圈,就为了今晚在这儿跟我见这一面?”

莱娅站在那圈光晕的边缘,身影一半在光里,一半隐在昏暗中。她穿着一身深色便装,利落的剪裁贴合着她挺拔的身姿。“这并非我的本意,是我的手下秉公办事而已。不过,汉.索罗,既然今天我们有缘再相见,就借着这次机会把话说全了:现在的局势十分明朗,要么上桌参与牌局,要么等着被当成筹码扫下赌桌。没有第三条路。”

汉挑了挑眉,眼中闪烁着几分审视和戏谑:“年纪不大,逼人站队这一套倒是挺熟练。佩服。可惜啊,在我混的圈子里,牌没摸清就急着掀底牌的……”他故意停顿,嘴角勾起一丝冷意,“……往往死得最快。”

莱娅没有被他轻佻的态度影响,她缓缓向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回响,进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你错了。不是我掀牌,索罗。是牌局已经被摊开了,就在桌面上。你只有两个选择:参与进来掌握牌,或者......被当成无用的废牌清理掉。”

汉沉默了下来。风声在仓库里呜咽,卷动着两人之间紧绷的空气。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几秒钟后,他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加深了,却透出一种近乎危险的气息:“哈……听你这语气,倒比我更像是在街头刀口舔血混出来的老油子。”

莱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清晰的笑容,锐利而带着掌控感。“这话听起来倒像是某种恭维。”她直视着汉的眼睛,步步紧逼,“所以,你的选择是同意合作了?”

汉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中的那点浮浪彻底褪去,沉淀为一种深潭般的冷静和决断。他知道,这次已经没有退路,也没有再打哈哈的余地了。

“行吧,”他声音平稳,不再有丝毫玩笑的意味,“这些天其实我的脑袋也没闲着,一直宅仔细琢磨过你们的提议,现在嘛……我已经想好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如鹰隼,直刺莱娅:“我有一个条件。非答应不可。否则,免谈。”

莱娅似乎早有预料,表情没有丝毫波澜:“说。”

汉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仓库里激起清晰的回响:“一年之内,”

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我要取代贾巴,坐上他现在这个位置。”

*

日光灯管发出令人烦躁的嗡鸣,惨白的光线笼罩着这个弥漫着消毒水和陈年灰尘气味的空间。

安纳金蜷坐在公共活动室一张磨得发亮的破旧塑料桌前。他双手撑着下巴,手肘抵在冰冷的桌面上,目光穿透积满污垢的窗户玻璃,空洞地落在外界几株伶仃的、在萧瑟风中摇曳的枯瘦树影上。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像一滩浓稠的死水,缓缓流淌却了无生气。每日的流程刻板得令人窒息:护士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药车,面无表情地分发着五颜六色的药片;穿着同样蓝白条纹病号服的人们像无主的游魂,在有限的空间里漫无目的地飘荡,或对着墙壁喃喃自语那些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秘密。安纳金是其中最孤寂的一道影子,他既不参与那些幼稚的手工活动,也不理会电视里嘈杂的节目,只是被动地存在着,任由这沉重的裹挟着药味和绝望的时间洪流,一点一点冲刷掉他残存的锋芒。

二十余年前,高层强令年轻的FBI探员安纳金化名“维达”潜入帕尔帕廷犯罪集团卧底,指望利用其天赋及配偶帕德梅与帕氏帝国微弱的社交纽带打开缺口。欧比旺深知他的学生经验不足,激烈反对,但高层被获取核心罪证的诱惑蒙蔽。

果不其然,安纳金在双重身份撕扯及对配偶安危的忧惧中暴露。帕尔帕廷未直接灭口,而是设局:伪造证据链将帕德梅卷入税务欺诈与商业间谍案。舆论沸腾之际,帕德梅在办公室遭帕尔帕廷的枪手杀害。

失去Alpha配偶的安纳金几乎精神崩溃,FBI高层却命他保持理智,活捉帕尔帕廷的心腹盖伦.马瑞克作关键证人。仇恨吞噬理智,安纳金当众枪杀马瑞克——全程被录影,定罪入狱。
 
此后二十多年,他辗转纽约、伊利诺伊、德州至阿拉斯加各联邦监狱。所到之处,他皆被视作头号危险源。

直到一年前,监狱的洗衣房爆发了一场血腥冲突。当囚犯用帕德梅的名字凌辱他时,安纳金的防线彻底崩塌。他像出闸猛兽般反击,重伤多人,连镇压的狱警也被波及。叠加过往记录与精神创伤评估,联邦法院裁定安纳金的暴力远超底线,将他投入了一家戒备森严的精神病院。

欧比旺多次承诺会为他争取证人保护程序。然而安纳金比谁都清楚,FBI高层因盖伦.马瑞克之死早已将他视作弃卒,恩师的努力不过是狂风中的残烛。他的自由只能自己争取。必须逃出去,不惜代价。

医生们定期开具的强力镇静剂和抗抑郁药,名义上是为了稳定情绪波动,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不过是套在项圈上的又一道枷锁,旨在让他保持虚弱、迟钝,像被拔去利爪的困兽,彻底丧失反抗和逃脱的可能,因为他剧烈的反抗曾打断了一名医生的腿骨,以至于他们如今只敢隔着安全距离观察他——但最终,当更多人影围拢上来,冰冷的束缚带勒进皮肉,他仍会被强行按住。

这时,护工递来探视通知单:“欧比旺.肯诺比在等候室。”安纳金抓起笔,在拒绝栏签下潦草字迹,动作快得像在驱赶苍蝇。这些年欧比旺每次探访都重复着空洞的承诺,他们之间早已被二十年前的背叛蚀空了对话的可能。

入狱不久,安纳金惊觉自己已怀有帕德梅的遗腹子。半年后,在监狱冰冷的医疗室,他诞下了一对双胞胎,然后遵循帕德梅的遗愿,为儿子取名卢克,女儿取名为莱娅。然而,短暂相拥的温暖不到一小时便被撕碎——狱警冷酷地执行命令,强行从他虚弱的臂弯中夺走了熟睡中的莱娅。

安纳金如同受伤的困兽将仅剩的卢克箍在怀里。婴儿仿佛感知到危机般,惊恐的啼哭在狭小的空间里撕裂空气,小小的手指绝望地揪紧他汗湿的囚衣领口。这场绝望的角力持续了近半小时,直到欧比旺出现。

在安纳金破碎的认知里,恩师那双总是充满智慧与安抚的眼睛,此刻却成了欺骗的深渊。这位Beta轻声许诺只是暂时照看,利用了他的信任。当他因这承诺而肌肉松懈的刹那,卢克那带着奶香和泪水的温热小身体便被强行剥离。

“不!”安纳金目眦欲裂,被欺骗的狂怒如岩浆爆发,不顾伤口撕裂般的剧痛猛地向前扑去。

然而狱警早有准备,沉重的身躯如铁山般压下,将他按在冰冷的地面。他像濒死的鱼在网中徒劳扭动、嘶吼,指甲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血痕,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冰冷的钢制门在卢克凄厉的哭闹声中无情关上。

直到压制他的重量消失,安纳金仍像破碎的布偶般蜷缩在地,喉咙里翻滚着不成调的呜咽。最终,他被粗暴拖回病床,只能将脸深深埋进散发消毒水味的薄褥中,无声的泪水混着血丝,浸透了整片床单。

后来,欧比旺告诉他,莱娅在阳光下成长,如今已是洛杉矶警局干练的重案组指挥官,继承了帕德梅的果敢与他的锐利。那消息带来一丝转瞬即逝的欣慰,旋即被浓黑如墨的忧伤吞噬——孩子们璀璨的人生轨迹,正是他作为父亲的存在被彻底抹除的证明。每一次呼吸都成了无期徒刑,活着本身,就是对他最彻底的惩罚。

而今这座困住他的新牢笼,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剥夺。院长或许出于周全考虑,安排日常护理和行政人员多为性情温和的Beta,试图规避可能引发的激烈冲突。然而,掌控秩序、负责巡逻和处理突发状况的关键安保岗位,却牢牢掌握在几个身材魁梧、眼神锐利的Alpha手中。其中一个名叫比利的保安,就如一只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早已盯上了安纳金。

尽管秘密结合的Alpha配偶无法留下标记以免暴露身份,安纳金始终是未被侵占的Omega。但这层缺席的屏障,反而更激起了比利病态的觊觎——他痴迷于安纳金那几乎不被岁月侵蚀的精致容貌,贪婪地嗅吸着那未被标记的纯净气息。

安纳金推开沉重的铁门,走进冰冷空旷的走廊。消毒水的气味刺鼻,脚步声在金属墙壁间回荡。

此时,就在前方不到十米处,尖锐的争吵声骤然炸开。两个中年病人,一个瘦高如竹竿,一个矮胖似陀螺,正为了一个被踩扁的废弃空纸杯扭打在一起,脸红脖子粗。

“这是我的钱包!该死的小偷,你偷了我的宝贝钱包!”瘦高个死死攥着纸杯边缘,声音嘶哑。

“放屁!这明明是我的银行卡!你才是贼!骗子!混蛋!”矮胖子跳着脚反击,口水四溅。

声浪越来越高,像两只被激怒的困兽。路过的护士只是厌烦地瞥了一眼,摇摇头,仿佛早已见怪不怪,径直推着药车离开了,将这无谓的纷争留给他们自己解决。

安纳金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这荒诞的一幕上。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被尘封已久的洞察力。他压下喉咙里一声疲惫的叹息,目光扫过桌面,看到邻近座位旁也被人随手丢弃了一个同样肮脏的空纸杯。他面无表情地伸手拿起,没有看那争吵的两人,只是手腕轻轻一抖,将那破纸杯抛到两人激烈争夺的脚下。

“拿去。”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厌倦的平静,“别吵了。”

那两人动作骤然一僵,目光同时被脚下突然出现的新纸杯吸引。

瘦高个愣了一下,迅速弯腰捡起它,如获至宝般紧紧抱在怀里,嘴里立刻停止了谩骂,转而开始嘀嘀咕咕,矮胖子也停止了叫嚷,茫然地盯着对方怀里的纸杯,似乎瞬间忘记了自己刚才在争夺什么,然后便像个断了线的木偶,各自转过身,拖着脚步,摇摇晃晃地走向不同的角落,重新沉浸回各自扭曲破碎的世界里。

几乎是同时,那令人作呕的目光就从侧面缠绕上来。

比利高大的身影恰好巡逻至此,脚步在安纳金面前刻意放缓、停下。他咧开嘴,露出烟渍斑驳的牙齿,自然的仿佛偶遇般伸出了那只厚实的手掌。

“哟,看看这是谁……”他假借检查的名义,手掌带着令人窒息的掌控欲重重捏在安纳金的肩膀上,粗糙的手指甚至若有似无地滑向他后颈的皮肤。充满下流暗示的话语钻进安纳金的耳朵:“今天这气色,白里透红的,比园子里的花儿还耐看,难怪让人总想多瞧两眼,嗯?活脱脱就是个莎拉.康纳……不,你比她漂亮多了。”

安纳金被他突如其来的比喻弄得一愣,下意识地皱起眉,脱口问道:“什么?”

比利看到安纳金竟然回应了自己,浑浊的眼睛瞬间亮起来,咧开一个带着烟渍牙的笑容,兴奋地凑得更近了些:“哈哈,最新的《终结者》电影啊!你没看么?”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得意地用指关节敲了敲安纳金的胳膊,“等着,我去跟上头说说,给你的小房间弄台电视机,下回夜班我拿CD过来,让你见识见识!”

说完,他仿佛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心满意足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晃晃悠悠地走开了。

这黏腻的腔调将他的记忆粗暴地拽回加州南部某个小镇的那座破败的酒吧。童年时,他与母亲施密.天行者——一个从未被标记、为当地居民沃图打工的Omega——在那污浊的环境里挣扎求生。昏黄的灯光下,那些醉醺醺的顾客投向母子俩的贪婪目光与此刻的比利如出一辙,那些夹着赞美的污言秽语是他童年洗刷不掉的耻辱,他们喷着酒气,用下流的调笑预言他这张漂亮脸蛋长大后注定是Omega:“这卖相到时候往街边一戳,保管一群油光满面的老色鬼排队光顾,你妈就坐家里数钱吧!”而母亲总是默默将他护在身后,用单薄的身体挡住那些窥探,可那刻骨的愤怒与无力感早已深植骨髓。

然而,比利狡猾地选择在公共场合的边缘试探。安纳金紧握的拳头在病号服宽大的袖子里剧烈颤抖。只要他在这里动手,哪怕只是挥出一拳,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家伙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秃鹫般扑上来,冰冷的针头会毫不留情地刺入他的血管,将致命的镇静剂推入体内。他只能死死咬住后槽牙,将那足以摧毁比利数百遍的怒火深深地压回沸腾的胸腔,任由那冰冷滑腻的触感和令人作呕的言语,一遍遍凌迟他已经所剩无几的尊严。

当天深夜,安纳金独自在病院后院的碎石小径上踱步,夜风裹着消毒水的气味刮过脸颊。突然阴影晃动,比利魁梧的身影从冬青丛后闪出,铁钳般的大手猛地扣住他手腕。

“睡不着,想找个人陪吗?”烟臭喷在他耳后。不等反应,安纳金已被粗暴拖向废弃工具棚,砾石在鞋底迸溅,手肘撞上生锈的铁门发出闷响。发霉的木屑味混着比利亢奋的喘息,瞬间吞没了他们。

这里堆满了锈迹斑斑、被遗弃的医疗器械和破损的担架,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和腐朽气息,头顶唯一的监控摄像头早已损坏。比利的手像铁钳般箍住安纳金的身体,脸上挂着狞笑,喷出的热气带着令人反胃的烟味。他自信地释放出浓烈的Alpha信息素,那充满侵略性的气味如同无形的绳索缠绕上来,试图压制猎物——这恰恰暴露了他的轻敌与破绽。

“乖乖听话,保管让你舒服得忘了自己是谁……”比利喘息着,带着厚茧的右手手掌贪婪地向安纳金后颈的腺体摸索。

刹那间,安纳金体内沉睡的属于顶级FBI探员的战斗本能轰然苏醒。恐惧被冰冷的杀意取代。他没有丝毫犹豫,在比利试图进一步侵犯的瞬间,猛地扭身发力,一记狠辣的肘击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狠狠砸在比利的下颚。

保安连惨叫都只发出一半就轰然倒地,鲜血和口水从他扭曲的嘴里喷溅出来,染红了肮脏的水泥地。安纳金眼中戾气未消,顺手抄起墙根的铁棍,对准比利软瘫的右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又猛砸了数下,直到那只右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软塌塌垂下。

其他安保人员闻声赶到时,看到的正是这血腥一幕。

事后,病院裁定为安纳金又一次无法自控的精神错乱暴力发作。主治医生面无表情地给他注射了加倍的强效镇静剂,冰凉的药液迅速侵入四肢百骸,而他也被这汹涌的药力拖入无边的黑暗深渊。

意识沉沦的深渊中,破碎的影像汹涌而来:加州南部那个被风沙侵蚀、仿佛被时代遗弃的破落小镇。空气里永远飘着廉价的玉米饼和尘土混合的气味。他的母亲,施密.天行者——那个瘦骨嶙峋、从未被Alpha标记的Omega,在沃图那间终年弥漫着劣质烟草和汗酸味的酒吧里,用被漂白水浸泡得发红开裂的双手,艰难地擦拭着永远擦不净的油腻吧台。

然而在他们那个只有一扇小窗的、家徒四壁的蜗居里,却有安纳金珍视的微光。一张用旧木箱和破毯子拼成的“沙发”,是每晚母亲拥着他,在摇曳的油灯下分享唯一一块救济面包的地方。她会小心地把干硬的面包掰开,泡在热水里,变成一小碗带着麦香的温热糊糊,然后笑着看他吃完自己那份。

安纳金.天行者是镇上最漂亮的孩子——金棕色的卷发,矢车菊蓝的眼睛,精致的五官像出自古典油画。可这张与贫穷地区格格不入的脸带给他的并非众星捧月般的追捧。一部分孩子被纯粹的嫉妒啃噬,他们憎恨这份不属于此地的耀眼,将安纳金视为异类;而另一部分孩子,则被那惊人的美貌所吸引,内心萌动着笨拙而懵懂的好感,却因自身的平庸和从众心理作祟,错误地以为只要加入那些嫉妒者的行列,用同样肮脏的辱骂和粗暴的推搡拳脚对待他,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于是,他成了那些野孩子嘲笑、推搡和拳脚的目标。无论是出于嫉妒的恶意,还是扭曲的吸引,他们宣泄的方式都出奇地一致,仿佛将他拽入泥泞看他痛苦,就能宣泄他们心中翻腾的嫉妒,或是满足某种病态地想要撕碎或占有这份美丽的欲望。

但母亲是他灰暗世界里唯一的光。她总在欺凌发生后,把一身尘土、泪眼汪汪的他拉到角落,用湿毛巾一点一点擦净脸上的泪痕和污迹,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最易碎的瓷器:“你的价值由你的内心决定,不在你的性别。”她温暖的手指点点他心口,“但也要记住,Alpha也好,Beta也好,他们并非全都是坏人,真心待你的,你也要真心回报。”

然而,当施密亲眼目睹几个半大的孩子将安纳金堵在臭烘烘的巷口,一边用下流的词汇侮辱他那张漂亮脸蛋,一边粗暴地推搡他甚至试图用脏手去抓挠时,那个在酒吧里总是低眉顺眼、默默忍受顾客揩油的女人瞬间消失了。她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母狮,眼中燃烧着保护幼崽的森然怒火,抄起墙边倚着的破旧扫帚,怒吼着冲了过去。 瘦小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挥舞着这简陋的武器,劈头盖脸地驱赶那些欺凌者。

“滚开!离我的孩子远点,你们这些肮脏的小混蛋!”她嘶哑的吼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凶狠的眼神和悍不畏死的气势,吓得那些欺软怕硬的孩子惊叫着四散奔逃。

随后,她一把将惊魂未定的安纳金紧紧搂在怀里,滚烫的眼泪落在他头发上,身体因愤怒和后怕而剧烈颤抖,但环抱他的手臂却像钢铁般箍紧了他。那一刻,母亲从温顺羔羊到无畏战士的惊人转变烙进安纳金心底。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为了保护所爱之人,柔弱的身躯也能迸发出撕裂黑暗的力量——那是他此后一生都在践行,并最终刻入骨髓的本能。

九岁那年,镇上经营色情生意的beta恶霸看中了他的样貌,带人闯进他们寒酸的家。施密像护崽的母狮般嘶吼搏斗,混乱中,安纳金被推搡撞上桌角,温热的血瞬间糊住了左眼。这时,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恶霸啐了一口,骂骂咧咧撤退。留下满屋狼藉和惊魂未定的母子。

为了保护儿子不再落入魔爪,她颤抖着签下放弃抚养权的文件,他哭嚎着被社区人员拖走,最后看到的,是母亲倚着破烂的门框,身体像被抽掉骨头般缓缓滑坐在地,散乱的头发遮住了脸,只有肩膀在无声地剧烈耸动。

后来,一位名叫奎刚.金的FBI探员向他伸出了手。这位身形高大的Alpha,周身却奇异地敛去了安纳金认知中Alpha固有的暴戾与傲慢,只余下松木般沉稳的气息和深潭般包容的目光。奎刚.金给了他第二个真正的家——那里弥漫着书页的墨香、热汤的暖意,以及训练场上格斗教学时,那双扶正他姿势的大手传递来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他颠覆了安纳金对Alpha的所有认知。奎刚.金教导他格斗技巧时,强调控制而非征服;讲解法律条文时,目光灼灼如炬:“正义需要规则的指引才能站稳脚跟,阿纳金,它既是我们手中的准星,确保力量不偏离目标,也是约束暴力的缰绳,防止它变成吞噬一切的黑暗。记住,世界并非只有非黑即白的简单道理,就像......”他停下话语,有力的手指轻轻抬起安纳金低垂的下巴,让他看向训练场外开阔的天空,“你看,即使有阴霾,天空的本质依然是辽阔的蓝色。”

这份从未体验过的来自强大Alpha的庇护与引导,如同阳光注入冻土,融化了安纳金心底因缺失父爱而凝结的坚冰。他第一次全心信赖一个人,将奎刚.金视作真正的父亲,并立誓追随他的足迹——用这身力量,去守护如母亲般飘零的弱者。

然而这份温暖稍纵即逝。仅仅两年后,在追捕一个名叫摩尔的连环杀人犯的行动中,奎刚.金踏入了致命的陷阱。弥留之际,他将年幼的安纳金托付给匆忙赶到的年轻FBI探员欧比旺.肯诺比,他的下属兼学生。

从此,欧比旺肩负起监护人的责任,在奎刚.金倒下的废墟之上,为安纳金撑起了另一片天空。

这位恪守规则到近乎刻板的Beta探员,以稳定框架与严格训练引导安纳金的惊人天赋。但他强调的程序正义,常与安纳金源于保护本能的、炽烈却易失控的行动方式激烈碰撞。尽管理念冲突暗流涌动,两人间那份深厚如父子的羁绊始终坚韧。欧比旺深夜为他盖被的沉默关怀,安纳金在他生日时笨拙烤焦的蛋糕,都是这份羁绊的证明。

在欧比旺既引导又约束的羽翼下,安纳金将失去奎刚.金的悲恸锻造成钢铁般的意志。凭借惊人毅力,安纳金克服Omega体质的桎梏,以顶尖成绩从警校毕业,破格进入FBI学院——成为当年最耀眼却也最饱受争议的学员。

在他十九岁那年,欧比旺带来了母亲的消息。当安纳金风尘仆仆赶到加州西部某个偏僻小镇的农场时,开门的女人衣着整洁,脸颊丰润,脸上是他记忆中从未见过的、带着安宁光彩的笑容。

屋内的温暖裹挟着烤面包香气涌来。一位自称克利格.拉尔斯的中年男人坐着轮椅,面容沉稳如磐石;他身旁是他的独子欧文.拉尔斯,年轻健壮的笑容里带着泥土浇灌出的质朴;欧文的新婚妻子贝露则红着脸端来苹果派,羞涩眼神清澈见底。面对这淳朴善良的一家,安纳金终于明白母亲眉宇间那份久违的幸福从何而来。

当拉尔斯父子关切地询问他的经历,他只简短提及被社区机构转送后,由一位名叫欧比旺.肯诺比的Beta警官收养。深知这家人的保护本能,他刻意强调欧比旺如父兄般将他庇护周全,免去了母亲的忧心,将奎刚.金的存在与牺牲掩埋于心底最深处的阴影之下。

原来,当年安纳金被社区带走后,施密心碎之下离开了那个承载太多伤痛的小镇,迁居到德克萨斯州一个同样偏远的地方。不到一个月,她就遇到了在当地经营农场的克利格.拉尔斯——一个沉默寡分、老实本分的Beta。克利格的踏实和包容让她破碎的心找到了依靠,两人迅速结为连理。这十年,是施密漂泊半生后难得的安稳岁月,直到两个月前,四五个游手好闲的Alpha青年在小镇边缘游荡,忽然盯上了她。

“别担心,”母亲给他倒茶的手微微发颤,强笑着,“克利格跟欧文把我保护得很好,那群混混只是嘴巴不干净,白天人多眼杂,他们不敢真做什么。而且太阳一落山,我和贝露就会锁好门窗,半步都不离开屋子,跟他们父子俩待在一块儿,能出什么事呢?”

当天下午,母子俩去镇上的超市采购,那些混混像闻到腥味的鬣狗围了上来。下流的口哨,露骨的调笑,污言秽语像脏水般泼来。其中一个染着黄毛的青年,甚至伸手捻起安纳金一缕金发,轻佻地嗅了嗅。安纳金的拳头瞬间攥紧,指节爆响,血液冲上头顶,但母亲冰凉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声音带着恐惧的哽咽:“求你了,安尼,别.....他们人多势众,要是惹急了,他们会放火烧了棚屋,毁了庄稼,克利格和欧文可怎么办啊!求你了......忍一忍,他们就走了,求你了......”

一股酸涩猛地呛上安纳金的喉咙。母亲变了。那份曾像山火般为保护他而燃烧的锐气,在拉尔斯给予的安稳生活中被悄然磨平。他为她此刻拥有的温暖而庆幸,可这软肋也让她噤声忍受歹徒的窥伺。这群渣滓不除,拉尔斯一家永无宁日——这念头刺得他心口发疼。

然而看着母亲眼中哀求的泪光,他只好硬生生将翻腾的杀气压回胸腔。

当晚,安纳金的身影出现在镇上最混乱的酒吧里。他迅速锁定了一个目标——那个白天捻过他头发、染着刺眼黄毛的混混。

当发现只有黄毛一人现身,其他几个同伙不见踪影时,安纳金心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惋惜——若能一网打尽,倒是省事了。不过,也罢,收拾掉这只恶犬足够让剩下的杂种们刻骨铭心。

只见那人正和一群狐朋狗友在油腻的吧台旁灌着劣质啤酒,打着桌球,嘴里不干不净地叫嚷着。安纳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暴戾。他像一个迷失在危险街区的幽灵,故意从酒吧那扇污秽的玻璃门前走过。惨淡的街灯勾勒出他精致的侧脸轮廓,金发在昏暗中仿佛自带微光。仅仅是一闪而过的剪影,却如同最烈的催情剂。

黄毛混混的眼角余光迅速捕捉到了安纳金。这张脸绝对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貌美的Omega,此等极品货色竟然出现在这穷乡僻壤,就更加不能放过。这个邪念瞬间点燃了他酒精催化的原始欲望。

“操……憋不住了,去放个水!”他粗鲁地嚷着,话语里藏着下流的双关,一把搡开勾肩搭背的酒友,饿狼般的视线钉着门外晃过的金发,裤裆发紧地追了出去,嘴角咧到耳根的淫笑里淌着粘稠的欲望。

安纳金没有回头,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清晰可闻。他看似毫无防备地拐进一条堆满垃圾箱、只有一盏坏掉路灯的狭窄后巷深处,身影迅速被浓稠的黑暗吞没。混混追到巷口,满脑子龌龊念头,急切地伸长脖子张望,嘴里咕哝着:“嘿,甜心,玩躲猫猫呢?快出来让哥哥摸下你那身细皮嫩肉,待会儿准让你叫得比发情的母猫还骚......”

冰冷的金属触感带着风声,从背后呼啸而来。

沉重的红色灭火器罐体带着积蓄已久的千钧之力,狠戾地砸在混混毫无防备的后脑勺上。一声闷响在死寂的小巷中如同惊雷。黄毛混混连哼都没哼一声,双眼翻白,烂泥般瘫软在地。

安纳金面无表情地俯视着昏迷的躯体,眼神比巷子里的阴影更冷。他抬起穿着厚重工装靴的脚,没有丝毫犹豫,对准那只曾在白天轻佻地捻过他头发、带着肮脏欲望的手腕,狠狠踩踏下去。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在黑暗中爆开。昏迷中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而痛苦的闷哼。

这远未结束。积蓄了整晚、甚至更久远的屈辱与暴怒,此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安纳金眼中戾气翻涌,他猛地抬脚,泄愤般朝着黄毛毫无防备的腰腹、软肋,又狠狠踹了数下。沉重的靴底撞击肉体的闷响,肋骨在鞋底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在死寂的小巷里格外清晰。那瘫软的身体像破麻袋一样随着踢踹无助地晃动、翻滚。

直到胸中那口灼烧肺腑的恶气稍平,安纳金才骤然停住。他冷漠地收回脚,靴尖在地上碾了碾沾到的污秽,看也没看地上那具蜷缩抽搐、手腕诡异扭曲、肋骨可能断了几根的躯体,转过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深的夜色里。

小巷重归死寂,只剩下濒死般断续而痛苦的喘息,在垃圾的腐臭中微弱地起伏。

不久后,黄毛被寻来的酒友发现,像破麻袋般拖去了诊所。碎裂的手腕打着石膏吊在胸前,他疼得龇牙咧嘴,却连袭击者的脸都没看清。当其他混混听到他那含糊不清的咒骂,拼凑出是那个农场主老婆带来的Omega小子下的黑手时,暴怒瞬间压过了恐惧:“这贱骨头肯定是活腻了......等着瞧,咱们非弄死那对婊子养的不可!”

于是,这些喝得烂醉的混混驾着破车在乡间公路狂飙,很快便认出了施密那辆熟悉的小皮卡。

刺耳的刹车、疯狂的鸣笛、车身被恶意地多次剐蹭,污言秽语和狂笑透过敞开的车窗砸向惊慌失措的施密。

“臭婊子,没想到你生了个下贱的骚货啊!”其中一个混混拍打着施密的车窗,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玻璃上,脸上是扭曲的狞笑,“知不知道你那宝贝儿子前天晚上跟咱们哥几个在旅馆玩得多开心?你猜怎么着?你家小贱货叫得那个浪劲儿哟——咱几个魂儿都让他给叫飞了,老二梆硬得跟铁棍似的,按都按不下去!哥几个轮着上,硬是干了他一整晚,最后他连腿都哆嗦着合不拢了,走路都打飘儿,哈!说不定老子现在得尊称你一声岳母大人了!”他的话引来同伴一阵哄笑,继续用最大的嗓门吼道:“听好了,岳母大人!有空赶紧带你家孩子去诊所查查肚子被咱们搞大了没,省得日后生个小杂种出来,还得费劲猜是谁下的种,哈哈哈哈!”

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如同毒蛇钻入施密的耳朵,她不愿再听下去,无法想象安纳金可能经历了什么,更无法忍受这些恶魔继续用如此下流的话语亵渎她的孩子。极致的恐惧和对儿子安危的疯狂担忧瞬间攫住了她所有心神,让她几乎窒息。她不顾一切地尖叫着,右脚将油门猛地一踩到底。老旧的小皮卡引擎发出痛苦的嘶吼,车身向前蹿去,试图甩开这如蛆附骨的噩梦。

后面那辆破车里爆发出更响亮的哄笑和挑衅的口哨。“哟,还急眼了?追,别让她跑了!”引擎轰鸣,两辆车在狭窄的乡间公路上展开了危险的追逐。

在一个急转弯处,对方猛地将车头别向小皮卡的侧前方,意图逼停。施密在极度的惊恐中,方向盘本能地向反方向猛打——失控的车辆像脱缰的野马般冲出路面,翻滚着砸进路边的深沟,金属扭曲变形的呻吟令人牙酸。

刚才还嚣张无比的破车猛地刹停在沟边。车内瞬间死寂,混混们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取而代之的是煞白的惊惶。透过飞扬的尘土,他们能看到沟底那团冒着青烟的废铁。

“......出人命了?”其中一个混混声音颤抖着嘶喊出来。

“快走,快他妈开车!”另一个如梦初醒,声音都变了调。

引擎再次咆哮,破车轮胎疯狂摩擦地面,甩下一溜黑烟和刺耳的橡胶焦糊味,仓惶调头,朝着来时的方向没命地逃窜而去,仿佛身后有厉鬼索命。

等安纳金和拉尔斯父子赶到,刺眼的警灯下,只有扭曲的废铁。安纳金发疯般冲下沟壑,徒手撕裂变形的车门,将浑身浴血、气息微弱的母亲抱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从他的胸腔里爆发出来,滚烫的泪水砸在母亲冰冷的脸上,可怀中渐冷的躯体已给不了任何回应。鲜血染红了他的上衣,温热的生命正从他臂弯里无可挽回地流逝……

复仇的火焰吞噬了他。他精心设局,匿名举报混混们的吸毒窝点,并提前潜入,将远超个人剂量的毒品(来源他心知肚明)藏入对方车内及窝点。

警方行动时,头目仓皇携款跳窗,驾车如丧家之犬逃向荒凉的码头区。安纳金在暗处,透过瞄准镜锁定他下车小解的身影——那背对着他、毫无防备的姿态,仿佛命运的祭品。

引擎低吼,无牌车如黑色闪电般冲出。撞击的闷响震颤空气,在安纳金听来却如同正义的锤音。车轮毫不留情地碾过目标的腿骨,那一声清晰得令人心悸的碎裂声传入耳中,瞬间点燃了安纳金胸腔深处积压已久的畅快。最终,人赃并获,重罪铁板钉钉,漫长刑期落定。

安纳金站在阴影里,感受着甘霖般的复仇快意冲刷过灵魂——那是母亲血债用仇敌的惨叫与自由共同献祭的迟来的慰藉。

当尘嚣落定时,欧文.拉尔斯得知施密惨死的起因正是安纳金此前重创了一名混混的手腕。在欧文非黑即白的认知里,父亲与自己筑起的篱笆已将继母护得周全,是安纳金这团复仇的野火,引燃了本可避免的灾难。

谷仓昏暗的阴影里,欧文堵住收拾行囊的安纳金。这个在泥土中讨生活的年轻农夫,此刻眼中燃烧着赤红的恨意,沾着干草屑的手指几乎戳到安纳金鼻尖:“滚出去,扫把星!你回来前,她喂鸡、烤苹果派、晚上给父亲读报纸……活得好好的,是你,是你非要逞英雄打断那杂碎的手!那群疯狗是冲着你来的,现在你的母亲替你还了债——躺进六英尺深的坑里了,而父亲眼睁睁看着她咽气,心都碎了,瘫在床上一病不起,你满意了?”

安纳金喉结滚动,所有辩解如哽在喉。他能说什么?解释他打断了手,却没能打断那些畜生的腿?还是坦言他最终碾断了那个混混头目的腿骨,却已换不回母亲?

欧文.拉尔斯这个在土壤与节气中长大的青年,世界是由春播秋收和邻里闲谈构成的同心圆。以血还血的逻辑对他而言只是另一个宇宙的呓语。

安纳金看着对方带着农茧的拳头,那里凝聚的是最直白的悲痛,像被突然砸碎的水罐,除了喷涌而出的愤怒与不解,容不下任何解释。而母亲冰冷的墓碑是大地上最简洁的句号,早已终结了所有语言的意义。

他最后看了一眼山坡上那抔湿润的新土,转身踏入门外萧瑟的风中。身后,欧文刀锋般的目光与拉尔斯农场铅灰色的天空融为一体,再无暖意。

*

当他再次挣扎着在剧烈的头痛和全身虚脱中醒来,比利已被调离,但安纳金深知,危机从未解除。

日复一日,药效像浓雾裹挟思维。安纳金机械地完成餐食、放风、服药,目光低垂,仿佛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但在例行穿过消毒水弥漫的中央通道时,他的目光瞥向值班岗亭。

玻璃窗后,一个年轻的安保人员正低头整理记录。他年约五十,鬓角灰白,身形保持着一线外勤特有的精悍。那双看似专注的眼睛,在安纳金视线扫过的瞬间,极其短暂地抬起,随后微微颔首。那是只有安纳金能读懂的信号。

半年前档案室的短暂交会,卡修斯向安纳金袒露了真实身份,悄然埋下逃亡的火种。

五天后,暴雨如注,密集的雨点狂暴地抽打着精神病院高耸的铁丝网,风声裹挟着浓烈的消毒水气息,在湿冷的空气中搅动。

刺耳的警铃骤然撕裂雨夜死寂,急促旋转的猩红灯光瞬间泼洒在高墙内外,无情地扫过每一寸阴暗角落。安纳金背脊紧贴着冰冷刺骨的水泥墙,胸膛因剧烈喘息而起伏,被铁铐深深勒破的手腕渗出的鲜血混着冰冷的雨水,沿着指缝滴落。他屏息凝神,全身肌肉绷紧如弓弦——他深知,这转瞬即逝的生机,绝无第二次。

契机来自几小时前一次看似寻常的例行检查。一名年轻警卫面容木然,动作刻板,然而在身体交错的瞬间,其袖口内悄然滑落一张冰凉的薄片——门禁卡。安纳金迅速将其纳入掌心。

时机随着一场突如其来的断电降临。垂暮的电力系统在暴雨的肆虐下彻底崩溃,整条走廊瞬间沉入无边的黑暗,唯有几盏应急灯如同垂死挣扎的眼睛,在墙壁上投射出诡谲跳动的幽绿光斑。死寂被彻底粉碎。

病人的嚎叫、疯狂的拍门声、护工惊慌失措的奔跑与呼喊、金属门框被猛烈撞击的巨响……所有声音轰然爆发,拧成一股混乱的洪流。就在这片由黑暗与喧嚣构筑的屏障中,安纳金捕捉到年轻警卫推开工具间侧门时那微不可察的缝隙,他如幽灵般闪身没入弥漫着尘埃与机油味的后勤通道。

然而通道并非坦途。冰冷的摄像头如同毒蛇之眼,无死角地巡睃;巡逻守卫沉重的脚步声在前方走廊回荡。安纳金将自己压入墙根最深的阴影里,如同岩石般凝固,屏息等待。雨水从破裂的窗洞灌入,混合着血腥味,带来刺骨的寒意。心跳撞击着耳膜,仿佛下一秒就要暴露。

就在守卫转身查看另一侧通道的刹那,安纳金猛地翻滚,一头扎进散发着浓烈腐臭与化学药剂气味的垃圾回收间。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深深埋入肮脏的废弃塑料布和沾染污渍的医用敷料堆中。很快,沉重的推车声传来,工人骂骂咧咧,粗暴地将这团散发着恶臭的废弃物铲起,重重甩上推车。

推车吱呀作响,碾过湿漉漉的地面,驶向最后的关卡——安检口。扫描射线冰冷的绿光扫过推车底部,警报器骤然发出尖锐刺耳“滴滴”蜂鸣。安纳金在污秽包裹下几乎窒息,每一寸神经都绷紧到极限。工人烦躁地咒骂一声,抬脚狠狠踹在吱嘎作响的推车轱辘上,推车随之剧烈晃动,警报声竟诡异地平息。推车继续前行,安纳金能清晰地感觉到冷汗与血水混合,沿着脊椎一路蜿蜒而下。

冰冷的金属门在身后缓缓滑开,推车被粗暴地倾倒在院墙外泥泞的斜坡上。安纳金奋力挣脱令人作呕的束缚,拖着酸痛虚脱的身体,手脚并用地翻过冰冷黏腻的排水沟渠,一头扑进狂风骤雨织成的无边黑幕。

远处,两道昏黄的车灯光柱刺破雨帘,一辆锈迹斑斑的旧皮卡引擎发出低沉嘶哑的轰鸣。驾驶座上的人影叼着半截雪茄,猩红的光点在昏暗中明灭不定。他眯眼看着那个从雨幕和泥泞中挣扎而出的、仿佛从地狱爬出的身影狼狈地撞进副驾,粗嘎的嗓音带着难以言喻的震动:
“老天,你还真活着出来了。”

安纳金浑身湿透,冰冷的雨水与温热的血水在身上肆意横流,在脚下的橡胶脚垫上洇开深色的痕迹,嘶哑的声音从齿缝挤出:“开车。”

皮卡猛地向前一窜,轮胎卷起浑浊的泥浆,咆哮着冲入更深的雨夜。昏黄的灯光挣扎着穿透前方城市弥漫的雨雾与模糊的灯火。身后,刺耳的警铃仍在徒劳地嘶吼、旋转,却只能徒劳地撕扯着空洞的黑暗。

安纳金没有回头。

他赢得的并非自由,仅是命运裂开的一道转瞬即逝的缝隙。

*

港区夜晚的空气粘稠得如同劣质机油,粗暴地混合着刺鼻的柴油烟尘、腐败海藻的腥咸,以及劣质酒吧门缝里溢出的、带着汗酸味的廉价酒精气息。

湿漉漉的柏油路像一块打翻的调色盘,倒映着霓虹招牌破碎扭曲的光影,那些红绿蓝紫被连绵的雨丝无情拖长、晕染,宛如一条条在污水中蠕动的发光毒蛇。这里的脉搏从未平静,粗野的叫骂、玻璃瓶猝然炸裂的刺耳脆响、蜷缩在垃圾箱旁流浪汉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呛咳……所有声音被粗暴地揉捏,发酵成一首只属于深渊的、粗粝而危险的夜之哀歌。

汉将自己楔入街角最幽深的阴影褶皱里,仿佛成了石墙的一部分。背上那只洗得发白、边缘磨损起毛的帆布包紧贴着汗湿的脊背。

他应莱娅的请求,接下这桩潜入的差事。莱娅通过手下安排了门路,帮他换了个身份,从最不起眼的底层跑腿混进去。

汉心里很清楚,这种活计既危险又屈辱。但在他看来,这未必是坏买卖。这地方脏得够彻底,却正好能让他踩出条路来。

从皮相看,他与这条污水横流的街上任何一个挣扎求生的底层渣滓毫无二致:双肩习惯性地下塌,神情是浸透骨髓的懒散,嘴角永远挂着那副玩世不恭、足以搪塞任何盘问的招牌痞笑。然而,这副看似松垮的躯壳下,每一束肌肉纤维都如淬火的钢丝般绷紧,神经末梢更是被拉拽到极限,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濒临崩断的嗡鸣。

太静了......这死寂不对劲。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毒蛇滑过他的后颈。这片区域的安静绝对是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闷雷。

他看似不经意的目光投向巷口阴影里蛰伏的那辆深色轿车。它停驻得太久了,久得像一块被遗忘在垃圾堆旁的铁棺。车窗玻璃在霓虹的映照下反射着呆板的光,车身纹丝不动,引擎盖下连一丝代表活物的余温都未曾散逸。

汉用眼角的余光锁定了它,嘴角那抹嘲弄的笑意丝毫未减,心底却冷嗤一声:蠢货,演得真烂。哪个正经车会在这儿当看门石雕? 

对面湿漉墙壁上一闪即逝的微小反光,如同黑夜里的萤火,瞬间照亮了他心中的判断——那是一双鞋子,崭新、锃亮,与这条被污泥和呕吐物涂抹的街道格格不入,干净得刺眼。

街面上,醉醺醺的躯体仍在推搡、哄笑,污言秽语在潮湿的空气中碰撞。然而,当那辆伪装的车门发出“咔嗒”一声轻响——这声音在汉耳中清晰得如同枪栓拉动——两个穿着深色夹克、动作利落的身影无声地踏出时,那两双眼睛,像刚被磨砺过的剃刀带着审视猎物般的穿透力,无声地刮过每一张面孔,直抵人心深处最隐秘的惶恐。

汉感到喉头骤然锁紧,一股肾上腺素急速分泌带来的冰凉感沿着脊椎窜升。插在裤袋里的手指本能地蜷起,指腹几乎触碰到藏在布料下的冰冷金属轮廓——但这危险的冲动被他更强大的意志力硬生生压回肌肉深处。稳住,别动!现在谁露怯,谁就是第一个被拖进屠宰场的猪崽。

“操他妈的……是便衣。”一个压抑着颤抖的声音从旁边飘来,带着濒临崩溃的惊惶。

几乎在同一毫秒,汉侧过脸,脸上那副混不吝的表情纹丝未动,甚至还夸张地挑起一边眉毛,冲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懒洋洋地嗤笑:“嘿,老兄,你他妈少灌点马尿,看路边的野狗都像条子了!”他轻佻地吹了声口哨,仿佛对方只是酒精中毒产生了可笑的幻觉。

然而,他的大脑正以超频的速度疯狂推演:逃跑相当于集体自杀,只要一个人失控尖叫,所有人都会像惊弓之鸟炸开,正好被守株待兔一网打尽。唯一的生路就是把水搅浑,搅成一片他们无法分辨目标、也懒得费劲去分辨的烂泥塘。

心念电转,身体已然行动。

他随意地晃荡着走向街边一家杂货店油腻腻的橱窗,像是被里面那台信号不稳、闪着雪花、播放着模糊不清球赛画面的老古董电视机吸引了注意力。姿态闲散得如同一个百无聊赖的街溜子。可胸腔里,那颗心脏正沉重地擂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在无声地倒数:三......二......一......

蝴蝶的翅膀轻轻扇动。有人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视线扭头张望;有人不满地大声抱怨:“吵死了!解说的声音像蚊子叫!”一个脾气火爆的醉汉更是被噪音激怒,猛地一巴掌拍在脏污的橱窗玻璃上,“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怒吼:“老板!这破玩意儿还能不能出声了?修它不如砸了!”

微小的火星瞬间引爆了火药桶。连锁反应如同瘟疫般扩散。斜刺里,酒吧门口一个酒瓶应声而落,“哗啦”一声脆响,玻璃渣四溅,刺耳的声音如同警报撕裂了短暂的死寂。附近摆摊的小贩以为有人闹事抢地盘,扯着嗓子发出尖锐的警告;另一头立刻有人高声回骂,紧接着是更激烈的推搡和桌椅被粗暴拖拽刮擦地面的噪音。喧哗、混乱、无序的噪音浪涛瞬间席卷了整条街道。而这一切狂躁的失控,都被完美地包裹在街区日常的、粗野的外衣之下——这只是港区夜晚又一次群体性发泄。

汉锐利的眼角余光迅速地捕捉到那两个便衣的动作停滞了。他们皱着眉,快速交换了一个困惑而烦躁的眼神,目光在突然爆发的混乱中逡巡。一股微不可察的叹息从汉紧绷的牙关中无声泄出:鱼儿咬钩了,杂种们。要么浪费力气来收拾这摊毫无营养的烂摊子,要么就识相点,滚回你们的狗窝去!

几分钟后,在无人真正注意的角落,那辆深色的铁棺无声无息地发动引擎,缓缓滑入被雨幕笼罩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街道的喧嚣并未因它的离去而平息,反而像是挣脱了无形的枷锁,更加肆无忌惮地沸腾、鼓噪起来。没有喝彩,没有感激的目光投向阴影中的汉。这是地下世界的铁律:侥幸从猎枪口下逃生,最好的感激是遗忘和沉默,让一切重新沉入背景的噪音泡沫。

汉将身体更深地嵌回冰冷的墙影,脸上那满不在乎的痞笑依旧挂在那里,仿佛刚才的生死一线不过是幕间休息。只有紧贴胸腔的布料下,那颗心脏还在像失控的引擎般狂跳不休。他无声地翕动嘴唇,吐出一句细若游丝的低咒:“呼……真他妈的悬。”

旋即,那笑容的弧度加深,染上了一丝劫后余生的自得与洞悉世情的冷酷锋芒,“不过,至少他们该记住我这张脸了。”

两天后,仓库区的夜色比港区更显粘稠压抑。巨大的铁皮库房墙壁凝结着冰冷的水珠,空气里机油与腐朽木板的霉味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汉被两个肌肉虬结的打手粗暴地从背后推进门,肩膀重重磕在锈迹斑斑的铁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那件洗得发灰的帆布外套蹭上了大片乌黑的泥污,但他只是顺势耸了耸肩,仿佛掸掉灰尘,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冷笑纹丝未动。

“磨蹭什么,走快点!”一个打手恶声恶气地又推了他一把。

汉踉跄着向前冲了两步,鞋底在湿滑的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稳住身形后,他慢悠悠地回头瞥了对方一眼,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讽:“嘿,轻点伙计,把我弄残了,你们老大上哪儿找我这么块现成的抹布去?脏活儿累活儿也是活儿,总得有人干,对吧?”

两个打手脸色阴沉地哼了一声,没再废话,粗暴地将他搡到仓库中央。

昏暗的光线下,一盏孤零零的吊灯在头顶吱呀作响地摇晃,投下晃动不定的光斑,勉强照亮角落里堆积如山的破旧木箱和散发着铁腥味的油桶。然而,最令人无法忽视的是货堆阴影里那个几乎填满视线的庞大身影。

只见那身影缓缓直起身——接近三米的庞大身躯带着一种物理上的压迫感,橙色的皮肤在昏黄灯光下泛着不健康的油腻光泽,粗硬的卷发瀑布般披散在异常宽阔的肩膀上。那双嵌在厚重眼睑下的眼睛半眯着,冰冷、锐利,如同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旧货,又像在思忖从哪里下刀更顺手。

此人正是贾巴麾下掌管部分运输线的头目,吉兹曼,更为人熟知的绰号是大吉兹。这片区域,他说了算。

大吉兹缓缓站直,仿佛一座肉山拔地而起,带起的风让吊灯晃得更厉害,吱嘎声在死寂的空间里格外刺耳。他手下那两个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打手立刻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噤若寒蝉。

“汉.索罗。”大吉兹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传来,光是开口,空气似乎都凝重了几分。“港区那晚,我听到了点风声。脑子转得快,胆子也够肥。”他每个字都吐得很慢,带着审视。

汉无所谓地摊开双手,姿势放松,眼神却像鹰隼般锐利地捕捉着对方的细微变化:“顺手收拾了点小麻烦罢了。要是场子真让条子端了,谁给我发工钱?总不能喝西北风去,老大,您说是不是?”

大吉兹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那绝不是笑容。他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危险的细缝:“小子,你知道你现在站在谁面前?知道为什么你还能站着跟我说话,而不是被丢进海里喂鱼吗?”

汉没有立刻回答。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他心里雪亮:被带到这阴森森的仓库,不是因为信任,而是这头巨兽嗅到了点不一样的味道,想看看他这只有旧仇的野狗能不能用,值不值得用。

大吉兹迈开沉重的步伐,如同移动的山峦绕着汉踱步,每一步落下都让水泥地发出沉闷的呻吟。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哼,我记得你,贾巴老板把你踩进泥里那档子事儿,可不算什么秘密。”他那双嵌在厚重眼睑下的巨眼锐利如钩,捕捉着汉脸上最细微的变化,“听说你赔得血本无归,还差点把命搭上?换作别人,躲我都来不及,更别说在我地盘露面。可你不仅露了面,还仗义出手帮了我的人。说说看,索罗,你肚子里到底揣着什么药?是觉得我这儿有缝能让你钻进去,找机会咬贾巴一口?”

老狐狸,果然在探这个。汉心中冷笑,面上却纹丝不动。他没有立刻辩解,反而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坦荡得近乎残忍:“您抬举我了。贾巴是什么山?我那点斤两,撞上去连个坑都砸不出来。”他摊开手,露出一个无奈又认命的表情,“报仇是有筹码的人才配想的。我有什么?烂命一条,外加一屁股还不清的债。现在就想找个能喘气、能混口饭的地方。”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清醒而务实,仿佛在陈述一笔再简单不过的生意:“至于港区那档子事儿,实话跟您说,我救的不是谁,我救的是我自己吃饭的门路!条子要是把人都搂走了,码头清干净了,我汉.索罗上哪刨食去?这片脏水里扑腾的鱼,不就指着这点浑水活命吗?您担心我想借您的火点我的炮?嘿,就算我真有那个胆子,您这炉灶是我这点火星子点得着、借得走的吗?您比我清楚一百倍。”

他直起身,摊开沾着泥污的双手,姿态摆得极低,话语却直指核心:“我站在这儿,就图一样:活着,赚钱。您这儿有活儿,我就能干。脏的、累的、见不得光的……都行。我就是您手里一把刀,您让砍哪就砍哪。”

大吉兹那巨大的身躯纹丝不动,橙色的面孔在昏暗光线下如同凝固的雕塑,只有那双眼睛在阴影里闪烁着精明的光。

这小子够毒,也够清醒。大吉兹的思绪在冰冷地运转。他经营的表面是水产配送,靠午夜分拨海鲜打掩护。但真正支撑他也勒紧他喉咙的是夹带在鱼腥味里的高利润灰色交易——那些短暂停留的“热货”、小额现金的流转、以及必须用现金下沉的利润。这些活儿踩着危险的边界,完全游离在贾巴的核心产业之外。一旦捅破,就是越界的重罪。更要命的是,这灰色收入链还拴着他一笔沉重的私人债务(或许是欠了更凶悍的债主,或许是维持地盘必须的代价),崩了链子,他自己就得先被撕碎。这才是他既要冒险、又必须极度小心的根源——他比任何人都需要一个完美的、随时能抛出去的保险丝。

汉.索罗,这块自带污点、脑子灵光的材料,简直像送上门来的定制零件。

几秒钟如同几个世纪。终于,大吉兹喉咙里滚出一声沉重的咕哝声。那股杀意的猜疑稍稍淡去。

他站定在汉面前,阴影几乎将对方完全吞没。声音依旧冷硬如铁,但那份刻意的试探已然消失,只剩下纯粹的主宰者宣告:“算你还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记住你今天放的每一个屁,索罗。在我这儿,你就是个物件。物件,不需要脑子,不需要想法。”他伸出粗如铁棒的手指,几乎戳到汉的鼻尖,“只需要好用,懂吗?”

不等汉回答,他像驱赶苍蝇般不耐地挥动那只巨掌:“滚吧,去找管事的领活儿,我今天暂时不想看见你这张脸。”

*

港区外的天空阴沉得如同浸透墨汁的帆布,凛冽的冬风卷着海盐和铁锈的腥气,刺得人肌肤生疼。市政贫民公墓荒凉寂静,衰草间散落着简陋的石块与朽木,大多只刻着冰冷的编号。

汉抱着一束略显寒酸的白菊,低头走在碎石小径上。楚巴卡庞大的身躯沉默地缀在他身后,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他们在墓园最边缘的角落停下。

一块饱经风霜的石头孤零零立着,无字无铭。那是汉亲手放下的标记。石头下埋着一个无名氏,档案里只有一串数字。但汉知道,那就是德瓦兰娜。

他俯身,将白菊放在石前,粗糙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冰冷潮湿的表面。眼底一丝转瞬即逝的柔软,迅速冻结成惯常的冷漠。

楚巴卡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哝。汉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臂。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汉猛地转身,肌肉瞬间绷紧。来人是个穿白色风衣的女人,怀里抱着百合。风撩起她的额发,露出一张轮廓清晰、神色沉静的脸。

汉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锋。他抬手示意楚巴卡回车里去,高大的伍基人看了一眼来人,顺从地转身离开。汉独自挡在墓前,声音压得很低,寒意刺骨:“你怎么知道这地方?”

莱娅停下脚步。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先落在那块无名的石头上,片刻后才抬起,迎上汉的视线:“我不是来揭你的伤疤,德瓦兰娜对你来说,就像母亲,对吗?我知道她对你意味着什么。”

汉像是被烫到,嗤笑一声,怒意翻涌,话语尖锐带刺,“大小姐,你懂什么?你生来锦衣玉食,保镖佣人围着转,要什么有什么。你当然可以轻飘飘说出这种话!”他上前一步,声音压抑着嘶哑,“我呢?我在烂泥坑里爬出来的,能活下来就是走运。瓦兰娜是第一个把我当人,而不是垃圾看的人!”

莱娅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嘴唇微动,却没发出声音。

汉的怒火未熄,反而越烧越冷:“别误会,我不嫉妒你。多少人——包括最落魄时的我——做梦都想过你那种日子。不用挨饿,不用怕被背后捅刀,不用睡觉都睁半只眼!但这滋味,你恐怕这辈子都尝不到。”

莱娅捏着花束的手指收紧。她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裂痕。她迎上汉的目光,那眼神仿佛被刺痛,却爆发出更锐利的光。

“你以为我不懂?”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墓地里异常清晰,压抑的痛苦喷薄而出,“你以为我从未失去?从未在黑暗里挣扎?汉.索罗,你错得离谱!”

她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语速快而清晰:“我的父母几年前就死在帕尔帕廷手里。他们可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保护伞,只是两个试图揭露他财团黑幕的斗士,结果呢?被设计成车祸意外,烧得面目全非.......我连他们最后一面都认不出来!”风卷乱她的头发,眼眶微红,她却倔强地逼视汉,声音斩钉截铁,“你说瓦兰娜是你唯一的依靠,那我告诉你,我的父母就是我的全部依靠!他们死去的那一刻,我才彻底明白,帕尔帕廷碾碎挡路石,从不看对方是谁,我们没有不同。”

最后几个字,声音低沉下去,那份仇恨却更加沉重清晰:“所以我必须扳倒帕尔帕廷。不是为了理想,是为了复仇。我没有退路。”

她走近,俯身将手中的百合轻轻放在那块无名石前。纯白的花瓣在风中微颤,依偎着汉的白菊。

汉怔住了。他看着那两束并排的花,喉结滚动,所有预备好的嘲讽都堵在胸口,化为一片沉重的死寂。他一直以为和莱娅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在泥泞求生,一个在云端俯视。可刚才那番话,像重锤砸碎了他筑起的高墙。

沉默在风中凝固。许久,汉才声音沙哑地开口,冰层裂开缝隙:“所以你搞帕尔帕廷就因为这个?”

“是。”莱娅回答得斩钉截铁。她抬头,目光灼灼,“这不只是案子,还是私仇,跟你一样。”

汉短促地哼了一声,移开视线看向远处昏黄的灯光,声音低沉:“那就别把自己拔太高。我们都不是圣人。你要报仇,我要活命,顺便,了结旧账。”

莱娅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她知道,那堵墙松动了。

片刻后,汉眯起眼,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市井的敏锐:“说正事。那个大吉兹的底儿我摸得差不多了。赌徒,色鬼,一点就炸,就靠吓唬人管手下。但他脑子不够使,离了贾巴罩着就撑不了场面。”

莱娅眉头微蹙,审视着他:“听你这口气,好像动动手指他就能倒台。港区的人提起他可都夹着尾巴。你是不是太轻视他了?”

汉嗤笑出声,那份惯常的玩世不恭里藏着锋刃:“大吉兹是硬茬子,这点不假。但再硬的壳也有接缝。别人怕崩了牙不敢下嘴,我不怕。”他眼神锐利地扫过莱娅,“我动手前,先算清楚牙口够不够硬,万一崩了值不值当。”

莱娅眼神一冷,语气如冰:“你这叫赌徒心态。”

汉无所谓地耸耸肩,嘴角的弧度带着挑衅:“在烂泥里打滚,能活下来的第一课就是敢赌敢算。你们警局靠规章流程,我们这种人靠的是命换来的直觉。结局都一样——站着的人,才有资格说对错。”

墓地的风卷起落叶。莱娅的目光如刀锋般钉在他脸上,冰冷的对峙持续了几秒,最终,她眼中的锐利缓缓沉淀下去:“问题在他的账本上。他管的账有窟窿,以为没人知道,我拿到了证据。只要再推一把,让他自己先乱,缺口就能撕开。”

汉挑眉,嘴角勾起冷峭的弧度:“你想让我去点这把火?”

“只有你能做到。”莱娅毫不回避,直视他,“你在他身边站住了。他的弱点你看得最清。我的人给你证据支持,但最后那一击,必须你来。”

汉沉默片刻,眼中情绪复杂翻涌。他再次看向墓碑前相依的花束,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重负。

“行吧。”他最终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决绝,“既然你说我们同路,那就一起掀了这桌子。但是你记着——”他目光锐利地射向她,“我不是你的马前卒。”

莱娅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眼神带着坚定:“当然。我们是合作关系。警察和线人,在同一阵线的时间往往比做敌人的多。”

*

夜晚的酒吧里,人声鼎沸,烟雾缭绕。角落里悬挂的电视播放着激烈的球赛,闪烁的光影在沾着酒渍的墙壁上跳跃。劣质酒精、油炸薯条的油腻和廉价香水甜腻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沉闷感。

汉独自坐在吧台尽头的高脚凳上,背对着喧闹的人群,指间把玩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冰块在杯底轻轻碰撞。他看起来像是百无聊赖地消磨时间,眼神却异常冷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身后的动静。

不远处,几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的Alpha喝得面红耳赤,气氛正酣。嗓门最大、动作最夸张的那个,汉认得卢克所在律所里一个惯会耍滑头的同事。此刻他显然喝高了,拳头“砰”一声砸在油腻的桌面上,唾沫横飞。

“卢克那个小白脸,居然敢挖我墙角,还自以为有多大能耐。”他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一个Omega能有什么真本事?我敢打赌,他那些重要案子,全是靠那张脸蛋和床上功夫换来的,不然凭什么轮到他上位?”

同桌的几个家伙爆发出哄笑,其中一个眯着醉眼,晃着酒杯接茬:“我见过你这位同事几次面,人是长得不错,但整天冷着张脸,好像谁欠他钱似的,还不如街上随便一个会笑的妞儿招人喜欢呢,那些客户会看上他?”

那个Alpha恼羞成怒地拔高了调门:“你放屁!他除了那张脸和那副身子,还有什么?Omega最大的能耐就是相夫教子!”他灌了一大口酒,脸上浮现出猥琐的狞笑,声音也变得更加不堪入耳,“他板着一张脸,是因为还没遇到能让他发浪的主儿,你以为他那些高贵的客户是吃素的?为了伺候好那些上等人,鬼知道背地里要满足人家多少变态花样,这个我懂......嘿嘿,等我哪天在床上把他弄舒服了,让他尝尝被真正征服的滋味,看他还能不能端得住那副架子!”

更加放肆的哄笑和酒瓶碰撞声在那一桌炸开。

吧台边,汉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眼底一片冰封般的寒意。

时间在酒精和喧闹中流逝,人群渐渐散去。那个Alpha终于摇摇晃晃地离席,脚步虚浮。

停车场空旷而昏暗,只有几盏老旧的路灯投下病恹恹的昏黄光晕。男人步履踉跄,嘴里还在不清不楚地嘟囔着。突然,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他脸色一变,捂着嘴,跌跌撞撞地快步冲向角落里那个散发着酸腐气味的绿色大垃圾桶。

他冲到桶边,刚弯下腰,喉咙里发出干呕的声音,正准备对着敞开的桶口一吐为快。

就在这毫无防备、重心前倾的瞬间,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从旁边一辆SUV的阴影里闪出。一只带着破旧皮手套的大手,如同捕食的鹰爪按住了男人后脑勺,另一只手则猛地扣住他的腰带后部。

“唔......”男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整个上半身就被这股巨力狠狠摁进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桶深处。 他的脸直接撞进了一堆黏糊糊、滑腻腻的、散发着隔夜食物酸腐气味和不明液体的垃圾堆里。桶里的秽物瞬间糊满了他的口鼻,灌进了他因干呕而微张的嘴里。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和窒息的恐惧感让他魂飞魄散。

汉的动作迅猛连贯,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按着男人后脑的手没有丝毫松动,扣住腰带的手猛地向上一提,一送。男人的下半身瞬间离地,整个人几乎被倒栽葱般塞进了大半。他徒劳地蹬着双腿,像只被扔进沸水的虾米,在狭窄的桶内剧烈而绝望地扭动挣扎,只能发出模糊不清的呜咽和呛咳。

汉低头看着桶里那剧烈晃动的、被垃圾覆盖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快意。他毫不犹豫地抬起脚,用厚重的靴底狠狠踹在倾倒的垃圾桶侧壁上。

一声巨响,沉重的垃圾桶应声而倒。里面的部分垃圾以及男人自己刚吐出来和灌进去的秽物顿时倾泻而出。

男人随着垃圾桶一同翻倒在地,但他的上半身,尤其是头部,依然被卡在或埋在倒扣的桶身和涌出的污秽之中。 他只能感觉到冰冷油腻的触感包裹着头脸,恶臭几乎让他晕厥,剧烈的呛咳和呕吐感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汉没有丝毫怜悯。他大步上前,对着那被垃圾和桶身半掩住的、仍在痛苦扭动的身体——对准那因倒栽姿势而暴露无遗的脆弱肋骨和腰腹区域——用尽全力连踹了好几脚,每一脚都带着沉闷而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桶里传来更剧烈的痛苦呻吟。

汉收脚,冷冷地瞥了一眼地上那堆蠕动挣扎的垃圾和半露的肢体,确认对方短时间内绝对失去反抗和追击能力。他立刻转身,步伐迅捷而无声,如同来时一样,迅速消失在停车场的黑暗阴影里,没有留下一个音节。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冰冷恶臭的垃圾堆里,一只沾满污物的手颤抖着,终于扒开了压在上面的垃圾桶边缘。男人像濒死的蠕虫般,艰难地将自己从令人窒息的污秽中一点点拔出来。他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头上、脸上、脖子上、衣服上沾满了呕吐物、烂菜叶、油腻的包装纸和其他无法辨认的垃圾残渣。他剧烈地咳嗽、干呕,涕泪横流,生理性的泪水冲刷着脸上的污迹,留下道道痕迹。

被泪水糊住的视线勉强聚焦,穿透污秽和疼痛的迷雾,他恍惚捕捉到停车场出口方向,一个体型高大、穿着深色皮夹克的男人的背影,步伐沉稳地走向更深的黑暗之中。

除此之外,只有一片令人绝望的空白和满身的狼藉。

街角的阴影里,汉将双手插进外套口袋,冷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扫过他的裤脚。酒吧后门泄出的最后一点霓虹在他肩头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随即熄灭。

Chapter 4

Notes:

呃…提前剧透一点点信息。不喜者可右上。

⚠️ppt和贾巴都不是本作终极boss,而是银河大三角的其中一位,可能他们三个还有一个角色会死亡。其实我已经在做铺垫了,最终处理效果不会是剧情展开到后面角色突然跳出来说:“嘿,没想到吧我才是大boss”或者角色突然被强制下线的那种。建议看官做好心理准备,我说过这篇是暗黑向虐文⚠️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more notes.)

Chapter Text

快餐店里弥漫着油炸食品的浓烈气味和消毒水混合的廉价香气。塑料桌椅泛着油腻的光泽,荧光灯管嗡嗡作响。汉独自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放着一个空了的双层芝士汉堡包装纸和一个喝光的大杯可乐。他刚捏起最后几根温热的薯条塞进嘴里,正用手背抹去嘴角的番茄酱,准备起身结账。

一个身影挡住了窗口透进来的有些刺眼的午后阳光。汉抬头,看见卢克站在那里。这位年轻的律师没有穿标志性的西装三件套,而是套着一件深蓝格子的法兰绒衬衫,脚上是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看起来像个刚下课的大学生。只是他脸上惯常的冷静被一层薄薄的愠怒取代,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汉。

汉的动作顿住了。他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然后缓缓咽下,对着旁边端着餐盘路过的服务员抬了抬手:“再来一杯可乐,加冰。”

他这才把目光完全转向卢克,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哟,稀客啊,大律师,什么风把你吹到这种地方来了?”他指了指对面沾着点油渍的塑料座位,“坐,别客气。别看我现在落魄,请你吃个特价套餐的钱还是有的。”

卢克没有理会他的揶揄,也没有坐下。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你为什么动他?”

汉拿起餐巾纸,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动谁?”他明知故问。

“丹尼.奎尔。我的同事。上周五晚上,在某间酒吧后面的停车场。别装傻。”

汉把揉成一团的餐巾纸丢在桌上,身体向后靠进塑料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恍然大悟的表情:“哦——那个满嘴喷粪的Alpha啊......”他盯着卢克,眼神里没有一丝笑意,“他认出我了?”

“没有。”卢克回答得干脆利落,“他当时醉得像一滩烂泥,只知道是个穿深色皮夹克、身材高大的男人揍了他。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是你。”

服务员端来了那杯加冰的可乐,放在汉面前。汉没碰,只是用手指敲了敲冰冷的杯壁,发出轻轻的叩击声。“你知道那个混球当时说了你什么吗?”汉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再是之前的玩世不恭。

“他说什么是他的事。”卢克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不容侵犯的边界感,“既然你说过,我不是你的什么人,那么你也无权利用这种方式干涉我的生活。”

汉静静地看着卢克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紧抿的嘴唇。几秒钟后,他忽然短促地嗤笑一声,肩膀无所谓地耸了耸:“行,明白了。咱们现在每次见面,好像都非得吵一架不可。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确实没什么好解释。”他拿起那杯冰可乐,猛灌了一大口,冰块哗啦作响。

气氛骤然僵住,只有快餐店里嘈杂的背景音填充着沉默。卢克别过脸,看着窗外街边匆匆而过的行人,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似乎艰难地呼出一口气,将目光重新投向汉,那眼神里的愤怒似乎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疲惫的认真。

“汉,”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化,“我知道我欠你一句‘对不起’。”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我只是不希望你再做这种危险的事。如果他当时没那么醉,认出了你的脸,或者附近有目击者,后果你有想过吗?还有,你为什么又要往贾巴的狼窝里钻,你到底想干什么?”

汉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可乐杯上的水珠。他看着卢克眼中那抹真实的忧虑,脸上的冷硬线条似乎也柔和了一瞬。突然,他咧开嘴,露出笑容,眼神里却燃烧着一种炽热的决心。

“卢克,听着,别问那么多。我发过誓,不会再滚回泥潭里打转。过去的烂事就当作它翻篇了。现在发生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未来会发生什么事,记住我的话:最多半年。给我半年时间。”

他伸出一根手指,强调般地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点了点。

“半年后,我要带你去全美国最高级、最昂贵的地方吃饭。不是这种快餐店。”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油腻的环境,眼神里带着不屑和几分强烈的憧憬,“我会证明给你看,证明我汉.索罗不是靠拳头,是靠本事挣来的。”

卢克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中那熟悉的、久违的、仿佛能点燃一切的桀骜与自信——那种曾经让他怦然心动的仿佛能掌控一切的王者风范,此刻正冲破汉刻意伪装的粗糙外壳,再次熠熠生辉。这份狂妄的承诺,这份不顾一切也要往上爬的劲头……那被深深压抑的悸动,竟不受控制地在他心底悄然复苏。

疑虑和担忧依然盘踞在心头,但看着汉那副笃定而充满野心的神情,卢克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立刻反驳。他只是沉默着,复杂的情绪在眼中交织翻涌。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汉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如同风暴前的海面。他猛地回过神,转身就要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快餐店角落。

汉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抓住了卢克的手腕。他的手掌温热有力,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粗糙茧子。当卢克被迫停步回望时,汉正仰着脸看他——那张总是挂着漫不经心表情的脸上此刻毫无笑意,眼神灼亮如淬火的黑曜石。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再次交汇。

就在这时,快餐店的玻璃门被粗暴地撞开。七八个面色不善、手持弹簧刀或棒球棒的混混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拥挤的餐厅,瞬间锁定在汉身上。

“索罗!他在那儿!”领头的混混恶狠狠地吼道。

汉的反应快如闪电,在卢克甚至来不及完全转身看清来人时,汉已经抄起旁边空座位上那把沉重的金属管塑料椅,用尽全身力气向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混混猛抡过去。

椅子砸中人体和地面的巨响、混混的痛呼尖叫、食客的惊呼瞬间炸开。碎屑和食物残渣飞溅。

混乱中,离卢克最近的一个持刀混混被飞溅的碎片惊得一愣,随即凶相毕露,举刀就向因为被汉拉住而位置靠前的卢克刺来。

卢克却没有尖叫或退缩。多年的危险案件处理经历让他在极端情况下仍能保持一丝冷静。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餐桌上固定放置的金属调料架,闪电般抓起那罐圆柱形的黑色胡椒粉,猛地拔开盖子,在持刀混混冲到他面前、刀尖几乎要碰到他衣襟的瞬间,将一整罐辛辣的粉末狠狠泼洒在对方脸上。

“啊!”混混惨叫一声,瞬间被辛辣的胡椒粉糊了满脸满眼,剧痛和强烈的刺激让他涕泪横流,剧烈咳嗽,手中的刀也“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痛苦地蜷缩起来。

“走!”汉没有丝毫犹豫,趁着这短暂制造的混乱,用力一拽还抓着卢克手腕的手,拉着他撞开旁边惊恐躲避的食客,像两道疾风般冲向后厨通道。身后传来店长焦急的呼喊声:“报警!快报警!”

两人冲出后门,一头扎进洛杉矶东区迷宫般复杂、堆满垃圾箱的后巷。汉对这片区域烂熟于心,拉着卢克在狭窄、散发着尿臊味和腐臭的巷道里飞速穿行,左拐右绕,避开可能的追击路线。身后隐约传来混混们气急败坏的叫骂和追赶的脚步声,但距离在拉远。

他们一路狂奔,穿过好几个街区,直到周围的建筑从低矮拥挤的贫民窟房屋,变成了大片被铁链围栏圈起来的、荒草丛生的空地。这里曾是繁忙的货运中转站或小型工厂,如今早已废弃,只剩下锈迹斑斑的铁轨、坍塌的库房残骸和满是涂鸦的水泥墙垛。荒凉、破败、寂静无声,只有风掠过空罐子发出的呜咽声。

两人背靠着一堵画满抽象涂鸦的厚实水泥墙,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刺痛着灼热的肺叶。汗水浸湿了卢克的格子衬衫和汉的米色上衣。

汉的手,依然紧紧攥着卢克的手腕,仿佛那是唯一的锚点。他侧过头,看着卢克因为剧烈奔跑而泛红的脸颊和被汗水粘在额头的金发,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

卢克猛地喘匀一口气,胸膛还在起伏,他低头看着汉那只紧抓着自己不放的手,再联想到刚才的惊险和眼前这片象征性的荒芜之地,一股强烈的怒火和委屈瞬间冲垮了他强装的镇定。他几乎是用了全身力气甩开了汉的手。

“你现在才知道说连累!”卢克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在空旷的废地上显得格外尖锐,他愤怒地瞪着汉,蓝色的眼眸里燃烧着火焰,“追杀你的是什么人?你到底又惹上了谁?”

汉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又看了看卢克愤怒到近乎失控的样子,他耸了耸肩,努力想装出一副轻松无谓的样子,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谁知道呢?可能是史莱克手下哪个不开眼的小杂鱼,也可能是欠了赌债的烂人吧。”他试图用夸张的语气化解紧张,“嘿,放松点,刚才那店长不是报警了吗?别操心他们了。倒是你,以后真别再来这种鬼地方找我了。太危险了,这不是你该待的地盘。”

“没错,你说得对!”卢克像是被彻底点燃了引信,声音因激动和愤怒而颤抖,脸颊涨得通红,“我不该来的,我根本就不该来找你!谁知道你哪一天就会被史莱克或者贾巴的人当街砍死,又或者你又管不住自己的拳头犯了什么事,被警察戴上手铐拖走!”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要把之前压抑的所有恐惧和愤怒都倾泻出来,“你想找死是你的事,但你能不能死远一点,别让我看见!别让我……别让我……”

他最后的话哽在喉咙里,那双总是冷静理智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痛苦和被背叛般的愤怒。

汉被卢克这激烈的爆发震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呼吸急促、眼角泛红的青年,看着他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担忧、愤怒和某种他不敢深究的东西。

一股压抑了太久、复杂汹涌的情感瞬间冲破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没有丝毫预兆,汉突然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猛地将还在激动控诉的卢克紧紧抱进了怀里。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对方揉碎。不等卢克有任何反应,他低下头,狠狠地吻上了他的嘴唇。

这个吻充满了汗水和尘土的气息,以及一种不顾一切的掠夺感。它毫无温柔可言,却像电流一样瞬间击中了两人的灵魂。

卢克的身体瞬间僵硬,大脑一片空白。数秒后,被侵犯和欺骗的滔天怒火轰然爆发,他奋力挣扎,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了汉。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寂静的废弃场地上空回荡。卢克的手掌因为用力而发麻,他毫不犹豫地甩了汉一个耳光。

汉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卢克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里充满了震惊、羞耻和愤怒。他狠狠地瞪了汉一眼,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碎。然后他猛地转身,像逃离什么可怕的瘟疫般,头也不回地朝着远处依稀可见的公路方向,跌跌撞撞地快步跑开,单薄的格子衬衫身影迅速消失在残垣断壁和荒草丛生的阴影里。

空旷的废弃工业区边缘,只剩下汉一个人。他慢慢站直身体,舌尖舔了舔被打破的嘴角,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他抬手,用指腹用力擦过被卢克打过、此刻正火辣辣发烫的脸颊。

远处,风吹过废弃的铁轨,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

夜色中的洛杉矶,星光被城市霓虹稀释。市中心某家五星级酒店顶层的酒廊内,厚重的隔音门将外界的喧嚣完全隔绝。

这里是他们难得的避风港。过去几个月,卢克小心翼翼地避开帕尔帕廷无处不在的眼线,与汉进行着这场秘密约会。每一次见面都像在刀尖上跳舞,却也让这份在高压下滋生的情感愈发炽烈。

两人所在的VIP包间,弥漫着一种昂贵而隐秘的氛围。深蓝色的丝绒沙发柔软宽大,占据了房间一角,低矮的茶几上,一瓶刚开启的纳帕谷赤霞珠在醒酒器中透出宝石红的色泽,旁边两只精致的勃艮第杯里,酒液摇曳,散发着黑醋栗与雪松的醇厚香气。背景是低回的爵士钢琴曲,慵懒的音符在温暖的空气中流淌。

卢克放松地靠在沙发里,指尖轻轻摩挲着杯脚,平日里检察官的锐利锋芒在此刻尽数敛去,看向汉的眼神带着只有私下才会流露的柔和与依恋。这份在帕尔帕廷阴影下悄然生长的感情,是他们对抗冰冷现实的一点微光。

汉拿起自己那杯红酒,看着深红色的酒液在杯中优雅地旋转挂壁。他抿了一小口,让酒液在口中停留片刻,感受着那股鲜明的涩意在舌尖化开,随后又被成熟黑莓和李子的甘美果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雪松气息所取代。

他带着点新奇将杯子轻轻放回桌面:“说实话,搁以前,这玩意儿我看都不会看一眼。总觉得是那些有钱佬装腔作势的把戏。”他耸耸肩,嘴角勾起一个坦诚的弧度,“不过现在嘛……好像还真有点意思了,口感喝着挺顺。”

卢克修长的手指优雅地托着自己的酒杯,听到汉的话,唇角自然地向上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那是因为你终于遇到一个懂点门道的人,帮你挑了瓶真正能喝的。”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内敛的自信,显然对自己的选酒品味颇为自豪。

“哦?是吗?”汉的笑意加深,身体微微向卢克那边倾斜了一点,眼神里带着点玩味的探究,“我怎么觉得,可能只是因为……对面坐着个能陪我一起喝这玩意的人?”他话语里的暗示直白而炽热。

卢克微微一怔,随即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将酒杯举到唇边,借着啜饮的动作掩饰了一下瞬间加速的心跳。放下酒杯时,他的声音听起来努力维持着平淡,却依然有一丝暖意如水纹般漾开:“随你怎么想吧。不过……今晚这酒,就当是庆祝了。”

“庆祝你今天在法庭上大杀四方?”汉干脆调整了坐姿,整个人放松地陷进沙发里,目光却更加灼热地锁定了卢克,毫不掩饰欣赏,“我可是听说了,你把对方的证人盘问得溃不成军,连陪审席上都有人憋不住笑出声了。干得漂亮。”

卢克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眼神里掠过一丝被打趣后的无奈:“你消息倒挺灵通?”

汉低沉地笑起来,声音里透着点得意,“这还需要特意打听?整个法律圈都传开了:卢克.天行者大律师,把某某大公司重金聘来的王牌律师打得满地找牙。想不出名都难。”

虽然摇着头,卢克眼底那抹被认可的愉悦却藏不住,清澈的眼眸弯成了月牙。微醺的酒意似乎让他放松了些,他拿起酒杯,主动伸向汉:“好吧,那就为胜诉干杯。”

“也为这个晚上。”汉立刻响应,拿起自己的酒杯迎上去,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只有彼此才能意会的浓得化不开的暧昧。

“叮——”一声清脆悦耳的碰杯声在静谧的包间里荡漾开来。两人同时仰头,饮尽了杯中那象征胜利与此刻情愫的佳酿。当卢克放下空杯时,他的指尖极其短暂地擦过了汉放在桌边的手背。

仅仅是一刹那微凉的触碰,却像一道微小的电流,瞬间穿透了卢克的皮肤,直抵心口,引起一阵清晰而陌生的悸动,让他的呼吸都为之微微一滞。

汉侧头凝视着他,眼神深邃,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他放下酒杯,骨节分明的手指先是轻轻拂开卢克额前的碎发,动作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然后,他的掌心缓缓贴上了卢克的脸颊,温热的触感让卢克下意识地微微闭上了眼,长睫轻颤。

一个吻,像羽毛般轻柔地落在了卢克的唇上。起初只是浅尝辄止的触碰,带着红酒微醺的甘醇和试探。感受到卢克没有抗拒,反而唇瓣微启,汉的吻逐渐加深,变得温热而缠绵。他辗转吮吸着那柔软的唇瓣,交换着彼此的呼吸,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甜蜜。

唇瓣分开时,两人气息都有些微乱。汉并没有停下,他的吻转而落在卢克滚烫的脸颊上,温热的唇瓣沿着颧骨的线条细细摩挲。接着,那吻蜿蜒向上,轻柔得像叹息,印在卢克微微颤抖的眼睑上,仿佛要吻去那里所有隐藏的疲惫。吻继续游移,珍重地落在笔挺的鼻梁,最后,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一个带着湿意的吻,轻轻印在卢克敏感的耳垂上,引发他一阵细微的颤栗。

“唔......” 一声带着鼻音的轻哼从卢克喉间逸出。他原本只是被动承受的身体,此刻仿佛被汉的吻点燃了。他无意识地微微侧过头,将更多白皙的脖颈暴露在汉的唇下,仿佛在无声地邀请更多。他的脸颊早已酡红一片,呼吸也变得急促而灼热,胸膛在汉的手掌下清晰地起伏着,那颗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量撞击着胸腔,速度越来越快。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体内涌起的、陌生又汹涌的热流,小腹紧绷,身体深处甚至传来一阵阵细微而愉悦的悸动。

长久以来的压抑和此刻被珍视的感觉交织,让卢克完全沉浸在情欲的暖流中,甚至主动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抓住了汉腰侧的衬衫布料,像溺水者抓住浮木。

汉感受到了卢克身体的明显变化——那滚烫的温度、急促的呼吸、剧烈的心跳,还有那抓住自己衣服的、带着依赖和索求力道的手指。卢克眼中迷蒙的水光、微启的唇瓣和完全放松甚至主动迎合的姿态,都像最强烈的催化剂,点燃了汉心中最后一丝克制。他知道卢克此刻正被他引领着,沉溺在情欲的浪潮之巅。

汉的另一只手,原本只是虚拢在卢克的腰侧,此刻随着亲吻的深入和卢克情动反应的鼓舞,也仿佛被赋予了更明确的目标。它先是带着更强的占有欲抚上卢克的胸口,能清晰感受到其下那颗狂跳的心脏。然后,那只温热的大手带着不容错辨的意图缓缓向下,抚过因情动而绷紧的小腹肌肉……

就在那只手带着灼热的温度和明确的意图,即将越过最后的界限、覆上卢克同样因情欲高涨而绷紧并微微隆起的裤子下那最私密的区域时,卢克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突然被冰冷的电流击穿。

他脑中熊熊燃烧的情欲火焰瞬间被一幅冰冷而屈辱的画面粗暴撕裂——柯尔特那张带着扭曲欲望和嘲讽的脸庞在黑暗中放大,混合着记忆中那些强迫性的触碰、令人作呕的喘息和被完全剥夺掌控感的窒息……与此刻汉的动作诡异地重合。巨大的恐惧与厌恶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热情和悸动,将他从情欲的云端狠狠拽入冰冷的深渊。

“不......”一声短促压抑的惊呼从卢克喉间挤出,他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猛地将汉推开,动作幅度之大,让酒杯都差点倾倒。

卢克猛地弹开,身体缩向沙发的另一端,脸色在瞬间褪尽血色,变得一片惨白,眼神里充满了未及散去的惊恐和突如其来的疏离,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劫难。

汉猝不及防地被推开,错愕地看着卢克剧烈变化的脸色和眼中的恐惧。他立刻举起双手,示意自己不再靠近,脸上写满了关切与困惑,声音因刚才的亲昵而有些沙哑,却充满了紧张:“怎么了?是不是我太着急,吓到你了?”

卢克急促地呼吸着,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和生理性的不适感。他看着汉眼中纯粹的担忧和自责,心头涌上一股愧疚。他用力摇了摇头:“不……不是你的错。真的……非常抱歉,是我的问题……”他垂下眼帘,不敢再看汉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沙发的丝绒面料。

汉的心揪紧了。他敏锐地感觉到,这绝非简单的害羞或拒绝。他保持着距离,小心翼翼地靠近一点点,声音放得更轻、更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耐心与包容:“卢克……”他轻轻唤道,直到卢克终于抬起有些湿润的眼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跟我谈谈吗?无论是什么。”

卢克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那沉重的回忆如同巨石堵在胸口,那些不堪的细节、被背叛的痛苦和深埋的羞耻感,此刻让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最终只是更用力地抿紧了苍白的嘴唇,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无力。

短暂的沉默笼罩下来,只有低回的爵士乐还在不知疲倦地流淌。汉看着卢克强忍着痛苦、不愿多言的样子,心中已然明了这创伤的深重。

他没有再追问,眼底的困惑被更深的怜惜取代。

他慢慢地伸出手臂,将微微颤抖的卢克小心翼翼地、充满尊重地搂靠在自己宽阔坚实的肩头。然后,他低下头在卢克光洁冰凉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绵长而温暖的吻。

“没关系,亲爱的。”他在他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鬓角,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磐石般的承诺,“真的没关系。等你以后想聊的时候,我们再谈。我就在这里,我会等你。多久都等。”

卢克紧绷的身体,在这个充满保护意味的拥抱和额头上那温存一吻中,终于缓缓地松懈下来。他将额头抵在汉坚实的肩膀上,闭上眼,一滴滚烫的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深蓝色的丝绒之中。汉静静地抱着他,像守护着一件易碎的珍宝,任时间在温暖的寂静中流淌。

*

夜幕低垂,咸腥的海风裹挟着柴油的刺鼻气味,在港区仓库的空地上盘旋。汉蹲在一辆锈迹斑斑的叉车旁,扳手敲击金属发出单调的叮当声,破旧收音机里漏出的蓝调音符断断续续,几乎被卸货工人的吆喝、木箱拖拽的闷响和低沉的交谈声淹没。

手机在裤袋里突兀地震动起来。汉瞥了一眼屏幕——莱娅。这个时间点绝非寻常。他眉头微蹙,接通电话,语气带着惯常的漫不经心:“喂?”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火的钢条般冷静而紧绷:“听着,三小时后,警察就会开始行动,目标是你们的仓库。”

汉眯起眼,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忙碌的人影,脸上那副懒散的面具下掠过一丝寒芒。“啧,条子办事真省心,说来就来,连口风都懒得探?”

“我没有在开玩笑。”莱娅的声线纹丝未乱,却透着急迫,“专案组盯这条线两个月了,今晚必须逮到大吉兹。我只能给你三小时——自己找机会撤。”

汉低笑,带着一丝玩味:“还以为你想请我喝一杯呢。”

“汉.索罗,我在说正事。”莱娅重申,每个字都清晰敲在他耳膜上。

“我也是。”他声音压得更沉,贴近话筒,“不怕我到时候喊一嗓子,让大吉兹害你的人吃闭门羹?”

短暂的沉默。然后,三个字清晰地传来:“我信你。”

汉捏着手机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挂断电话,嘴角那抹笑意变得难以捉摸。

几个小时后,夜色浓稠如墨,仓库高悬的强光灯在潮湿空气中晕开光晕。大吉兹庞大的身躯陷在角落的办公椅里,正对着账本指指点点,橙色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汗渍。汉拿着一份无关紧要的检修单上前。

“老大,这批货我去确认冷库温控了,有点问题。”

大吉兹头也没抬,不耐烦地挥手:“屁大点事,自己弄!”

“是。”汉转身没入货堆阴影。

二十分钟后,尖锐的警笛声撕裂了港区沉闷的喧嚣。数辆没有警用涂装但顶灯爆闪的黑车如同鲨群般从不同方向切入仓库区。

“警察!全员抱头蹲下!”

仓库瞬间炸锅,大吉兹反应如野兽,抄起椅子砸碎最近的窗户玻璃,庞大的身躯竟异常敏捷地翻了出去。手下们惊慌失措,像没头的苍蝇。汉此刻已身处仓库外僻静的小巷,发动了一辆不起眼的灰色旧皮卡。

几分钟后,大吉兹喘着粗气从后巷杂物堆里狼狈钻出,警笛声和手电光柱在身后紧咬。皮卡刺眼的近光灯骤然亮起,引擎低吼。

“这边!”汉探出头低喝。

大吉兹连滚爬带扑进副驾。皮卡轮胎尖叫着刨起尘土,猛地蹿出。

车后,警笛呼啸,一辆警车紧追不舍。副驾上的莱娅紧握方向盘,她的副手韦奇.安蒂列斯盯着前方嘶喊:“就是那辆皮卡!”

莱娅目光如隼,死死锁定前方那两点跳动的尾灯。突然,大吉兹从皮卡副驾探出大半个身子,手中的枪口火光一闪。

“砰!”

枪声在狭窄街道炸响,这一瞬,莱娅的呼吸骤然停滞——刺耳的爆鸣、车窗碎裂的幻听、少年眼中凝固的惊恐与血色……尘封的噩梦撕裂现实。冷汗瞬间浸透她后背。

“莱娅,方向!快打方向!”韦奇的吼声惊醒了她。但迟了半秒。方向盘猛打,巡逻车失控擦上路沿,狠狠撞上隔离护栏。

“轰”的一声闷响,车头变形,引擎盖弹起白烟,追捕戛然而止。

暗红色血液在廉价地砖上蔓延的瞬间,莱娅的世界裂开了缝隙。

那是她警徽生涯的第一道刻痕——洛城警局巡逻队新人,贝尔.奥加纳的女儿,怀揣着用法律匡扶正义的炽热理想,直到市中心国民银行那扇破碎的玻璃门后,露出劫匪稚嫩的脸。

对方太年轻了。顶多十四岁的拉丁裔少年,汗湿的T恤贴在瘦骨嶙峋的背上,握枪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那双眼睛里没有暴戾,只有溺水者般的惊恐和孤注一掷的疯狂。霰弹枪口在人质惊惶的面孔间无意义地晃动。

“放下武器!警察!”莱娅的警告声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音。她想看到少年眼里的恐惧化为屈服。

回应她的是一声濒死的嘶吼。少年猛地掏出一个缠满电工胶带的罐头状物体,拇指扣在简陋的拉环上:“滚开!不然炸死他们!”

时间在冷汗浸透的枪柄上凝滞。莱娅的视线在少年抽搐的手指、简陋的炸弹和瑟缩的人质间撕裂。警笛嘶鸣、同事的吼叫、女人的抽泣……所有声音坍缩成尖锐的白噪音。逻辑在脑内冰冷回响:僵持等于屠杀。

少年神经质地扭动脖颈,沾满污渍的球鞋无意识地蹭过地面,似乎想要撤退。

莱娅的手指先于大脑做出了选择。

“砰!”

扳机扣下。子弹精准地撕裂单薄胸膛。少年像被抽掉脊骨般向后摔去,霰弹枪脱手砸在光洁地砖上,刺耳的刮擦声后是死寂。暗红色的液体迅速在他身下汇聚,漫过廉价地砖的接缝,黏稠、温热,带着浓烈的铁锈腥气。

莱娅的呼吸停滞了。

世界只剩下那片刺目的红,和少年脸上凝固的茫然。他尚未合拢的眼眸空洞地映着银行顶灯,最后一丝微光迅速熄灭。

“目标已消灭!”对讲机里的欢呼像是来自另一个宇宙。

莱娅僵立着,持枪的手不受控制地痉挛。冷汗瞬间浸透深蓝制服,冰冷黏腻。胃部剧烈翻搅,喉咙被无形的巨手扼紧。她看着自己亲手制造的那片死寂——一个如此年轻的生命,在她的枪口下化为地板上那滩不断扩大的污迹。

当支援警员撞开大门冲入时,莱娅已单膝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配枪滑落脚边。她紧紧攥住胸口的警徽,指节因用力而青白,仿佛想把它按进血肉里,堵住那颗被内疚和恐惧撕裂的心脏。每一次心跳都在嘶吼:你杀了一个孩子。

即使后来鉴定报告证实那枚炸弹只是填满钉子的唬人道具,即使警局将这次击裁定为合法且必要——那个少年空洞的眼神和地板上永不干涸的暗红,已化为最深的烙印,蚀刻进她每一寸警服之下的灵魂......

“莱娅!你没事吧?”韦奇嘶哑的喊声如同炸雷,将莱娅猛地从血腥的记忆深渊里拽出。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后背的制服布料,黏腻冰冷。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肺部像被无形的手死死攥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痛般的窒息感。她双手仍紧握着方向盘,喉咙深处涌上一股带着铁锈味的恐惧。

另一边,皮卡七拐八绕,甩掉可能的尾巴,最终冲进一片荒废的旧码头仓储区深处。车子停稳在一排锈蚀的集装箱阴影下。

汉刚推开车门,脚还没落地,黑暗中猛地冲出两条壮汉如饿虎扑食,一人反剪他双臂死死按在冰冷粗糙的车身上,另一人膝盖顶住他的腰眼。力道凶狠,汉的脸颊被压得紧贴冰冷的金属车门,动弹不得。

那一瞬间,汉的眼中闪过被冒犯的野狼般的愠怒,但立刻被他强行压下,深藏在冷静的表象之下。

大吉兹慢悠悠下车,巨大的阴影笼罩过来。他喘匀了气,脸上横肉抖动,猛地拔出腰间的手枪,“咔嚓”一声顶上汉的后脑勺。冰冷的金属触感穿透头皮。

“条子来的时机太他妈奇怪了,没鬼才怪,说!是不是你点的水?”

汉的脸被压着,声音有些变形,却异常平稳:“呵……要真是我干的,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拿枪指着我?警察早该把那儿围成铁桶了。”

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海风掠过废弃金属的呜咽。抵在后脑的枪口纹丝不动。几秒钟后,大吉兹鼻腔里重重哼出一股气,枪口终于移开。他做了个手势,两个打手松开钳制。

汉揉着发麻的手臂直起身,活动了下脖子,脸上挤出个混不吝的笑:“看吧,我可比那些脑子一根筋的家伙值钱多了。”

大吉兹眼神阴鸷地盯着他,像在评估一件危险物品:“少废话!货被条子一锅端了,贾巴怪罪下来,老子第一个拿你祭旗!现在怎么办?”

汉靠在车身上,点燃一支烟,烟头在黑暗中明灭:“慌什么,那批好货不是混在正经水产里,走的也是挂靠的本地一家水产合作社的冷链车吗?”

“是又怎样?”

“那就好办。”汉吐出一口烟,“条子现在肯定盯着仓库和合作社的账。他们扣下的,明面上就是那家合作社的货。只要想办法,让警察以为他们扣错了批次,把咱们的货,变成另一家完全清白、毫无瓜葛的海鲜公司的货……事情就有转机。”

“说人话!”

“简单说,”汉压低声音,“我有门路能搞到联邦快递或者UPS的货运单系统漏洞,把你的货单号移花接木,覆盖到那家清白公司某个相近时间段、相近路线的合法运单记录上。警察数据库里一比对,他们扣的那批赃物,系统显示就成了人家公司的普通海鲜。等他们发现货不对板,追查单号来源时,伪造的电子痕迹早就像沙子一样散掉了。真假难辨,他们自己都能打起来。”

大吉兹的眼睛眯成缝,死盯着汉看了足有十秒,肥厚的嘴唇慢慢咧开一个狰狞的笑:“你这手够阴!要是成了,贾巴说不定真能高看我一眼。”

汉也笑了,带着笃定:“当然能成。不过这事得我亲自操盘,派你那些兄弟去,只会搞砸。”

大吉兹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权衡片刻,猛地一拍车顶:“行,就按你说的办!但汉.索罗——”他凑近,烟臭味喷在汉脸上,“你要敢耍半点花样,老子保证,剥你的皮之前,先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儿!”

“明白。”汉的笑容纹丝未动,眼神却幽深如寒潭。

大吉兹带着手下消失在集装箱迷宫深处。汉独自站在原地,指尖的烟燃到尽头。他抬头望向远处城市璀璨却冰冷的灯火,自言自语般低声呢喃:“合作愉快……老大。”

夜风卷起烟灰,散入无边黑暗。

*

第二天上午,洛杉矶警局重案组办公室。

陈旧百叶窗的叶片间隙漏下稀疏的光柱,灰尘在光带中无声舞动,斑驳地洒在莱娅堆满文件的办公桌上。她深陷在椅子里,面前摊开的现场报告纸页纹丝未动,指尖无意识地按压着纸页边缘,留下浅浅的凹痕。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放在桌角,杯沿残留着干涸的褐色印记,空气中弥漫着微弱却固执的苦涩香气。

笃、笃。

两声轻响叩在门板上。

莱娅抬起眼,看见欧比旺推门而入。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旧风衣,身形依然挺拔,脸上是惯常的平静,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像探针般落在她脸上。

“你又一夜没合眼。”他陈述道,声音低沉而肯定,没有丝毫疑问。

莱娅嘴角扯动了一下,一个带着疲惫和自嘲的弧度:“怎么,专程来给我开新的治疗处方?”她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却难掩其中的沙哑。

欧比旺没有理会她的防御,径直走进来,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闪避的穿透力:“我是来提醒你休息,你已经高强度运转超过四十八小时。昨晚的追击之后,你的身体和精神都需要冷静期。”

“我没事。”莱娅下意识地反驳,低头装作重新翻阅文件,视线却无法在字句上聚焦。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桌角一份摊开的卷宗——那是关于安纳金.天行者逃跑的简报。她微微蹙眉:“听说你一直在追查这个前FBI探员,档案里说,他是你以前的学生?”

欧比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交叠的手指微微收紧。他避开了莱娅直接的目光,视线落在卷宗上那个名字片刻,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而沉重的情绪:“……是。他曾经是我最优秀的学生之一。”

“但也是最失败的案例之一,对吗?一个FBI探员,在执行关键任务时失控杀害关键人证,最终锒铛入狱……现在又从精神病院逃脱。恕我直言,欧比旺,这种级别的力量和破坏力实在令人不安。”

欧比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痛楚和欲言又止的挣扎。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看向莱娅,眼神复杂难辨,声音低沉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重量:“安纳金那个案子远比档案上冷冰冰的记录复杂得多。他承受的远比你想象的要深重,有些事情......”他的话在这里戛然而止,仿佛有一堵无形的墙挡在了嘴边,最终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算了……现在还不是时候谈这个。”

他稍作停顿,将话题艰难地拉回:“莱娅,韦奇都告诉我了。在嫌犯开枪的那一瞬间……你的手在抖,对吗?”

翻页的动作瞬间凝固。空气仿佛停滞了几秒。莱娅终于抬起头,眼底深藏的疲惫如同潮水般翻涌上来,几乎将她淹没。“……意外而已。”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是你的身体在拉响警报。”欧比旺向前微倾,语气带着长辈式的沉重关切,“忽视它,它会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刻、以更剧烈的方式让你停下。我看过档案室那份尘封的内部报告。那场意外从未真正过去,你只是用工作把它砌进墙里,假装看不见。”

莱娅沉默不语,只有压着纸页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欧比旺继续道:“我已经和局长以及内务部沟通过。根据程序,你需要进行紧急心理状态评。评估通过、完成规定的危机干预复训后,才能恢复独立持枪外勤资格。”他停顿了一下,注视着她的眼睛,“你我都很清楚,在美国任何执法机构里,经历昨晚那种等级的涉枪事件和创伤性闪回,这是标准操作程序,不是惩罚,是对你和公众安全的必要保障。”

他稍作停顿,补充的话语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别把它视为耻辱。真正优秀的警察,懂得分辨何时需要握紧武器,以及何时——为了所有人的安全——需要暂时将它放下。”

莱娅紧抿的嘴唇绷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办公室里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和两人沉重的呼吸。良久,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对抗的力气,肩膀微微垮下,发出一声叹息:“……我知道了。这样也好。至少不用让我的组员们觉得,他们的指挥官是个随时会走火的隐患。”

“明智的决定。”欧比旺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宽厚的手掌轻轻按了下她紧绷的肩膀,传递着无声的支持,“放几天假,出门透透气,别给自己太大负担。”

理评估安排在市警局下属的警员危机干预与支持中心进行。

数小时的漫长过程。她坐在冰冷的访谈室里,头顶是惨白得毫无温度的光线。

面对经验丰富的警局心理师,莱娅机械地完成冗长的标准化问卷,平静地回答着关于闪回频率、回避行为和警觉性变化的问题。她的叙述条理清晰,逻辑分明,神态近乎冷漠地专业。最终的报告结论用冷静的术语写道:“受评者呈现轻度创伤后应激反应症状,但当前认知功能、判断力及危机情境处置能力评估均在正常范畴。建议给予短期(建议2-4周)减压休假,并需在恢复正式外勤前,完成指定的创伤知情警务复训模块,期间执勤状态为:行政/内勤支持,暂不授权独立携枪。”

莱娅的目光落在报告末尾的签名栏上。她拿起笔,笔尖悬停片刻,最终落下。随着名字签完,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被套上了一层新的枷锁。

*

太平洋帕利塞德的阳光总是慷慨地洒在那栋俯瞰大海的白色宅邸上。莱娅·奥加纳的童年是金色的——在父母贝尔与贝露充满智慧与爱的引导下,在三位个性鲜明的姑姑(塞莉的严谨、鲁热的热情、蒂亚的艺术气质)和宛如古典淑女化身的闺蜜温特.雷特拉克的陪伴下成长。修剪完美的草坪、墙上记录着父母州级政治生涯与慈善荣光的照片奖章,构成她世界的基底。

然而,餐桌上的对话从不局限于日常。贝尔会切开牛排,抛出一道选择题:“若一个政策让富人少赚些,却能喂饱一千个穷孩子,你会选吗?”她的母亲布蕾哈则温和补充:“我们努力的,就是让那些孩子长大后,有资格站在我们面前质问:你们做对了吗?”这种对公义的朴素信仰,如同盐溶于水,浸透了莱娅的认知。

洛杉矶顶尖的私立学校给了她卓越的成绩,但塑造她灵魂的,是每个暑假随母亲深入低收入社区的经历:食物银行里分发救济品的手指,课后辅导班中讲解习题的耐心,为饱受欺凌的Omega家庭填写法律援助表格时的专注。

她看到了制度的裂痕,却仍笃信修补的可能。十岁那年,当母亲推动的Omega援助法案在州议会通过,莱娅站在听证席后排,看着贝露签名时那充满力量的微笑,心中轰鸣着一个坚定的声音:“这就是我要走的路。 ”她在日记里郑重写下誓言。

后来,莱娅踏入东岸一所顶尖寄宿高中——美国未来的权力摇篮。她原以为会遇见志同道合者,却撞见了冰冷的现实。当总统子女、财阀继承人们轻描淡写地将公共服务视为一种社交资本或远期投资时,莱娅感到了格格不入。她试图组织一场关于收入不平等与教育的研讨会,却被校方婉拒,理由直白得刺耳:“莱娅,某些校董的家族捐赠,我们不能冒险得罪。”

金钱无声地扼杀真相,这是她理想主义堤坝上的第一道深刻裂痕。

真正的崩塌发生在她刚满十八岁那年。贝尔.奥加纳高调宣布竞选加州检察长,剑指帕尔帕廷家族的政治献金黑幕与劳工剥削。三个月后,一场暴雨夜里的“刹车失灵”带走了双亲的生命。

葬礼后,在父亲书房隐藏的暗格里,莱娅找到了未公开的调查文件,和一枚刻着帕尔帕廷家徽的镀金打火机——它如同一颗烧红的铁钉,钉死了谋杀的真相。

她带着证据找到父亲的政治盟友,得到的却是闪烁不定的眼神和一句劝慰:“孩子,接受现实吧。英雄往往活不长。”

莱娅站在自家阳台上,凝视着曾象征无限可能的太平洋深渊,心中最后一丝对体制的信任轰然碎裂——美国梦,死了。

监护人权落到了父母的老朋友,FBI探员欧比旺.肯诺比肩上。他看穿她眼中燃烧的复仇之火,却给出了截然不同的路径:“街头一枪了结他只会让你成为另一个罪犯。唯有在他自己的游戏规则里将他彻底摧毁,你才是真正的赢家。”番话像冰水浇头,让她陷入长久的沉默。

次年,她做出了选择。拒绝了耶鲁政治学的橄榄枝,莱娅带着全额奖学金踏入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主攻犯罪学与法学。理论之后是实践的淬炼。大三在洛杉矶地区检察官办公室实习,她目睹正义如何在现实的泥沼中挣扎:基层检察官被如山案件压垮,依赖辩诉交易以求效率;当她试图推动帕尔帕廷旗下建筑公司的工安追责时,上司无奈地摊手:“他们的律师团能耗死我们好几年,你耗得起吗?还是赶紧签和解吧。”

走廊里,对方律师昂首离去的背影与昂贵的西装,让她痛彻心扉地承认:法律确实能伸张正义,前提是你付得起它的代价。

二十二岁,警校毕业。顶着贝尔.奥加纳之女的光环,她拒绝了州总检署的坦途,毅然选择了重案组。 起初,“镀金公主”、“死板的理想主义者”是她的标签。她拒绝灰色地带,坚持程序正义。然而,现实给了她无数记重锤:精心构筑的证据链以程序错误为由被污染作废;关键证人在严密保护下的非自然死亡;搜查令被驳回导致毒品流散,六名少年命丧狂欢......

站在警局天台,望着远处帕尔帕廷帝国灯火璀璨的大厦,莱娅明白,她所信仰的规则本身,正将她追求的正义一点点吞噬殆尽。

就在那绝望的夜色里,一位手下找到了她。一份薄薄的文件递到她手中。“有个人,他不干净,但他或许能帮到我们。”

文件上只有一个名字,却像黑暗中擦亮的火柴,瞬间映亮了她眼中冷静与决绝交织的光芒:汉.索罗。

莱娅抬头,眼神在绝望与冷静之间闪烁。她没有立刻回答,但那一刻她已经明白——要对抗帕尔帕廷,不再是以正义之名,而是以生存者的方式。

*

几天后,莱娅的短信如约而至,指向城东一家以绝对隐私著称的高端会员制健身房。这里没有监控探头,只有冰冷的金属器械在顶灯下闪着哑光,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橡胶地垫的微酸气味。

莱娅推开门时,汉正背对着入口,懒洋洋地将身体重量压在一根孤立的深蹲杠铃架上,像一头在树桩上蹭痒的疲惫棕熊。他听到脚步声也没回头,只是懒散地拖着调子:“你选的地方真不错,可惜我并不爱健身。”

莱娅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界。她没有靠近,停在几步开外,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天晚上,是不是你开车救走了大吉兹?”

汉这才慢悠悠转过身,脸上瞬间绽开一个近乎无辜的惊讶笑容,仿佛听到一个离谱的八卦。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摊开双手,姿态放松得像在闲聊,“没有。你也知道,当晚现场人来人往。我不会笨到当着你们的面去开一辆车折回去救他——那不是自投罗网么?我离开后就回家了,有不在场证明,楚伊能作证。那晚我回去还跟他争过晚饭谁去买。”

“省省吧,”莱娅向前逼近一步,鞋跟在地垫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眼神锐利如冰,“你在撒谎,你根本没有配合警方的工作。”

汉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甚至带上了点被冤枉的委屈:“我哪儿不配合了?我又没跟大吉兹通风报信。你们这次查得太突然,谁也料不到那个大家伙能从窗跳出去并且刚好被一辆路过的车接走。要我说,这种事叫命该如此。”他耸耸肩,语气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认命,“再说了,楚伊当时确实在家,也有好几个邻居看见我回家。抓人,总得讲究个‘疑罪从无’吧?这可是你们司法系统的金科玉律。”

莱娅沉默地看着他。眼前的男人像一团迷雾,谎言和真相在他嘴里搅拌得天衣无缝。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慌乱,只有深不见底的狡猾和老练。

“你确定?”

“我确定。”汉点头,笑容依旧。

几秒钟的死寂在两人之间弥漫,空气仿佛凝固。莱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明显起伏,再重重地吐出,像是在强行压住翻涌的怒意。然而,她接下来的话锋却猝不及防地一转,精准地刺向汉最私密的痛点:“你对疑罪从无的理解真是一套一套的。难怪连婚姻这种人生大事在你这里也能适用。只要没有铁证打在你脸上,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置身事外,假装和你无关?”

刹那间,汉脸上那副游刃有余、近乎戏谑的面具出现了明显的裂痕。那轻松的笑容瞬间僵住、褪色,眼神中的狡黠被一股冰冷的愠怒取代。他周身那股散漫的气息陡然收紧,身体也微微绷直了。

“我知道今晚你们行动扑了个空,没逮着大吉兹,你心里很不痛快,窝着火。好,你有火大可冲着我来,但有话好好说,千万别踩过界,擅自窥探别人的隐私。”

莱娅的眼神没有丝毫退缩,反而因为这激烈的反应更加锐利。她毫不动摇地迎着汉愤怒的目光,声音依然保持着冷峻的压迫感:“当你利用我们的资源,把警察当作你棋盘上的垫脚石,去完成你自己的私人算计时,到底是谁在踩过界?你给我听好了,索罗,我给你搭的梯子,是帮你往上爬,不是让你踩着它去点火的。记住,是我在给你这个机会,你不能反过来利用警察的资源,玩你自己的局。再有下一次——你敢自作主张,我给你的机会就会立刻作废。我会亲手把你打回原形,听清楚了吗?”

空气仿佛被这沉重的威胁冻结了。汉死死盯着莱娅,胸膛因为刚才的怒意和此刻的压抑而微微起伏。

几秒钟后,他脸上那种被激怒的严肃缓缓收敛,嘴角却扯出一个带着刺的夸张笑容。他甚至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极其敷衍甚至略带嘲讽意味的投降姿势:“遵命,老大。你发的工资,你说了算。”

莱娅最后带着警示意味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她握住冰凉门把手的瞬间,身后传来汉懒洋洋的声音,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哑铃片碰撞声:“不过说真的,长官……别什么都扛自己肩上,很容易垮掉的。”

莱娅拉门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冷冷地丢下一句:“我不需要你的心理辅导。”

门轻轻关上,将里面和外面彻底隔绝。

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冰冷。

他仰头,盯着天花板上纵横交错的金属管道和刺眼的射灯。哑铃在他脚边投下沉默的阴影。

*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卢克位于市中心的顶级律所办公室,将深色橡木书桌和整齐堆叠的案卷镀上一层金边。空气中残留着现磨咖啡的醇香与昂贵皮革的气息,一切都精密有序。

卢克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中,冰蓝色的眼眸锐利地扫视着手中的文件。他的对面,洛杉矶娱乐业巨头贾巴几乎将那张特制加宽的访客沙发填满,肥硕的身躯散发出无形的压迫感。他的儿子罗塔——一个眼神阴鸷、同样身为Alpha的年轻人——坐在一旁,脸上写满不耐烦的傲慢。

这对父子是帕尔帕廷商业帝国的旧识,卢克曾为他们成功辩护过数起棘手案件:一起涉及复杂离岸资金的洗钱指控,以及两场牵扯数千万美元的跨境财产纠纷。卢克对贾巴印象深刻:这个Alpha的信息素充满统治力,却似乎只对扩张他的商业版图感兴趣——没有桃色绯闻,没有无效社交,连传说中的Omega伴侣也仿佛只是商业工具,一切都服务于他冷酷的资本游戏。

“天行者先生,”贾巴的声音低沉而黏腻,像是从油桶底部翻涌上来,“家族企业最近遇到点税务上的小麻烦。我们刚完成对一家科技公司的收购,美国国税局就像闻着血腥味的鲨鱼扑了上来,指控我们利用虚假资产评估和非商业目的的跨境支付,少报了大约五百万的应税收入。”

他摊开肥厚的手掌,语气带着伪装的无奈,“荒谬!不过是合法的税务筹划,钻了点小空子而已。”

卢克微微颔首,指尖的钢笔在关键条款下划出利落的标记。“我理解您的担忧,贾巴先生。他们认为并购中,那家科技公司资产的实际价值被严重低估了——特别是像专利、品牌这些无形资产。这直接导致你们少缴了巨额资本利得税。此外,转移资金的方式也可能触犯了反洗钱法律(BSA),引起了额外审查,当前要务有三:第一,立即聘请权威第三方机构重估资产,用市场数据推翻IRS结论;第二,同步向IRS上诉办公室申请行政复议,争取庭外和解;第三,最关键是彻底自查所有交易记录,封堵任何潜在漏洞。本案我会全程主导,如同此前为您处理的案件一样。”

罗塔在一旁嗤笑出声,插嘴道:“爸,说那么多法律术语有屁用?直接告诉他,花多少钱能把那些烦人的调查弄走!他上次能赢洗钱案,这次也别掉链子!”

贾巴抬手制止儿子,锐利的目光锁定卢克:“我们需要干净利落地解决它。开个价。”

卢克神情自若,迎着对方审视的目光,清晰而专业地阐述了服务范围与费用结构。涵盖了全面的尽职调查、风险评估以及初步应对策略的制定,并明确了后续可能的税务法庭诉讼阶段的计费方式。他特别强调了自己将全程监督团队执行工作。言毕,他合上手中的文件夹,姿态沉稳。

贾巴鼻子里哼了一声表示认可,罗塔则翻了个白眼。敲定几个细节后,贾巴庞大的身躯费力地撑起,投下的阴影几乎覆盖了半个房间:“很好。相关材料我们很快会联系你的秘书送到。记住上回那场漂亮仗,天行者,这次也交给你了。”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卢克起身相送:“我送两位。”

贾巴背对着他,大手一挥:“不必了。”

卢克在门边停下,看着父子俩沉重的脚步消失在走廊转角。他正欲关门返回,门外不远处却传来贾巴刻意压低的声音。

卢克动作瞬间凝固。他下意识地贴近厚重的橡木门板,屏息凝神。

“……大吉兹手下那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我就知道留不得!”贾巴的声音透过门缝,带着冰冷的杀意,“那杂种当年想咬我结果一口也没咬动,现在还敢在我眼皮底下蹦跶?找到他,处理干净!手脚利落点,扔海里喂鱼,别留痕迹,明白吗?”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确认,贾巴挂断。紧接着是罗塔幸灾乐祸的嗤笑:“哈!那废物上次被您耍得团团转,居然还有脸回来?爸,你说他这次能活过……”

“闭嘴!”贾巴粗暴地打断,声音带着厌烦,“你有空嚼舌根,不如想想怎么把你那个赔钱的破赌场管好,走!”

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

门内,卢克的心跳仿佛骤停。他猛地后退一步,背脊撞在冰冷的门框上,脸色瞬间褪得惨白。

贾巴口中的“那家伙”只可能是他。

卢克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挣脱束缚。他跌跌撞撞冲回办公桌旁,一把抓起手机,手指颤抖着按下汉的号码。

嘟.......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卢克紧绷的神经上。无人接听。

他挂断,再次拨出,动作近乎偏执。

嘟......嘟......嘟......依旧是冰冷的忙音。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大脑。

“天行者先生?”秘书的声音伴随着敲门声响起,她抱着一叠文件进来,“这是您要的补充材料。”

“放桌上吧,谢谢。”卢克强迫自己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声音有些发紧。

门关上,办公室里重归寂静。卢克戴上眼镜,试图将全部注意力投入面前堆积如山的文件。
复杂的法律条文、财务数据在眼前跳跃,他需要靠高度专注来压制那几乎将他吞噬的不安。

然而,专业素养筑起的堤坝在疲惫的间隙不堪一击。每当精神稍有松懈,那份如影随形的恐惧便汹涌袭来。他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一次又一次拿起手机,拨打那个熟悉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拨号音,一声,两声,三声……然后,毫无意外地,转入了冰冷的语音信箱提示。

第一次,卢克挂断,再次拨打。同样的流程,同样的忙音,同样的提示。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无人接听的提示音。

第四次拨出,等待音漫长得令人窒息,最终依旧滑向留言信箱。这一次,卢克没有立刻挂断。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机凑近唇边,声音刻意压得平稳、冷静,清晰无比地说道:“汉.索罗你给我听着,我知道你习惯玩命。但如果你这次真打算送死,至少告诉我一声,我好知道该去哪里替你收尸。现在,立刻,给我回电话。”

留言发出,冰冷的电子音确认着信息的传递。

放下手机,卢克胸中的烦闷并未减少。他切换了方式,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连续发送了几条信息。

第一次发信息,他尚能维持冷静:“汉,回电。急事。”

第二次,指尖的力道加重:“说话!你在哪?”

第三次,焦虑已化为压抑的怒火:“立刻!马上!回我电话!”

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天际线,办公室的光线渐渐昏暗。卢克摘下眼镜,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一整天如坐针毡。贾巴父子的话语画面在脑中反复交织。他不断告诉自己,汉是九命猫,狡猾机警,没那么容易出事。但恐惧如同藤蔓,越缠越紧。

卢克疲惫地靠向椅背,第无数次按下重拨键。

嘟......嘟......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冰冷的提示音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该死的,汉.索罗!”卢克猛地站起,压抑的情绪如火山爆发,他一拳砸在厚重的办公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桌面上的笔筒都随之震颤,“你凭什么总让我像个傻子一样为你担惊受怕?”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失控的哽咽,眼眶瞬间被愤怒和恐惧灼得通红。

泪水在眼底疯狂打转,卢克用力闭紧双眼,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用强大的意志力将翻腾的情绪硬生生压回心底。他不能失控。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川流不息的城市灯火。车灯汇成的光河冰冷而疏离。许久,一丝带着深深疲惫的决绝在他眼中凝聚。

“不……”卢克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硬度,“不行......我不能这样下去,我不会再指望任何人了。”他告诉自己,依赖、期待,这些都是软弱的陷阱。

*

洛杉矶的夜色被公寓窗户框成一片静谧。室内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映照着简洁的木质家具,餐桌上一点摇曳的烛光是唯一的动态光源,在光洁的桌面投下温暖的光圈。空气里有家常食物的香气和一种难得的宁静。

卢克被汉轻轻推进餐厅,眼睛还被他宽厚的手掌捂着。

“闭好眼睛,”汉的声音带着笑意,“这次保证不是整蛊。”

“上次你也这么保证,”卢克被带着走,无奈地笑了笑,“结果我摸到的是一只没处理过的生鸡,羽毛都没拔干净。”

“这次真不一样,”汉松开手,嘴角扬起,“看。”

卢克睁开眼。餐桌上摆着两份用心准备的晚餐,旁边一壶冒着热气的饮品散发着柠檬和薄荷的清新甜香。他愣住了。

“这是……”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德州甜茶?你怎么……”

“嗯哼,”汉有些得意地叉腰,“记得你说过小时候最爱这个——冰红茶加柠檬片和薄荷叶,红糖比例是秘诀,差一点都不对味。折腾了我一下午。”他拉开椅子。

卢克的目光落在琥珀色的茶汤上,嘴角弯起一个怀念的弧度,眼神变得柔软。“农场的夏天又热又累,”他轻声说,“每次干完活跑到镇上小店,我都要点一杯冰镇的甜茶。”他抬头看向汉,神情有些恍惚,“没想到在洛杉矶还能尝到这个味道。”

“看来我这粗人偶尔也能搞点像样的。”汉笑着在他对面坐下,烛光映着他真诚的眼神。

卢克坐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熟悉的、带着柠檬酸爽和红糖醇厚的清甜在舌尖化开,瞬间勾起了德州农场的某个夏日午后:贝露婶婶粗糙温暖的手捏碎薄荷叶,欧文叔叔将冰块清脆地丢进玻璃杯,那杯额外加了蓝莓酱的甜茶,然后慈爱地揉揉卢克刚帮完农活、汗湿的金发。

他看着汉专注切牛排的侧脸,眼神比平时柔和许多。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工作琐事转到城市见闻。汉讲了个街头的趣事,卢克笑着指出其中的逻辑漏洞。烛光摇曳,轻松的笑语和食物的香气让气氛松弛下来。

汉放下刀叉,身体微微后靠,烛光下眼神格外认真:“等以后我们真定下来了,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他的话没有直说,但意思明确。

卢克切牛排的动作顿住,抬眼看向汉,脸上仍有笑意:“我不会成为谁的附属品,汉。我有自己的事业。”

“当然!”汉立刻接话,笑容坦率,“你可是能把大律所老板都说得哑口无言的金牌律师。我只是想让你能更轻松些。”他目光灼灼,“不过,我这想法可不会变。”

两人目光在烛光中交汇,无声的笑意里带着默契。

空气变得静谧而温存。汉伸出手,指背极其自然地、轻柔地拂开卢克额前一缕滑落的金发。

卢克能感受到那指尖的温度,他眼帘低垂,长睫在光影下投下淡淡的影子。这半年来,汉始终遵守着那个承诺,克制得近乎严苛。那些擦枪走火的时刻,他都用惊人的意志力悬崖勒马;缠绵的吻总是停在衣襟完好的边界,拥抱的温度从未逾越安抚的尺度。这种近乎苦行僧般的尊重,此刻像细流漫过卢克心头的冻土。他忽然觉得,自己用创伤筑起的高墙,对这份诚意是种辜负。

卢克沉默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沿着杯壁摩挲,烛光勾勒着他清俊的侧脸轮廓。过了片刻,他才抬眼,声音清晰而平静:“其实......我之前有过一次婚姻。”

汉脸上的笑容微凝,但他没有出声,只是专注地看着卢克,眼神鼓励。

“我那时太傻太天真,以为遇到了所谓的真命天子,以为他能带我逃离那个小镇,就是找到出路了。我根本不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是欧文叔叔的农场。”卢克的声音很稳,像讲述别人的事,但尾音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轻颤,“婚后,当他发现我是身无分文跟他私奔的……一切都变了。后来我怀孕了。我以为有了孩子,也许他会改变,会对我和孩子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但是他一点也不在乎。有一天晚上,他又喝多了,我们起了冲突,他把我推倒在地,孩子没了......”话语停顿,仿佛需要积攒力气,“医生告诉我以后再怀上孩子的几率很低。”

烛火轻轻晃动。汉放在桌下的手瞬间握紧成拳,但他控制着表情,没有打断。

卢克扯出一个极淡的苦笑:“那段婚姻给我的感受就像整个人像站在悬崖边,连跳下去的力气都没有。那个所谓的家更像个刑场,每天睁眼都是绝望。后来是老师帮了我,给了我一个地方遮风挡雨。”

汉的眉头瞬间拧紧,眼神锐利如刀锋,声音低沉而冷静:“那个人渣后来怎么样了?”他问得很直接,目光紧锁着卢克,似乎在捕捉任何细微的线索。

卢克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地移开视线,低头看着杯中早已温凉的茶水,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杯壁,眼神变得遥远而空茫,仿佛陷入了某种不愿触碰的回忆深渊。

汉看着卢克的沉默和回避,心中立刻有了自己的判断。以帕尔帕廷的手段和影响力,处理掉那样一个无名小卒,让他永远消失在卢克的生活里,简直是易如反掌。

他盯着卢克,眼底深处有怒火翻腾,但看着对方脆弱的样子,他强压下去。他伸出手,宽厚温暖的手掌完全覆住卢克放在桌面微凉的手。

“不管那个混账的下场如何,也不管帕尔帕廷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汉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磐石般的质感,“重要的是,你现在在这里,和我一起。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卢克猛地抬眼,撞进汉的目光里——那里没有同情或怜悯,只有纯粹的肯定和坚定。

“伤害你的人自有报应。”汉一字一句,目光锁着卢克,“但那些旧伤疤,不该永远困住你。”

空气安静了几秒。忽然,卢克轻轻笑了出来,那笑容里没有悲伤,反而有种卸下重担的释然,以及几分疲惫后的平静。

汉身体前倾,靠得更近,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好了,没事了。有我在。”

烛光被留在了客厅。卧室被月光浸透,银辉透过百叶窗缝隙,在深色床单上流淌出细长的光痕。空气里有尘埃在光柱中起舞,静谧得能听见彼此衣料摩擦的窸窣。

汉抱着卢克,步伐沉稳地穿过客厅的温暖,踏入这片更私密的月光之境。他将卢克轻轻放在宽阔的床沿,没有急于倾覆,而是单膝跪在柔软的地毯上,脱掉卢克脚上最后一只袜子。微凉的指尖拂过脚踝,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卢克背靠着枕头,看着汉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中勾勒出深邃轮廓。当汉覆身上来时,床垫深深陷落,如同跌入一片只属于两人的温软沼泽。汉的吻再次落下,这次是从指尖开始。他执起卢克的手,唇瓣逐一印过修剪整齐的指甲、指节、手腕内侧敏感的薄肤,如羽毛般轻盈,带着无尽的耐心和虔诚。

吻沿着手臂内侧蔓延,那是极少被阳光亲吻的柔嫩地带。卢克闭上眼,感官被无限放大。汉湿热的呼吸拂过臂弯,牙齿在细腻的皮肤上留下细微的、几不可察的啃噬感,不疼,反而激起一串串细密的电流,直冲脊椎。他的喉间溢出压抑的呻吟。

汉的唇终于滑向肩头,辗转吮吸着锁骨的凹陷,舌尖描摹着凸起的线条。卢克的手插进汉浓密的褐发,指腹无意识地刮过头皮,感受到发丝在指尖缠绕的粗粝感。汉因这触碰而加重了吮吻的力道,在肩颈连接处烙下第一个清晰的印记。

衣物的剥离变得水到渠成。汉的衬衫被卢克胡乱推高,带着薄茧的大掌急切地抚上汉滚烫的背肌,感受着那钢铁般块垒在掌心下的紧绷与力量。汉则用牙齿叼开卢克衬衫的纽扣,唇舌紧随其后,一寸寸吻过袒露的胸膛,含住一边挺立的乳尖,用舌尖反复拨弄、挑逗。

卢克猛地弓起背,喘息变得破碎,手更用力地揪紧了汉的头发。“汉……”他低唤,声音里带着难耐的渴求。

汉抬起头,眼中燃烧着幽暗的火焰,他深深吻住卢克微张的唇,同时手掌一路向下,掠过紧实的小腹,探入裤腰边缘,覆上那蛰伏的欲望中心。卢克的身体瞬间绷紧,随即又在他温热有力的包裹下瘫软融化。布料被彻底剥离,两具身体在微凉的空气中毫无保留地贴合。

汉的吻如雨点般落在卢克的唇角、下颌、耳垂,每一次触碰都引发更深一层的战栗。他调整姿势,将自己置于卢克双腿之间。进入的时刻带着一点胀痛的阻力,卢克蹙眉闷哼,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汉的动作立刻变得极致温柔,他吻着卢克紧蹙的眉心,低沉的安抚如同咒语:“放松......看着我就好…...”那双褐色的眼眸牢牢锁住他,里面是足以焚尽一切不安的专注火焰。

距离上一次肌肤相亲恍如隔世,但那不适感转瞬即逝,被一种更强大的、包裹着他的存在感取代——汉滚烫的体温,沉重而充满生命力的心跳透过紧贴的胸膛传来,还有那双只映照着他一人的、燃烧着专注与保护欲的眼睛。这无处不在的只属于汉的炽热气息,像温暖的潮水,迅速冲散了记忆角落可能泛起的冰冷碎片。旧日阴霾在这灼热的真实触感面前,如薄雾般消融。

最初的不适在缓慢而坚定的推进中逐渐被陌生的快感取代。当汉完全被接纳,两人同时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汉开始有节奏地律动,每一次深入都撞在卢克身体最敏感的点上,带着令人晕眩的力量和奇妙的掌控。卢克的双腿本能地缠上汉结实的腰身,脚跟抵着他结实起伏的臀肌,随着每一次撞击而绷紧又放松。紧密交合处传来湿腻的摩擦声,混合着粗重的喘息。

汗珠从汉的额头滚落,滴在卢克起伏的胸膛上。他俯身吮去那点湿意,舌尖在卢克心口打转。卢克沉迷在这原始的律动中,感受着汉滚烫的肌肤与自己紧密相贴,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喷在颈侧,每一次有力的心跳都撞击着他的胸腔。世界缩小到只剩下这张床,这个将他完全笼罩的男人,和他带来的汹涌澎湃的感官风暴。

片刻后,汉的唇离开了卢克的胸膛,缓缓上移。他的目光深邃如夜,牢牢锁住卢克氤氲着情欲的双眼。

他的唇覆了上来,起初是试探的触碰,带着刚才吮吸汗水的湿润和热度。紧接着,汉的舌尖温柔地撬开了卢克的齿关,长驱直入。卢克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本能地回应。唇舌激烈地交缠、吮吸、探索着彼此口腔的每一寸领地,仿佛要将对方的气息与味道尽数吞噬。他们的呼吸彻底交融,变得短促而滚烫,每一次换气都带着情动的呻吟,又被对方更深的索取堵回喉间。

当汉的掌心带着灼人的热度滑向腰窝时,一种悬空感突然攫住了卢克。

“上来......”汉松开他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厉害,他猛地托住卢克的腰臀,在卢克惊喘声中,将他整个抱起,稳稳地翻转,变成卢克跨坐在他身上的姿势。

骤然的重力让结合更深。卢克低呼一声,双手下意识地撑在汉汗湿而坚实的胸膛上,身体内部被前所未有的充盈感撑满,几乎无法动弹。月光勾勒出他仰起的颈项线条,汗湿的金发黏在额角。

他从未试过这个姿势。一股陌生的灼热的羞意瞬间爬上耳根,让他几乎不敢直视对方的灼灼目光。

“动一动,”汉的大掌紧扣他的腰,鼓励地向上顶弄,“像这样......”他引导着卢克找到节奏。

起初是生涩的试探,卢克小心翼翼地抬腰,感受着体内那灼热的硬物摩擦带来的灭顶快感,每一次落下都带着沉甸甸的满足。汉的双手在他紧绷的腰臀间揉捏、托举、掌控力度。很快,卢克掌握了主动权,腰肢摆动出诱惑的韵律,起伏的动作越来越流畅,越来越狂野。他俯下身,主动寻找汉的唇,在律动中与他激烈地接吻,唇舌交缠,气息交融,分不清是谁的呻吟在谁的口腔里回荡。

快感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收束。卢克骑乘的动作变得失控而剧烈,每一次下沉都伴随着忘情的呜咽。汉的喘息也愈发粗重,他紧紧箍住卢克的腰,向上迎合的撞击一次比一次凶狠、深入,仿佛要将彼此的灵魂都撞出躯壳。

高潮在两人同时失去控制的撞击中轰然降临。卢克的身体猛地绷紧反弓,发出一声高亢绵长的泣音,仿佛灵魂被瞬间抽离。汉则在他体内剧烈地搏动、释放,滚烫的洪流激得卢克痉挛不止。他紧抱着卢克,牙齿深陷在卢克颈侧跳动的脉搏上。

风暴平息,只剩下剧烈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在寂静的房间里轰鸣。卢克浑身脱力地趴在汉汗湿的胸膛上,每一寸肌肉都在细微地颤抖。汉的双臂紧紧环抱着他,宽大的手掌在他光滑的脊背上无意识地摩挲。

月光温柔地笼罩着他们交缠的身体。卢克的脸颊贴着汉起伏的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逐渐变得平缓。那些沉重的过往、锋利的伤痛,此刻都被这温存而强大的怀抱隔绝在外。他的意识沉浮在令人安心的疲惫里,唯一清晰的感受,是汉落在他发顶的那个无比珍重、带着余温的轻吻,以及将他全然包裹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这里没有黑暗,只有汉。

*

洛杉矶金融区的午后,阳光被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切割、反射,形成一片刺目的光海。

卢克穿过自动旋转门,步入富国银行总部的大厅。冷气混合着消毒水和昂贵皮革的气息扑面而来,将外面街道的喧嚣瞬间隔绝。他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手提光洁的黑色公文包,步履稳健而无声,皮鞋敲打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富有节奏的回响。

他此行肩负着贾巴父子的关键托付。国税局对贾巴集团旗下科技公司收购案发起的税务调查,如同一道紧箍咒。IRS指控该交易中存在虚假资产评估和非商业目的跨境支付,意图逃避约五百万美元应税收入,并据此向富国银行发出了临时限制令 和银行账户冻结通知,锁定了托管在该行、用于此次并购的关键过渡资金账户。

卢克的任务清晰而棘手:他需要依据相关税务抗辩法律程序,并携带由专业评估机构出具的反证评估报告副本,向富国银行的高级合规官 及银行法律顾问当面进行法律陈述,要求银行基于现有证据,暂停执行冻结或至少接受贾巴集团提供的替代性担保(例如高额信用证或现金保证金),以确保这笔对贾巴集团运营至关重要的资金在一定条件下可以恢复流动性。

这对卢克而言,是税务争议与银行合规交叉领域的高压作业——每一步都需要在法律的钢丝上精确行走,不容任何情绪干扰。他走向通往合规与法律部门的专属电梯间,平静的外表下,思维如同精密的齿轮高速运转,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谈判拉锯战。

就在他走向电梯区的途中,一个略带迟疑却无比熟悉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等等!卢克?天啊,真是你?”

卢克停下脚步,转身。

一个穿着深灰色细条纹西装的男人正快步向他走来,脸上洋溢着惊喜的笑容,眼角的鱼尾纹随着笑容舒展开来,那是岁月沉淀的痕迹。这张脸瞬间将卢克拉回多年前的学生时代。

“比格斯?”卢克的声音带着一丝确认般的惊讶,伸出手。

“没错,是我!”比格斯热情地握住他的手,力道依旧带着记忆中的爽朗,“老天,你变化可真不小,我刚才差点认不出来!不过这张脸还是那么……”他似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笑着拍了拍卢克的胳膊,“更精神了!”

卢克回以礼貌的微笑:“你也一样,变化很大。”他的目光自然地扫过比格斯胸前别着的银色名牌——比格斯.夜明者,富国银行业务副经理。

“混口饭吃呗,”比格斯笑容里带着满足,语气坦率,“分行老大是位Alpha,”他耸耸肩,神态自若,“不过能混到VP这位置,我自己还挺知足的。丹塔尔斯老笑话我,说总算不像当年那个在图书馆里啃书啃到脑袋晕乎乎的毛头小子了。”

提到妻子,他笑容更暖,“我们现在有两个淘气包,一个八岁一个五岁,家里天天跟战场一样,一点不得清净。”

丹塔尔斯,那个总是在棒球赛上默默为比格斯助威的女孩。记忆如此清晰。

卢克脸上的笑容极其轻微地凝滞了一瞬,视线似乎短暂地失去了焦点,仿佛被某个遥远的画面攫住。

他很快调整好表情,点了点头,声音平稳无波:“恭喜你们,替我向丹塔尔斯问好。”

“一定!”比格斯笑着应承,那语气里洋溢着一种踏实的幸福。

就在这一刹那,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如同微弱的电流,无声地穿过卢克的胸腔。混杂着久别重逢的微温、物是人非的感慨,还有些微早已冷却的释然。

他想起了那个不顾一切私奔的夜晚,年轻的自己怀抱着怎样天真而炽热的幻想——以为柯尔特就是钥匙,能打开通往自由和新生的门,带他永远逃离那个死气沉沉、尘土飞扬的小镇。然而,那个看似美好的泡沫破灭得如此之快。柯尔特的真面目——暴躁、酗酒、贪婪、以及后来的拳脚相加——像冰冷的铁栅,剥落了他所有的尊严。

在那段最黑暗的日子里,他曾经多么疯狂地怨恨过比格斯——怨恨他爱的不是自己,怨恨他没有在自己沉沦时伸出援手。甚至在无数个被泪水浸透的夜晚,一个扭曲的念头反复啃噬着他:如果当年,比格斯选择了自己,命运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那份青涩却纯粹的爱意又能否抵挡住生活的洪流?

然而,随着那段充斥着暴力和绝望的婚姻彻底崩塌,那些带着苦涩和遗憾的思绪,连同那段不堪的过去本身,也早已在时光的废墟中化为了灰烬,被深埋心底。

卢克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将这属于过去的涌动波澜,尽数压入平静的呼吸里。

“真的很好,”卢克的声音温和、真诚,带着无可挑剔的绅士风度,“看到你现在这样,真好。”

“谢了,兄弟!”比格斯的笑容更加灿烂,显然对卢克的回应很受用。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设计考究的米白色名片,烫金的银行徽标和名字在光线下闪着微光,递了过来,“喏,保持联系!说不定哪天我们银行和你这位大律师还有项目合作呢!”

卢克双手接过名片,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细腻的纹理和徽标的微凸感。他认真地点点头:“当然,保持联系。”

“叮——”电梯清脆地到达他们所在的楼层,门无声地滑开。

“失陪,我去开个会。”卢克侧身让开通道,脸上浮现出那副在法庭上无懈可击的职业性微笑,礼貌而疏离。

比格斯热情地挥手:“去吧!改天一定再约,好好聚聚,真高兴再见到你!”

电梯门缓缓合拢,将比格斯最后的话语和那张带着满足笑容的脸隔绝在外。

轿厢开始平稳上升。卢克低下头,目光落在掌心那张崭新的名片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烫金的徽标。午后的阳光透过电梯井外侧的玻璃幕墙,斜射进来,在光滑的电镀墙壁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晃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知道,有些人,有些事,连同那段青涩懵懂的时光,终究是彻底留在了过去。

他轻轻将名片收进西装内袋,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沉静而专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电梯数字平稳跳动,将他带向如今需要他全力以赴的战场。

Notes:

好吧可能很多人不知道,我没记错的话旧正史比格斯其实是有官配女友的……

下一章会写一点原创男角色x安纳金,可能也许将来会有419情节,但因为我很少搞安纳金受向还是R18向,所以拉灯处理还是跟汉卢那样详细写出来尚且未定,这个问题还在跟亲友争执中(。)

Chapter 5

Notes:

时隔大半个月的更新,这次一次更两章,本章预警如下:

本章节会有大量的原创男角色x安纳金的剧情,本来有考虑要不要用Rex/Cody/Jesse/Dogma/Fives/Cody这些角色,但因为我是恨嬷者,不喜欢拉瓜和扭曲角色的换头ooc行为,所以决定采用男oc这种比较安全的处理手法,以及虽然我说mob安纳金有419情节,但由于后面写着写着开始变味,所以会包含non-con元素,以及安纳金很有可能是这篇同人里最惨的一个角色,对不起我把走天父子写得这么惨我给你俩磕个头......

Chapter Text

洛杉矶市中心的黄昏镀上了一层倦怠的金边。汉在街角写字楼对面的阴影里,双手插在夹克口袋中,指节无意识地收紧,胸腔里的情绪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今晚,他本计划约卢克出来吃顿晚饭,然而,时间流逝,那份勇气仿佛也在暮色中悄然流失。

就在这时,旋转玻璃门转动。卢克抱着一个约莫两岁的小男孩走了出来。夕阳柔和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映出一个汉很少见到的、带着暖意的笑容,他正低头对孩子轻声说着什么。男孩依偎在他怀里,一头蓬松的褐色鬈发,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世界——这眉眼轮廓像极了汉儿时照片里的模样。

汉的呼吸为之一窒。

卢克并非独自一人。兰多.卡瑞辛——汉昔日的挚友——带着一贯从容的微笑走在卢克身侧,轻松地交谈着。一位年轻的保姆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儿童背包。他们自然地汇入人流,走向附近一家装潢温馨的餐厅。这幅和谐的画面,特别是卢克抱着那个酷似自己的孩子、与兰多并肩而行的情景无声无息却尖锐地刺痛了汉的心。

他记得当年自己和卢克关系亲密时,兰多眼中时常掠过的那抹难以言喻的黯淡,随之便是迅速移开的目光和刻意的回避。尤其当汉向团队公开承认恋情时,兰多当晚便独自在酒吧买醉,伏在吧台的身影透着一股沉寂的落寞。此后汉多次想开口聊聊,兰多总以借口搪塞,然后转身离去。

此刻,看着卢克与兰多熟稔说笑的模样,汉感到一阵滞闷堵在胸口。这三年空白,足够让兰多——这个始终对卢克怀揣着未竟心思的Beta——填补他留下的空缺,甚至更多。眼前这宛如一家人的画面,冰冷地印证了他的猜想。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餐厅明亮光晕的刹那,卢克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街对面。当他的视线与阴影中汉那双充满震惊、痛苦和无数疑问的眼眸骤然相遇时,卢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一丝清晰的慌乱在他眼底飞快闪过,打破了之前的平和。

卢克迅速但平稳地将怀中的男孩递给了保姆,同时对兰多低声交代了一句。兰多显然并未察觉异样,只是如常地点点头,接过保姆递来的小背包,两人带着孩子先行走进了餐厅温暖的灯光里。

卢克独自留在门廊的光影下,目光复杂地看向汉的方向。

汉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直觉尖锐地提醒他:眼前的一切绝非巧合,一个重大的秘密正浮出水面。他无法再等待,也受不了再这样隔着街道遥遥相望。他猛地离开墙角的阴影,转身大步流星地穿过旁边一间酒吧嘈杂的入口通道,径直走向其后厨区连接的那条狭窄僻静的后巷。他的背影决绝,仿佛要一头扎进那昏暗的未知里。

巷口的光线被酒吧的墙壁切割得更加昏暗。卢克站在餐厅门口,看着汉消失在酒吧后门的身影,眉头紧锁。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在温馨的餐厅入口和那幽深的后巷入口之间短暂地停留。最终,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抿紧嘴唇,也迈开步子,步履沉稳地穿过酒吧的侧廊,跟了上去。

巷子不长,堆放着几个垃圾箱,空气中有淡淡的潮湿气味。卢克在巷子中段停下,转过身。汉已经站在几步之外,高大的身影堵住了巷口的光线,沉默地看着他。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短短几米,空气却像凝固的铅块。

就在卢克准备开口的瞬间,汉突然几步上前,左手猛地攫住卢克的手腕,右手则强硬地按在他肩上将他整个人向后推去,重重抵在了冰冷粗糙的砖墙上。撞击并不剧烈,但那突然的压迫感和力量让卢克闷哼一声,眼中瞬间充满了惊愕和猝不及防的怒意。

“那孩子是谁?”汉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压抑的怒火,他的眼睛紧紧锁住卢克,不容闪避,“告诉我,你在隐瞒什么?”

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和控制钉在墙上,卢克最初的惊愕迅速转化为冰冷的愤怒。他没有激烈挣扎,但身体明显绷紧了,试图挣脱汉的手腕,声音因紧绷而微微发颤,带着被冒犯的寒意:“放开我!”

汉的手掌像铁箍,力道没有丝毫放松,反而将他更牢固地压在冰冷的墙面上。他逼近一步,灼热的呼吸几乎喷在卢克脸上:“那个孩子长得很像我小时候,告诉我实话,他是不是——”

“不是你的。”卢克打断他,用那双浅蓝色的眼睛直直地回视汉,里面是深不见底的疏离,“他只能是我的孩子。就这样。”

汉盯着他竭力维持冷静的面容,一丝不甘驱使他脱口而出,语气带着刻意的轻佻:“那总不会是兰多的吧?他们长得一点儿也不像。”

这句话像点燃了火药桶。卢克眼中瞬间爆发出真正的怒火,胸膛因情绪剧烈起伏,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和被羞辱的尖锐:“你在胡说什么?我跟兰多只是朋友,收起你那些肮脏的臆想!”

这毫不作伪的激烈驳斥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汉心头的猜疑和不甘,只剩下强烈的懊悔和自厌狠狠攫住了他。他猛地松开了钳制卢克的手,甚至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里带着狼狈和真切的歉意:“抱歉......我不该那么说的。我不是故意要逼你。”

卢克得到自由,立刻站直身体,动作流畅地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衬衫领口,脸上的冰霜没有丝毫融化的迹象。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审视:“你为什么来这里?”

汉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肩膀微微放松,试图找回一点平常的语调,但声音仍有些紧绷:“嗯……因为某个人在我忙着处理一些事情的时候,电话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所以我就想着......不如干脆过来一趟,亲口告诉你,我活得好好的,别担心。”

卢克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有一片漠然:“我没有担心你的必要,路是你自己选的,结局如何你早该清楚。”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汉的脸,像是在完成一个必要的告知,“那些电话是替兰多打的。他一直在尝试联系你,是你自己选择回避而已。”

汉微微一怔,兰多的名字让他眼中掠过些微不安。他顺着话题,用一种尽量显得无所谓的口吻说:“你说得对,我是没接。那些天在处理大吉兹那边的一些麻烦事。”他观察着卢克毫无反应的脸,“其实贾巴想清理的对象不是我,是大吉兹手下一个偷吃公款的蠢货。我只是被大吉兹喊去帮忙处理这事......其实呢,就是逼我在旁边看戏,看明白在贾巴眼皮子底下耍花样会是什么下场。”

卢克沉默地听着,目光低垂,落在地面一处水渍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巷子里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汉看着卢克低垂的、冷漠的侧脸,那个如同鬼魅般的问题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他上前一步,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闲聊,但眼神却异常专注,紧盯着卢克脸上最细微的变化:“那个孩子……”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他真不是我的?”

卢克倏地抬起头,脸色微微发白,眼神锐利如冰锥,直刺汉的双眼。他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清晰、冰冷、带着斩断一切联系的决心:“不。不是你的。永远都不可能是你的。”他重复着,语气毫无波澜却重若千钧,“他是我的孩子。只属于我。”说完,他不再看汉一眼,转身就要离开这条让他窒息的巷子。

“嘿!”汉的动作比他更快,再次抓住了他的手腕,“你知道你骗不了我!”他的声音低沉而严厉,目光灼灼地看进卢克试图回避的眼睛深处,“你身上还留着我的标记,又瞒着我生下了这个孩子,现在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给?你到底在想什么?告诉我,是不是帕尔帕廷威胁你?”

卢克的手腕在汉的掌心微微颤抖,但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激烈甩开。他猛地转头直视汉,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翻涌起压抑的怒浪和深切的疲惫,声音却依然保持着冰冷的克制:“我当年给你的答案,现在也不会改变。我不帮你,不是怕他,是怕把自己送进监狱。至于这个孩子......”他终于泄露出一丝情绪的波动,声音微微发紧,“他与你无关。永远无关。我们之间到此为止,以后各走各路,就当不认识。”

话音落下,他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动作坚决而利落。然后,他不再停留,挺直背脊,迈着稳定而快速的步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昏暗的小巷。

汉站在原地,望着卢克消失的方向,巷口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像块石头,眼底翻腾着复杂难明的情绪。就在卢克的身影即将完全被人群吞没的瞬间,汉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憋闷的郁气冲上喉咙,化作一声低沉却穿透力十足的喊声,清晰地越过巷口嘈杂的背景音,砸向那个远去的背影。

“放心,我不会跟你抢抚养权的!”

汉不知道卢克有没有听见,更不知道听见了会是何种反应。他只看到那人影没有丝毫停顿,以一种沉默而刚硬的姿态彻底消失在洛杉矶夜晚的喧嚣灯火里。

*

夜色如墨汁般浓稠,浸染着洛杉矶南郊。咸腥的海风裹挟着浓烈的柴油尾气味,在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

安纳金从精神病院那座金属牢笼挣脱出来已经整整七十二小时。抑制剂的效力早已褪尽,残留在神经深处的药效反噬如同钝器不断敲击着他的太阳穴,带来阵阵令人作呕的搏动性疼痛。

每一次街角路灯的频闪,每一辆重型卡车驶过时引擎的咆哮与地面共振,刺激着他高度紧绷的神经末梢,让他疑神疑鬼,觉得每一道刺破黑暗的车灯都可能是追捕者的探照灯。

他像幽灵般潜行,最终在一间早已被遗弃的汽车旅馆后巷停下。斑驳的墙皮簌簌掉落,空气中弥漫着垃圾腐败和尿液的刺鼻气味。角落里,一台老旧的投币电话奇迹般地伫立着,塑料外壳布满划痕。安纳金警惕地环视四周,确认无人,才从口袋里摸出几枚冰冷的硬币塞入投币口。听筒传来悠长的忙音,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短暂的等待后,听筒里传来一个带着难以置信和高度警觉的沙哑男声:“长官? 老天……你还活着?”

“科迪,”安纳金的声音嘶哑干涩,生理期即将来临的低热和莫名的烦躁如同暗流在他压抑的气息下涌动,“我需要帮助。”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电流微弱的嘶嘶声。几秒钟后,科迪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你知道自己现在是全国通缉的对象吧?新闻上说一个高危Omega前联邦探员逃出了医疗拘留中心。FBI、国土安全部,还有一堆民兵在找你。”

“我不打算回去。”安纳金的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帕尔帕廷还在逍遥法外,我不会坐以待毙。”

几个充斥着紧张等待的小时过去。洛杉矶郊区,一片被遗忘的工业废墟地带,巨大的仓库骨架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钢铁巨兽。一辆漆皮剥落、引擎盖布满锈迹的老旧雪佛兰皮卡,像一头疲惫的老牛,喘息着停在空荡荡的场地中央。车门打开,科迪跳了下来。

他不再是记忆中那个精干利落的联邦探员。胡茬杂乱地覆盖了下半张脸,眼神锐利依旧,却蒙上了一层风霜和警惕的阴翳。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夹克裹着他依旧结实的身板,肩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沾着污渍的军用背包——这副模样,活脱脱一个为生存奔波的边缘人。

“时间不多,”科迪没多废话,直接拉开皮卡后座门,从里面拽出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抛给安纳金,“里面是新的身份:艾伦.史密斯,加州打零工的。现金,不多,省着点用。还有这个——”他又从背包侧袋掏出两把用油布包裹的物件,塞进纸袋,“都是一些老家伙什儿,点三八左轮,够用,不容易追查。子弹在夹层里。”

安纳金接过纸袋,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手上。他迅速翻开那本粗糙的假证件,照片上是一个面容模糊、眼神疲惫的男人,名字赫然印着:亚伦.史密斯。

“去哪?”

科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掏出一盒皱巴巴的香烟,叼出一根在嘴里点燃。打火机的火苗跳跃着,映亮了他凝重的脸。他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在寒冷的夜风中快速消散。

“墨西哥。蒂华纳。”他吐出烟圈,声音低沉而严肃,“帕尔帕廷在那边的生意触手伸得太长,踩了当地几个真正地头蛇的尾巴。他们在抢地盘,抢得头破血流。敌人的敌人,有时候就是能喘口气的盟友。”

安纳金的眉头瞬间拧紧,眼神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抗拒:“我不是毒贩,科迪。我不会去跟那些渣滓搅在一起。”

“我也不是。”科迪苦笑一声,带着深深的无奈和几分自嘲,他弹了弹烟灰,目光投向远处城市模糊的灯火轮廓。

夜色如墨,浸染着加州南部荒凉的沙漠公路。破旧的皮卡像一头疲惫的老牛,在颠簸的路面上喘着粗气,老旧的发动机时不时发出刺耳的“嘎啦”声,车身猛地打滑,卷起一阵呛人的沙尘。远方,美墨边境的铁丝网在稀薄星光下若隐若现,像一道冰冷、蜿蜒的金属疤痕。

科迪的老关系牵线,两名皮肤黝黑、眼神像沙漠狐狸般机警的“蛇头”如约出现。没有多余的寒暄,对方清点完厚厚一沓油腻的美钞后,便打了个手势。一行人弯腰钻进一条散发着浓烈腐臭和化学药剂气味的废弃排水渠。渠壁湿滑冰冷,脚下是黏腻的污泥和硌脚的碎石。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暗污秽的通道中穿行,只有手电筒光束在晃动,照亮爬行的蟑螂和斑驳的水渍。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朦胧的天光——墨西哥的土地。

黎明微光中,他们踏入了蒂华纳。这座城市如同一个巨大的伤口,在清晨苏醒。焚烧垃圾的浓烟在城市上空盘旋,刺鼻的焦糊味无处不在。斑驳的墙壁被狂野的涂鸦覆盖,尖锐的警笛声、高分贝的西语广播、街头小贩的吆喝、汽车的喇叭声……各种声音疯狂地搅在一起,形成一片令人头晕目眩的噪音海洋。安纳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里的混乱本身就是一种能将理智撕碎的漩涡。

科迪熟门熟路地带着他拐进一条狭窄的后巷,推开一家酒馆的沉重木门。门内光线昏暗,烟雾缭绕,空气中充斥着劣质雪茄、汗水和廉价龙舌兰的混合气味。科迪径直走向吧台,对着一个面无表情擦拭酒杯的酒保,压低声音快速报出一串单词。酒保动作未停,只是不易察觉地点了下头。

几分钟后,一个几乎裸着上身、浑身布满狰狞繁复的墨黑纹身的壮汉无声地出现在他们桌旁,目光冰冷如刀,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低声道:“瓦尔加斯先生要见你们。现在。”

拉斐尔.瓦尔加斯。当安纳金真正见到这位卡特尔的高阶头目时,立刻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地点是一处隐蔽仓库深处的地下办公室,灯光惨白。瓦尔加斯看上去六十岁上下,灰白的短发紧贴头皮。他的脸像一张被暴力揉搓过的地图,布满了深深浅浅、纵横交错的刀疤。一双手异常粗大厚实,指关节变形,皮肤粗糙如老树的瘤结,随意地搭在铺着地图的旧木桌上。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左眼——浑浊发白,毫无生气,显然是枪火留下的永久印记;与之相对的右眼,则锐利如鹰隼,闪烁着冰冷、审慎、洞穿一切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古巴雪茄和烈酒的气味。墙上贴满了标记着各种符号的地图和密密麻麻的账目。瓦尔加斯身体微微前倾,说话带着浓厚的西语口音:“你就是那个从美国疯人院里逃出来的Omega探员?”

安纳金毫不避讳地迎上那道锐利的目光,声音平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我的身份无关紧要。我来这里只有一个目的:终结帕尔帕廷。”

瓦尔加斯布满疤痕的嘴角牵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哑的、意义不明的轻笑:“想他死的人能从蒂华纳排到墨西哥城。但能活着站在我面前说这话的人,你还是第一个。”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也有几分冰冷的评估。

安纳金没有废话,直击重点。他简明扼要地陈述了帕尔帕廷犯下的关键罪行(大规模洗钱、国际武器走私、政治谋杀),并提供了自己掌握的内部信息碎片(旧案的关键人物、洗钱通道的特定节点、走私航线的几个重要中转站)。

随着他的讲述,瓦尔加斯脸上那点微弱的笑意如同被寒风吹熄的蜡烛,彻底消失。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雪茄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缓缓盘旋。他那只浑浊的左眼似乎也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霾。

“就在十年前,”瓦尔加斯的声音陡然变得极其低沉,每一个字都像从岩石缝里挤出来,充满了被时间淬炼过的、更加刻骨的恨意,“他的人伙同敌对帮派绑架了我的亲哥哥,我的妻子,还有我刚满十八岁的儿子。”他停顿了一下,猛吸了一口雪茄,烟雾后的眼神如同狂暴的雷暴云,“他们用了电刑和灌辣椒水,最后,把他们塞进汽油桶里……那帮杂种还把整个过程拍下来,寄给我留念。”

安纳金心中了然。无需更多言语,复仇的烈焰在他们之间无声地达成了共识。

瓦尔加斯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又缓缓吐出浓重的烟圈,仿佛要将那份噬骨的痛苦也一并呼出。他那只完好的右眼重新聚焦在安纳金身上,恢复了那种冷酷的、商人般的精明:“你想复仇,我能给你铺路。但年轻人,记住我的身份。我不是慈善家,也不是传教士。我卖的是鲜血,不是信仰。”

安纳金脊背挺直,眼神没有丝毫闪烁:“我不需要信仰,瓦尔加斯先生。我只需要能让我走到他面前的资源——情报,武器,抑制剂。”

一场基于赤裸利益和共同仇恨的交易就此达成。安纳金将自己记忆中所有关于帕尔帕廷帝国的关键碎片——那些旧案中的人名、洗钱网络的隐匿方式、走私航线上几个至关重要的中转点——倾囊相告。

作为回报,瓦尔加斯提供了他急需的高纯度Omega抑制剂、一批无法追踪序列号的改装枪械,以及一条指向帕尔帕廷近期将在美墨边境某偏远地点进行的一桩重要黑市交易的精确情报。

当夜,在蒂华纳边缘一间破败汽车旅馆的阳台上,安纳金第一次注射了瓦尔加斯提供的强效抑制剂。他独自坐在锈迹斑斑的铁栏杆边,远处城市边缘贫民窟的灯火稀疏闪烁,风中隐约传来零星的枪声和野狗凄厉的嚎叫。体内那折磨了他数日如岩浆般翻滚的生理躁动和思维混乱,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强行抚平。身体终于停止了不受控制的细微颤抖,被药物和疲惫撕扯的神经重新凝聚起清晰的脉络。一种久违的冰冷平静笼罩了他。

科迪无声地坐到他旁边的破塑料椅上,递给他一瓶冰镇的当地廉价啤酒。两人沉默地喝了几口。许久,科迪才低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自嘲和沉重的疲惫:“我知道你瞧不起我现在这行当。可你该明白——我不是自己走出来的,是他们把我踢出去的。帕尔帕廷的人在局里有多深,你也清楚。他们要个替罪羊,我就成了那只羊。那天我按命令行动,死的却是咱自己的人。可上头不会认错,他们只认得权力和面子。于是我就明白了——体制没被腐烂,是它本来就长得那样。”

五年前,科迪以退役军人身份成功潜入货运公司,持续跟踪目标货柜。行动初期一切顺利,但最终夜出现关键情报:帕尔帕廷集团高层将亲临港口交易现场。总部(由华盛顿副局长直接下令)要求立即收网;欧比旺则主张延迟48小时以锁定更高层目标。行动中,科迪通过无线电清晰接收到欧比旺“保持观察”的指令。然而数分钟后,总部的“立即执行”命令通过另一频道强行下达。突袭在指令冲突中仓促发动。混乱的冲突中,科迪误杀了一名卧底线人(事后查明该线人为欧比旺秘密安插的情报源)。现场录像曝光,行动被定性为严重操作失误——嫌犯悉数逃脱,关键物证链断裂,案件彻底失败。

事后内部调查中,欧比旺竭力为科迪辩护,指出双重命令冲突与总部决策失误为主因。然而,联邦调查局为平息舆论、保全机构声誉,亟需推出单一责任人。科迪被定为“失职致死”顶罪,尽管内部多数知晓其仅为执行命令。最终,他被强制提前退休,剥夺探员身份及持枪许可。此事登上《洛杉矶时报》地方版头条。在体制眼中,他彻底沦为可牺牲的代罪羔羊。

月光勾勒出安纳金冷硬的侧脸轮廓。他望着远处黑暗中起伏的贫民窟剪影,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科迪,我从未看不起你。”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只是淡淡地说,“我只是希望......当我们走到终点时,不会变得和他们一样。”

夜风带着沙漠边缘的干冷吹过,将安纳金这句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话语,卷入了蒂华纳无边无际的、危险而混沌的夜色之中。

*

接下来的几天,安纳金和科迪蛰伏在港区一座废弃冷库的阴影里。瓦尔加斯的手下送来补给、假护照,还有一瓶至关重要的Omega抑制剂。

科迪擦拭着枪管,瞥了一眼沉默的安纳金,声音带着沙哑的疲惫:“长官,我记得你以前很瞧不起这种人。”

安纳金没有抬头,专注地检查着弹匣:“我看不起的是那些本该手握法律却选择沉默的懦夫。”

科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那现在呢,您算哪一类?”

冷库的空气凝滞了片刻。安纳金的手指在冰冷的金属上顿住,声音低沉得几乎被黑暗吞噬:“介于两者之间的死人。”

深夜,只有笔电屏幕的幽光映亮安纳金的脸。他将一份尘封多年的加密档案——帕尔帕廷财团与加州政商网络勾结的核心证据——解密、打包,发送给瓦尔加斯。

第四天午夜,目标锁定:埃米利奥.莫雷诺,帕尔帕廷在蒂华纳的狡兔三窟,明面上经营冷冻海鲜出口,实则为军火洗钱的重要枢纽。

行动前,安纳金盯着瓦尔加斯派来的武装小队,眼神锐利如冰:“记住,目标只是货单和转账记录原件。不准开枪。”

然而,指令下达不到两分钟,刺耳的枪声便骤然撕裂了港区死寂的夜。

一颗子弹精准地击碎了仓库金属门的门锁,爆出刺目的火花。安纳金瞬间暴怒,对着通讯器低吼:“该死,谁开的枪?!”

话音未落,一声更剧烈的爆炸轰鸣。橘红的火球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半个仓库区,映亮了安纳金紧绷如岩石般的侧脸和眼中燃烧的怒火。

烈焰熊熊,浓烟翻滚。安纳金毫不犹豫地矮身冲入火海。高温舔舐着皮肤,他奋力掀开一只半融的货柜门——里面赫然是码放整齐的AK系列步枪,冰冷的金属在火光中泛着幽光。压在枪下的货单上,帕尔帕廷财团的印章清晰刺目。他迅速掏出微型摄像机,将铁证一一拍下,数据流瞬间上传至科迪的加密服务器。

当他带着一身烟火气与灼痕冲出火场时,瓦尔加斯正站在安全距离外,嘴角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漂亮的动作,探员。”他的声音带着赞许,也带着试探,“真不考虑留下来当我的军师?”

安纳金抹去溅到额角的血迹和灰烬,喘息未定,眼神却冷冽如初:“我只想看他们互相撕咬,流尽最后一滴血。”

港口的夜晚,浓重的柴油废气与咸腥的海风激烈撕扯,却仍盖不住那缕从仓库深处渗出的铁锈混着甜腻的血腥气,顽固地盘旋在潮湿的空气里。

几艘吃水很深的集装箱巨轮在浅水区投下漆黑的阴影。岸边,焊枪的蓝白色火花不时刺破黑暗,伴随着海鸥凄厉如裂帛的尖叫。

仓库区的空地被聚光灯粗暴地切割出来,惨白的光柱下,水泥地面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解剖台。几名瓦尔加斯的手下正围着中央一根粗壮的钢柱,柱子上捆着一个人——帕尔帕廷在蒂华纳的代理人,负责毒品洗钱和军火通道的关键人物。突袭中生擒的他,此刻成了杀鸡儆猴的祭品。

安纳金站在几米开外的阴影边缘,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节在布料下绷得发白。他脸上维持着FBI时代训练出的近乎冷酷的平静,但胃袋却在看不见的地方猛烈地痉挛、翻搅。他曾见过硝烟弥漫的战地,也经历过联邦审讯室高压强光灯下最凌厉的心理博弈。但眼前这种赤裸裸将暴力本身作为表演和仪式的场景,依然狠狠冲撞着他认知的底线。

那不是单纯的拷问。那几名手下在笑,带着一种近乎嬉闹的残忍。他们用沾着前一轮施暴者鲜血、闪着油光的钢丝和电缆,在俘虏伤痕累累的身体上弄出新的痛苦印记。突然,一个手下怪笑着掏出一把锯齿状的猎刀,刀尖毫无预警地压进俘虏侧腹的皮肉,缓慢地向下拖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皮革撕裂声。俘虏的惨叫瞬间拔高成撕裂空气的尖啸,又因剧痛而噎住,只剩下破碎的抽气。暗红的液体迅速漫过刀刃,顺着皮肤的褶皱和挣扎的肢体滴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洇开一片不规则的深色印记。空气中陡然弥漫开浓烈的、带着甜腻腥气的铁锈味。

旁边,一部手机屏幕亮着,镜头贪婪地捕捉着每一帧扭曲的表情和飞溅的体液,另一个声音则用西班牙语高喊着下流至极的侮辱。录像,是为了传播,为了震慑,为了在这片法则扭曲的土地上,用最原始的方式宣告谁才是主宰。

安纳金猛地别开视线,喉咙深处涌上一股灼热的酸液,几乎冲破牙关。他强迫自己深呼吸,试图压下那股生理性的厌恶和想要摧毁一切的冲动。然而,当俘虏那被剧痛撕裂的、不成调的呻吟再次钻入耳膜时,他感到自己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剧烈震颤中濒临崩断。

“够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像一块巨石投入沸腾的油锅,瞬间凝固了空气。瓦尔加斯从更深的阴影里缓步走出。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皮夹克,神情漠然得如同在巡视货仓。沉重的靴跟踏在水泥地上,发出单调而压迫的“嗒嗒”声,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那名俘虏身上。那人的眼白因剧痛和恐惧布满了血丝,灰败的嘴唇蠕动着,发出断续的、意义不明的呓语,分不清是诅咒还是求饶。

瓦尔加斯眯起眼睛。他缓缓抬手,没有多余动作,直接从离他最近的那个举着手机的手下腰间,抽出了一把沉重的黑色手枪。

“砰!”

一声短促干脆的爆鸣撕裂了压抑的空气。枪口硝烟未散,俘虏的头颅猛地歪向一侧,额角一个细小的孔洞中,粘稠的鲜血蜿蜒而下,迅速爬满脖颈,最终滴落,渗入脚下水泥地的缝隙。

所有嬉笑、辱骂、拍摄的举动瞬间僵住。空气死寂,只剩下焊枪间歇的嘶鸣和海鸥遥远的啼叫。举手机的人像是被烫到,慌忙按下了停止键,屏幕定格在瓦尔加斯那张毫无波澜、冷硬如花岗岩的侧脸上。

无人敢语。连呼吸都屏住了。

安纳金的心脏仍在胸腔里狂烈地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冰冷的汗意沿着脊柱滑落。

瓦尔加斯这才侧过身,朝安纳金的方向走近一步。昏黄的光线描摹着他脸上的疤痕,声音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别露出那种表情,探员。”他顿了顿,目光穿透安纳金,“你我都清楚,有时候看上去最干净的手段,反而藏着更深的污秽。”

安纳金没有回应。他只是猛地转身,迈开步子,皮鞋踏在冰冷的金属过道上,发出空洞、孤独的回响。

他在冷库通风口灌下大半瓶水,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腥甜。几小时后,当他来到港区一处废弃的货运控制塔顶时,脚下那片被海风肆虐的焦黑废墟仍在飘散着刺鼻的烟尘。帕尔帕廷的据点已成灰烬。

瓦尔加斯站在高台边缘,身影在暮色中像一块嶙峋的礁石。他没看安纳金,目光扫过那片狼藉,声音被海风刮得低沉沙哑:“帕尔帕廷的狗在墨西哥损失惨重。你帮了我,我也该帮你。”

他这才转过身,从大衣内袋掏出两样东西——一小瓶熟悉的抑制剂,和一张折叠整齐、边缘磨旧的纸条。

他把东西塞进安纳金手里,“想走到复仇的终点,你得先活过脚下的路。这是边境上几个接应点名单。帕尔帕廷的人咬得很紧。”

安纳金握紧冰凉的药瓶,指腹划过纸条粗糙的边缘。海风掀起他额前的乱发,露出底下平静无波的眼神:“我从来没打算死在半路。”

瓦尔加斯那张布满刀疤的脸上,缓缓扯开一个近乎欣赏、却透着血腥味的笑容:“很好。那么我们就看看——”他目光投向远方墨蓝的海平线,仿佛能穿透空间直视那个共同的敌人,“谁先把他逼上绝路。”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洛杉矶FBI分部会议室灯火通明。针对安纳金.天行者的全国通缉令正式发布,欧比旺.肯诺比被任命为特别调查组负责人。

会议结束,人群散去。欧比旺独自留在空旷的会议室,凝重的空气仿佛凝固。他点开一份刚刚收到的、匿名来源的加密数据包。文件署名——CC-2224。

清晰标注着帕尔帕廷财团印章的军火货单;一份份指向墨西哥湾卡特尔——那个盘踞在蒂华纳阴影里、以凶残和难以根除著称的全球最危险犯罪集团之一——的洗钱路径证据。安纳金的身影,竟与他们的印记重叠在了一起。

欧比旺重重靠进高背椅,疲惫地闭上眼,指腹狠狠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像无声的嘲笑。他追踪安纳金只是为了将他从深渊拉回,而非看着他主动跳进另一个、由毒枭和杀手主宰的更黑暗的炼狱。

他靠在高背椅里,疲惫地闭上眼,指腹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像无声的嘲讽。

良久,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在寂静中散开:“安纳金……你到底想干什么……”

*

安纳金在这里生活了整整两个星期,却从未放松过警惕。他刻意疏远那些卡特尔成员,沉默寡言,独来独往。

支撑他的是深植骨髓的执念——卢克和莱娅。纵使此生可能永无相见之日,这对血脉相连的儿女,仍是他在这污浊炼狱中咬牙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但这份维系生命的光,无法驱散周遭弥漫的恶意阴霾。与瓦尔加斯同处时其他人黏腻的窥探目光,通道里刻意压低的嗤笑,领取抑制时看守闪烁的眼神——尤其那次撞见瓦尔加斯的两个手下模仿交媾姿势的哄笑——无不印证着卡特尔生态圈里扭曲的揣测。瓦尔加斯视若无睹的特殊关照,在这弱肉强食之地,本身就是流言的助燃剂。

因此,当他穿过仓库后巷,那倚在生锈集装箱旁抽烟的闲话,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看见没,老大对那个美国佬Omega,简直像护着个宝贝疙瘩。抑制剂、住的地儿,啥都给最好的。”

“可不是么?”另一个声音带着笑意,“大伙儿都在嘀咕呢,他跟咱们老大肯定睡过了,不然凭啥?怪不得老大最近火气都没那么大了,走路都带风!”

“年纪是大了点,可胜在那张脸还是很漂亮。你看他那身板,说不定还能给老大添个一男半女,省得老大将来孤零零。”

“啧啧,那可是正儿八经FBI出来的探员啊!咱们跟条子从来都是你死我活,老大就是老大,愣是把这头烈马给驯服了。咱以后不是得规规矩矩对他喊声‘嫂子’吧?”

那些肮脏的字眼如同秽物,激起安纳金一阵强烈的反胃。愤怒瞬间烧灼着他的理智。他从未对瓦尔加斯有过丝毫越轨的念头,更遑论背叛亡妻帕德梅的记忆。这些肮脏的臆测,像强行给他套上莫须有的枷锁。

他转身,径直走向瓦尔加斯的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门后,低沉的灯光勉强驱散着角落的阴影。瓦尔加斯正低头看文件,刀疤在昏光下更显狰狞。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浑浊的左眼毫无波澜:“有事?”

安纳金没有寒暄,冰冷的质问像子弹射出:“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你的手下在传那些恶心的流言?”他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对方。

瓦尔加斯放下文件,靠进椅背,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闲话就像灰尘一样,扫不干净的,尤其在这种地方,不是么?”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刻意的安抚,“你不会真往心里去吧?没什么要紧的。”

“没什么要紧?”安纳金的声音低沉危险,带着压抑的怒火,“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可知道,这些流言只会给我带来麻烦。”他眼神扫过对方,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我不想被别人误会,你该想个办法让他们闭嘴。”

瓦尔加斯十指交叉:“你可能不懂,站在我这个位置上的人,很多时候不得不做出一些妥协。你要明白,有些流言的背后,不单单是空口无凭。事实上,真正能让你从这些麻烦中脱身的,正是这些流言。”

安纳金嗤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与瓦尔加斯隔桌对峙:“我不需要这些流言来保护我,我知道自己要什么,不是每个谎言都能成为保护伞。”

瓦尔加斯看着他,眼中那点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酷的审视:“你说得对,谎言不会永远是保护伞。可在这座城里,不是谁想选择就能选择的。”他缓缓起身,隔着桌子凝视安纳金,一字一句道,“你以为一个单身未标记的Omega初来乍到蒂华纳这种地方能毫发无损?我告诉你,就凭你这张脸,光是我手下憋着劲想找机会把你拖进暗巷强暴的,就不下四个。是我阻止了他们,但要让他们信服,总得给他们一个理由。”

安纳金怒目圆睁:“你什么意思?”

瓦尔加斯的眼神如冰冷的岩石:“我只是想告诉你,没有什么是免费的。”他摊开手,语气带着残酷的务实,“但你放心,有我在,没人敢动你。你看,现在有了这段绯闻,至少你不用担心那些小喽啰。”

安纳金下颌绷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我不需要这种保护。敢碰我的,我会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瓦尔加斯发出一声短促的笑:“这么倔强.......不过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你也知道的,这个世界有很多人想要你死,无论是帕尔帕廷还是那些贼头,都想找机会让你掉进陷阱。”

“你说的这些,我不需要你教我。我不是你的人。从来不是,以后也不会是。”安纳金猛地转身,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摔门而去。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安纳金愤怒的背影。瓦尔加斯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只有那浑浊的左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掌控一切的微光。低沉的嗓音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响起,近乎自语:“你会明白的。最终,你会感谢我的。”

*

港口那边针对帕尔帕廷的突袭不过两天,消息就像带着咸腥味的海风,迅速渗透进洛杉矶地下世界的每条缝隙。

贾巴的网络向来灵敏。蒂华纳的行动被描绘成一场对帕尔帕廷暗线的重创——整批走私军火被劫,码头负责人和几名核心中间人人间蒸发,墨美边境的走私通道瞬间陷入混乱。

大吉兹听着手下详尽的汇报,粗壮的手指捻着雪茄,脸上浮起一丝将信将疑的狞笑。

“哦?帕尔帕廷那条老毒蛇终于让人敲断牙了?”

“千真万确,老大。听说他在南边的分支被连根拔了,连账本都烧成了灰。”

“烧光了?”大吉兹浑浊的眼睛危险地眯起,吐出一口浓烟,“那就不只是打击了,而是断根式的清算。”

他靠进宽大的沙发里,阴鸷的目光扫过房间。角落里的汉看似漫不经心,懒散地靠在椅背上,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

帕尔帕廷的南线瘫痪,意味着整个洛杉矶乃至西海岸的地下供应链将剧烈震荡。混乱——历来是野心家攫取暴利的最佳温床。

汉心里冷笑,清楚这正是为贪婪的大吉兹量身定做的陷阱。他调整了下坐姿,用闲聊般的口吻抛出诱饵:“既然帕尔帕廷那头出了篓子,南边的市场总要有人填上。你不是一直念叨着想把触角伸进湾区,开条新财路吗?眼下这真空期,正好是机会。”

大吉兹斜睨着他,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带着审视:“主意听着不赖,小子。但那毕竟是帕尔帕廷刚空出来的地盘,火还烫着,我可不想凑上去给他当收尸的。”

汉无所谓地耸耸肩,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那就等着呗。不过嘛,等别人把盘子端稳了,货价翻上两三番,整个市场被瓜分干净,到时候你再想分一杯羹?呵,怕是得跪着求人赏口汤喝。”

他句句轻描淡写,却一阵见血,精准地扎在大吉兹最敏感的神经上——他的生意命脉就是低价货源和稳定渠道。上游一断,他的帝国基石瞬间就能崩塌。

眼看大吉兹眼神闪烁,呼吸都粗重了几分,汉知道火候到了。他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又点了一把火:“当然咯,要是你嫌风险大,找贾巴老大出面也成。反正他最擅长捡现成的便宜。”

话音未落,大吉兹果然被戳中了痛处。

“贾巴?呸!”他猛地拍了下扶手,怒气上涌,“那个老吸血鬼算什么东西!我大吉兹还需要去求他分食?他那些家底,不过是帕尔帕廷吃剩的骨头渣子!”

“这不就对了?”汉嘴角勾起一抹计划得逞的笑意,迅速将话头钉死,“既然不想看贾巴脸色,那就自己动手。去把那条海运走私线的合同抢过来,踩着帕尔帕廷那些同伙还没凉透的尸体往上爬,这才是真本事。”

大吉兹狠狠嘬着香烟,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和雪茄燃烧的细微声响。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拿下那份合同,就等于在帕尔帕廷的南线废墟上撕开一道口子,一条全新的、利润丰厚的走私通道唾手可得!贪婪最终压倒了谨慎。

他全然没看见,汉那副懒散表情下,深藏着一丝冰冷刺骨的算计。他要的就是放大这份贪婪。只要大吉兹敢伸手去抢帕尔帕廷的残羹剩饭,哪怕只是碰一下,都等于在雷区上跳舞。帕尔帕廷的残党势必疯狂报复,而贾巴那个老狐狸,绝对会第一时间把大吉兹推出去当替罪羊,撇清自己。

几天后,大吉兹果然按捺不住,派心腹去接触南线一个关键的走私中间人。结果货没见着,人却被不明势力绑走了,音讯全无。港口区迅速流言四起:有说是帕尔帕廷的残酷报复,也有说是贾巴故意设局,借刀杀人清除异己。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汉,此刻正坐在喧闹酒吧的幽暗角落。吧台上方悬挂的电视屏幕滚动着本地新闻快讯,一行字幕清晰可见:“蒂华纳港口冲突持续发酵,波及洛杉矶地下市场……”他轻轻晃动着杯中的琥珀色液体,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没告诉任何人——这场精心策划的混乱火焰,正是他亲手点燃的导火索。大吉兹正一步步,心甘情愿地迈向那深不见底的墓穴。

*

洛杉矶市中心一间半地下的老牌健身房,依旧弥漫着陈年铁锈、汗渍与橡胶地垫混合的独特气息。昏暗的灯光勉强照亮锈迹斑斑的器械,只有通风口老旧风扇的嗡鸣在空旷中回荡。这里是警方与灰色地带人物心照不宣的中立区——隐蔽,合法,彼此都能接受。

沉重的防火门被推开,莱娅的身影切入门框的光影里。汉正懒散地靠在深蹲架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举着个中等重量的哑铃,更像是在摆姿势。

看见她,他嘴角习惯性地扯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我就知道今天准没好事。你这大忙人亲自跑这种地方找我,不是打算派我去当卧底送死,就是又有别的要命差事等着我。”

莱娅反手合上门,金属碰撞声闷闷地响了一声。她没走近,背脊靠上冰冷的墙壁,话语直切主题:“蒂华纳那边的港口动静不小,听说了吗?”

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他随手把哑铃“哐当”一声丢回架子上,激起一小片灰尘,故作轻松地反问:“你什么时候对墨西哥港口的破事感兴趣了?那鬼地方除了吹得人脑壳疼的海风和三天两头的枪响,还能有什么好东西?”

“帕尔帕廷的人在那边栽了跟头。几艘货船被炸成了废铁,里面装的是他的军火和重要原材料。我想知道,贾巴那边——或者他的人——有没有闻到血腥味,打算趁火打劫?”

汉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出现了极细微的凝滞,几乎难以捕捉,快得如同错觉。他抬手随意地掸了掸运动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敷衍得像在谈论晚餐:“没听说啊。贾巴最近心思全在拉斯维加斯的地皮上玩投机呢,手底下的兄弟们都跟着安分得很。蒂华纳那摊浑水离咱们这儿十万八千里,谁乐意去趟?”

莱娅沉默地盯着他。头顶惨白的灯光斜照下来,清晰地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被强行压下的波动。她捕捉到了那一丝异常,却没有立刻点破,只是追问,声音更沉:“你确定?”

“当然。”汉夸张地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无辜又玩世不恭的姿态,“真要有那种能让你莱娅指挥官都动容的大热闹,我保证第一个脚底抹油跑来给你通风报信!毕竟——”他拖长了音调,带着点戏谑,“你可是我这辈子遇到过最关照我的好雇主了。”

“省省你那套油腔滑调。”莱娅双臂环抱胸前,眼神锐利如冰,“警告你,如果你胆敢在贾巴和我之间玩双面把戏,那我对你的任何承诺就会马上作废。”

汉立刻笑着摆手,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哎哟,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你是知道的,”他压低声音,带着点故作的真诚,“我现在可是立志要当正经生意人,琢磨着走点阳光大道呢。”

莱娅毫不掩饰地嗤笑一声:“洗白?你?”

“也许吧。”汉耸耸肩,嘴角勾起一抹真假难辨的弧度,“这不,最近接触了几个脑子转得飞快、人脉四通八达、笑起来能把人甜齁死的投资经理。”

莱娅挑眉,带着审视:“你要和华尔街那群嗅着铜臭的秃鹫合作?”

汉的笑容加深,带着点自得的意味:“想法嘛,是打算拿点干净的启动资金,让他们帮我搭个桥。开个壳公司,门面上搞搞什么新能源未来,私下嘛……主要是把过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账捋顺溜了。他们有路子,资金过账比翻书还快——听着是不是比给贾巴当马仔体面一百倍?等这摊子收拾干净了,没准儿我也能找个人结婚生子,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你以为你能驾驭那些人?”莱娅的语气陡然降温,带着冰冷的警告,“华尔街那帮穿阿玛尼的鲨鱼,骨子里和黑手党没两样。区别只在于他们用精装合同和数字杀人,不用子弹。”

汉无所谓地轻耸肩膀,笑容依旧挂在脸上:“至少他们举着香槟庆祝的时候,不会顺手把枪口顶在我太阳穴上。对我这种人来说,这已经算得上是文明社会的巨大进步了。”

莱娅忽然向前迈了一步,瞬间拉近了距离,压迫感陡增。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凝重的力量:“索罗,别以为我看不透。帕尔帕廷那边的风暴,绝不是简单的黑帮火并。一旦贾巴真的下场搅局,你以为你能置身事外,干干净净?”

汉没有后退。他迎着她的目光,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仍在,但眼底深处却瞬间凝结起一种与之完全相反的、近乎冷酷的锐利,一字一句地清晰回应:“也许我本来就不是看客。”

狭小的空间里,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紧,凝固成无形的冰。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莱娅率先退开一步,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紧绷的气氛压下去:“我会牢牢盯着你。”

“我知道。”汉懒洋洋地抓起旁边一条半旧的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掌,眼神里又浮起那熟悉的戏谑光芒,“你一直都这么关心我。”

莱娅不再多言,猛地转身,拉开沉重的防火门快步离去。门扇在她身后“砰”地一声重重合拢,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

夜色被切割成无数光斑,在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外冰冷地流淌,整座城市如同一条由霓虹与灯火浇筑的泛着金属寒光的巨大血管。

兰多.卡瑞辛的顶层办公室是这片光影森林里的静谧孤岛。脚下地毯厚软得吸走了所有脚步声,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皮革和雪茄木的淡香。抽象派画作悬挂在浅色墙壁上,书架上排列着烫金封面的财经期刊和象征商业成功的奖牌。

兰多本人便是这精致空间的最佳注脚——剪裁完美的深灰西装,袖口处一抹铂金腕表的光泽若隐若现,他随意地斜倚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边缘,姿态松弛,笑容里带着一种浸淫商场多年磨砺出来的从容不迫的自信。

“呵,”他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目光落在不速之客身上,“我还真没想到你会出现在这儿。”那语气听不出是惊喜还是意外。

汉陷在对面一张宽大的真皮沙发椅里,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同样放松,但微微紧绷的肩膀泄露了真实状态。他扯了扯嘴角,回以一个带着点自嘲和试探的笑:“我以为你会骂我。”

“骂你干嘛?你可是我的老朋友。”兰多挑眉,动作流畅地拿起水晶醒酒器,将琥珀色的液体倒入两个方杯,推了一杯到汉面前,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却又保持着微妙的分寸感,“说吧,这次是想合法一点,还是打算提前养老?”

汉接过杯子,没有立刻回答,低头抿了一口。烈酒辛辣的暖流滚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他抬眼,笑容里混杂着复杂情绪:“差不多吧,想换口气。”回答得模棱两可。

兰多那双精明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的笑意加深,带着洞悉一切的玩味:“得了吧,汉,你什么时候安分过?”他毫不留情地戳破对方含糊其辞的表面。

汉没有反驳,只是向后更深地陷进椅背,指关节无意识地轻叩着冰凉的杯壁,发出细微的嗒嗒声。他调整了下坐姿,用那种半真半假、惯常用来应付场面的口吻说:“我想重新开始,干点正经的生意。”他摊手,语气带上些许无奈,“不过你也知道的,我手上没什么好资源,认识的人也都在……嗯,你懂的,那一圈混。你这边,有没有什么建议能给我指条路?”

兰多没有马上回答。他沉默地审视了汉几秒钟,脸上那副轻松的笑容缓缓收敛,变得认真起来。他转身,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敲击几下,唤醒待机的电脑屏幕,调出几份电子文档。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两人脸上,勾勒出不同的轮廓——一边是沉稳的谋划,一边是隐藏的躁动。

“这里有几家体量中等的企业,”兰多的声音平稳,带着决策者的笃定,“方向在新能源、智能仓储物流,还有跨境货运集成。你要真想洗白上岸,这些产业背景相对干净,转型难度也小。”他指尖划过屏幕上的数据和图表,“需要启动资金、关键人脉对接、甚至是成熟项目渠道,我这里都能帮你搭上线。”

汉的眉毛挑起,带着惯有的警惕和一丝刻意的怀疑:“你就不怕我拖你下水?”他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观察兰多的反应。

“拜托,”兰多短促地笑了一声,带着点不以为意,“我兰多.卡瑞辛投过的所谓潜力股,最后变成烂摊子的还少吗?再说了你来找我,目的可不止是听我介绍几个项目这么简单,对吧?老朋友。”

汉敲击杯壁的手指蓦地停住,悬在半空。他抬眼,迎上兰多洞悉的目光,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被看穿后的紧绷:“你知道我想干什么?”

“我知道你想快点翻身。”兰多身体放松地重新靠回桌沿,语气淡然,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你嘴上说想洗白,想做个正经生意人,其实骨子里想的,是搭上我这条现成的快船,省点摸爬滚打的时间,少走几步冤枉路。对吗?”他微微歪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促狭,放慢语速,“唔......让我猜猜,是不是为了卢克?”

汉的表情明显滞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他迅速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试图掩饰那一瞬间的失态,语气有些生硬地反驳:“你少来,我这次真是为了自己。”他放下杯子,杯底在桌面磕出轻响。

“哦?”兰多发出一声上扬的疑问词,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似笑非笑地反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这种高尚说辞了?这可不太像你。”

汉夸张地翻了个白眼,这是他惯用的防御姿态:“你这人怎么这样?老不信别人能改邪归正。世界在变,我也在变。”

“我信啊,”兰多好整以暇地抱起双臂,眉毛高高抬起,语气带着几分揶揄,却一针见血,“但我也认识你许多年了。你只在两种极端情况下会认真考虑改邪归正——一种是被条子摁住,小命不保或者牢底坐穿;另一种,是为了某个人。”

汉沉默了半秒,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在吞咽某种难以言说的冲动。

那个被卢克小心翼翼护在怀中的小小身影再次不受控制地撞进脑海——那句盘桓在唇边的质问几乎要脱口而出,但他随即猛地压下这股不合时宜的冲动,肩膀一耸,努力让嘴角挂上那副无所谓的懒散笑容,试图将话题轻描淡写地带:“你想多了,我就是单纯不想一辈子在贾巴那种老混蛋手底下当条摇尾乞怜的狗了。腻了。”

“是吗?”兰多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些,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聊家常,“那你听说卢克在律所混得挺好这事儿,有没有一点影响?”

汉的眉头下意识地皱起,他本能地想掩饰,但嘴角肌肉抽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扯出一个略显勉强的笑容,试图用玩笑转移:“喂,搞投资的专盯着我的私事八卦?你这风险管理范围是不是偏得有点离谱?”

“我这叫精准评估项目核心驱动力。”兰多悠然自得地靠回去,眼神带着洞察的笑意,“你啊,本质上就是个情绪驱动型的高风险项目。”

汉像是被烫到,立刻做出一副被冒犯又有点受伤的样子,提高了点声调:“拜托,我又不是八点档苦情剧的男主角,哪会这么深情。再说了,人家早就有自己的生活了,我也不打算去搅。”

兰多没有放过他,眉梢挑得更高,带着点挑衅的意味:“可你内心深处,难道就没一点想让他看到你也能混得人模狗样,甚至比他更风光,然后证明给他看,汉.索罗不是只能活在阴沟里的念头?”

汉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了。他盯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沉默了足有几秒钟。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终于,他抬起眼,嘴角艰难地扯动:“好吧,也许有那么一点点这种想法。”他伸出小拇指,比划了一个微小的距离。

“一点点? ”

“......行吧,三分之一。”

兰多看着他这副样子,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无奈和久违的熟稔。他摇摇头,语气缓和下来,带着点纵容:“好吧,就凭你这点坦诚,我帮你。”

汉没有立刻接话。他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他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有些用力地绞在一起,眼神低垂,神情复杂难辨。

片刻后,他像是为了打破这微妙的沉默,主动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但多了一份郑重:“还有件事,想麻烦你帮个忙。”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兰多。

“你说。”兰多也收敛了玩笑神色,等待下文。

汉清了清嗓子,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度,带着一种少有的认真:“我有个朋友,他叫楚巴卡。原本是一名港口工人。前几年罢工的时候带头跟警察起冲突,被控袭警罪,蹲了几年。现在假释期还没满,留着案底,只能在洛杉矶干临时活儿。老婆孩子都在蒙大拿州,他连家都回不了。”

兰多听着,眉头也渐渐拧紧,脸上惯有的从容被一丝沉重取代。他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带着对社会现实的无奈:“典型的恶性循环。你想让我拉他一把?”

“我想你帮他找份工作。”汉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带着恳请,“不需要高薪,只要稳定点,能让他寄钱回家。他是个老实人,只是走错一步。”

兰多沉默了更久,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显然在快速思考。片刻后,他重新转向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了几下,调出另一个界面:“长滩港区控股那家联合物流集团下属的仓储中心,刚空出一个夜班监督员的职位。工作内容就是协调装卸、清点货物、维护基本秩序,强度不算太大。”他看向汉,“工资不高,行业中等水平,但胜在稳定,有基本福利,加班费和全勤奖也能补贴一些。至少能让他站稳脚跟。”

“谢谢。”汉的声音低沉下去,这两个字说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鲜少在他身上流露的、发自内心的真诚。他看向兰多的眼神也褪去了平日的玩世不恭。

兰多随意地摆摆手,脸上重新浮现微笑:“别谢我。只要你不再把我拖下水,我就算帮你一回。”

汉没有再说话。他端起那杯剩下的小半杯威士忌,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是的,他此行带着明确的目的性。但当兰多毫无保留地伸出援手时,一股强烈的愧疚感像沉底的渣滓,悄然泛了上来,让他感到十分不自在。

两人之后又聊了很久。话题从生意的具体可能性,到过去共同经历的一些荒唐冒险,再到对这座城市变迁的看法。时间在推杯换盏和时而低沉时而高亢的交谈中流逝。

直到夜晚的寒意渗透进厚重的玻璃幕墙,他们才并肩走出这座灯火通明的写字楼。迎面扑来的夜风带着太平洋特有的咸腥与微凉,瞬间驱散了室内残留的威士忌暖意和那些未能完全说出口的心思。

*

洛杉矶港口的夜色被一层带着铁锈和柴油味的铅灰色浓雾笼罩。自蒂华纳的暗流席卷西海岸,整个地下交易的格局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死水,激起混乱的漩涡。

贾巴的势力盘踞在港口与仓储物流的命脉之间,作为他在加州的代理人,大吉兹那三米高的橙色身躯曾是这里不可撼动的象征——直到那批被扣货物引发的风暴,彻底撕碎了他苦心经营的一切。

汉很清楚,对付大吉兹这种莽夫,子弹是最低效的工具。他需要的,是让贾巴那颗多疑的心,彻底相信大吉兹已经背叛且无能。

计划的齿轮冰冷地咬合。汉首先动用了兰多提供的渠道——一家合法的仓储外包企业。这家公司表面光鲜,承接各类仓储物流订单,发票清晰,账目合规,像一枚新抛光的硬币般无可挑剔。但它的内核,不过是汉借用兰多名义秘密注册的完美空壳。汉巧妙地通过它,主动接下了大吉兹手上几单价值不菲的走私货物转运业务。

当这批贴着“工业配件”标签的货箱,在预定路线上平稳行驶时,一条精准的匿名情报,已经通过加密通道,躺在了莱娅的秘密收件箱里。情报细节指向了大吉兹的核心运输链。很快,警方的突击检查如同精确制导的导弹般降临,迅速扣押了部分货物。虽然现场没有找到决定性的走私证据,但“港口仓储管理疏忽,警方介入调查”的简短新闻标题,却如同匕首狠狠扎进了贾巴的神经末梢。损失的数字在他脑中燃烧。

几天后,贾巴的雷霆之怒在内部网络中震荡。时机成熟。汉适时送上了最后一击——他将精心伪造的账目和几段巧妙剪辑过的仓储监控视频,悄然呈上贾巴的案头。账目上资金流向不明,漏洞百出;监控画面里,大吉兹的心腹手下正进行着看似可疑的违规搬运,动作在模糊的镜头下显得鬼鬼祟祟。每一行数字,每一帧画面,都无声地控诉着大吉兹的玩忽职守乃至监守自盗。

一切如同汉在暗影中编写的剧本,分毫不差地上演。

当大吉兹终于后知后觉嗅到阴谋的气息,一切已无可挽回。他那庞然的身躯裹挟着滔天怒火撞开仓库大门,沉重的脚步声仿佛要踏裂地面,却只看到一辆引擎仍在空转的旧皮卡。刺目的车灯光柱打在他橙色的皮肤上,映出一张因狂怒而扭曲的脸,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没过多久,模糊的消息从亚利桑那州尘土飞扬的边境传来——有人瞥见那抹巨大的橙色身影消失在风沙深处。他的残部树倒猢狲散,纷纷改换门庭。

而码头上崛起的新主,此刻已坐在大吉兹昔日的办公室里。汉利用兰多提供的合法公司矩阵,重新梳理了港口的账目网络,将走私所得的肮脏利润,巧妙地编织进物流服务费、仓储管理费等名目之下,蜕变成财务报表上光鲜亮丽的合法收入。短短几周,汉.索罗这个名字,就成了加州最可靠、最有脑子的执行人。

潮湿的夜风卷着浓烈的海腥和柴油味扑面而来。汉刚检查完一批新到的家具货柜,拉开车门准备离开。一道披着深色风衣的高大身影,如同鬼魅般堵在了他的去路。

“索罗。”

低沉嘶哑的嗓音在夜色中响起。汉的动作停顿了半拍,但身体并未后退。昏黄的路灯光线下,他看清了来者——波巴.费特,贾巴麾下索价高昂、令人闻风丧胆的猎犬。

汉松开拉着车门的手,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却无半点暖意,“贾巴的钱包够厚啊,连你这种级别的都舍得放出来遛弯了?”

费特对汉的揶揄置若罔闻。他只是将手探入风衣之下,这个动作让衣摆微微掀起,露出腰间那把线条冷硬、明显经过特殊改装的战斗手枪的黑色握把,如同毒蛇无声地展露獠牙。

“贾巴要确认你是不是在耍他。”

汉轻哼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目光锐利地迎向费特:“那你最好回去转告他,我现在替他赚进兜里的钱,比大吉兹那个只会挥拳头的蠢货,足足多了一倍。”

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在昏黄摇曳的路灯下无声对峙。咸湿的海风卷起地上的灰尘和碎纸屑,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吹得汉的夹克下摆猎猎作响。费特那双掩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冷得像西伯利亚冻原的冰层,他搭在枪柄上的指尖,极其轻微地摩挲了一下冰冷的扳机护圈,却终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我会一直盯着你。”波巴.费特冷冷说道,“别让我找到理由。”

汉挑起一边眉毛,脸上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挑衅:“老兄,你要是真有这闲工夫,不如帮贾巴多盯着点他那个宝贝儿子。我可是听说罗塔那毛头小子在他自家经营的赌场里,欠下的风流债都快能买你好几回了。”

费特没有回应。风衣的下摆无声地旋动,他的身影向后一退,便彻底融入了港口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

深夜的办公室寂静得如同鬼城。汉终于甩脱了那些纠缠不休的数字——港区错综复杂的账目、亟待敲定的合约、还有那几份必须在黎明前塞进兰多邮箱的电子表格。

走出大厦,街道空旷得令人心悸,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反射着霓虹灯冰冷的光,只有孤零零的路灯在脚下投下昏黄的光圈。他裹紧外套,手伸进裤袋摸索车钥匙,脚步匆匆迈向停车场,脑子里还在高速运转,盘算着如何将那笔关键的保证金包装得滴水不漏,确保通往“正经生意”的桥梁足够稳固。

就在他距离自己那辆旧车仅几步之遥时,旁边一条无名暗巷的阴影里,骤然滑出两道鬼魅般的身影。动作快如闪电,毫无预兆。两只铁钳般的手从背后狠狠箍住他的肩膀,一只粗糙的大手瞬间扼住他的喉管,另一只带着浓重汗味的手掌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袭击者动作极其专业,迅猛无声。汉被这股巨力拖拽得脚下打滑,他本能地反手去抓对方的手臂,喉咙里挤出一句含混的脏话,但下一秒,粘性极强的宽胶带已经粗暴地缠绕上来,封死了他的口鼻。窒息感和黑暗同时袭来。

他被粗暴地丢进一辆老式厢式货车的后厢。车厢内部铺着磨损严重、散发着霉味和机油混合气味的旧地毯。车门“砰”地一声沉重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光线。

货车在夜色中颠簸前行,发动机的沉闷轰鸣、偶尔踩踏金属踏板的回响,以及他自己在狭小空间里被胶带压抑住的沉重急促的呼吸声,构成了此刻的全部世界。他用力挣了挣反绑在背后的手腕,粗糙的绳索深深勒进皮肉,带来尖锐的痛感。单靠蛮力绝无可能挣脱——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摒弃了无用的恐慌,开始急速筛选记忆中能打动身后这只秃鹫的切口和筹码。

当车门再次打开,冰冷的夜风裹挟着垃圾、油污和劣质酒精的刺鼻气味涌入。他被粗暴地拖出车外,仓库里几盏闪烁不定的黄灯泡将人影拉扯得扭曲而狰狞。加里斯.史莱克没有像他手下那样立刻施以拳脚。他不紧不慢地踱步而来,皮鞋踏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重而规律的“嗒嗒”声,像倒计时的鼓点。

史莱克是个将压迫感刻进骨子里的Alpha。他统治的法则只有一条:绝对服从。任何异议都是对权威的亵渎,会立刻点燃他炸药桶般的暴脾气——汉身上不少旧伤就源于此。他对属下的严苛近乎病态,失职者必遭残酷惩戒。此刻他身上那件熨烫得一丝不苟、仿军装剪裁的外套,袖口纽扣闪着冷光,无声宣告着他对尊重近乎偏执的渴求。面对这样的史莱克,汉早已练就一身卑微隐忍、舌灿莲花的求生本能。

他身形中等,脸上纵横的皱纹如同干涸河床的龟裂,但那双眼睛却异常锐利,像两把磨得发亮、闪着寒光的旧剃刀。两名手下粗暴地将汉推搡到一根粗粝的木柱前,用更加粗壮的绳索将他的双臂紧紧反绑在柱子上,绳索勒得他骨节咯咯作响,牙齿几乎咬碎。只见那个男人扬了扬下巴。一个打手上前,粗暴地撕开了封住汉口鼻一侧的胶带,让汉能勉强开口说话。

史莱克慢悠悠地打量了他好一会儿,嘴角才勾起一丝带着寒意的、熟悉到令人心头发毛的笑意:“索罗啊索罗,你是那种会拼命往上爬的人,可惜,也是那种爬上去就忘了扶你一把的手的人。你爬得够高,却没给我留个歇脚的地儿,这就是你没学会的规矩——做人的礼貌。”

汉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和喉头的腥甜,强迫自己将喘息压平,声音尽力保持住一种被胶带阻隔后的、异样的平稳。他清楚,今晚不是靠拳头能解决的死局,唯一的武器是他的舌头和脑子。

“史莱克,”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我欠你的东西,一笔一笔都在这儿记着。”他用眼神示意自己无法动弹的身体,“你要的不是我低头认错的面子,是能实实在在塞进你口袋里的票子,对吧?我来,就是跟你谈这个——清清楚楚。”

史莱克没有说话,只是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那把沉重的左轮手枪,枪身在昏黄灯光下闪着冷硬的幽光。他的眼神深不见底,看不出任何情绪。旁边一个手下斜倚着墙,懒洋洋地晃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麻木的脸,像是在无聊地围观,又像是在无声地记录下这一切。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带着一点火星就能引爆的致命张力。

汉没有丝毫慌乱,尽管绳索深陷皮肉。他艰难地扭动身体,用被绑住的手指极其别扭地从内袋里勾出自己的手机,凭借记忆和触感解锁屏幕,然后费力地将屏幕转向史莱克的方向。屏幕上显示着几张关键的截图:一封来自某位主管的初步合作意向邮件、一个临时仓储外包公司的注册成功页面、还有一张精心伪造的、看起来相当正规的账目样本——它们并非无懈可击的铁证,但对于街头摸爬滚打、信奉眼见为实的算计者来说,这已是极具诱惑力的敲门砖。

“你想要现金,我有路子给你送钱。看这儿,”汉的声音透过胶带显得有些闷,但语气异常笃定,“这是兰多那边的人抄送给我的内部邮件,明白说了他们打算把一条冷链物流的外包业务,先交给我们小试牛刀。我不拿你当外人——这事成了,净利的三成归你,按月结算,绝不拖欠。第一笔钱,先打进你口袋。你要看账本明细,我现在就能叫人把电子档发你手机,当场验货。你要保票,这白纸黑字的邮件和注册证明就是我的诚意!”

史莱克眯起眼睛,浑浊的眼珠在屏幕光线下转动,带着老狐狸般的警惕:“这都只是屏幕上的玩意儿,你就想用几张破截图把我打发了?”

汉深吸一口气,胶带下的肌肉绷紧,语气变得更加直接而富有穿透力,字字针对史莱克的痛处:“醒醒吧,现在帕尔帕廷那边天翻地覆,整个局面乱成一锅粥!你要的是什么?是细水长流的稳定财路,还是干一票就等着被条子抄家、或者被贾巴那老东西踩死的亡命买卖?我现在给你敞开一道门:合法的壳子、合规的票据、按月分账。你要的是真金白银,不是沾着血的虚名!我给你的承诺是:先款到账、合同票据、你能看账。 我还能安排你私下见见兰多——不是在会客厅演戏,是能拍板的后台会面,他会亲口告诉你这渠道货真价实!”

史莱克沉默着,枯瘦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冰冷的枪把。嗒…....嗒...…嗒....…仿佛在计算着风险与收益的天平。

汉抓住这短暂的沉默,继续加码,将诱饵描绘得更加具体、更具吸引力:“你是想一辈子当个提心吊胆的小毛贼,还是想把手上的生意做大做强?要是真把这条线打通了,你在整个西区的地位能翻几番,你会成为我们不可或缺的保护伞!别忘了你的优势——你有扎根街面的网络,有让人闻风丧胆的名头,这名头配上干净的账面,就能变成谁也动不了你的护身符!杀了我,门就关了,别人来接盘,你就没份儿了。”

史莱克干瘪的嘴角难以察觉地抽动了一下,他缓缓将左轮放下,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旁边的旧木箱上,眼神里交织着贪婪与更深的试探:“你给我看到账,我就给你时间。一周,一周内要是我看到资金入账和票据,证明你能兑现,我就饶你一命。骗我?我会让你知道,谁是把你从街上拉起来的人。”

汉知道这承诺还不够牢靠,他需要再压上一块更重的砝码,彻底撬动对方的贪欲:“我也能给你一个位置——先是三成的净额,然后按月清算。你放心,我不是空口承诺。你要见兰多的人,我安排;要看账单,我给你看。你杀了我,倒是省了这笔事,但你也把未来的盘子毁了。你想当一个有持续收入的人,还是一晚风光后被抓的尸体?”

史莱克的瞳孔深处,贪婪的火苗猛地蹿高,但那老辣的警惕并未完全消散。暴力能立威,但源源不断的金钱才能真正腐蚀人心。“给我一个保证。我要见到那第一笔钱先到我的手里。你把这事办成,否则我就去找更直接的解决办法。”

他枯瘦的指关节在冰冷的枪柄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下巴朝着汉的方向极其轻微地一扬。站在汉身后的两个打手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动作利落地割断了反绑汉手腕的粗绳。绳索应声而落,骤然松弛的血液回流让汉的手臂一阵酸麻刺痛。

汉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扇求生之门的缝隙。他顾不得嘴角被撕扯的疼痛,用获得自由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艰难滑动并解锁了一个隐藏文件夹。他点开几张更多截图——一段已结束的加密通话记录、几封看似内部决策层抄送的邮件片段、以及一张做得极其逼真、带有银行水印和交易时间的预付款流水样本。他语速加快,声音低沉却充满蛊惑力,将早已准备好的话术倾泻而出,巧妙击打在老派罪犯最看重的点上:立刻到手的现金和看得见的票据凭证。

“给我一个星期。”他紧盯着史莱克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在赌上性命,“第一笔到账,你先拿着。你要是满意,我们就把这当长期合同办了。你想要现金,我能先让你拿到现金;要看合同,我给你合同;要见兰多的人,我安排见面。只要你现在放我一马,把我留在这儿活着,未来我们都有好处。”

史莱克的目光在汉那张强作镇定的脸、闪烁着诱人信息的手机屏幕以及自己手下木然的脸孔之间来回扫视,眼神如同老旧的秤砣,在贪婪与猜忌的两端反复摇摆。仓库里只剩下几人粗重的呼吸声。终于,他缓缓地、慢悠悠地合拢了敲击枪把的手掌,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好,先给我证明,不然早晚我会来拿回这一切。别以为我怕死,索罗,假如你骗了我,就别怪我翻脸。”

他随即转向手下,声音冰冷地吩咐:“蒙上他的眼,带他去我说的地方。别弄伤他——还要看他接下来能不能兑现。”

黑色头套再次罩下,世界陷入一片混沌。货车在一条偏僻的支路旁停下,后厢门被猛地拉开,寒冷的夜风瞬间灌入,将汉脖颈后渗出的冷汗吹得冰凉。他被粗暴地拽下车,推搡着站稳。脚下的地面湿滑粘腻。街灯将押送者和他自己扭曲的影子投射在路面上。副手凑近他耳边,声音刻意压低,却带着清晰的恶毒:“这是给你的礼物,索罗。我们把你扔在你家楼下,让你自己想想今晚这顿事。别做出让我们出手的事,否则下次你醒来可能就不是在东洛了。”

话音未落,汉被狠狠一把推搡出去,失去平衡的身体重重摔倒在公寓入口冰冷的混凝土台阶上,粗糙的棱角撞得他生疼。头套还没来得及完全扯下,只听见发动机的咆哮声迅速远去,尾灯如同两点猩红的鬼眼,在浓重的夜色中倏忽消失。

汉趴在冰冷的台阶上,背靠着粗粝的墙面,费力地抬手扯下蒙眼的黑布。视线逐渐清晰,昏黄的路灯光线下,映入眼帘的是那扇再熟悉不过的、带着刮痕的公寓门。一阵微风吹过,二楼窗户里飘散出的、属于楚巴卡小屋特有的油炸玉米饼的香气,钻入他的鼻腔。

“楚伊......”这个名字和那张敦厚而忠诚的面孔瞬间占据了他的脑海。他几乎能想象到这位老朋友半夜被惊醒时那困惑而惊恐的神情。

他蜷缩在台阶上,手腕被绳索勒破的皮肤火辣辣地疼,大脑却在剧痛和冰冷中高速运转,分析着冰冷的现实:史莱克知道他的住处——来源可能是长期尾随、某个他曾疏忽的门禁卡复制品、或是圈内某个被收买或威胁的叛徒;选择将他丢弃在住所门口,这是赤裸裸的示威,目的是震慑他,让他都感受到无处不在的脆弱,逼迫他在恐惧中妥协,或者慌乱中露出更多马脚;更深一层,这也是史莱克递出的一把刀——明确警告,如果汉胆敢耍花样,他和他的朋友,包括楚巴卡,都将成为被轻易清扫的目标。

汉在刺骨的夜风中坐了很久,直到楼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开门声——楚巴卡把门开了,一个高大而困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的光影边缘,睡眼惺忪中透着紧张。

“楚……”汉强忍着全身的酸痛和心头的重压,压低声音喊道,尽量不让语调透出狼狈,“是我,别开灯。”

楚巴卡迟疑地走出来,借着楼道的微光看清了台阶上形容狼狈的汉,眼神中的睡意瞬间被惊愕和担忧取代。汉努力扯动嘴角,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淡化这深夜归来的惊悚感:“别慌,没事的......把门锁好,自己多当心。”

楚巴卡急切地追问发生了什么,声音因紧张而发颤。汉只是艰难地摇了摇头,眼神深处交织着冰冷的杀意和一丝沉重的歉意。他知道今晚这条命不仅仅是自己捡回来的,更是以将楚巴卡及其家人拖入危险漩涡为代价。

就在此时,远处的街角,两盏熄灭的车灯如同黑暗中潜伏的兽瞳,悄无声息地启动,缓缓滑入更深的夜色,消失在拐角。

Chapter 6

Notes:

注意这次我是更了第五第六两章。依照惯例,本章预警:

1、依旧有男性oc/安纳金情节,本章未遂,后面就难说了(。)

2、本章包含莱娅和Winter的cp情节。

3、假如有看官觉得卢克的塑造不太对劲,那么请参考漫画《黑暗帝国》的天行者尊主的塑造,即短暂堕入黑暗面的卢克

Chapter Text

港口的夜晚在爆炸的余烬中痉挛。火光虽已熄灭,空气里却弥漫着更为顽固的刺鼻气味,像被碾碎的铁锈混合着潮湿霉变的纸板,沉甸甸地压在肺部。

安纳金踏入那间临时约定的谈判点时,大脑皮层如同精密的雷达屏幕,正全力解析两条关键信息流:档案中那串幽灵般的交易代码,以及瓦尔加斯情报网传来的紧急加密信号。多年深入虎穴的本能,让他近乎自动化地在脑海里勾勒三维地图:每一道门、每一扇窗、甚至可能被忽略的通风管道,都标注为潜在路径;何处可退守,何处能架设交叉火力,都瞬间完成虚拟推演——这已是他神经末梢的生存程序。

对方准备得堪称周到。没有粗陋的武器展示,没有彪形大汉的威慑。这更像一间被匆忙布置的仓储办公室:廉价的塑料桌椅,堆积如山的空纸箱散发陈腐气息,角落的冷柜发出低沉的嗡鸣。桌上甚至煞有介事地摆着打印的合同草稿、一壶冒着热气的廉价咖啡和几只擦得锃亮的玻璃杯。这种刻意营造的商务氛围,本应令人松懈,将无形的杀机包裹在纸张和墨水里。安纳金太熟悉这伎俩了——危险最致命的形态,往往披着日常的伪装衣。

他的神经没有丝毫放松。目光如同探针,冷静地扫描全场:门锁是单向还是双向,后巷那扇小窗够不够一个成年人快速通过,墙角堆叠的纸箱结构是否足以在交火时提供有效掩体。

他只端起面前的咖啡杯,象征性地沾湿了嘴唇,便立刻放下,动作利落得像在排除一个可疑的爆炸物。然而,经验如同冰冷的潮水提醒他:有些陷阱,远超视觉的侦查范围。那些在前台搬运重物、步履蹒跚的工人,走廊里看似随意踱步、眼神却总在瞟向这边的中年男人,甚至头顶那盏持续发出不稳定嗡鸣、光线微微抽搐的工地探灯——都像是舞台上精心排练的龙套,共同编织着这幕伪装的戏剧。

低语般的谈判在虚与委蛇中艰难推进。安纳金谨慎地操控着话题的平衡木,试图在用情报诱饵和物流链条的试探中,逼对方暴露一丝真实意图。就在他翻开随身携带的战术笔记本,笔尖悬停在关键条目上方时,一丝异样的嗡鸣毫无预兆地钻入耳蜗。并非来自外部,更像颅腔内部神经元的异常放电。同时,他敏锐地察觉到房间内的光线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扭曲了一下。

第一波眩晕感温柔得近乎欺骗,如同深夜涨潮时最轻柔的浪涌拂过沙滩。他不动声色地将一只手掌撑住桌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嘴唇紧抿,试图将这不适强行压下。然而,眼前的景象开始背叛他,如同老旧的电影胶片在放映机上卡顿、跳帧。训练有素的神经系统瞬间拉响最高警报:苯二氮卓类衍生物。

剧烈动作会加速药效扩散,恐慌则正中敌人下怀——他们显然要的是活口。他强忍着翻江倒海的眩晕感,右手悄无声息地滑向腰侧,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枪柄,调整到瞬间可拔出的角度。同时,他口中发出一道短促而清晰的指令,如同投石问路,试探在场每个人的即时反应。

对方的行动精准得如同预设程序的触发。离他最近两人猛地将桌上一摞文件扫落在地,制造视觉和听觉的障碍;另一人则骤然起身,动作幅度极大,意图扰乱他的判断和瞄准基线。安纳金的肌肉记忆在药力吞噬理智前做出了反击——左掌如刀,掌根带着千钧之力猛击向侧方扑来之人的喉结下方,对方应声如破麻袋般瘫软;同时右腿闪电般扫出,将沉重的塑料椅狠狠踹向制造混乱者,自己则借力向后急撤。

然而,身体的背叛感来得如此清晰——肌肉纤维仿佛被灌进了粘稠的铅水,力量和速度被无情地剥夺,每一个动作都迟缓笨重,思维的锋刃也在浑浊的意识中迅速锈钝。

枪声终于响起,尖锐的爆鸣撕裂了仓库压抑的空气,更像是一道划破僵局的行动指令。紧接着,沉重急促的脚步声如同汹涌的潮水从门外涌入,带着浓重的异国口音和更为凶悍的煞气。

瓦尔加斯的手下如同从阴影中扑出的猎犬,瞬间将仓库撕裂成两半战场。安纳金感到一只如铁钳般粗壮的手臂猛地插入他的腋下,将他沉重的身体强行架起。双脚离地的瞬间,失去平衡感知的世界彻底陷入天旋地转的混沌漩涡。

在救护车刺耳的鸣笛与尚未散尽的硝烟之外,安纳金内心翻涌着冰冷的怒焰。这愤怒更多源于一种近乎屈辱的无奈:这是一场针对他的陷阱。对手选择了他的防御盲区——微量但高效的神经抑制剂,配合娴熟的团队控制战术,让最有价值的猎物在保持思考能力(但失去反抗能力)的状态下,成为可以交易的活体筹码。这种手法在边境的血色交易中屡见不鲜。

瓦尔加斯的身影出现在混乱边缘,他没有如同戏剧中的反派般咆哮或叫嚣。他像一个早已习惯处理伤损货物的农场主,冷静而高效地从手下臂弯里接过安纳金瘫软的身体。有人粗鲁地扯了扯安纳金被汗水浸透的外套领口,瓦尔加斯低沉地吐出几个命令性的西语短句。

随即,安纳金被近乎轻缓地安置在一辆引擎早已启动的黑色装甲越野车后座。深色的车窗如同冰冷的镜子,将驾驶座上保镖如岩石般冷硬的侧脸切割成模糊的剪影。

回到瓦尔加斯戒备森严的据点,门窗被迅速关闭落锁,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热毛巾带着令人不适的滚烫敷上额头,淡盐水被小心翼翼地喂入他干涩的口中。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急救的精准和军队式的冰冷效率。有人脱下自己的外套,沉默地裹住他因冷汗而冰凉的身体,粗糙的手指试图抹去他脸上混杂的冷汗和污迹。

瓦尔加斯亲自将他安置在客房那张铺着崭新白床单的床上,动作甚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轻柔。他站在床边,低声对守在门口的手下命令道:“别进来,给他留点时间缓过来。”

冰冷的月光似水银泻地,从厚重的窗帘缝隙间无声倾注,将房间内所有尖锐的轮廓柔化、模糊,晕染成一片朦胧的银灰色调。安纳金在药物残留的混沌中挣扎着掀开沉重的眼帘,视线如同摔碎的镜子,倒映着斑驳的光影碎片。

他朦胧地看到瓦尔加斯伫立在床边的身影,那平日如钢铁堡垒般的身躯,此刻竟被这清冷的月色侵蚀,透出一丝罕见的、几乎可以被误读为脆弱的轮廓。那张饱经风霜、刻满疤痕的脸上,复杂的情绪如同暗流汹涌:铁青的愤怒、鹰隼般的警觉、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几分近乎恍惚的专注。

瓦尔加斯弯下腰,动作带着一种与他身份极不相符的笨拙轻柔。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掖紧安纳金颈边的毯子边缘,指尖不经意地拂过他汗湿的额角,那冰凉的触感让昏沉中的安纳金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这细微的反应像电流般击中了瓦尔加斯,他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瞬。他在床边凝固了片刻,胸膛无声地起伏,仿佛在强行将翻涌的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情绪摁回冰冷的躯壳深处。最终,他退到门边,声音压抑得如同从深渊底部传来,嘶哑地命令:“清理干净……查清是哪个洞里的老鼠报的信。”手下无声地领命退入走廊的黑暗。

更深沉的夜色笼罩下来。远处海浪的低沉咆哮混杂着咸腥刺骨的风,徒劳地拍打着仓库厚重的窗棂,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回响。这持续不断的背景噪音,如同某种腐蚀理智的毒药,将瓦尔加斯强行压下的内心风暴再次点燃。

他没有离开。他像被无形的磁石吸在了原地,目光锁在床上那张沉睡的脸庞。月光如薄纱,勾勒出安纳金苍白却依旧线条分明的侧脸轮廓,汗湿的鬓角贴着几缕金色发丝,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却又在昏睡中透着一股倔强的生命力。那是一种奇异的带着毁灭性吸引力的组合。

一股压抑已久的原始的占有欲混合着难以名状的怜惜,如同沉睡的火山在他胸腔深处轰然爆发,瞬间冲垮了所有冰冷的堤防和理智的围栏。

他猛地俯身,庞大的阴影彻底吞噬了床上的人。

瓦尔加斯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附,锁在安纳金昏睡的面容上。月光洗涤过的脸庞褪去了所有防备,汗水浸湿的额发紧贴着苍白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混合着脆弱与倔强的美。

一种近乎魔怔的渴望攫住了他。他俯下身,干燥滚烫的嘴唇如同朝圣者触碰禁忌之物,先是轻轻印上安纳金微凉的、布满细密汗珠的额角。那触感冰凉而柔软,带着生命微弱的搏动。接着,吻沿着紧绷的颧骨线条,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细细密密地向下游移,贪婪地汲取着肌肤下透出的温热。他流连在剧烈跳动的太阳穴旁,感受着血液奔流的节奏;又辗转于轻颤的眼睑之上,安纳金浓密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翅,无意识地扫过他下唇干裂的皮肤,带来一阵令人战栗的酥麻感。

就在这时,仿佛是对这持续侵扰的本能抗拒,昏睡中的安纳金在药物构筑的混沌深渊里,极其轻微地蹙起了眉头。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呻吟从他喉间逸出。他的身体,如同沉睡的含羞草被触碰般,产生了一次微乎其微的蠕动,肩膀无意识地缩了一下。

瞬间,一股近乎毁灭性的恐慌攫住了瓦尔加斯,一声压抑的低吼从他喉管深处挤压出来。两只粗糙宽厚、如同生铁浇铸的巨掌猛然探出,狠狠钳住安纳金那只刚刚试图退缩的纤细手腕,五指如同钢钉般深深陷入柔软的腕骨皮肉,带着惩罚性的蛮横,硬生生将其拽回冰冷的枕畔。右手如影随形,闪电般擒获另一边,将其同样钉在床垫之上。

方才那近乎虔诚的轻吻瞬间化为狂暴的侵略风暴。他犹如贪婪化身的掠夺者,嘴唇带着灼烧般的惩罚意味,更加凶狠地碾过刚才的轨迹——鬓角、颧骨、太阳穴、眼睑……每一次吮吸都带着烙印般的痛苦,每一次啃啮都伴随着愈发粗重的喘息,仿佛要将自己的气息刻进对方骨髓。滚烫的鼻息如同失控的熔岩洪流,裹挟着浓烈的雪茄焦油和皮革鞣制气味,狂暴地冲刷着安纳金被迫仰起的颈侧动脉和脆弱的脸颊,意图用这粗暴的气味标记彻底覆盖身下这具躯体。

他滚烫的嘴唇,如同被无形的磁力吸引,贪婪地悬停在安纳金那失去血色却依旧线条完美的双唇上方,距离近得只剩下最后一层稀薄滚烫的空气在疯狂颤动,只消再下沉毫厘……

“头儿!”

突兀的敲门声如同炸雷,狠狠劈开这充满情欲与危险的迷障。一个略显急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那帮人全清干净了。货也按您吩咐……”

手下的话音戛然而止,虚掩的门缝让他猝不及防地窥见了室内这禁忌而骇人的一幕,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极度的惊骇与无处遁形的尴尬,脚下本能地就要后退。

“我知道!”瓦尔加斯的声音带着被强行打断的狂暴怒意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狼狈,“滚去院子里等着!没我命令,谁也不准靠近!”

门被惊慌失措地带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死寂重新降临,只剩下两人愈发沉重交织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轰鸣。瓦尔加斯依旧保持着那俯身压制的侵略姿态。月光下,那双紧闭的唇瓣失去了平日的冷硬线条,显得异常柔软,微微张开一条缝隙,仿佛无声的诱惑。体内那头名为渴望的凶兽仍在疯狂咆哮,催促他完成那唾手可得的占有。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扣住安纳金手腕的力道无意识地加重。

然而,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凝滞中流逝了数秒。瓦尔加斯眼底翻腾的疯狂烈焰,如同被兜头浇下的冰海之水,一点点被强行压回深渊。一丝冰冷的、近乎自厌的清明,重新爬回他那双浑浊而锐利的眼眸深处。他紧盯着安纳金毫无知觉的脸,仿佛要将这脆弱又充满致命诱惑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最终,他像是挣脱了无形的锁链,猛地直起身,动作带着一种撕裂般的僵硬。他松开那双手腕,甚至没有再看床上的人一眼,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被那失控的漩涡重新吞噬。他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拉开门,高大的身影倏然闪出,然后反手将门轻轻而决绝地带拢。

“咔嗒。”

门锁落下的轻响,在月光流淌的寂静房间里,像一声沉重的终章。

*

当安纳金再次掀开沉重的眼帘时,天光已如同稀释的灰墨,从窗帘缝隙悄然渗入。房间内弥漫着雪茄燃烧后的苦涩余韵,淡青色的烟霭在稀薄的晨光中缓缓游移。

瓦尔加斯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深陷在靠墙的长椅里,指间夹着的雪茄早已熄灭,只余一截冰冷的灰烬。那双浑浊而锐利的眼,在昏暗的光线中如同蛰伏的猛兽,第一时间捕捉到了床上细微的动静。

安纳金喉咙干涸欲裂,药效褪去的眩晕感仍如潮汐般阵阵拍打着神经。他视线模糊地聚焦在瓦尔加斯身上,尚未开口,对方已无声起身,从脚边一个皮质提袋中取出一瓶未开封的冰水,拧开瓶盖,径直递到床头柜触手可及的位置。动作简洁,不带丝毫多余的温情。

安纳金撑起酸软的身体,接过冰水猛灌了几口。冰冷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管,带来短暂的清明。他放下瓶子,声音还带着药劲的沙哑:“谢谢。”

瓦尔加斯只是略一点头量:“下次,那种局面不用你单枪匹马去闯。躺下,剩下的,我来查清。”

空气陷入短暂的沉寂。安纳金的目光扫过瓦尔加斯沾染灰尘的靴子和深色外套上的细微褶皱,一丝微弱的疑虑在疲惫的眼底闪过:“你在这里待了一整晚?”

“是。”瓦尔加斯的回答直截了当,没有任何回避或修饰。

安纳金几乎是本能地垂眼,迅速扫视自己全身。衣物虽然因汗水浸透而微皱,但纽扣严丝合缝,皮带未松——穿戴完整,没有任何被侵犯的痕迹。确认的瞬间,心底那根绷紧的弦稍稍回落。

然而,瓦尔加斯仿佛看穿了他这一瞥下的所有心思。他向前迈了半步,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再次笼罩床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奇特的混合了坦率和胁迫的语调:“我没碰你。至少,不是你担心的那种。”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锁住安纳金,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但外面那些蠢货会怎么看,他们的嘴和脑子,我可管不住。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也能变成勒死人的绳套。”

他微微俯身,与安纳金靠得更近,烟草和皮革的气息再次迫近,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却字字敲在人心上:“天行者,听着,跟我吧。这样对你我都好——我多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保住你,也能堵住所有人的嘴。你给不了我额外的金钱和权力,那些东西我自己有。可现在,你身上唯一拥有的、也是我唯一想要的……就是你自己。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你该懂这个道理。”

安纳金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曾如星辰般锐利的蓝眼睛,此刻盛满了被岁月和苦难磨砺后的疲惫与一种近乎透明的疏离。瓦尔加斯眼中那混杂着欲望与某种扭曲的真心,他看得分明。然而,那冰封的心湖并未因此掀起波澜。

他缓缓摇头,动作很轻,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声音不高,疲惫中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苍凉:“抱歉……我经历过太多,也失去了太多。”

帕德梅苍白的脸、儿女模糊的面容、铁窗的冰冷……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掠过。他闭上眼,又睁开,眼底只剩下空寂的荒原,“我的心,早就碎得拼不回去,我已经没有能力再去爱上任何人了。”

瓦尔加斯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他深深地注视着安纳金,仿佛要将他话语中的每一个字、每一丝疲惫都刻进骨子里。那双浑浊锐利的眼睛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了漫长的几秒钟。

最终,瓦尔加斯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将翻涌的千言万语都硬生生吞咽回腹中。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猛地直起身,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仓促的僵硬。他最后看了安纳金一眼,那目光深沉得如同无底的寒潭,里面沉淀着被拒绝的不甘。

“好好休息。”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已决绝地转身,大步迈向门口,再未回头。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被轻轻带拢,发出一声沉闷而坚决的低响,如同落下的铡刀,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房间里只剩下安纳金一人,和窗外渐渐亮起的不带一丝暖意的灰白天光。

*

办公桌上堆积着厚重的文件,如同沉默的山峦,每一页都浸染着复杂的资金流向、庞大的商业蓝图以及那些只能在晦暗处生效的合作条款。

自从踏入帕尔帕廷的帝国核心,卢克的工作便永无止境,每一刻都紧绷在高压之下,推动着导师那庞大而隐秘的计划缓慢却不可阻挡地向前碾轧。

卢克指尖划过一份标注着“高度机密”的财务报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那片虚假繁荣的灯火。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悄然弥漫在空气中。帕尔帕廷正在向他施压,某种未知的威胁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他的神经末梢。

今天的文件与以往有所不同,正如帕尔帕廷最近常提的那样,“这是未来的投资方向”,一场巨大的资产整合正在悄然进行。

然而,这些文件背后隐藏的,不仅仅是资金流向和公司合并那么简单。卢克的眉头紧蹙,他能感到这其中的异常:某些关键的合作伙伴突然停止了与基金会的合作,多个银行账户也开始出现可疑的交易。最令他不安的是,帕尔帕廷没有丝毫警觉,依旧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把一切视作理所当然。

他知道,帕尔帕廷从来不会容忍任何形式的背叛。每一个突然消失的合作伙伴、每一份泄露出去的文件,都会成为他进行清洗的理由。

“我们近期的业务脉络愈发复杂了。”帕尔帕廷低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切开了室内的寂静,他不知何时已走近窗边,颀长瘦削的身影几乎融进窗外深沉的夜色里。他没有回头,目光穿透玻璃,仿佛在丈量脚下这座他意图掌控的城市,又像是在审视棋盘上每一颗棋子的位置。“太多双手在暗中拨动资金的流向,甚至还有人胆敢背离我们设定的轨道。”他的语调平稳,却让空气骤然降温。

卢克的心跳漏跳了一拍,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手中的文件上。这绝不仅仅是在讨论业务。

“在这个地方,“我们掌握的力量足以重塑规则,改写命运,”他缓缓转过身,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深陷的眼窝和锐利的颧骨, “但它同样能让你成为最危险的弃子。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冰冷的寒意瞬间顺着脊柱窜遍卢克全身。导师话语中的警告赤裸得如同寒刃。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抬起头,迎向那两道仿佛能看穿灵魂的目光,声音是刻意维持的、滴水不漏的沉稳:“是的,老师。”

“最近,我收到了一些内部的声音。”帕尔帕廷踱步回来,步伐缓慢而无声,最终停在卢克桌前的阴影里,“你清楚我的原则,孩子,我从不轻信人心,尤其是在这盘以利益与鲜血为赌注的棋局之上。”

他微微俯身,无形的压力骤然加剧,话语的温度降至冰点:“有些人,顶着为我效忠的光环,却在阴影里做一些令我极为不悦的勾当。蒂华纳那边最近的风波,想必你也有所耳闻了吧?”

卢克的心脏猛地一沉。帕尔帕廷从未真正信任过他,一丝一毫都没有。而任何背叛的萌芽,在这位黑暗君主眼中,都注定要被连根拔起,焚烧殆尽。

“任何背叛者,我都会毫不犹豫地将其抹去。彻底、干净。”他直起身,阴影依然笼罩着卢克,“我希望你理解,这不仅是为了我的事业。”

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卢克身上:“我知道你有能力处理这些杂音,你一直是我最信任的左右手。”

卢克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帕尔帕廷的话语是双面开刃的毒剑。他脸上的面具依旧坚固,维持着冷静与恭顺。他怀疑自己是否正踏入一个早已为他准备好的陷阱。

“我明白。”他的声音依旧干脆果断,没有丝毫颤抖,仿佛刚才那致命的心悸从未发生。

然而那汹涌的不安却在他心底无声地蔓延、啃噬。他知道,自己早已深陷帕尔帕廷精心编织的巨网之中,无论前方是荣耀还是深渊,都已无路可退。

“很好。”帕尔帕廷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继续带领团队,推进计划。我们需要加快速度,尽快掌控全局。不留余地。”

沉重的实木门在帕尔帕廷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他离去的身影。偌大的办公室里瞬间只剩下卢克一人。

卢克僵硬地坐在宽大的椅子里,面前堆积如山的文件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变成了模糊的色块。他目光空洞地投向虚空,脸色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格外苍白。

*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汉的办公室里泼洒下温暖的金辉,与深色胡桃木地板和简约线条的现代家具融为一体,营造出一种低调而坚实的奢华感。墙上几幅抽象画作点缀着空间,角落里的书架则罕见地陈列着历史传记与商业战略典籍——这是汉刻意保留的、与他过往截然不同的摆设风格,无声宣告着他已非当年那个一无所有的出狱者。

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他此刻在合法商业领域稳步崛起的印证。

刚刚结束一场关键谈判的电话会议,汉正松了松领带,准备处理一些私人邮件,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让他动作一滞。他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卢克的声音,带着一种他许久未闻的略显迟疑的平静,说有些话想当面谈谈,顺便看看他。汉没有犹豫,嘴角习惯性地扬起一个轻松的笑容,爽快地邀请卢克来他的办公室。

当卢克推门而入时,汉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他转过身,阳光勾勒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卢克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象征着身份蜕变的办公室——典雅的艺术品、整齐的书架、窗外繁华的图景,最后落回汉身上。他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看来你当初说的半年计划推进得比预想中还快。而且还成功搭上了兰多那条船。动作够利索的。”

他缓步走近一张边几,纤细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一件黑曜石雕塑冰凉的表面。

汉微微一笑,那笑意直达眼底,带着一种事业有成的从容。他走向一旁的小吧台,取出一瓶醒好的红酒,水晶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为卢克和自己各倒了一杯,深红的酒液在杯中荡漾。他递过酒杯,语气轻松,却也刻意避开了细节,“计划嘛,还行,总算没把自己搭进去。”

卢克接过酒杯,指腹摩挲着冰冷的杯壁,却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杯中的涟漪上,显得有些迷离,沉默了片刻。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也随着他的沉默而沉淀下来。终于,他抬起眼,眼神复杂地看向汉:“你难道不好奇,我为什么突然来找你?”

汉故作轻松地耸耸肩,拿着酒杯靠坐在宽大的办公桌边缘,神态自若:“没这个必要。咱俩哪次见面不是聊着聊着就吵起来,然后你就头也不回地走掉?反正结果都差不多。”他晃了晃酒杯,眼神坦荡地看着卢克,“既然这样,干嘛不珍惜这次难得没吵起来的氛围?安静待会儿,喝杯好酒,不是挺好?”

卢克牵动嘴角回了一个浅笑,摇了摇头,眼神深处却像沉入了一片幽暗的湖,声音带着一丝无奈:“你还是老样子,说话一点情面都不留。”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蓄勇气,双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酒杯:“汉,我来找你,不是为了争吵。我是想告诉你一些事情。一些我压在心底很久,一直没有勇气说出口的话。”

汉脸上的轻松笑意瞬间收敛,眉心微蹙。他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嗒”声。

他离开桌沿,走到卢克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神情变得专注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声音也低沉下来:“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他能感觉到卢克此刻的严肃不同寻常。

卢克的眼神变得更加沉重,如同承载着千钧重担。他避开汉探寻的目光,低头盯着自己交握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我害怕……我怕有一天,会失去所有。尤其是……”他猛地抬起眼,那双浅蓝色的眸子直直望向汉,里面翻涌着痛苦、脆弱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尤其是我们的孩子。”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终于吐出了那个尘封多年的秘密,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若千钧:“欧文......他的确是你的儿子。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他永远都是你的骨肉,这点永远不会改变。”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

汉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所有的防备、所有的玩世不恭,在这一刻被这短短一句话炸得粉碎。他直直地看着卢克——看着对方眼中那份近乎破碎的坦诚和深藏的恐惧——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狂喜、难以置信和沉重如山岳的责任感,如同汹涌的海啸,瞬间将他整个人淹没、吞噬。他几乎无法呼吸。

卢克的声音带着更明显的颤抖,继续诉说,像是在交付一份沉重的遗嘱:“我当年选择了袖手旁观,不是因为我不在乎你,是因为帕尔帕廷。”这个名字让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他的威胁无处不在,他的压力像一座山……我只能那样选择。我必须保护我的孩子,我绝不能让他经历我曾经的地狱……失去庇护,孤身一人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挣扎……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我太清楚了……”他再次低下头,声音低沉沙哑,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深切的恳求,“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汉……我求求你,照顾他,直到他长大成人。我只信任你。只有你。”

卢克长久以来的疏离、回避、甚至尖锐的争吵,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那沉重的信任、那深埋的恐惧、那横亘在他们之间多年的心结……所有复杂汹涌的情绪在这一刻冲垮了堤坝,在汉的心中激荡翻腾。

他猛地站起身,两步跨到卢克面前,弯下腰,宽厚有力的手掌轻轻按在卢克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你不需要担心。”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份沉重的承诺刻进骨血里,眼神灼灼地看着卢克,“无论发生什么——我发誓——我都会在你身边。你和我们的孩子都不会有事。我保证。”

话音未落,汉的动作已然超越了理智的思考。他低下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一个轻柔而温暖的吻先落在了卢克的额头,如同烙印下一个无声的守护誓言。

紧接着,仿佛被那瞬间的亲密与卢克眼中闪烁的脆弱光芒所牵引,汉的目光顺着卢克的鼻梁滑下。没有犹豫,他再次俯首,带着同样温柔却更加炽热的怜惜,轻柔地吻上了卢克的嘴唇。

卢克的身体在最初的震惊后猛地僵住,大脑一片空白。但仅仅是一瞬,那僵直的身体仿佛被某种压抑了太久的情感本能唤醒。他微微仰起头回吻了过去。这个短暂却深重的吻,像一道电流穿透了两人之间所有无形的隔阂。

唇分之后,汉的手臂已经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与温暖,将卢克整个人更紧密地拥入怀中。他的胸膛宽阔而坚实,成为卢克此刻唯一可以依靠的支柱。宽厚有力的手掌带着安抚人心的节奏,一下,又一下,温柔而稳定地拍抚着卢克那因情绪剧烈波动而微微颤抖的背脊。

他低沉的声音紧贴着卢克的耳廓,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安稳和磐石不移的承诺,清晰而有力地传入卢克心底:“你不再是一个人了,卢克。你有我。现在,你身边有我。”

仿佛最后一道防线被这温暖的怀抱和坚定的承诺彻底击溃,卢克强忍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滚烫的泪珠无声地滑落,迅速浸湿了他自己的脸颊,也洇湿了汉熨帖的衬衫前襟。他再也抑制不住,抬起手臂,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回抱住了汉宽厚的背脊。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所有独自背负的重担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在汉的怀抱中无声地、剧烈地释放出来。那压抑多年的疲惫找到了依靠。

午后的阳光依旧温暖地流淌在奢华的办公室内,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在一片宁静的金色光晕里。时间仿佛真的在这一刻为他们驻足。

*

帕尔帕廷的府邸大门沉重而冰冷,卢克几乎是冲进来的,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奢华却死寂无声的回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空气里弥漫着上等木材、昂贵皮革和权力沉淀出的令人窒息的沉重气息。这里是与世隔绝的权力堡垒,每一处考究的装饰都散发着冷漠的疏离感。卢克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被困的野兽,脑海中一片混乱的嗡鸣。

巨大的书房里,帕尔帕廷端坐在那张宛如王座般的书桌之后,身影几乎融进高背椅的阴影里。他如同亘古不变的雕像,不动声色,仿佛世间一切纷扰都在他指掌之间。

卢克猛地停下脚步,强行压下翻涌的焦躁,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冰冷香气的空气,对着那片阴影恭敬地低下头,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紧:“老师,汉被捕了。我需要您帮忙,我想担任他的辩护律师。”

帕尔帕廷没有立刻回应。桌面上方精心设计的灯光只照亮了文件一角,却在他灰白、布满岁月沟壑的面容上投下更深的阴影。他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深陷的眼窝中,目光幽邃无波,似乎在无声地衡量着筹码。过了令人窒息的几秒钟,他才用一种近乎淡漠的语调开口:“抱歉,这件事超出了我能干预的范畴。”

卢克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遍全身,不安感瞬间攫住了他。他急切地向前一步,试图抓住一线希望,“检控方的证据链表面上看无懈可击,但您是知道的,表象之下必有缝隙,这也是您教过我的。以您的影响力,一定可以找到突破口……”

帕尔帕廷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截断了卢克的话。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应该你清楚,我与贾巴正在进行一项至关重要的交易,利益盘根错节。此刻出手帮那位索罗先生,等同于我亲手斩断与贾巴的同盟纽带。你的汉.索罗在贾巴眼中不过是一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蝼蚁罢了。而你,我的得意门生,你应该明白这其中的利害。”

卢克所有争辩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那张在阴影中如同恶魔面具般的脸,一股强烈的冲动在胸中炸开,但瞬间就被更深沉的无力感狠狠压下。

帕尔帕廷甚至没有再看卢克,仿佛已经对他的反应失去了兴趣,只是用一种看似劝诫的温和语调继续道:“你在执着于这些注定徒劳的事情时,可曾真正审视过自己的前程?你本拥有无限的可能。你不该将宝贵的时光和天赋,浪费在这些注定沉没的漩涡里。不如将更多心思放在新的希望上。回家去,好好安胎。”

卢克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他下意识地想后退一步,身体却僵硬得如同石雕。他竟然知道了?

“您......您是怎么知道的?”

帕尔帕廷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勾勒出一个冰冷而充满嘲弄的弧度,仿佛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惊慌:“你觉得还有什么能逃过我的眼睛吗,孩子?你自以为掩饰得天衣无缝,可惜,在我面前,你依旧漏洞百出。”

卢克眼中瞬间溢满了痛苦和无助,嘴唇微微颤抖着,手指也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帕尔帕廷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似乎觉得火候已到,声音放得更缓,却字字诛心:“这个孩子对你而言,是一个多么难得的奇迹啊……要知道,当年你被叫柯尔特.瑞德的前夫粗暴地推倒在地,意外流产之后,医生后来可是清清楚楚地告诉你:你再次成功受孕、并安全诞育的机会,渺茫得近乎于无。”他满意地看着卢克血色尽失的脸,欣赏着他因被残忍揭开最深伤疤而无法抑制的战栗。

“这份来之不易的希望,你难道真的愿意再次亲手将它置于险境吗? 尤其要想想,为了你现在拥有的一切——这份事业,这个位置——你当年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才让某些不愉快的过往彻底消失?如果失去了我的帮助,失去了你现在立足的根基……有些你以为被深埋的真相,恐怕就再也压不住了。想想看,你的孩子将来要面对的,会是什么?”

卢克如遭雷击,那些刻意尘封的血淋淋的痛苦记忆瞬间被唤醒,冰冷绝望和失去的剧痛几乎将他撕裂。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巨大的精神冲击让他几乎站立不稳,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不……老师……我不能放弃汉……不能让孩子一出生就看不到父亲……我不能……”

帕尔帕廷缓缓摇头,脸上那副伪装的悲悯面具纹丝不动,温和的语调里包裹着钢铁般的残忍:“固执只会加速你的毁灭。汉.索罗这趟泥潭深不见底,绝非你一己之力可以涉足。你不能为了一个男人,就赌上你好不容易可以重新开始的人生,赌上这个孩子拥有光明未来的唯一机会,更赌上……”他意味深长地停顿,目光扫过卢克剧烈起伏的胸口,暗示那不可言说的秘密。

“好好冷静下来,孩子。为你腹中的骨肉想一想,为你用巨大代价换来的平静和未来……仔细思量。一步踏错,你失去的,将远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难道你愿意让他的第一声啼哭响彻在阴暗冰冷的牢房里吗?”

卢克深知对方所言非虚,每一句威胁都直指要害。可一想到汉,想到那张在探视玻璃后依然带着痞笑、眼神却写满信任的脸……他就无法呼吸。汉是他荒芜世界里唯一的绿洲,是他和腹中孩子的唯一依靠。他不愿放弃,哪怕明知是飞蛾扑火。

然而,当他对上帕尔帕廷那双深不见底、仿佛掌控着生死的眼睛,感受到肩上那冰冷而沉重的压力时,所有的抗争意志都在那股绝对的力量和无法承受的威胁面前,彻底崩溃瓦解。

“牢房”这个词撞击在卢克耳膜上的刹那,他的心脏仿佛被投入零下深渊,猛地一抽,随即沉坠下去。尽管他不记得那撕心裂肺的分离哭喊,不记得那个将他粗暴带离温暖怀抱的冰冷铁栏世界,但那份恐惧如同幽灵,早已融入了他的血液,在每一个细胞里无声地尖叫着。

他垂下眼睑,巨大的恐惧和无助让他身体微微摇晃。沉默了仿佛一个世纪,办公室内只有他自己狂乱的心跳在轰鸣。

终于,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脸上已是一片死灰般的木然。声音干涩、空洞,带着一种被彻底碾碎后的认命,一字一顿地吐出:“我明白了,老师。”

他深深地对着帕尔帕廷鞠了一躬,那姿态里充满了被碾碎的尊严、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无可奈何的彻底屈服。然后,他如同被抽干了灵魂的木偶,默默地、僵硬地转过身挪向门口。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背负着无法想象的重量,沉重得让他感觉双腿灌满了铅。

沉重的雕花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那个散发着腐朽权力气息的巢穴。外面已是深沉的黄昏,洛杉矶的街道在最后一抹惨淡的夕阳余晖下被染成一片凄凉的橘红,随即迅速地沉入如同棺盖般的铅灰色暮霭之中。

卢克孤身一人走在空旷寂静的街道上,路灯尚未亮起,周围的景物都失去了清晰的轮廓,变得模糊而扭曲,如同他此刻对未来模糊而绝望的认知。心底那份噬骨的恐慌、被牢牢扼住咽喉的无助、以及对即将失去一切的末日预感,如同无边无际、冰冷刺骨的黑色潮水,汹涌而至,将他彻底吞噬、湮没。

*

厚重的丝绒窗帘严丝合缝,将午后炽热的阳光隔绝在外,只留下满室昏昧。昂贵的冷气也压不住蒸腾的热度,空气粘稠得如同蜜糖,浸满了Alpha与Omega信息素激烈交缠的辛辣甜腻、粗重喘息、以及汗水混合出的令人晕眩的浓烈气息。

大床上,两具身体以近乎搏斗的力道纠缠在一起。卢克被牢牢按在凌乱的羽绒被褥中,白皙修长的双腿被汉强健的双臂猛地向上提起,脚踝被强硬地压过他自己宽阔厚实的肩膀。这个姿势让卢克柔软的腰肢脆弱地悬空,整个骨盆区域被迫高高抬起,门户大开,将他最隐秘的入口毫无保留地暴露、献祭在汉灼热的视线和掌控之下。

汉精壮的古铜色脊背汗湿发亮,他跪立在卢克被迫大张的双腿之间,腰腹下沉,每一次凶狠的挺进都从那被彻底打开、湿滑红肿的幽径最深处长驱直入。沉重的力道将卢克悬空的身体顶得深深陷进床垫,每一次撞击都发出沉闷的肉体撞击声,伴随着卢克破碎的呜咽和呻吟。

卢克仰躺着,修长的脖颈绷出脆弱的弧度,金棕色的发丝被汗水浸透,凌乱地贴在光洁的额角和潮红的颊边。他白皙的皮肤上布满了新鲜的吻痕和指印,像雪地里绽放的红梅。那双平日里冷静自持的蓝眼睛此刻蒙着一层迷离的水雾,瞳孔涣散,失焦地望着天花板上朦胧的光影,仿佛灵魂都被这激烈的索取撞离了躯壳。他的双手紧紧抓住汉肌肉虬结的大腿,指尖深深陷入那绷紧的皮肤,留下月牙形的红痕,时而随着更猛烈的撞击而失控地抓挠。

“啊、慢点……”卢克破碎地哀求,声音带着颤巍巍的哭腔,却更像是在火上浇油。

汉充耳不闻,俯身重重堵住他微张的唇,吞噬掉所有无意义的音节。这个吻野蛮而深入,带着浓重的占有欲和毁灭一切的激情。他一只手强硬地扣住卢克纤细的手腕按在头顶,另一只手则向下滑去,带着薄茧的指腹抚弄着卢克身体最敏感、最脆弱的部位,引发身下人一阵濒死般的剧烈痉挛和更加失控的尖叫。

汉稍稍放缓了腰部的攻势,却加重了指尖的力道,逼迫卢克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在他燃烧着欲火的深眸里。

卢克被迫睁开泪眼朦胧的双眼,对上那双如同深渊又如同烈火的眸子。他喉间发出一声哀鸣般的呜咽,身体却违背意志地迎合着那要将他拆骨入腹的力道,主动抬起腰肢索求更深的占有。汉发出一声低沉而满足的咆哮,再次发起了更凶猛的冲刺。每一次深入都像要碾碎彼此的骨架,每一次抽离都带出黏腻的水声和压抑不住的呻吟。

失控的节奏愈演愈烈,像一场席卷一切的飓风。卢克感觉自己像怒海中的一叶扁舟,被狂风骤雨般的情欲抛上令人眩晕的浪尖,又被狠狠砸向窒息的深渊。他再也无法思考,只能被动地承受着,尖叫着,在汉给予的极致风暴中沉浮。

几近虚脱的痉挛还未平息,新一波更猛烈的高潮已汹涌而至——终于,在汉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和身体最深处那滚烫的爆发中,卢克眼前猛地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光。尖锐的快感混合着濒临死亡的窒息感瞬间席卷全身,他的身体剧烈地弹跳、痉挛,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高亢哀鸣。意识短暂地抽离,坠入一片空茫的纯白,只剩下身体在无意识地震颤,像风中凋零的落叶。

风暴终于停歇。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交叠在一起,此起彼伏。汗水像小溪一样从汉绷紧的背脊滑落,滴在卢克同样湿透的胸膛上。他们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身体依然紧密交缠,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狂乱未息的心跳,隔着湿滑的皮肤撞在一起。

卢克浑身脱力,连指尖都抬不起来,瘫软在汉沉重的身躯下,薄唇微张,失神地望着天花板,胸口剧烈起伏。汉也卸下了所有的力道,将头深深埋在卢克汗湿的颈窝里,灼热的呼吸喷在他敏感的皮肤上,引发一阵轻微的颤栗。

时间在沉默和心跳声中缓慢流淌。窗外的日光不知不觉已染上金红,透过窗帘的缝隙溜进来,在凌乱的床单和赤裸的肌肤上投下温暖的光带。空气中弥漫的情欲浓香渐渐被汗水蒸发后的微咸气息取代。

不知过了多久,卢克才感觉沉重的眼皮能够重新抬起。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汉埋在他颈间的汗湿的后脑勺,小心翼翼地动了一下酸麻的身体。

汉咕哝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事后的慵懒,圈在卢克腰间的手臂本能地收紧,将他往自己怀里又搂了搂。他抬起头,下巴上轻轻蹭过卢克颈侧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微妙的痒意。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餍足,像吃饱喝足的猛兽,静静地看着自己捕获的珍宝。

“累坏了?”汉的声音沙哑得性感,带着一丝睡意。

卢克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也带着纵欲后的绵软。

汉低笑,胸腔震动。他伸手,指尖带着事后的慵懒,轻轻拨开黏在卢克额角的一缕汗湿的金棕色发丝,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的目光沿着卢克汗津津的脸颊、红肿的唇瓣、布满吻痕的脖颈一路向下,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占有后的满足。他的手指停留在卢克微微起伏的胸口,轻轻画着圈,感受着掌心下逐渐平复的心跳。

一丝浅笑浮上卢克嘴角。他抽回手,挪了挪身体,在汉怀里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目光投向窗外被暮色渲染成金红色调的云层。暖光温柔地勾勒着他身体的曲线,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

“第一次发现这里的黄昏这么安静。”他低语,像是梦呓,又像是分享一个隐秘的发现。

汉也调整了下姿势,更紧地从背后拥住他,结实的手臂环过卢克劲瘦的腰肢,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发顶。他的目光没有追随窗外的燃烧晚霞,而是凝在怀中人沐浴在暖光中的侧脸上,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的怅惘:“这安静可真难得。有时楼下酒吧的音响震天响,会吵得人头疼。”

卢克侧过脸,夕阳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他望向汉,那双深邃的眼里此刻只盛着他一人。他声音轻得像叹息:“那以后,要更珍惜能这样安静的黄昏。”

汉心头猛地一撞,手臂下意识收紧,几乎要将人揉进骨血。他的目光灼热,如同窗外熔金的落日,带着刻骨铭心的专注,牢牢锁住卢克的面容。没有言语,他只是微微低头,一个饱含珍视与无声誓言的吻,轻柔地印在卢克光洁微凉的额心。

房间里只剩下彼此交融的呼吸。暖金色的光线将两人相拥的剪影投在墙上,凝固成时间琥珀。

卢克眼底的温柔被一层新的阴翳覆盖。嘴唇翕动,欲言又止。汉敏锐地捕捉到他眉间的褶皱和肩颈的僵硬,心弦随之绷紧。他温热的掌心覆上卢克微凉的手臂肌肤,指腹带着安抚的力道轻轻摩挲,声音放得又低又柔,带着事后的沙哑磁性:“宝贝,又在烦什么?”

卢克轻轻吁了口气,仿佛那重担一直压在胸口。他沉默了数息,似乎在积聚勇气,才下定决心般开口:“我在想……也许,你该见见他了。”

汉的呼吸骤然停滞,摩挲的动作凝固。脸上那份慵懒的温情褪去,转为一种屏息的、小心翼翼的专注:“他?”

卢克点头,目光掠过汉的肩头,投向窗外逐渐深邃的暮色,仿佛要穿透城市森林,落在那小小的身影上。

“欧文。”他吐出这个名字,带着父亲特有的温柔,那温柔里浸满了骄傲,也缠绕着深不见底的忧虑。

汉的表情瞬间柔软得一塌糊涂,如同坚冰被暖流无声融化。喉结艰难地滚动,声音暗哑得厉害:“我以为......你永远都不想让我见他。”

“以前是。”卢克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那笑容里浸满了无奈和酸楚,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帕尔帕廷最近的举动让我不安,越来越不安。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平安地待在他身边多久。欧文不能没有依靠。他至少该有个能真正保护他的人。”

汉沉默地听着,夕阳最后的金晖勾勒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照亮了他眼中翻涌的复杂浪潮。

卢克显然深思熟虑,语速平稳地铺陈计划:“我让他去参加未来领袖基金会的儿童活动——那是我一个长期客户创办的非营利组织,信誉很好,背景干净。活动场地在圣莫尼卡海边,很开放。你可以过去当临时志愿者,或者匿名捐助人……身份上不会引起任何怀疑。”他顿了顿,确保汉理解其中的关键, “这样你就能在不暴露真实身份的情况下,自然地接近他,观察他,甚至和他说说话。”

汉轻轻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的光芒:“你这招还挺高明。”他由衷地说。

卢克却没有笑,眼神里只有深切的忧虑:“我只是想给他多一点安全感。汉,你要知道,他喜欢飞机模型,特别是老式的,看到甜食眼睛会发亮……但他也有点小脾气,认生,不太容易对陌生人敞开心扉……”他絮絮地说着,每一个细节都像珍珠般珍贵,也刺痛着汉的心——这些都是他本该早早了解、慢慢陪伴的时光啊。

听着卢克描述那些他未曾参与的点滴,汉的胸口像被一块温热的巨石堵住,酸涩与汹涌的父爱激烈地碰撞。他用力眨了下眼,试图用惯常的笑容掩饰那几乎要冲破堤坝的情绪波澜:“这倔脾气看来是随我了。”

卢克闻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汉忽然伸出手,越过两人之间微小的距离,温暖而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扣住了卢克微凉的指尖。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你放心。不管将来发生什么,天塌下来,我都会在。不是为了弥补我自己,也不是为了向你证明什么——是为了他。为了欧文。”

卢克的心猛地一颤,指尖传来的温暖和这句承诺,像一道热流瞬间冲垮了他强筑的心防。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强烈的感动涌上眼眶,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被巨大的情绪堵住,只能微微张了张嘴。

下一刻,汉有力的手臂已将他紧紧箍入怀中。这个拥抱带着破釜沉舟的力量和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味。汉的下颌紧贴卢克发顶,沉哑的许诺如同烙印,穿透皮肉刻进心底:“以后,甭管是能看到星星的好天儿,还是只有这破城市灯光的糟心日子,我们都会一起撑过去。”

房间彻底沉入暮蓝的暗影,城市的霓虹透过帘隙,在相拥的两人身上跳跃着细碎的光点。

不知过了多久,卢克才在汉怀中轻轻动了动,声音带着浓重的不舍和几分急迫:“我得找艾米丽去接欧文了。”

汉没有立刻松手,反而收紧了臂膀,像要将这份温存刻入骨髓。他低下头,在卢克额心印下一个绵长、温存到近乎虔诚的吻,将所有的眷恋与承诺封缄其中。唇瓣流连,带着无限珍惜。良久,他才缓缓松开力道,带着万般不舍。

卢克支撑着酸软的身体坐起,在昏暗的光线下摸索着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一件件穿上。那些昂贵的布料重新覆盖住布满情爱痕迹的肌肤,精英律师的壳子似乎又慢慢披回身上,只是眼底深处那份脆弱和依赖尚未完全褪去。汉也起身,赤裸着精壮的上身靠在床头,目光沉沉地追随着卢克的动作,像守护宝藏的巨龙。

在玄关朦胧的光线下,卢克整理好最后一颗袖扣。他正要伸手去开门,汉却大步上前,无声地从背后贴近。他温暖的胸膛紧贴上卢克的脊背,一只手环过他的腰,另一只则攥住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轻轻带转过来。

没有言语。汉低下头,深深地吻住了卢克的唇。这个吻不再有之前的狂暴,却依旧缠绵而悠长,带着事后的余温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眷恋。唇舌交缠,气息相融,仿佛要将所有未诉说的情愫、深沉的担忧、以及那份如山般沉重的守护承诺,都通过这个吻烙印进对方的心底。

两人气息不稳地分开,额头相抵,鼻尖相触,在极近的距离里深深凝视着对方的眼睛。汉用指腹轻轻擦过卢克微肿湿润的唇瓣,眼神深邃如海。

“我们暂时还是得低调点。”卢克的声音带着事后的微哑,低语几乎融进彼此的呼吸里,眼神里是清醒的告诫,也是无奈的共识。

汉的目光沉了沉,理解地点了点头。“小心点。”他低声嘱咐,声音沙哑。

卢克深深凝望汉一眼,他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转身推开厚重的房门,身影融入走廊温暖的灯光中。

*

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只有空调系统低沉、恒定的嗡鸣作为背景音。夕阳的余晖被白色的百叶窗切割成细长的光带,斜斜地铺在宽大的会议桌面上,一半明亮温暖,一半沉在清冷的阴影里,像一道无形的分割线。

莱娅陷在对面的单人沙发里,背脊挺得笔直,那是经年累月训练出的习惯,却掩不住眉宇间深重的疲惫。她双手紧紧交叠放在并拢的膝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腰间的位置空荡荡的——那把形影不离、象征着身份与力量的配枪,连同她引以为傲的持枪证,正冰冷地锁在警局深处的保险柜中。

温特.雷特拉克坐在沙发另一侧稍矮的扶手椅上,姿态放松而专注。她今天穿着灰蓝色的棉质衬衫和修身的窄边牛仔裤,随意却不失整洁,与她一贯的温和气质相得益彰。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后,那双蓝色的眼睛清亮平静,像两口深潭。她手中捏着一支简洁的圆珠笔,笔尖轻点着摊在腿上的皮质笔记本封面。她身上散发出的Beta气息极淡,几乎被会议室本身的消毒水和旧纸张气味覆盖,却奇异地像一块温润的玉石,散发着令人心绪舒展的安定感。

“最近的睡眠质量似乎还是不太好?”温特开口,声音轻柔,打破了沉寂,带着一种引导而非质问的意味。她的目光落在莱娅眼下淡淡的青影上。

“昨晚睡着了,”莱娅的声音有些干涩,她清了清嗓子,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桌面那条明暗交界线上,“但凌晨三点,又醒了。我又梦到自己开枪……还是那个现场。画面跟声音都很清晰。”

温特轻轻合上笔记本,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没有立刻记录,而是将笔放在本子上,双手交叠置于膝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加柔和:“莱娅,我们得正视那场梦。它不是单纯的记忆回放,更像是你潜意识深处在反复重演,甚至重新审视那个瞬间——那个关乎生与死的选择关头。”

“我知道,只是......”莱娅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承认和下意识的抗拒,她的喉头滚动了一下, “我宁愿它别出现。别总在梦里重来一遍。”

“你控制不了梦境,”温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自然规律,带着深刻的理解, “就像你控制不了已经发生的过去。试图强行压抑或逃避它,只会让它更顽固地反复出现。”

莱娅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扯了一下,似乎想扯出一个自嘲的笑,最终却只是抿得更紧,绷成一条倔强的直线。

“你这是在提醒我别再控制一切?”她的反问带着一丝Alpha骨子里的棱角,却也透出疲惫下的脆弱。

“我是在提醒你,”温特的声音依旧平和,目光却异常坚定, “你有权利,也有能力,去选择放下。”

她说着,自然地站起身,走向旁边的茶几。那里放着一个水壶和几个纸杯。她拿起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瓶盖,然后走回来。她没有直接将水递给莱娅,而是微微俯身,将水瓶稳稳地递送到莱娅交叠的双手前。

就在莱娅下意识伸手去接的瞬间,温特的指尖,带着瓶身的凉意,极其短暂、几乎如同羽毛扫过般,轻轻地碰触到了莱娅的掌心皮肤。

然而,就在那微乎其微的接触点上,一股细小却清晰般的酥麻感,猝不及防地窜过莱娅的神经末梢。

莱娅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呼吸也跟着微微一滞。她猛地抬起眼帘,目光直直地撞进温特那双近在咫尺的蓝色眼眸里。那里面没有探究,没有审视,更没有Alpha信息素交锋时常见的侵略或欲望。只有一片深不可测的、纯净的温柔,像月光下平静的海面,带着包容一切的宁静力量。

莱娅感到胸腔里那根紧绷的弦被这温柔的目光轻轻拨动了一下,带来一阵陌生的悸动。她突然觉得空气变得有些稀薄,一丝难以言喻的慌乱让她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却仿佛被那目光轻柔地攫住了。

“温特,”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淹没在空调的嗡鸣里,“你为什么一直留在警局这种地方?”她停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目光落在温特干净而专注的脸上, “以你的专业能力,完全可以去私人诊所,或者开自己的工作室。赚得更多,压力更小,生活也更轻松。”

温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安静地迎视着莱娅的目光。几秒钟后,一个带着暖意的浅浅微笑在她唇边漾开。

“因为我有个不听劝的朋友,”她的声音柔和,带着一丝亲昵的无奈, “她总是习惯性地把自己往地狱里扔,不管不顾。如果我走了,”她微微歪了下头,笑容里带着一份坚定的温柔, “谁能把她拉回来?”

莱娅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紧紧盯着温特的眼睛,那双深邃的蓝色瞳孔里映着她自己略显苍白的倒影。时间仿佛在沉默的对视中流逝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最终,莱娅像是耗尽了某种力量,率先败下阵来,有些仓促地移开了目光,垂眸看着自己手中那瓶冰凉的矿泉水。

“你应该离我远一点。”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却掩不住底下的动摇。

“那我就更不会走。”温特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她坐回自己的扶手椅,姿态重新放松下来,语气却比刚才更加温和而坚定, “我不打算放弃我的这位病人。”

这句本该寻常的职业表述,在此刻却像投入油锅的水滴。

“我不只是你的病人!” 莱娅几乎是脱口而出。这句话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比她自己预想的更清晰、更有力地冲口而出,瞬间打破了房间里维持的微妙平衡。

空气骤然凝固了。

温特唇边那抹温和的笑意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微微一滞。但她没有惊慌,也没有闪躲,只是那双平静的灰绿色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晃动了一下。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平复某种涟漪,然后缓缓地将腿上的笔记本和那支笔一起,轻轻放在身旁的坐垫上,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轻缓。

“那我是不是……”温特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目光重新专注地落在莱娅脸上, “……还可以当你的朋友?”

这一次,莱娅没有回答。

沉默再次笼罩下来,比之前更为厚重。她只是侧着脸,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温特的侧脸上。夕阳的光线勾勒出温特清晰而柔和的下颌线,她挺直的鼻梁,以及那副无框眼镜下总是显得理性而专注的眉眼。

温特身上的那种干净、温和的理性气质,那种Beta特有的、近乎透明的安静力量,是莱娅——一个身处风暴中心、习惯了用力量与锋芒武装自己的Alpha——内心深处隐秘向往却又始终无法真正拥有的东西。

*

圣塔莫尼卡的夜风裹挟着海盐的微咸与湿润,温柔地拍打着高层公寓的落地窗。温特的居所简洁而宁静,线条利落的家具在柔和的嵌入式顶灯光线下泛着哑光。窗外,深沉的夜幕与墨蓝的海面在远处交融,点点渔火与远处海岸线的霓虹碎光在浪尖跳跃,像撒落的星尘。

莱娅准时出现在门口。她似乎刻意放松了姿态,脱下了警用夹克,只着一件素色高领毛衣,但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意,如同薄雾般笼罩着那双锐利的眼睛,泄露了强撑的轻松。

“进来吧。”温特闻声开门,脸上带着浅淡却真实的微笑。她穿着柔软的米白色亚麻衬衫,袖口随意地挽至小臂中段,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整个人透着一种居家的松弛感,与白日里诊室中的专业形象微妙不同。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安心的暖香——是奶油蘑菇浓汤炖煮到恰到好处的馥郁气息,其间还隐约缠绕着一丝橡木桶陈酿的红酒醇香。

“我以为心理医生下班后会避开病人。”莱娅一边弯腰换着舒适的拖鞋,一边习惯性地抛出带着棱角的调侃,试图维持某种安全距离。

“那今晚的规则不同,”温特的声音平稳得像温润的玉石,她转身走向开放式厨房,端出一盘摆盘精致的香煎三文鱼,表皮金黄微焦,淋着柠檬莳萝酱汁,“现在我是温特,你是莱娅。而且,”她将盘子轻放在餐桌上,目光坦然地看向对方,“你看上去确实需要一顿不用独自面对的晚餐。”

莱娅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没有否认,算是默认了这份洞察。

她在铺着素色亚麻桌旗的餐桌旁坐下。桌面布置得简单却用心:两套骨瓷餐具在烛台摇曳的暖黄光晕下泛着温润光泽,一瓶开启的纳帕谷霞多丽在醒酒器中沉淀出更澄澈的琥珀色。

“最近案子不少吧?感觉你还挺忙的。”温特拿起醒酒器,动作流畅地将酒液注入莱娅面前的高脚杯,深红色的液体在烛光下折射出宝石般的光泽。

“港口那边的风声有点紧。”莱娅的回答简洁,带着职业性的模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脚。

那个自作主张的线人汉.索罗,动作快得惊人,短短时日便顶替了大吉兹的位置。他展现的能量与不受控的苗头,让她不得不重新评估风险,寻找牵制之道。

温特停下倒酒的动作,抬眼看她,蓝色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莱娅眼底藏不住的倦色。

“你其实应该多歇几天。” 她的声音很轻。

莱娅牵了牵嘴角,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我解嘲式的锋利:“你知道我休假的定义,就是在家把积压的卷宗多看几遍。”

温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只有深深的无奈和了然:“我真该在你的休假通知单诊断栏里加一句‘强制关机一周,禁止访问任何警务系统’。”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一个带着调侃的无奈,一个带着温和的坚持,随即都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紧绷的空气似乎被这短暂的笑意戳开了一个小口子,让真实的放松感得以悄悄渗入。

晚餐进行到一半,温特像是忽然想起,语气自然地问道:“哦,对了,泰科下周要去华盛顿出差。”

莱娅正用刀叉优雅地分开一块鱼肉,闻言动作流畅地没有停顿,只是抬起了头,神情看起来无比自然:“还是那个航空安全调查的项目?”

“嗯,联合听证会。他现在是民航局的顾问,也算半个政府合同工了。”温特的语气轻快,带着点对未婚夫工作成就的小小自豪,“他说等这趟回来,就正式安排时间去见他父母。”

莱娅握着叉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快得仿佛只是光影的错觉。她随即掩饰性地端起酒杯,凑到唇边,让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才放下杯子。

“你打算搬过去跟他一起住吗?”她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无波。

“暂时还没想好。”温特笑了笑,带着点自省的意味,“他的生活节奏太规律了,像精准的瑞士钟表。我这种工作起来昼夜颠倒、情绪像过山车的人,恐怕会把他那套精密系统彻底搞崩溃。”

莱娅轻轻笑了一声,声音里难得地带了点真实的温度:“你在任何环境里都能保持那种该死的理智和稳定,温特,连我这个Alpha都自愧不如。”

“理智不是天赋,是为了在混乱的世界里,给自己划出一块安全的栖息地。这一点……”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突然变得深邃,“你其实比我更懂,只是你选择了不同的方式。”

那一刻,莱娅忽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呼吸有些发紧。

她看着烛光下的温特,Beta那独有的、近乎透明的平静气息,像一层无形的温热水流,无声无息地包裹着她。这感觉带来一种危险的吸引力——一种让人想要彻底卸下沉重的盔甲、将疲惫不堪的灵魂沉溺其中的安稳错觉。这安稳如此珍贵,却又让她本能地警惕。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我很羡慕你。”莱娅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宁静,目光低垂,落在杯中晃动的酒液上,“你有选择的自由。选择泰科,选择稳定,选择离开这滩浑水。”

“你也有选择。”温特的声音放得更柔,“只是你不敢,或者不愿去用它。”

莱娅没有立刻回应。她纤细却有力的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冰凉的杯壁,仿佛能从那里汲取一丝冷静。她的目光越过温特,投向窗外那片深邃模糊、只有点点微光闪烁的海天交界处。

“我没有你那样的生活。”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得时刻记着自己是谁,背负着什么。我不能出错。一步也不能。”

“你可以拥有自己的生活。它不必完美,但你需要它。你不需要永远、也必须不能永远,是那个挡在一切风暴前面、试图拯救所有的人。”

“也许吧。”莱娅终于转过头,对着温特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努力想显得轻松,可眼神深处却是一片空茫的荒芜。她再次举起酒杯,杯中的深红液体映着烛光,如同凝固的血,“为了正常生活干杯?”她的祝酒词带着一丝自嘲的苦涩。

温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也举起了自己的杯子。两只晶莹的酒杯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短促而清脆的“叮”一声,清冽的声响在温暖的空气中扩散开来。

两人隔着摇曳的烛光对视了一瞬,都牵动嘴角露出了理解的笑意。然而那笑意只停留在唇边,并未真正抵达她们同样沉重疲惫的眼底。

夜色渐浓,窗外的海风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凉意。莱娅告辞起身。温特送她到玄关。

“要不我开车送你?”温特看着莱娅拿起外套,眼神里带着关切。

“不用。”莱娅利落地穿上外套,动作间那股属于警探的利落感迅速回归,将方才餐桌上流露的片刻柔软重新包裹起来。她的语气温和,却悄然筑起一道无形的墙,“你还有报告要写吧?我自己回去就好。”她太了解温特的工作习惯。

“莱娅。”就在莱娅手搭上门把时,温特叫住了她。她的声音在安静的玄关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真挚的挽留,“有空……多过来坐坐。只是坐坐。”

莱娅的眼神在门廊的灯光下似乎柔和了一瞬,嘴角也微微向上扬起一个浅淡的弧度:“医生,这算是私人邀请,还是治疗的一部分?”

温特也笑了,笑容温暖而包容:“两者皆是。”

厚重的门在莱娅身后轻轻合拢。她独自站在寂静的电梯厅前,冰冷的金属电梯门像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她此刻略显苍白的脸孔。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咸涩微凉的海风涌入肺腑,仿佛在强行注入某种支撑的力量,像是完成了一次仪式——将刚刚在温特面前无意间卸下的那部分柔软和脆弱,重新严丝合缝地锁回心底最深处。那副坚不可摧、无懈可击的警探面具,再次完美地戴在了脸上。

电梯“叮”一声到达,门缓缓滑开。莱娅迈步走入冰冷的轿厢。

她永远不会告诉门后那个温暖空间里的人——在这片充斥着背叛、危险与无尽责任的孤独战场上,温特是她唯一想不顾一切去靠近、去汲取那份安宁,却又恐惧会因此玷污或摧毁对方平静生活的存在。

*

仓库沉重的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被一只裹在黑色皮手套里的手推开。一股裹挟着海腥味的风猛地灌入,卷起地面沉积的灰尘。

莱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剪裁利落的深色风衣衬得她身形挺拔。她没有带任何随行人员,只有腰间枪套里那支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配枪是她唯一的倚仗。她的脚步声在空旷死寂的空间里发出清晰、冷静的回响,如同落下的鼓点。

“比预定时间早啊,长官。”一个略带沙哑、带着惯常漫不经心嘲弄的嗓音从仓库深处的阴影中响起。

汉斜倚在一辆锈迹斑斑的旧叉车旁,姿势看似随意,却像一头在领地边缘假寐的豹子。他衬衫的袖口卷到了结实的小臂中段,手腕上那只饱经沧桑的老式银表盘在昏暗中反射着微弱的光。头顶一盏孤零零的、光线昏黄的工作灯投下光束,将他棱角分明的脸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一半暴露在光下,带着玩味的审视;另一半则彻底隐没在黑暗里,藏着难以揣度的深邃。

“习惯问题。”莱娅的声音平稳无波,目光却迅速扫过他身后堆叠的几只厚重木箱,最终落回他脸上,“看来你现在的活动空间确实比过去宽敞了不少。”

汉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眉梢微扬:“消息传得这么快?你也听说了?”

“当然。大吉兹舞台谢幕,贾巴的侄子戈尔加空降接管洛杉矶这块肥肉。”莱娅走近几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在空旷中异常清晰,“而你......则顶替了大吉兹的位置。”

“啧,听上去像是给我办升职宴该有的祝酒词。”汉轻笑一声,语气轻松,但那双隐藏在阴影中的眼睛里,一丝警惕的精光飞快掠过。

“我来不是祝贺你的。”莱娅的声音陡然降低,又向前逼近了一步,两人间的空气瞬间绷紧,“我们合作的那批货,你答应帮我追查来源和买家。现在两周过去了,我连一点水花都没看到。”

“我查了,”汉的声音平静,甚至显得有些慵懒,但身体姿态却无意识地绷紧了些, “只是最近戈尔加新官上任三把火,盘子接得太多太急,账目一团乱麻。我得先把自己屁股底下这把椅子坐热了,烧得太快,容易烫着。”

“所以——”莱娅的声调微微扬起, “你就不方便配合老搭档了?”

“哈!” 汉忽然露出一抹带着痞气的笑,直视着莱娅的眼睛,“那倒不是。不过嘛,今时不同往日了。现在行情看涨,下次线人费,你可得给我翻个倍才行——毕竟风险溢价嘛。”他试图用调侃缓解紧绷的气氛,但眼底深处并无笑意。

莱娅紧抿着唇,对这种轻佻的讨价还价报以一声冰冷的嗤笑:“你以前可没这么怕过风险,也没这么精于算计。”

汉脸上的笑容淡去几分,摊开双手,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苦涩:“以前我也没把半条命押在钢丝绳上,现在不一样了,随时可能摔得粉身碎骨。”

莱娅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紧紧锁定着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仿佛要穿透那层随性不羁的面具:“你在顾左右而言他。”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的冷意,“要不告诉我实话吧——你现在究竟在替谁卖命?”

“你觉得呢?”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轻反问,语气里带着些微压抑的挑衅,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金属叉车扶手上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有节奏轻响,像在倒计时。

“我觉得你已经开始习惯说谎了,”莱娅说,声音冷得像冰,“而且,说得越来越顺。”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汉指尖敲击金属的单调声响在巨大的仓库里回荡,每一次叩击都像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汉脸上的表情依旧维持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平静,但敲击的手指却停了下来。

“你以为我还能站在哪一边?”他的声音失去了刚才的轻佻,变得低沉而现实,“这不是你警局的案子,不是一场正义与邪恶的简单游戏。这是交易,是权力的筹码,是生意场上的生死搏杀。你要我给你一份清清白白、毫无风险的配合?抱歉,我做不到。”

“那今天的谈话就先到这吧。”莱娅的声音斩钉截铁。她不再看他,利落地转身,风衣下摆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大步朝着来时那扇厚重的铁门走去。她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比来时更加决绝。

“长官——”汉的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

莱娅的脚步在门口顿住,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半边脸,冷峻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锋利。

汉依然站在原地,身影半明半暗,语气里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只有清晰的警示:“有件事你最好刻在脑子里。戈尔加不是大吉兹,更不是贾巴。他比他们加起来都聪明,也比他叔叔更残忍。如果你真打算动他的蛋糕……最好先想明白,你,和你要保的人,该怎么毫发无伤地离开那张餐桌。”

莱娅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如同磐石。她没有回应汉话语中的关切或威胁,只是用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声音吐出两个字:“谢了。”

她用力推开沉重的铁门。更加凛冽、带着浓重海腥气息的夜风猛地灌入仓库,卷动着地上的尘埃,也瞬间吹散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微弱的联系。莱娅的身影融入门外更深的夜色,铁门在她身后沉重地、缓缓地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仓库里,只剩下汉一人伫立在昏黄的灯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融入冰冷的空气中。

莱娅步伐迅疾地穿过由废弃集装箱堆砌的阴影迷宫,脚步在空旷的水泥地上踏出清晰的回声。远处公路巡逻车的光柱像鬼魅的眼睛扫过,短暂照亮她冷硬的侧脸。

她走向停在集装箱巨大阴影下的轿车,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车门“砰”地关上,瞬间将港口的寒意和紧绷隔绝在外。车内只剩下引擎启动的低沉轰鸣。

莱娅没有立刻驶离。她背脊挺直如标枪,双手紧握方向盘,目光穿透挡风玻璃,牢牢锁住那片被稀疏路灯和远处城市光晕勉强勾勒出的荒芜码头。几秒后,她猛地从风衣内袋掏出那部加密手机,屏幕的冷光瞬间照亮她紧绷的下颌线。

“这里是奥加纳,”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在密闭车厢内却异常清晰冷冽,“情报组,明早九点前调出三份资料——戈尔加的加州分支商业注册记录,贾巴集团名下所有物流公司账务出入,以及一份新的资产流向分析。代号‘S计划’。”

电话那头是两秒钟的绝对沉寂,只有微弱的电流声。

“长官,这样直接下调可能会引起贾巴那边的注意——”对方声音带着谨慎。

“那就换个渠道。”莱娅打断,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走FBI的外包线,用旧身份登录。我只要结果在明早放到我桌上。”

“明白。”

通话结束。莱娅紧握着微微发烫的手机。她维持着这个姿势,目光转向前方那片沉浮着无数交易与秘密的黑暗水域。港口高耸吊塔上旋转的警示灯在她眼眸中投下破碎的、冷硬的光斑,如同淬火的钢屑。她知道这一步踏出,再无退路。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咸涩的空气刺入肺腑。将加密手机放回内袋,转而从风衣另一个隐蔽夹层中,无声地抽出那部没有任何标识的纯黑色临时手机。屏幕幽光一闪,解锁。

“这里是奥加纳。”

“长官?”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探员的声音。

“我需要一个卧底,派去接近汉.索罗名下公司的财务部门。不要惊动任何人,包括财政厅。具体情况我稍后发给你。只要这个人敢跟索罗走得近,我要知道他每一笔交易的细节。”

“目标是调查洗钱?”对方谨慎求证。

莱娅淡淡道:“目标是看索罗还有多少谎言。”

通话结束的忙音在寂静的车厢内扩散。莱娅捏着这部即将被抛弃的临时手机,最后瞥了一眼后视镜中那片如同巨兽脊背般起伏的集装箱阴影。她不再迟疑,右手利落挂档,右脚将油门猛地踩到底。

轿车发出一声低吼,轮胎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摩擦出短促的尖叫,如同猛兽挣脱束缚。车身如离弦之箭般狂暴地撕裂港区浓重的夜色,朝着远处那片由万千灯火勾勒却暗藏更汹涌漩涡的城市心脏,绝尘而去。

Chapter 7

Notes:

突然更新,但下一次更新恐怕要在11月之后了,别问我为什么更新这么快,我的专业跟文字工作有关,灵感上来了再加上时间自由跟精神错乱,两天写四五万剧情完全没问题,除非现实因素让我不得不专注处理其他事情。

然后依照惯例上预警:

1、其实additional tags里面也已经剧透了,本文包含兰多对汉的单恋剧情,不喜者请右上;

2、本章包含anidala四爱明示以及男oc/安纳金的性描写,本质算非自愿行为,虽然我知道这对一些人来说不算雷点但是保险起见还是提个醒;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more notes.)

Chapter Text

高档咖啡厅巨大的落地窗外,太平洋的夜色正浓,深沉的海风带着咸涩与凉意,从特意保留的窗隙间钻入,轻轻拂动着桌布边缘。

莱娅独自坐在靠窗的雅座,身影一半融在室内精心设计的暖黄光晕里,一半被窗外无垠的黑暗衬得有些孤峭。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如同凝固的墨块,再未被动过。

她穿着剪裁优良但款式低调的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旁边的椅背上,乍看之下,确实像个在加班间隙稍作喘息的都市精英——如果忽略那双目光过分冷静的眼睛以及眉宇间那份沉淀着无数危机与决断的锐利。那绝非普通白领所能拥有的气场。

坐在她对面的兰多则完美契合着这间咖啡厅的格调。深色定制西装一丝不苟,袖口处昂贵的袖扣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光芒。他姿态优雅从容,手指交叠放在桌沿,嘴角噙着一抹得体的微笑,仿佛正在进行一场关乎亿万的商务洽谈,而非与重案组指挥官进行一场充满试探的对话。

“你还真挑了个不错的地方。”莱娅率先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目光却仔细滑过兰多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这儿的咖啡是哥伦比亚进口豆吧?”

“当然。”兰多微微一笑,修长的手指在骨瓷咖啡杯细腻的杯壁上轻轻敲击,发出微不可闻的轻响,“但我猜你来并不是为了和我探讨咖啡豆的产区风味吧,警官?不会是有什么生意上的困难需要我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建议?”

莱娅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精心修饰的表象。她将手中冰凉的咖啡杯轻轻放回碟中,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我要求警民合作。”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我想深入了解一下汉.索罗这个人。”

空气在那一刹那仿佛凝滞了零点几秒。兰多那双深邃的眼睛极快地闪烁了一下,但那份从容几乎在瞬间就重新覆盖了他的面庞,快得像从未被惊扰。

“了解他?”他优雅地挑起一侧眉毛,语气温和,却悄然构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你要是想问他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我建议你直接去敲门问本人——我可不做这种传话的中间人。”

莱娅身体微微后倾,靠向柔软的椅背,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我当然问过他。”

“然后呢?”兰多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询问一个无关紧要的天气变化。

“我通常不相信罪犯的话。”莱娅的回应直白得像一把出鞘的匕首,刀锋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兰多脸上的笑意未减分毫,却似乎被这句话滤去了温度,变得有些稀薄。

“罪犯?”他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这个定义还挺主观的。”

“我用的是现行《刑法典》上的定义。”莱娅寸步不让。

“那你该知道,” 兰多也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目光与莱娅在空中无声交锋,带着商人的精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在洛杉矶这片土地上,严格按那个标准算,有一半在写字楼里签合同的企业家,恐怕都够得上这个称呼。”

两人隔着小小的咖啡桌对视,空气里弥漫开一种无形的张力,像绷紧的琴弦。咖啡的香气、海风的微咸,都无法中和这逐渐升腾的对峙气息。

莱娅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用指尖轻轻捻动着面前咖啡杯的杯柄,动作缓慢而稳定,仿佛在掂量兰多话语中的虚实,又像在计算着下一步棋的落点。

“我当然知道。”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那我换个问题,索罗现在在做什么投资?”

兰多轻笑出声,那笑声圆润悦耳,却像一道光滑的壁垒:“抱歉,警官,作为他的合作伙伴和朋友,我有义务保护客户的商业隐私。”他的笑容依然得体,声音平稳得像演练过无数次的公关辞令,“你一直在试探我,从咖啡豆开始。这不像是对朋友的八卦好奇,更像是在系统性地收集证据。”

“我只是在确认,”莱娅迎着他审视的目光,毫不退缩,“你是否还是那个愿意说真话的人。”

“那你呢?”兰多反问,语气依旧温和,攻势却陡然变得犀利,“警察说真话的几率能有多高?”

莱娅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与其说是笑容,不如说是一个冰冷的符号:“真话和情报,从来就不是同一个概念。”

“那看来,” 兰多优雅地耸了耸肩,动作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我们今天这场有趣的对话,注定只能聊到这里了。” 他做出了一个准备结束的姿态。

莱娅并没有被这姿态劝退。相反,她身体前倾,越过桌面无形的界限,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却又暗藏机锋的语调:“我不是想让你背叛他。但你知道,他现在牵涉的那些生意……水有多深。情况,并不乐观。”

兰多低下头,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发出一声短促的低笑,那笑声里夹杂着复杂的情绪。
“情况对他来说什么时候真正乐观过?我劝你一句,别浪费力气在他身上。汉不需要任何人替他担心。他一向有本事在泥沼里找到一条意想不到的出路。”

莱娅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锐利地观察着他。在那优雅从容的外表下,她捕捉到一个细微但无法忽视的破绽——兰多搁在桌面的那只手,食指指尖带着某种焦虑的节奏,反复摩挲着骨瓷杯光滑冰凉的边缘。那是一个人在掩饰内心波动时下意识的动作。

她捕捉到了这个信号:“你很在乎他,对吗?”

兰多脸上那完美无瑕的笑容,瞬间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纹,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我当然在乎他。”他迅速调整,声音依旧平稳,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波动, “因为他是我的朋友。”

“只是朋友这么简单?”莱娅的声音放得更柔和,“你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在谈论一个普通朋友。让我猜猜......索罗一定还不知道你这点心思吧?”

兰多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那几秒钟的寂静里,咖啡厅轻柔的背景音乐和海风的低语显得格外清晰。最终,他再次牵起嘴角,这次的笑容里带着一丝坦率的自嘲和无奈。

“我知道你在暗示什么。但无论我对他抱有什么样的感情——”他强调着这个前提,声音异常清晰, “我都不会背叛他。就算他现在的处境看起来多么令人担忧,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我尊重他的选择。”

莱娅的指尖离开了咖啡杯,改为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你真觉得他有本事全身而退? 那我告诉你,现在盯在他头上的眼睛,远不止警方。贾巴和他那帮新上位的爪牙,无时无刻不在盯着他。你以为单凭他那点小聪明,就能从这种漩涡里毫发无损地爬出来?”

兰多抬起头,直视着莱娅审视的目光。他脸上的淡定依旧,但眼底深处,一种混杂着忧虑与某种难以熄灭的信心的光芒,却无法完全掩藏。

“我觉得他从来都不是靠运气活下来的。他的生存之道,远比你想象的要坚韧。”他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柔和,带着一丝探究,“倒是你对他这么执着地上心,是职责所在,维护正义,还是掺杂了别的什么?”

莱娅发出一声短促而冷淡的轻笑:“我对每一个潜在的罪犯,都保持着必要的上心。”

兰多也笑了,端起咖啡轻啜一口,动作优雅依旧:“看来,你自己也不太确定他到底是不是你定义中的坏人。”

空气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两人隔着小小的咖啡桌,目光如同无形的丝线交织、试探。像两位顶尖的棋手在无声对弈,都在谨慎地观察对方的微表情、小动作,等待着对方露出那决定性的破绽。

最终,是莱娅打破了僵局。她利落地站起身,动作干脆地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搭在臂弯,姿态重新变得干练而疏离。

“谢谢你的时间,卡瑞辛先生。”她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

“我相信你是个好人,奥加纳警官。”兰多微微仰头看着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诚的惋惜,那惋惜像是对他们之间无法调和的立场的感叹, “但你们警察所追求的正义,对于像汉这样的人来说……很多时候并不能真正解救他,反而更像是另一种形式的牢笼。”

莱娅站在窗边,动作停顿了一下,侧过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就在那一瞬,一股稍强的海风猛地从窗缝灌入,带着夜晚大海的凉意,吹乱了莱娅额前的几缕碎发,也瞬间吹散了桌面上残留的、温热的咖啡香气。

这次谈话,莱娅没有得到关于汉.索罗生意的任何情报。但她并不指望兰多吐露什么。这场谈话,本就是一枚投出去的诱饵——只要消息传到汉耳里,他的每一个反应,都会成为她掌握局势的线索。

*

细雨无声地织着灰蒙蒙的网,笼罩着整个城市。霓虹灯光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染开迷离的光团。

兰多驾驶的跑车引擎发出压抑的低吼,轮胎碾过积水飞溅,车灯像两柄利剑劈开雨幕。电台里,主持人毫无感情的声音正播报着突发新闻——警方成功逮捕了汉.索罗。兰多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几乎在听到名字的瞬间,他猛打方向盘,不顾一切地冲向那个熟悉的方向。

当他急促地敲响公寓的那扇门时,门内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片刻后,门开了。

卢克站在门后阴影里,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落地灯,电视屏幕上无声地闪烁着模糊的画面。他整个人仿佛失去了支撑,背脊微微佝偻着靠在门框上,脸色在昏暗中苍白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房间里弥漫着一种未散尽的属于汉的气息——他那件惯常的皮夹克,正孤零零地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像一道沉默的伤疤。

“卢克,”兰多压低声音,“你知道了吗?”

卢克抬起头。他的表情异常镇定,镇定得近乎诡异,如同冰层覆盖的湖面。“我知道,消息刚传来。”

然而,在那双冰蓝色眼眸的深处,兰多清晰地捕捉到了被强行压抑、却已濒临溃堤的绝望——如同深渊下的暗流,汹涌欲出。

兰多张了张嘴,那句哽在喉头的安慰尚未成形,卢克却猛地捂住嘴,一阵剧烈的恶心感让他无法自持,他踉跄着转身,几乎是扑向卫生间。兰多心头一紧,立刻跟了进去。只见卢克整个人几乎伏在冰冷的白色洗手池上,身体因剧烈的干呕而痛苦地痉挛,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天啊,卢克……你这是——” 兰多冲上前,本能地用手轻拍他单薄颤抖的背脊。关切的目光焦急地扫过卢克苍白的脸,却在不经意间,骤然定格在洗手台边缘——那里静静躺着一只橙白色的塑料药瓶。

标签上的字,在卫生间顶灯惨白的光线下,清晰得如同审判——孕期维生素补充剂。

兰多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盯着那行刺目的文字,又猛地看向卢克:“你怀孕了?”

卢克虚脱般靠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终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喉咙里逸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快三个月了,”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原本不打算告诉任何人的。”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震惊、心疼和某种沉重宿命感的浪潮瞬间吞没了兰多。他立刻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这是汉的孩子。

“你打算怎么办?”兰多的声音低沉而急促。

卢克沉默着,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似乎在吞咽着巨大的痛苦。最终,他艰难地挤出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这个孩子……我……我不能要。我已经决定了。”

“不行!你不能这么做!”兰多几乎是脱口而出,他毫不犹豫地单膝跪下,让自己能平视卢克低垂的、被泪水浸湿的眼睛。他的语气变得异常地温柔:“我知道你害怕。你怕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父亲,你怕某些我们根本惹不起的势力……但卢克,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汉是个能在最深的泥潭里爬出来、创造奇迹的家伙,他绝不会希望你这样伤害自己,伤害这个孩子!”

“那你要我怎么办?”卢克猛地抬头,声音因压抑而尖锐,“与其让他长大后承受这些痛苦,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存在!”

“孩子不是任何人的罪,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你还活着的证明。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之一,你可以骗所有人,甚至骗帕尔帕廷,可别骗自己。”

这一句话瞬间打开了卢克苦苦筑起的堤防。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终于挣脱了束缚,沿着他苍白的面颊无声滑落。他仿佛溺水般喘息着,嘴唇颤抖,声音破碎而微弱地重复低喃:“我不能……不能……我不能让他生下来就……就没有父亲……我不能……承受……再失去……”

兰多没有再试图用语言劝说。他伸出双臂,将眼前这个颤抖、脆弱得像风中落叶的人,用力而温柔地搂进怀里。他能感觉到卢克压抑在胸腔深处的闷闷的哭声。

“那就先别想那么远的事,”他在卢克耳边低语,声音沉稳得如同磐石,“先让自己活下去。让这个小小的生命活下去。也许有一天,事情真的会不一样。”

卢克将脸深深埋进兰多温暖的颈窝,压抑的哭声终于释放出来,肩膀剧烈地耸动。兰多一只手稳稳地扶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轻轻地拍抚着他单薄的脊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然而,他自己的心,却像被钝刀反复切割——汉的处境让他心如刀绞,但他此刻更清晰地感受到,怀里的卢克,背负着双倍的绝望,比他更需要被支撑。

接下来的几天,兰多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动用了他所有能动用的人脉和资源。他联系了最顶尖的刑事辩护律师,低声下气地求助于昔日颇有能量的商业伙伴,甚至尝试联络一些灰色地带的消息灵通人士。得到的回应却惊人的一致:或委婉拒绝,或干脆避而不谈。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案子背后盘踞着帕尔帕廷和贾巴两座无法撼动的冰山,任何敢于介入的人,都可能被碾压得粉身碎骨。

在又一次徒劳无功的奔波后,兰多带着满身的疲惫和深刻的无力感回到卢克的公寓。客厅里亮着一盏柔和的台灯。卢克已经恢复了表面的平静,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摊开着一些法律文件,手边放着一杯温热的牛奶。

卢克未再提起那令人心碎的决定。兰多看着朋友覆在小腹上的那只手,心中了然——对方已决定留下这个孩子。这决定并非源于他的劝说起了作用,而是卢克自己心底,终究无法割舍这个与汉血脉相连的骨肉。

“谢谢你,兰多,”这时,卢克抬起头,声音异常柔和,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兰多写满倦意的脸上,似乎经过了短暂的挣扎,然后微微低下头,声音很轻,却带着清晰的界限:“我很感激你愿意照顾我……但我不想让你误会。我真的只把你当作很好的朋友。”

兰多望着他,嘴角牵起一个温和却难掩疲惫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失落,只有深切的懂得。

“我明白。”他轻声说,语气平静得如同深秋的湖水。短暂的沉默后,他补充道,声音轻得几乎要融化在空气里:“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停歇。湿漉漉的街道反射着城市璀璨的灯火,像一条流淌着碎钻的河。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清冽的气息。

兰多站在门边,看着灯光下卢克安静专注的侧影。胸腔里那份对汉深入骨髓却永无回响的爱意无声翻涌——尽管汉跟卢克一直以来都误解了他,以为这颗心是为后者跳动。他知道,有些深沉如海的情感,注定只能被深深埋藏,如同囚徒将最珍贵的宝物锁进最幽深的牢笼。它无法言说,也无需言说。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纯粹的祈愿:愿眼前这个人,和他腹中那个承载着希望与未知的生命,能够平安地活下去。为此,他愿意站在朋友的界限内,用尽自己所有的力量,为他们撑起一方哪怕是短暂的风雨棚。

*

汉的仓库办公室紧邻着喧嚣的港口边缘,空气里永远搅拌着咸腥的海水味和金属摩擦、机油挥发出的刺鼻臭气,混合成一种沉闷而压抑的基调。

他整个人陷进一把破旧的办公椅里,椅背随着他后仰的动作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呻吟,脊椎抵着松垮的弹簧。电脑屏幕上是戈尔加接手后一团乱麻的财务报表,数字和条目像纠缠的水草。汉的目光扫过屏幕,但心思早已不在那堆数字上。

自打顶了大吉兹的缺,成了贾巴在洛杉矶这片滩涂上的新管事,他就像个被迫上任的账房先生兼守门犬,每天不得不咬着牙梳理手下名单和流水。戈尔加这新贵野心勃勃,账目却烂得像久未处理的溃疡,汉必须一寸寸刮干净,免得哪天爆了脓,先溅自己一身。

最近,一个新来的财务助理进入了他的视线。乔·哈里斯这个名字平平无奇,但是履历足够漂亮:旧金山小公司五年资历,推荐信看着也像模像样。甚至在部门会议发言时,那副拿着小本子一丝不苟记录的样子,活脱脱一个经验老到的会计师。但汉在监狱的泥潭里泡出来的眼力不是摆设。

这绝对是警察的卧底。莱娅的手笔。她终于学聪明了,不再用那些笨拙的跟踪把戏,直接把这根钉子楔进他的地盘,要从内部挖出洗钱的骸骨。高明,比他预想的还要难缠。

汉没急着拔钉。他像伏在暗处的老狼,耐心地等着猎物踩进陷阱。他精心布置了诱饵:在几份意外遗落在打印室的文件中,巧妙地夹进几张伪造的转账记录,指向一个精心虚构的开曼群岛幽灵账户。他笃定那个卧底会如获至宝,像闻到血腥的鬣狗一样把情报叼回给莱娅。然后,他动用了灰色地带的老关系——一个游弋在数据暗河里的幽灵黑客,五百美金,就干净利落地撕开了乔.哈里斯那张完美画皮:FBI外包线的电子足迹,再精妙的伪装也瞒不过真正的行家。

汉鼻腔里溢出一声冰冷的嗤笑,抬手“啪”地合上笔记本屏幕。烟盒里摸出一支皱巴巴的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腑里翻腾、灼烧。

这场无声的攻防,正式落子。反击开始:他在走廊的偶遇中,在茶水间的闲聊里,不动声色地撒下混淆的种子——戈尔加对前朝老臣的猜忌日深,清洗的风声暗涌……确保这些秘闻能精准地飘进乔.哈里斯的耳朵。

同时,他通过一条无法追查的物流线,将一个加密U盘送进了莱娅的办公室。里面塞满了精心炮制的线索:真实的物流单据包裹着精心编织的假账目和虚构的洗钱路径。足够让莱娅和她的团队在真假的泥沼里挣扎和发出质疑。

莱娅想挖他的根?好啊。他就送她一场弥天大雾,让她猜:哪条路通向宝藏,哪条通向悬崖。

汉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圈,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港口尽头,城市的霓虹像一片虚幻的海市蜃楼。铁灰色的海面沉默着,映不出倒影。这座城市从不怜悯弱者。而他,汉.索罗,生存的唯一法则,就是比所有人都更狡猾、更狠。他指间的烟头在昏暗的室内明灭,如同黑暗中唯一的信号灯。

*

帕尔帕廷的私人办公室宛如一座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冰冷堡垒,高踞在洛杉矶市中心某栋闪耀着冷光的玻璃幕墙大厦顶层。巨大的落地窗外,整座城市的脉络——蜿蜒如金色血管的车河、霓虹编织的欲望丛林、以及象征着他庞大商业帝国的摩天楼群——尽收眼底,却又仿佛匍匐在他脚下。

老人如同蛰伏在权力顶端的巨兽,稳坐在宽大的橡木桌后,双手的指尖在身前缓慢地、无声地叠成一个尖塔的形状。他那双深陷在皱纹中的眼睛,如同两潭无光的深渊,此刻正沉沉地压向站在窗边阴影里的卢克。

“天行者,”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我需要你帮我跑一趟任务。”

卢克的手心瞬间被冰冷的汗水浸透,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作为帕尔帕廷集团的首席法律顾问,他早已洞悉这个所谓任务的凶险:那场发生在蒂华纳的交易崩盘,本是帕尔帕廷与埃米利奥.莫雷诺联手策划、通过墨西哥边境向加州黑市秘密输送军火的大买卖,结果资金链突然断裂,行动疑似暴露,帕尔帕廷的多疑已被彻底点燃,他像一头受伤的猛兽,坚信内部出了叛徒,将机密泄露给了死对头或联邦调查局。

而此刻,卢克悲哀地意识到,自己也赫然列入了那张无形的嫌疑人名单。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椎蛇行而上。

“具体怎么做,老师?”卢克强迫自己抬起头,声音维持着冷静的调子,但尾音的细微颤抖却泄露了心底翻涌的惊涛。他知道,任何形式的拒绝,都等同于引颈就戮。

帕尔帕廷的上半身如同捕食者般微微前倾,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首先,”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一点,“你伪造一份集团内部的审计报告。在里面动手脚,炮制出虚假的证据链条——把怀疑引向几个中层管理人员。比如那个管物流运输的贝克,还有跟你对接过项目的几个会计。要做得像真的一样,让他们看起来像在偷偷摸摸地把大笔资金转移到国外的秘密账户里洗钱。”

他停顿了一下,欣赏着卢克紧绷的神情,继续下达指令:“其次,由你亲自起草一份升级版的保密协议文本。这份协议要足够严密,让所有核心高管都必须重新签署。记住要在里面埋下极其隐蔽的特殊条款。这些条款要赋予我随时调阅、监控他们个人财务记录的权力,甚至允许我利用他们名下的子公司,进行一些小额的、看似正常的资金流动操作。我要通过这些‘测试’,看看谁会露出马脚——谁慌了、谁抗拒了,谁就是那个内鬼。”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你本人,亲自去蒂华纳跑一趟。名义上是去追查那批军火交易到底是怎么泄露的。到了那边,联系我安排的线人,把证据给我带回来。”

卢克机械地点了点头,这些任务,每一项都充满了致命的恶意:作为一个凭借专业能力在Alpha精英丛林里艰难立足的Omega律师,伪造文件、构陷同僚、在合同里暗藏陷阱,这些行为会让他彻底背叛职业道德,沦为共犯;而亲自前往蒂华纳那个龙潭虎穴无异于赤手空拳走向屠宰场——如果真有内鬼和他的同伙潜伏在暗处,这趟出差很可能就是他生命的终点。

失去这份工作早已不是最可怕的后果,真正的恐惧是那把悬在他和儿子欧文头顶的、由帕尔帕廷亲手操控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拒绝,意味着立刻被当作弃子,等待他的将是精心策划的死亡意外;接受,则可能踏上有去无回的绝路。无论如何选择,欧文都可能失去唯一的依靠。

那天深夜,卢克拖着仿佛灌满了铅的沉重双腿,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泞的深渊里,回到了位于市中心的高层公寓。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都显得格外费力。当他推开厚重的门扉,踏入玄关,客厅里那盏暖橘色的落地灯散发出的柔和光芒,如同绝望深渊里挣扎投下的一缕微光。

保姆艾米丽正小心翼翼地从厨房端出一碗热气腾腾、散发着甜香的苹果麦片粥,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而在柔软的地毯中央,小小的欧文正盘腿坐着,面前是他努力堆砌的积木城堡,但此刻,那张酷似汉的脸上却写满了不乐意。

“不要麦片粥!”欧文撅着小嘴,用力地摇头,蓬松的褐色短发跟着晃动,像只倔强的小狮子,“要蓝莓酸奶!现在就要!”

艾米丽连忙放下碗,蹲下身,声音温柔得像哄着易碎的瓷器:“欧文少爷乖,今天太晚了,商店都关门了。阿姨跟你保证,明天一早就去买你最喜欢的蓝莓酸奶,好不好?现在我们先吃点热乎乎的麦片粥,暖暖小肚子?”

“不要!不好!”欧文的脾气上来了,他使劲摇头,眼眶里迅速蓄满了委屈的泪水,小手指着艾米丽,“坏蛋!艾米丽坏蛋!骗人!”

那执拗的小模样,让卢克心头一酸,疲惫中泛起一丝无奈的苦涩——这孩子闹别扭时的倔强劲儿和皱起的眉头,真是愈发像他那个混蛋父亲了。

卢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疲惫和心底的不安,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和缓:“欧文,听艾米丽的话,乖。麦片粥也很好吃的,爸爸小时候也……”他试图上前安抚。

“不要!就不吃!”欧文猛地扭开头,身体像泥鳅一样躲开卢克的手,情绪更加激动,眼泪汹涌而出,“难吃!坏东西!我要酸奶!”他边哭边喊,小脸涨得通红。

卢克没有被孩子的抗拒击退。他耐着性子,保持着蹲姿,换了个方式,试图转移注意力:“这样好不好?今晚我们先把麦片粥吃了,爸爸陪你一起搭城堡,搭一个最高的!明天一早,爸爸亲自带你去买最大杯的酸奶,还给你加你最喜欢的草莓酱,怎么样?”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诱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座摇摇欲坠的积木塔。

“不要!不要明天!现在就要!”欧文根本不买账,他像是被彻底点燃的小炮仗,不仅摇头拒绝,甚至伸出小胳膊用力拍开了卢克再次试图安抚的手,“骗人!你们都骗人!我要妈妈!我要妈妈抱!”他哭得撕心裂肺,小胸膛剧烈起伏,仿佛遭受了天大的委屈,哭喊声像针一样扎进卢克的心。

“欧文,乖……”卢克的声音已经开始不稳,他伸出手想将孩子搂进怀里好好安抚,指尖微颤。

“不要你!”欧文猛地向后缩,带着哭腔尖叫,“走开!你也坏蛋!我要妈妈!妈妈……”

孩子的哭喊如同最后一根稻草,狠狠压垮了卢克早已紧绷欲裂的神经。所有压抑的恐惧、绝望和无力感瞬间决堤。

长久以来积压的恐惧、帕尔帕廷带来的窒息压力、对汉安危的担忧、对未来的绝望……所有重负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卢克瞬间失去了所有冷静,他猛地一把将挣扎哭闹的欧文用力搂进怀里,手臂箍得死紧,声音因为剧烈的情绪而拔高、颤抖,甚至带着一丝凄厉:“欧文!你怎么越来越不听话?爸爸总有一天会离开的,你这样子让我怎么放心?我怎么敢放心!”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混合着痛苦和深不见底的恐惧。

欧文被父亲这从未有过的激烈反应、扭曲的表情和滚烫的泪水彻底吓懵了。他小小的脑袋瓜根本理解不了“离开”意味着长远的分离或死亡,他只能理解最直接最可怕的字面意思——爸爸不要他了,爸爸要走了!

“爸爸不要走!爸爸不要丢下欧文!欧文听话!欧文吃粥!欧文吃…”孩子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小小的身体在卢克怀里拼命挣扎扭动,恐惧使他哭得几乎岔气,小脸憋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甚至因为哭得太凶,开始干呕起来。

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吓坏了旁边的艾米丽和闻声赶来的管家玛利亚。玛利亚这位一向沉稳的老管家,此刻也僵在客厅门口,脸上充满了震惊和担忧,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整个房间里只剩下欧文撕心裂肺的哭嚎和卢克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时间在令人心碎的哭声中缓慢流逝。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欧文那惊天动地的哭声终于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精疲力竭的抽噎,小小的身体因为过度哭泣而一颤一颤。最终,极度的惊恐和疲惫战胜了一切,他蜷缩在卢克被泪水打湿的怀里,沉沉地昏睡过去,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卢克的抽泣也渐渐平息,只剩下疲惫到极点的沉重呼吸。他紧紧抱着睡着的儿子,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脸颊上泪痕未干。

他抬起头,看向一脸担忧的艾米丽和玛利亚,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充满了深深的歉意和疲惫:“对不起……吓到你们了。我没事了。”他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小脸,手指轻轻拂去欧文眼角的泪痕,声音轻得像叹息, “今晚欧文就交给我吧。你们去休息吧。”

艾米丽和玛利亚担忧地互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忧虑。她们看着卢克抱着孩子,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地走向卧室的背影,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收拾起地上那碗早已凉透、无人问津的苹果麦片粥。

*

港区的空气沉重地压迫着胸腔。

浓烈的汽油味、咸腥刺鼻的海盐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被海风稀释却仍令人作呕的锈铁般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危险的港口之夜的气息。废弃的集装箱像史前巨兽的骸骨,杂乱无章地堆叠成连绵的阴影高墙,将本就稀疏的光线切割得支离破碎。头顶老化的电线在风中摇晃,拉扯着忽明忽暗的灯光,在地面投下扭曲跳跃的光斑。远处,低沉的引擎轰鸣如同野兽压抑的咆哮,时近时远,在空旷的水域间回荡。

安纳金像一道融入阴影的魅影,压低身形,紧贴着冰冷的货柜边缘快速移动。军靴踏过地面浑浊的积水,发出沉闷的哒哒声,水面短暂映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随即被脚步踏碎。

骤然间,一梭刺耳的枪声在港区西侧方向猛烈炸开,如同撕裂布帛。

安纳金瞬间伏低身体,背部紧贴粗糙的集装箱壁,反手抽出腰间的配枪,动作流畅得如同本能复燃。冰冷的枪柄硌入掌心。

无线电耳机里传来同伴急促的示警:“他们在西边——!”话音未落,信号被一片尖锐的电流噪音和混乱的怒骂、惨叫彻底切断。

安纳金猛地抬头。只见远处一座仓库顶部的玻璃窗在火光中轰然碎裂,玻璃碎片如同冰晶般四散飞溅,映照出下方翻滚的海面上跳跃的、不祥的橙红光芒。那是瓦尔加斯的人,他们正遭受着猛烈的攻击,在爆炸的火光映衬下,几道踉跄的身影如同皮影戏般晃动,有人被子弹击中,重重栽倒。

没有犹豫,安纳金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那片混乱的火光疾冲而去。

他一边在集装箱构成的钢铁迷宫中高速奔袭,大脑却在急速运转——风速、距离、掩体角度、可能的弹道轨迹……这些早已融入骨髓的FBI特工本能,在生死边缘被瞬间激活。子弹带着尖锐的破空声,贴着他身旁的金属箱体擦过,溅起一连串炽热的火星,在他脸上掠过灼人的气浪。

他抓住对方射击的间隙,一个迅捷的战术翻滚,利落地躲入更深的阴影角落,同时反身、抬臂、瞄准。手枪在他手中稳如磐石,“砰!砰!”两声点射,精准而冷酷。

远处一个身影应声扑倒。空气中弥漫开硝烟与烧熔金属的刺鼻气味。

安纳金没有丝毫停顿,矮身冲进那座被火光映亮的仓库大门。浓烟和热浪扑面而来。只见瓦尔加斯背靠着一个巨大的油桶瘫坐着,左臂的衣袖已被鲜血完全浸透,暗红的液体不断滴落在地面的油污上。他脸色灰败,呼吸粗重,但那只完好的右手,依然紧握着枪柄,眼神如同受伤的猛兽。

“别靠近这里!”瓦尔加斯喘息着嘶吼,声音因剧痛而扭曲,眼神紧盯着仓库深处某个方向。

安纳金对他的警告置若罔闻。他疾步冲到瓦尔加斯身边,毫不犹豫地一把扯下对方身上染血的外套,粗暴但精准地用力按压在对方手臂那狰狞的伤口上,试图用物理压力止住汹涌的血流。

“是埃米利奥.埃米利奥的余党,对吗?”安纳金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急促,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仓库内情况,寻找着可能的威胁和撤离路线。

瓦尔加斯眯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嘴角咧开一个带着痛楚和嘲讽的冷笑:“看来你消息比我灵通。”

“他们想报复你。你抢了他们的生意。”安纳金快速说道,身体紧绷如弓弦,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瓦尔加斯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带着浓重的血腥味,“那块地原本属于帕尔帕廷,现在只是换了个看门的而已。”

话音刚落,一道燃烧着死亡火焰的弧线破空而来。一枚简易燃烧瓶精准地砸进仓库深处堆积的杂物中。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伴随着滔天热浪瞬间爆发。橙红色的火焰如同地狱的触手,猛地从爆心向四周疯狂舔舐、蔓延。堆积的油桶、木箱、废弃轮胎瞬间被点燃,整个仓库内部在几秒钟内化作一片翻腾的、吞噬一切的火海。灼热的空气扭曲了视线,浓烟滚滚,几乎令人窒息。

安纳金在爆炸冲击波袭来的瞬间,凭借惊人的反应速度,猛地扑倒受伤的瓦尔加斯,两人狼狈地翻滚着,险之又险地躲到一处由厚重铁架和倾倒货箱构成的临时掩体之后。火焰带起的热浪几乎贴着他们的皮肤掠过,带来针扎般的灼痛感。

安纳金咬紧牙关,口腔里弥漫开血腥味。他半跪在掩体后,无视扑面而来的热浪和浓烟,手中的枪再次抬起,枪口稳定地指向火焰最猛烈、同时也是袭击最可能袭来的方向。他屏住呼吸,冷静地扣动扳机。

连续的子弹带着愤怒和决绝,射入那片翻腾的火光与浓烟之中。

几分钟后,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港区的喧嚣终于渐渐平息。枪声彻底停止,只剩下物品燃烧发出的噼啪爆响和远处海浪的低吟。

安纳金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混合着烟灰从额角滑落。他依旧保持着按压瓦尔加斯伤口的姿势,手指和外套已经被温热的血液完全浸透。

瓦尔加斯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失血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安纳金——那张被汗水、烟尘和血迹弄脏的脸,那双在火光映照下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以及那不顾自身危险死死按在自己伤口上的手。一种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眼底翻涌。

“你救了我。”他的声音沙哑、虚弱,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安纳金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残破的仓库和尚未熄灭的火光,声音冰冷得像一块刚从深海里捞出的岩石:“别误会。我只是救我自己。”

瓦尔加斯闻言,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哑笑声,那笑声里充满了疲惫、自嘲和几分洞悉世事的苍凉:“哈……这世上没几个人敢救我。连你,”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着安纳金毫无表情的侧脸,“也不会是那个例外。”

夜深得仿佛连海风都失去了力量,在窗外疲惫地低徊,声音迟缓而沉重。安全屋的灯泡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狭小的空间。

他们来到瓦尔加斯在港口区附近一处不为外人所知的临时落脚点——一处外表低调、内里却配备了完善安保系统的封闭式顶层复式空间。柔软的顶级地毯吸走了所有杂音,中央空调维持着恒温,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雪茄和皮革的味道,却依旧驱不散角落里一丝若有若无的、新鲜消毒水和血液的混合气息。

瓦尔加斯陷在一张破旧的沙发里,肩头缠着厚厚的、渗着暗红血迹的绷带,右手里握着半瓶廉价的龙舌兰。那柄从不离身的枪,依然放在他触手可及的矮几上,如同身体延伸的一部分。

瓦尔加斯陷在宽大柔软的意大利真皮沙发里,昂贵的丝质睡袍微微敞开,露出肩头缠绕的、洁白的医用绷带。他受伤的左臂被妥善固定,右手则握着一个水晶杯,里面盛着小半杯琥珀色的顶级陈年龙舌兰。尽管身处奢华的环境,那柄改装过的、象征着无上权力的手枪,依然放在他触手可及的乌木茶几上,冰冷的光泽诉说着刻入骨髓的警惕。

安纳金坐在他对面一张设计简约却同样价值不菲的单人椅上,沉默地倾身,动作专业而利落地解开绷带边缘,用无菌棉签蘸着高效消毒液,小心地清洁着伤口边缘。药水触碰翻卷皮肉的瞬间,瓦尔加斯强健的背肌线条明显绷紧、抽动,但他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硬生生将痛哼咽了回去,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你还好吗?” 安纳金动作未停,低声问道,目光专注在伤口上。

“还好,只是有点疼。”瓦尔加斯从牙缝里挤出一丝短促的轻笑,带着几分自嘲,“但我早就习惯了。”

空气里混杂着浓烈的消毒酒精味、陈旧烟草的苦涩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血腥气。安纳金垂着眼睑,他全神贯注,仿佛在处理一件精密的仪器,而非血肉之躯。

“谢谢。”瓦尔加斯的声音很低,带着失血后的虚弱,目光落在安纳金专注的侧脸上。

安纳金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淡无波:“你该谢谢你自己。是你反应足够快,避开了要害。”

两人都牵动嘴角,极其短暂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欢愉,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劫后余生的空洞感。

沉默再次蔓延,只有酒精棉球擦拭伤口的细微声响和海风敲打窗棂的低吟。

过了好一会,瓦尔加斯才再次开口,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带着一种陷入回忆的飘忽:“你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其实想过当一名警察。”

安纳金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片刻,他抬起头,带着几分意外和探究,望向瓦尔加斯。

瓦尔加斯的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眼底那点微弱的光泽里,苦涩的意味远多于笑意:“那时候我妈每天都对我说:‘拉斐尔,别学你那些混街头的朋友。你要走正路。’我信了她的话……好多好多年。可后来她死了……我也终于明白,在生我养我的那片贫民窟里,只有两条路:要么加入帮派,要么被帮派干掉。警察不过是另一种收保护费、手上同样沾着血的黑帮罢了。”

他举起手中那半瓶龙舌兰,对着窗外无边的黑暗虚空晃了晃,仿佛在向某个看不见的过往敬酒,又像是在无声地嘲讽命运:“有时候……深更半夜睡不着,我就会想,也许我真该早几年就金盆洗手,逃得远远的,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弄张假身份证,开个小小的修车铺,当一个不起眼的普普通通的男人。也许我的妻儿还能活着。”

说罢,他猛地灌了一口辛辣的龙舌兰,试图压下那股汹涌的痛楚。

“可你知道吗?”他放下酒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瓶身, “就算我走得再远,逃到天涯海角,总有人会找上门来。不是当年结下死仇的对头,就是曾经一起共事、如今怕我多嘴泄密的老朋友。他们怕我这颗定时炸弹哪天突然给他们带来灭顶之灾。这个世界太乱了。它甚至吝啬到连给人一个真正赎罪的机会都没有。”

他将酒瓶重重地顿在矮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像是在做最后的总结,又像是在宣读自己的墓志铭:“在墨西哥这片混乱的土地上,你想活下去,就得让自己变脏,从里到外。如果你想干干净净地活着,那你只能去死。”

安纳金沉默地看着他。昏黄的灯光下,瓦尔加斯那张布满沧桑和伤疤的脸上,没有自怨自艾,没有求取怜悯。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一场注定无人聆听的忏悔。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在蒂华纳阴影世界里呼风唤雨、令人闻风丧胆的卡特尔头目,本质上和他自己一样,都是被命运、被选择、被自己曾经相信或被迫相信的东西,一步步推入深渊的囚徒。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安纳金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他不习惯这种剖白,这比枪林弹雨更让他感到不适。

瓦尔加斯缓缓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睛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此刻却异常锐利地穿透安纳金试图维持的冷漠外壳:“因为我知道你会理解。”他的语气异常笃定, “你和我骨子里都是一类人,不是吗?”他向前探身,压迫感随着酒气一同袭来, 

安纳金下意识地想反驳,想否认,但那一瞬间无法控制的眼神——那里面翻涌而出的巨大痛苦、愤怒和自我厌弃——已经将他内心最深的疮疤暴露无遗。

瓦尔加斯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那并不是一个笑容,没有任何暖意,反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近乎残酷的了然:“我查过你的过去……你原本是可以成为英雄的。”

安纳金沉默着,拳头在膝盖上无声地攥紧。

瓦尔加斯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身体向后靠回沙发,声音低沉得如同叹息:“所以你看……也许在某个程度上,我们确实是同类。我们都被自己曾经信仰的东西或者被命运强加给我们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彻底吞噬了。”

安纳金抬起眼,那目光锐利得几乎要刺穿瓦尔加斯。他想说什么——也许是怒斥,也许是反驳,也许是撕开对方同样不堪的过往——但话语却堵在喉咙里。

就在这时,他撞上了瓦尔加斯的目光。

那眼神变了。不再是审视猎物般的锐利,不再是谈论往事时的苍凉或愤懑。那是一种更深沉、更粘稠、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渴望。

两人之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昏黄的灯泡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窗外风声似乎也停滞。

瓦尔加斯动了。他身体极其缓慢地前倾,带着龙舌兰的浓烈酒气和烟草的苦涩,以及伤口散发的血腥和药味,将安纳金笼罩其中。

“有时候……我忍不住在想,”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融进这片凝滞的黑暗里,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沙哑, “是不是你出现得太迟了。”

安纳金还没来得及理解这突兀话语背后的全部含义,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瓦尔加斯那只没有受伤的、粗糙而有力的右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颊。

那触碰并不粗暴。掌心带着薄茧的皮肤紧贴着他的颧骨,拇指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力道,摩挲了一下他的肌肤。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止让安纳金瞬间浑身僵硬,血液仿佛凝固。

就在瓦尔加斯的脸庞、带着浓重酒气的呼吸即将迫近,那双深邃眼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即将将他吞没之际,安纳金猛地别开了头。

“抱歉……”他的声音低沉、生硬,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

时间仿佛被拉长。瓦尔加斯的手悬在半空,保持着那个捧脸的姿势。昏黄的光线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双前一秒还翻涌着渴望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死寂和些微被刺痛的自嘲。

片刻之后,那只手终于缓缓垂下。瓦尔加斯发出一声冰冷、短促的嗤笑,身体重重地靠回破旧的沙发深处,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别介意,”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和平静,甚至带上了几分刻意的疏离,“……我只是不小心喝多了而已。都怪这该死的酒。”

安纳金没有回应。他只是僵硬地坐在那里,目光低垂,盯着矮几上斑驳的污渍,仿佛要将那里盯出一个洞。空气中弥漫着难堪的沉默和浓得化不开的龙舌兰气味。

瓦尔加斯没有再看他。他重新拿起那半瓶酒,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刺痛。他转过头,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漆黑夜幕。

“你看那边……”他抬手指着远方,声音疲惫而飘忽, “海平线外,灯火亮一点的地方……就是圣迭戈了吧?我一直觉得,那边的天应该更蓝一些。吹过来的风或许也能干净点儿。”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思绪。屋内的空气冰冷而沉重。

“也许……”他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渺茫希冀, “……下辈子吧。下辈子我或许还能有机会,去那边看看。”

瓦尔加斯罕见的坦诚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安纳金紧绷多时的神经。白天港区枪战的血腥与硝烟味似乎还在鼻腔里灼烧,与死亡擦肩的战栗仍在四肢百骸流窜,而酒精——那些滚烫的、辛辣的龙舌兰,终于融化了禁锢他多年的冰甲。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感攫住了他,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奇异的松懈。紧绷的肩膀缓缓塌陷,一直挺直的脊背微微弯曲,长久以来第一次,他允许自己卸下那副坚不可摧的冷酷面具。

他发出一声短促、干涩、仿佛锈住已久终于被撬动的笑声,打破了沉重的气氛。接着,这笑声变得连贯起来,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解脱感,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他甚至主动伸手,抓过桌上还剩小半瓶的龙舌兰,也不倒进杯子,直接对着瓶口,扬起脖子猛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如同火线般灼烧而下,他却浑然不觉,反而像被这灼热打开了话匣子。

他与瓦尔加斯的交谈不再充满戒备和试探。话语断断续续,时而低沉时而拔高,夹杂着几声含混不清的咕哝或意义不明的哼笑。瓦尔加斯回应着,两人仿佛在某个诡异的频率上找到了短暂的共鸣。安纳金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眼神开始变得迷离,蒙上了一层微醺的雾气。他又灌下几口酒,酒精迅速在他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里蔓延。他对着晦暗不明的空气,语无伦次地倾诉、嘶吼,最后只剩下神经质的傻笑,泪水与汗水糊了满脸,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架的躯壳。

瓦尔加斯看着他这副彻底垮掉的模样,重重叹了口气。他撑着受伤的肩膀站起身,半拖半架地把这滩烂醉的泥扶起来。

安纳金脚下像踩着棉花,深一脚浅一脚,茫然地跟着挪动,直到停在卧室门口,涣散的目光呆呆地盯着房间中央那张大床,仿佛不明白它的用途。

“嗯……?”他的喉咙里滚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瓦尔加斯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用下巴朝床的方向点了点,声音沙哑:“躺下,好好睡一觉。”

安纳金似乎接收到了这个简单的指令,顺从地被带过去,像一袋沉重的谷物般倒进柔软的床垫里。凹陷感包裹住他,带来一丝虚幻的安慰。

就在这时,脸颊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意——一块拧得半干的毛巾正轻柔地拂过他的额头、擦去狼狈的泪痕汗渍、抚过滚烫的脖颈。那动作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幻觉在酒精和蚀骨的思念中猛烈爆发。

他猛地抬手,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一把攥住了那只拿着毛巾的手腕。掌心传来的触感温热而有力,指节分明,但在安纳金混乱崩坏的意识里,这就是帕德梅的手,独一无二。

“帕德梅……”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调,混合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深不见底的脆弱,“是你吗?你回来了?”

朦胧的光晕中,帕德梅温柔的脸庞仿佛就在眼前。他听到了,那如同天籁般的声音,带着无奈的宠溺轻轻响起:“对,是我,安尼,你平时都不爱喝酒的,今天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快躺下,你需要休息……”

她的声音,她的语气......跟记忆中的一模一样。酸楚与失而复得的狂喜在安纳金的胸腔里猛烈对撞,几乎将他的呼吸掐断。他感到那温柔的指尖再次拂开他额前汗湿的乱发,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个梦。

积压多年的痛苦与愧疚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堤坝。

“帕德梅……”安纳金再也无法控制,泪水决堤般汹涌,声音支离破碎,“我好想你……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们的孩子被他们抢走了……是我辜负了你……”他像个在无尽黑夜中终于见到光的孩子,泣不成声地将最深的思念和最痛的自责一股脑倾倒出来。

幻觉中的帕德梅似乎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安纳金感到一个无比轻柔、饱含着无限宽恕与怜爱的吻,羽毛般落在了他的额心。那温软的触感如此真实,直击灵魂。紧接着,那抚慰人心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穿透时光的力量:“我不怪你,亲爱的……我知道你已经拼尽了全力,这些年你一个人背负了太多,受了太多苦……”

就在这时,安纳金感觉到那只被他攥住的手腕试图小心翼翼地抽离。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不!”他失声尖叫,声音里充满了孩童般的恐惧和绝望,“不要走!别离开我!求求你……别丢下我……”他挣扎着想要撑起虚软的身体,唯恐这转瞬即逝的幻影再次消散于虚无。

一双坚实的手臂立刻稳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防止他栽下床去。安纳金像抓住救命稻草,顺势扑进那个散发着暖意的怀抱,将脸深深埋进对方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仿佛属于帕德梅的、令人心安的气息,泪水瞬间濡湿了衣料。

“Alpha......别走……求你别走……”他一遍又一遍地呢喃,如同绝望的祷词。

在泪眼婆娑中,他急切地仰起头,凭着本能和深入骨髓的渴望,去寻找那片记忆中柔软的救赎——帕德梅的唇。他笨拙而热切地吻了上去。

那片温热瞬间僵住,没有任何回应。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只有混乱的呼吸声在唇间缠绕。

然而,就在安纳金因这死寂即将被绝望淹没之际,那片温热猛地动了起来,带着一种更具掠夺性的攻势,主动、炽热地迎上他,唇瓣紧紧相贴,辗转厮磨。紧接着,一条灵巧而湿滑的舌尖撬开了他毫无防备的齿关,长驱直入,霸道地缠上他的舌。

安纳金发出一声满足的呜咽,彻底沉溺在这失而复得的亲密中,忘情地回应着那陌生又熟悉的侵略。

就在这时,一只带着薄茧的灼热手掌突然抚上他的后颈,粗糙的指腹揉捏着他颈后那块隐藏在发根下、作为Omega最敏感脆弱之地的腺体。

如同过电般的强烈酥麻感瞬间窜遍全身,安纳金猝不及防,喉间溢出一声短促而甜腻的呻吟,浑身剧颤,下意识地把嘴张得更开。一股源自Omega本能的温热粘稠的暖流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体最隐秘的深处悄然涌出,缓慢地浸润了他的内裤。

对方湿滑的舌尖立刻抓住了这个破绽,如同游鱼般更深、更重地探入他的口腔深处,几乎抵上喉咙,更加狂肆地搅动、吮吸。

猛烈的刺激让安纳金大脑彻底空白。这热吻的感觉比记忆中的每一次都要激烈,但被酒精和巨大悲伤摧毁了所有辨别力的他只感到灭顶的快感和灵魂被填满的狂喜。是帕德梅在回应他,帕德梅还活着......这个念头像炽热的熔岩在他混沌的脑海中奔流。

两人唇舌激烈交缠了许久,直到安纳金肺里的空气被榨干,眩晕和窒息感阵阵袭来。幻觉中的帕德梅才恋恋不舍地稍稍退开,带着安抚的意味将他轻轻推回深陷的床铺。安纳金眼神迷离地望着上方晃动的光影,胸膛剧烈起伏。

随即,他感到帕德梅温热的身体带着熟悉的气息俯靠下来,湿热的气息像羽毛般扫过他敏感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微却清晰的电流,直窜尾椎。

“好,Omega……我答应你……我不走……我会留在你身边……永远陪着你......”

这誓言如同最烈的醇酒,彻底融化了安纳金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巨大的安全感和被爱的满足感像温暖的潮水将他淹没。安纳金感觉到有一双手正在脱他的衣服,他脸颊顿时绯红,滚烫的温度一直蔓延到耳根。

记忆的碎片如同潮水般不受控制地涌来——那是他与帕德梅的新婚之夜。彼时他还未经人事,对即将到来的亲密充满了青涩的紧张和Omega本能的不安。是帕德梅,他的Alpha,用无尽的耐心与温柔的抚触安抚了他。在帕德梅之前,从没有人占有过他。她冰凉的指尖带着怜惜滑过他滚烫的皮肤,低声的安抚如同暖流驱散了他的恐惧,引导着他从生涩的颤抖走向初尝禁果时那令人眩晕的甜蜜和信任的交付。而现在也是一样,被触碰的感觉混杂着酒精带来的虚幻感,让他下意识地用双手护住刚刚暴露在微凉空气中的胸膛。

然而这微弱的抗拒立刻被镇压了。他感到两只温暖而充满力量的手——那一定是帕德梅的手——温柔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将它们轻而易举地拉开,牢牢按在了身体两侧的床单上,动弹不得。

紧接着,那令他魂牵梦萦的声音带着灼热的气息再次钻进耳蜗,充满了欣赏与诱惑:“不必感到羞耻……你很美……是我见过最美的Omega……”这句直白而充满独占意味的赞美像火星溅入滚油,瞬间点燃了他身体里沉睡的火焰,烧尽了最后一点抵抗的念头。

安纳金彻底放弃了思考,任由自己被酒精、幻觉和汹涌的欲望彻底吞噬。他感到帕德梅的吻再次落下,犹如像密集的、带着火星的雨点在他滚烫的皮肤上烙下印记。柔软而湿润的唇瓣带着惊人的滚烫,依次印在他的额头、因醉酒和情动而滚烫的脸颊、颤抖的眼睑、高挺的鼻梁、微微肿胀的下唇……同时,一双带着薄茧、滚烫而有力的手掌也急切地在他身上游走——抚过他汗湿的鬓角,滑下紧绷的脖颈,抚过他线条分明的锁骨。随后,那火热的唇舌沿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在他上下滚动的喉结上流连,带来一阵令他浑身战栗的酥麻。接着是线条清晰的锁骨、圆润的肩头……每一次唇舌的碰触都像点燃一小簇噼啪作响的野火。

当那湿热的舌尖带着狡黠的挑逗,如同羽毛般轻轻扫过他胸前一颗早已悄然充血挺立的乳尖时,安纳金的腰肢不受控制地猛地向上挺弹,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声短促而甜腻的惊喘。

帕德梅似乎发出了一声低沉沙哑的轻笑,那笑声充满了掌控的快感。她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变本加厉,用整齐的贝齿在那硬如小石的敏感凸起上磨人地啃啮了一下,同时,一只手带着灼热的温度,用指腹重重揉捏着另一侧的乳尖。另一只手则带着更明显的急切,滑向他紧绷的髋骨,指尖若有似无地刮蹭着敏感的腰腹连接处。快感如同汹涌的浪潮瞬间席卷了安纳金的全身,他再也无法抑制,发出一连串破碎而高亢的呻吟,身体在床单上无助地扭动、弓起。

亲吻还在向下蔓延,如同燎原的烈火。湿热的唇舌滑过他紧绷平坦的小腹,带着湿意和灼热在敏感的肚脐周围打着转,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安纳金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疯狂地向下腹奔涌、聚集。Omega情动时特有的粘稠滑腻的暖流正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体最隐秘的入口处汩汩涌出,迅速濡湿了身下的织物。他的呼吸变得破碎而急促,脸颊、耳根、乃至全身的皮肤都像着了火般灼烫,大脑彻底空白,只剩下身体最原始的本能在咆哮和渴求。

他感到帕德梅的头颅埋得更深,温热的气息带着强烈的存在感,喷洒在他小腹绷紧的肌肉线条和更下方那隐秘的耻骨区域。一双手掌牢牢按在了他大腿内侧敏感的皮肤上向外施加压力,将他的双腿撑开,分得更宽。

安纳金猛地瞪大双眼,一个冰冷的念头炸开:这不对!帕德梅从未这样......羞耻与恐慌本能地催动他绷紧肌肉,想要抽身逃离。

然而,反抗的念头仅仅闪过瞬息。

下一瞬,那包裹着他男根的极致温热、湿滑、紧窒的吮吸感,如同熔岩灌入神经。深喉的吞入和舌面的扫刮瞬间掐灭了他脑中所有清醒的火花。他的喉咙只能挤出窒息般的呜咽,腰胯却在快感狂暴的海啸冲击下不受控制地向上挺送,更深地撞入那带来灭顶欢愉的深渊漩涡,任由自己被完全吞噬……

*

安纳金在一种沉闷的头痛和身体深处陌生钝痛的撕扯中醒来。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像一道冰冷的刀锋切在他眼皮上。他猛地闭紧眼,混沌的思绪如同沉船的碎片,在意识的泥沼中艰难上浮。

被子下的身体一丝不挂。皮肤接触空气带来微凉的刺激,而下体某个隐秘入口处传来不同于寻常摩擦的轻微撕裂感。

残存的梦境碎片还在脑海中漂浮——帕德梅。他清晰地记得她温热的吐息、温柔的抚慰、还有那令人心碎的承诺……仿佛她的灵魂真的跨越了生死的界限,回到他身边,给予他短暂的救赎。那虚幻却无比真实的温暖,让初醒时的他心头涌起些微甜蜜与酸楚,仿佛昨夜只是一个悲伤又旖旎的梦。

然而,当他的视线触及枕边——空无一人,只有凌乱的床单和空气中残留的属于另一个Alpha男性的浓烈而陌生的信息素气息时——所有梦幻的泡影瞬间炸得粉碎。

真实的记忆碎片带着羞耻感猛烈回潮。

那些炽热的深吻、那几乎烙在皮肤上的激烈爱抚、那海啸般将他卷入深渊的灭顶快感、以及自己失控发出的破碎喘息与呻吟......每一个细节都伴随着令人窒息的羞耻感汹涌回潮。冰冷的愤怒和强烈的被侵犯感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牵扯到酸痛的肌肉和那隐秘的痛处,让他闷哼一声。视线在凌乱的房间里搜寻,最终定格在门口。

瓦尔加斯端着一个简陋的托盘站在那里,上面放着冒着热气的咖啡和简单的煎蛋面包。他那张布满疤痕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掌控者的威严,只有一种沉重的愧疚。他的左肩缠着崭新而厚重的绷带,边缘隐约渗着一抹新鲜的血迹,显然是昨夜的激烈导致伤口崩裂后重新包扎的,整个人比昨晚显得更加苍老憔悴。

看到安纳金醒来,瓦尔加斯明显僵了一下。他避开安纳金那双如同冰封火山般翻涌着惊怒的眼睛,将托盘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笨拙。

“我煮了点咖啡。”他的声音干涩沙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却又立刻被更深的静默吞没。

安纳金只是恶狠狠地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胸膛剧烈起伏,汹涌的怒火和被欺骗的失落几乎要从眼中喷薄而出。他猛地张口,喉结滚动,试图厉声质问对方昨夜的无耻行径:“你......”

然而,一个破碎嘶哑的单音节刚冲出喉咙,昨夜放纵后的沙哑让他无地自容。质问的话语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个充满痛楚的低吟。他咬住下唇,将所有质问都强行咽了回去,只能用那双燃烧着愤怒与耻辱的眼睛,更加凶狠地继续瞪着瓦尔加斯。

瓦尔加斯将这细微却充满挣扎的一幕尽收眼底,他清晰地感受到安纳金那欲言又止中蕴含的滔天怒火和难堪。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给自己注入面对这一切的勇气,终于抬起头,目光复杂而沉重地迎上安纳金那双几乎能将他灼穿的眼睛。

“昨晚……我失控了。”他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浓浓的懊悔, “抱歉,这完全是我的错。”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语,声音低沉而沉重:“我从未想过以这种方式伤害你。这绝非我的本意。”

他放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片刻的沉默后,他再次开口,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悲凉的坦诚:“但我无法否认我对你的感情。这不是假的。”

这番毫不掩饰的道歉和真挚到近乎脆弱的告白冰冷犹如一盆温水,虽然无法熄灭安纳金的怒火,却使得它不再是纯粹的烈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沼泽般粘稠混乱的复杂情绪。

他看着瓦尔加斯——这个在蒂华纳呼风唤雨的男人,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肩膀塌陷,眼神里是毫不作伪的愧疚和一种深沉的渴望。瓦尔加斯的执着,那份混杂着占有欲、保护欲和某种扭曲爱意的感情,是真实的。而自己……在昨夜那场酒精与绝望的洪流中,在幻觉的包裹下,难道就没有半点源自本能深处对慰藉的渴求吗?

但这份理解,像淬毒的蜜糖,让他感到更加恶心和无力。它无法抹去那撕裂的痛楚和被强行拖入深渊的屈辱。

安纳金依旧沉默。

他掀开被子,无视身体的抗议和瓦尔加斯瞬间移开的目光,沉默而快速地穿好散落在地上的衣物。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冰冷的疏离,如同在两人之间筑起一道无形的厚厚冰墙。

穿戴整齐,他径直走向门口,目光只盯着那扇象征逃离的门板。

就在他即将擦过伫立的瓦尔加斯,手指已经触到冰凉门把的刹那一只带着灼人温度的大手骤然拦在了他胸前。瓦尔加斯嘶哑的声音带着几分急迫:“等等!你……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话语未尽,是显而易见的关切,是对他身体状况的担忧。

这迟来的关心令安纳金身体猛地一僵。昨夜被强行侵犯的屈辱、被幻觉欺骗的愤怒、以及对自身无力沉沦的憎恶,被这看似善意的阻拦瞬间彻底引爆。

安纳金猝然转身,在瓦尔加斯因他反应而微怔、那只阻拦的手甚至还未及收回的瞬间,他紧握的拳头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倾注了全身力量,狠狠砸向瓦尔加斯那张布满沧桑疤痕、此刻写满错愕的脸。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巨大的反冲力让安纳金自己都猛地一晃,昨夜疯狂情事留下的隐秘钝痛在动作的牵引下骤然噬咬他的神经,而宿醉带来的眩晕感更是如同沉重的黑浪当头压下。他眼前瞬间发黑,脚下虚浮如同踩在棉花上,一个趔趄差点向前扑倒。他急忙用另一只手狠狠撑住旁边的门框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粗重的喘息不受控制地从他喉咙里滚出。

瓦尔加斯被打得头猛地偏向一边,身体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在身后的墙壁上。托盘被撞翻,咖啡杯摔在地上碎裂,褐色的液体和白色的瓷片四溅开来。一丝鲜红的血迹,缓缓从瓦尔加斯破裂的嘴角蜿蜒流下。

但瓦尔加斯没有动怒,甚至没有抬手去擦嘴角的血。他只是保持着偏头的姿势,眼神复杂地看着安纳金,那目光里没有反击的意图,只有更深沉的痛楚和一种了然。他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拳,下定决心不闪不避。

安纳金一拳挥出,胸口剧烈起伏,拳头还紧紧攥着,疼痛和眩晕让他感到阵阵恶心。他看着瓦尔加斯嘴角的血痕,眼神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愤怒并未因这一拳而宣泄,反而更加沉重,混杂着一丝击中对方后的茫然和更深的疲惫。

他没有再看瓦尔加斯第二眼,也没有说一个字。他猛地转身,带着那一身仿佛能割伤人的疏离气息,拉开门,踉跄着却又无比决绝地冲了出去。

*

科迪推开那扇破旧的安全屋木门,动作迅捷而警惕,像一头在夜间潜行的猎豹。他的目光瞬间扫过整个狭小、光线昏暗的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堆着杂物的角落、唯一的小窗、布满灰尘的地面。

确认这里只有安纳金和他自己后,他才反手轻轻将门关上,“咔嗒”一声脆响,金属门栓落下。他转过身,目光立刻锁定在窗边的背影上。

安纳金背对着门口,站在唯一那扇布满污垢的窗户前。微弱的晨光费力地穿透玻璃,勾勒出他紧绷如花岗岩般僵硬的轮廓,整个身体散发出一种随时可能爆裂的压抑气息。

昨夜酒精的催化与幻觉中的亲密,几乎引燃了他沉寂已久的Omega本能。若非长期注射的强效抑制剂及时压制了汹涌的情潮,后果不堪设想:彻底爆发的结合热会将他与瓦尔加斯牢牢困在那间卧室里至少数日——两人将被迫沉溺在标记、成结与无休止的结合中,直至热潮退去,届时的受孕几率将会是百分之百。

“出什么事了?”科迪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老搭档特有的、刻入骨髓的沉稳和对局势突变的敏锐嗅觉, “计划有变,还是港口那边出状况了?”

“没有。计划照旧。”安纳金没有转身,他的话语却停顿了一瞬,仿佛喉头被无形的巨石堵住,需要凝聚全身的力气才能挤出下一句话, “我需要你帮我弄点东西。现在就要。”

“什么东西?”科迪向前迈了一步,保持着特种部队出身的本能戒备姿态,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安纳金沉默了一秒。狭小的房间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成铅块,沉重得让人窒息。然后,那嘶哑破碎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自毁般的决绝,清晰地吐出一句:“紧急避孕药。”

房间里瞬间只剩下两人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科迪的身体在听到这个词的刹那,出现了极其短暂却无法完全掩饰的剧烈僵硬。这两三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如同在无间地狱里走过了一个世纪。

科迪的脑子在电光火石间高速运转、分析、串联。安纳金他此刻异常疲惫、紧绷到濒临断裂的状态、衣领下隐约可见的暧昧红痕、昨夜港口与埃米利奥余党的激烈枪战、以及最近在灰色地带流传的、关于这位强大而危险的Omega前FBI探员与黑帮头目之间关系暧昧的模糊传言……所有冰冷的线索瞬间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合乎逻辑的结论。

科迪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些微震惊和忧虑:“……是港口那边的人对你做了什么吗?”

他用了一个双方都心照不宣的暗语指代瓦尔加斯,他迫切地想知道,这究竟是暴力侵犯,还是别的什么。

安纳金猛地转过身,那双原本被混乱和疲惫占据的蓝眼睛,此刻燃烧着被彻底撕开所有伪装、混合着巨大羞耻和滔天怒火的烈焰。

 “从来!没有人!可以强迫我做任何事!过去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受伤野兽的嘶吼,拳头在身侧骤然紧握,指关节被巨大的力量捏得咯咯作响,“而且你的任务只是提供支援,不能随便窥探别人的隐私!”

安纳金突如其来的狂怒让科迪心头猛地一跳,身体甚至本能地后倾了微不可察的半分。这反应反而让他的心脏沉到了谷底。

那么剩下的唯一解释……科迪的思绪不受控制地滑向了一个更可怕的可能性——为了复仇,为了扳倒帕尔帕廷这个庞然大物,安纳金选择了主动献祭自己,利用Omega的身份和身体作为筹码,向掌控着蒂华纳地下世界的瓦尔加斯换取资源和支持……这个念头带来的冲击,远比听到安纳金被强迫更让他感到一种深沉的悲哀和无力。

科迪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似乎又白了一分。他立刻垂下视线,避开了安纳金那能灼伤人的目光。他明白自己不仅越界,更是触碰了对方最深的伤疤和尊严。现在,无论是追问真相还是表达同情,都只会带给对方更深的伤害。

“明白。我的错。不该问。”科迪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平稳和职业化,没有任何起伏,将所有翻涌的复杂情绪死死压制下去, “给我二十分钟。”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干脆利落地转身,像执行最标准的战术动作一样,迅速走向门口。

就在科迪的手握住冰凉粗糙的门把手,指节用力准备下压的那一刻,安纳金紧绷如钢铁浇铸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向下塌陷了一丝丝,方才将无名怒火倾泻到这位忠诚战友身上的深刻愧疚悄然升腾。

“科迪。”安纳金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卸下部分重负后难以掩饰的疲惫,但清晰地穿透了房间的寂静,抵达门口。

科迪的动作戛然而止,他没有完全转过身,只是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表示自己在听:“嗯?”

安纳金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艰难地过滤掉所有翻腾的屈辱、愤怒和混乱:“……确保来源干净。”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谨慎和对潜在风险的恐惧, “不要留下任何痕迹。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科迪心领神会。这不仅是要求药品来源安全隐秘、无迹可查,更是对整个事件的绝对封锁,是对安纳金此刻脆弱尊严的最后一道防护墙。

“明白。”他简短有力地回应,声音沉稳如山,带着可靠的保证, “我马上回来。”

“......谢谢。”

门被轻轻地带上,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咔嗒”轻响,如同最后的休止符。

房间里彻底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安纳金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根支撑的脊梁,背靠着冰冷粗糙、布满灰尘的墙壁,身体不受控制地缓缓滑落,最终颓然跌坐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

他深深地将整张脸埋进了自己剧烈颤抖的双掌之中,宽阔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无声地承受着那席卷而来的、混合着极致屈辱、冰冷后怕、混乱迷茫和深入骨髓疲惫的滔天巨浪。

一束窄窄的、惨淡的晨光透过肮脏的窗缝斜切进来,像一道无情的伤口,将他蜷缩在阴影中的身影切割在冰冷的光与绝望的暗之间。

*

夜空深邃如墨,零星霓虹在高楼间闪烁,徒劳地试图点亮这座城市的冰冷与喧嚣。

安纳金伫立在帕德梅.阿米达拉市中心高层公寓的阳台上,双手死死攥着冰冷的金属栏杆。他空洞的眼神穿透黑暗,仿佛要将自己沉入那片虚无。母亲意外离世的悲痛与复仇的烈焰在他胸腔里疯狂撕扯,把他整个人变成一座濒临爆发的火山。

刚从欧比旺那里回来,导师的劝慰如同隔靴搔痒。此刻他只想面对帕德梅,这个唯一能让他卸下所有防备的人。他低着头,声音嘶哑破碎:“我只是想保护她!那些杂碎骚扰她……所以我用我的方式让他们付出代价,让他们生不如死!”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灵魂的痛苦,“可这不够!我恨不得亲手杀光他们!”

滚烫的泪水失控地涌出,他猛地转身背对帕德梅,双手撑在栏杆上,宽阔的肩膀因压抑的呜咽而剧烈起伏,不愿让她目睹自己的彻底崩溃。

空气凝固,只剩下远处城市模糊的低语。

帕德梅站在他身后,目光沉痛而温柔。她太了解这个年轻人,以及他背负的沉重过往。

安纳金第一次见到帕德梅,是在她充满文件气息的竞选办公室。那时他刚满十八岁,以顶尖成绩离开FBI训练营,被导师欧比旺指派为这位年仅二十四的政坛新星的贴身护卫——她以反腐为旗号,正隐秘地搜集着帕尔帕廷家族的罪证,也因此成为巨大靶心。她向他伸出手,目光锐利却带着信任:“天行者探员,欧比旺说你是他的骄傲。我相信你。”他握住她的手,那瞬间的暖意和Alpha独特的信息素,让他心跳失序。

帕德梅身上有种让他瞬间联想到去世多年的奎刚.金的独特气质:强大、沉稳,却毫无攻击性。这种温和笃定的力量,让身为Omega的他本能地感到安全和亲近,甚至生出一丝想要主动靠近的渴望。

保护任务让他们形影不离。帕德梅的日程如同战场,公开演讲、秘密会晤、层出不穷的暗杀威胁。安纳金以惊人的冷静和专业化解每一次危机,而帕德梅的坚韧与智慧也在他心中刻下印记。一次深夜的暴雨中,他在安全屋里为她挡下致命一刀,肩头鲜血淋漓。她亲手为他包扎,动作轻柔,Alpha的气息混合着她特有的木质香调包裹着他:“别逞强,我需要你平安。”他凝视她的眼睛,第一次紧握她的手回应:“我也是。”暧昧的情愫在生死与共间悄然滋长。他们开始分享秘密——她的调查,他艰难的出身,信任与依赖在危险中日益深厚。

然而,FBI高层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对护卫与被保护者之间滋生的情愫。任务结束后,安纳金接到了明确的禁令:必须与帕德梅划清界限。帕德梅在身份与职责的压力下,也曾刻意疏远,短暂的逃避让安纳金陷入了痛苦的迷茫。但压抑的情感如同野火,两人终究无法抗拒内心的牵引,很快便冲破阻碍恢复了联系。欧比旺对此忧心忡忡,深知其中的巨大风险,却也只能在职责与人情间挣扎,最终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此刻,帕德梅缓步上前,将一只手轻轻搭在他颤抖的肩上。那Alpha的气息温暖而坚定,如同无形的锚点。安纳金的身体猛地一颤,却没有挣脱。

“安尼,”她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你经历的痛苦太深太重。你母亲的悲剧,不是你的罪过。那些人的恶行更不能定义你是谁。”她微微停顿,声音放得更轻,却注入更深沉的情感,“我看到的是一个勇敢、坚强、为了所爱之人奋不顾身的你。你没有被仇恨吞噬,你还站在这里,和我在一起。这就够了。”

安纳金的喉咙被巨大的酸楚堵住,他慢慢转过身,红肿的眼中充满痛苦与迷茫的漩涡:“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我感觉自己像个只会带来毁灭的怪物……”

继兄欧文.拉尔斯那张因怨恨而扭曲的脸、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清晰地浮现在他混乱的脑海中。

帕德梅上前一步,双手捧起他布满泪痕的脸颊,拇指带着无尽的怜惜,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湿润。她的目光如同磐石般坚定温暖,无声地宣告着她是他不倒塌的灯塔。

接着,她微微仰起头,柔软而温热的唇瓣无比轻柔地印上他的嘴角。那吻不染情欲,像一道光劈开了他内心厚重的黑暗。

“你不是怪物,”她低声呢喃,额头与他相抵,气息交融,“你是那个让我相信正义与希望的人。振作起来,好吗?为了你的母亲。”

安纳金闭上双眼,泪水再次滑落,却不再是纯粹的绝望。帕德梅掌心的温度熨帖着他冰凉的脸颊,Alpha信息素如同暖流注入他冰冷的四肢百骸,驱散了蚀骨的寒意。在她的怀抱中,他那颗濒临碎裂的心,终于找到了短暂的避风港,汲取到继续前行的微光。

两人背对着脚下璀璨而冷漠的都市星河,在寂静中相依。

Notes:

PS:

我前面一直强调安纳金很有可能是这篇最惨的角色,假如看官是用“安纳金长得美——很多人想侵犯他——终于有一个人成功性侵他”的想法来阅读这篇同人的,那么我只能说这只是表面的东西。

安纳金的悲剧并不是偶然的。他从小在充满暴力和不公的环境中长大,被觊觎或嫉妒他的同龄孩子霸凌,被大人用言语羞辱他的脸将来可以从事卖身行业,甚至被当地从事色情行业的黑帮相中,母亲为保护他所做的牺牲让他陷入了无奈的处境。到后来被奎刚金救助,他被教导要保卫弱者,而这些道德的天赋却使得他最终成为了一个既渴望力量又受困于自身责任感的悲剧人物;他试图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母亲不受Alpha混混骚扰,结果却间接导致母亲惨死;帕德梅被害后,对复仇的渴望在他内心逐渐根深蒂固,而每一次的罪恶行为和每一次被利用的经历,逐渐将他推向毁灭的边缘。那些曾经对他温柔以待的人最终都会离他远去,而他只能陷入更深的泥潭。

他的每一次选择,虽然是出于正义或保护,却都导致了更深的伤害。

他从未真正有机会摆脱命运的捉弄,就像在这章面对瓦尔加斯时,他一方面对瓦尔加斯心生一定的依赖和信任,另一方面,他内心的善良、孤独以及对过去的记忆使得他无法理智地应对身边发生的一切。此前,他曾在一夜被敌人下药后,瓦尔加斯静静地守护着他,并没有趁机对他做出不轨的行为,反而表面上给予了他一定的关心和保护。安纳金因此认为瓦尔加斯对他有某种程度的克制,会尊重他的意愿,不会随便做出任何侵犯他身心的行为。这种错位的情感依赖让安纳金错把瓦尔加斯当作唯一一个理解并接纳自己的人。

而本章瓦尔加斯对他推心置腹的行为,对于安纳金来说,本能地产生了某种情感共鸣。在经历了太多的背叛与痛苦后,安纳金醉酒的那一刻彻底放松了自己。他误以为眼前的瓦尔加斯是帕德梅,那个曾经给予他爱与庇护的人,这种深刻的情感混乱使得他不自觉地抱紧了对方。然而,这一无意间的动作却勾起了瓦尔加斯的欲火,结果陷入了更加混乱的局面。

至于瓦尔加斯是不是真心爱安纳金,作为创作者我可以回答你:是。

他在安纳金身上看见了那个还没被血与权力完全吞噬的年轻的自己。那是一种他早已失去的东西,一种他以为在这个世界上早该绝迹的信念。

然而,瓦尔加斯的情感深受他的过去影响,作为一位身处黑帮世界的毒枭,他的行为方式无法避免带上暴力、控制与恐吓的色彩。他曾被生活逼迫得没有选择,在这个以权力为尊、没有信任可言的环境中,他只能依靠控制别人来保护自己。因此,他将这种方式也不自觉地运用在了安纳金身上。当他决定要爱一个人时,他会以强烈的欲望去保护他,给他提供庇护,却往往忽视了爱本应是相互尊重与理解的。

而安纳金前面经历了这么多悲剧,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爱上什么人了。

这绝对不是简单粗暴的霸总娇妻故事线。

至于作者为什么会把安纳金搞得这么惨这么复杂作者也不知道,作者只是放任逻辑自由生长(。

Chapter 8

Notes:

突然更新,这次更第八第九两章。当时写得比较匆忙,囤了一段时间没有发上来也没有校对,抱歉。

非常抱歉男oc/安纳金的戏份稍微有点多请注意,但是男oc的存在感后面会自然减少,然后会有更多走天一家的互动。

Chapter Text

港口区的夜被潮湿粘稠的雾气渗透,咸腥的海风卷着铁锈和柴油的颗粒打在汉的脸上。他站在两排集装箱构成的幽深夹缝中,昂贵的西装革履与周围剥落的漆皮、渗出的冷凝水格格不入。远处巡逻车顶灯单调的蓝红闪烁,起重臂在雾中投下巨兽剪影,海平面尽头渔船灯火如垂死萤火。

莱娅的追查在他意料之中。作为重案组指挥官,她的嗅觉堪比猎犬。大吉兹的覆灭与他的闪电上位,这齣权力哑剧的幕布掀得太快,必然在她脑中拉响警报。此刻他选择静默。

手机在西装内袋震动,屏幕冷光刺破昏暗——莱娅。

汉将电话抵在耳际,风声灌入听筒,莱娅的声线裹着海潮的湿冷传来:“索罗,”她单刀直入,“我知道你刚接下了一笔新生意,麻烦给我详细的货物名单和合同。我需要确认这笔生意是否合法。”

汉眼底瞬间结冰,唇角却扯出锋利的弧度。他未立即应答,肩背松弛地抵住冰冷集装箱,金属锈屑沾上昂贵布料。

“你能在这行混这么久,难道还不知道我做的生意都是在灰色地带?我可不觉得你需要把所有事都弄得这么透明。毕竟,我们都明白,警察和黑帮的合作,哪怕是通过信息交换,也常常充满了危险。”

莱娅那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考他话中的含义。她深知汉的机智和心思,知道他早就察觉到她的调查。她并不急着揭开他的一切,反而是想通过谈判,试探他是否会露出破绽。

“我不是让你做白日梦,”莱娅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你到底打算怎么处理这次的货运?我对这些交易的兴趣,比你想的多得多。”

汉故意不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挑衅性地说道:“你应该去问问那些正式的商业经理,他们会给你带来更多的答案。你知道的,我只是个商人,打打交道,偶尔合作一下。你要我做更多,你就得给我更多的理由。”

两人对峙的气氛愈加紧张。莱娅的心里并没有完全放松警惕,尽管她感受到汉的挑衅,但她依然清楚,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代表着她不能忽视的威胁。

她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变得更为冷静,仿佛突然转变了攻势:“我们走着瞧,索罗,你以为自己在掌控一切,但我相信你已经开始感到这场游戏的不对劲。”

电话挂断前,汉没有再说话。他知道,莱娅的调查只会越来越深入,而他要做的,是确保她每一次质疑都能成为自己反击的机会。

就在他收回手机,准备继续工作时,另一通电话打了进来——戈尔加的名字显示在屏幕上。汉接起电话,语气变得冷静又专业:“有什么事?”

“咱们得谈一谈。”戈尔加的声音低沉且带着威胁,“关于你最近的动向。”

汉的眉头微微一皱,虽然他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但戈尔加那股明显不满的情绪让他感到微妙的紧张。

“你希望谈什么,戈尔加?”汉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挑衅,“你可以尽管说,但不要给我下最后通牒。我有自己的节奏。”

“你就等着看吧,”戈尔加低声威胁,“别以为你能一直这么顺利。”

断线声如刀斩落。汉攥着手机,金属棱角硌进掌心。远处灯塔光刃劈开海雾,在他侧脸烙下转瞬即逝的苍白烙印。

他深吸一口腥咸的夜风,手机滑入内袋。视线投向墨汁翻涌的海平线,风暴正在那里孵化獠牙。

片刻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混杂着海水的咸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铁锈般的血腥味。他解锁屏幕,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短暂的电流杂音后,对面传来一片沉默的死寂。汉的声音平稳,没有丝毫波澜,打破了这片沉寂:“史莱克,听说你最近在港区的操作不太顺利?”

电话那头是更深的沉默。几秒钟后,史莱克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低沉嗓音响起,带着浓重的戒备和被触及痛处的恼怒:“你什么意思?汉.索罗,你想做什么?”

“我知道你在干的那些事儿。”汉低笑一声,那笑声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笃定,“但我要告诉你,戈尔加这小子,他是个赌徒,敢玩得这么大,迟早会摊上麻烦。你看,不是我说你,他动了你在港口的盘子,那可不是小事。”汉故意挑了戈尔加的痛处,“如果你不想赔得血本无归,或许我们可以合作一把。”

史莱克那边陷入了更长的沉默。汉几乎能想象出对方那双阴鸷的眼睛在黑暗中如何剧烈地转动,权衡着利弊与风险。最终,史莱克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想让我怎么做?”

“简单。”汉的语气瞬间注入掌控全局的自信,“你的人手现在捉襟见肘,硬碰硬不明智。你需要帮手,而我,可以帮你。毕竟,你手里掌握着不少能让戈尔加和你之间的账目交织的关键数据,我可以保证你能拿到你想要的部分收入,但我需要你同意在这笔生意里分一份。”他顿了顿,慢慢补充,“你在港口的每一条老路子,我都能帮你重新接上。只要你配合我们,我给你更多的出路。”

这番话的目的是假借援助之手,汉不仅能从史莱克与戈尔加的撕咬中分得一杯羹,更能让史莱克在现实的困境中,一步步滑向对自己的依赖,从而借力打力,持续削弱戈尔加那咄咄逼人的势头。

电话那头的史莱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你敢保证这些钱能够从戈尔加那儿拿到吗?你知道他那儿的账本已经不干净了,我怕你会掉进坑里。”

汉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莫测:“放心,你需要的不光是合法的账面,咱们这条路可不单是走阳光大道。”他微微停顿,语气转为冷静,“你掌握的那些资金流、空壳公司,我有办法让它们清洗出去,让它们看起来合法。只要你合作,我保证这笔生意会带来更大利润,远比你单打独斗有用。”

史莱克那边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汉甚至能听到对方粗重的呼吸和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的声音。这一次的权衡,关乎身家性命和未来的地盘。

最终他松了口气:“好,合作。不过我要提醒你,这场生意可不是说做就做的,我会亲自去监督。你能答应我这点,咱们就继续谈。”

“你放心,史莱克。”汉的声音充满了毫不动摇的信心,像磐石般稳定,“你能做的,我自然会照办。”

电话挂断。

汉将手机丢在宽大的办公桌上,身体向后沉入皮质椅背。他转向落地窗,目光穿透玻璃,锁定在远处灯火交织、如同野兽蛰伏的港口区。脸上刚才通话时的自信神色渐渐褪去,被一种冷硬、算计的严肃取代。

与史莱克的合作不过是张精心编织的网。他真正的目的远不止于此。他要利用这次合作作为撬棍,在港口这片看似稳固的利益版块上,狠狠地撬开一道致命的裂口。而戈尔加,就是那个他要把这道裂口撕成深渊、最终逼入死路的猎物。

*

柔和的阳光透过高耸的教堂式穹顶天窗倾泻而下,在铺着浅色地毯的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照亮了“未来领袖基金会”精心布置的周末儿童活动现场。

大厅里,色彩明快的展板宣传着环保、教育、心理关怀和艺术启蒙,空气中弥漫着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和彩笔、纸张的淡淡气味。孩子们在志愿者热情的引导下,或趴在地上专注地画画,或小心翼翼地堆砌着积木城堡。

汉站在喧嚣人群的边缘,目光看似专注地投向正在讲解项目愿景的负责人,但眼角的余光早已精准地锁定在不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欧文独自趴在一张矮桌边,正用胖乎乎的小手捏着一支粗蜡笔,全神贯注地涂抹着一颗形状略显歪扭的星星。他微微皱着小小的眉头,粉嫩的舌尖下意识地轻抵着嘴角。汉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击了一下,一种带着钝痛的陌生柔软悄然弥漫开来。

卢克站在大厅的另一角,与基金会的一位负责人低声交谈。他穿着熨帖的浅灰色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卷到小臂中间,举手投足间仍是那个风度翩翩、彬彬有礼却又带着无形距离感的精英律师。然而今天,他显然有些心不在焉,目光频频不受控制地飘向儿子所在的方向,温润的蓝眸深处藏着些微紧张。

汉很清楚,这场看似偶然的偶遇,实则是卢克精心编织的巨大冒险。表面上,一切顺理成章:卢克利用一位重要客户(其名下的投资基金是基金会主要捐助方之一)的渠道,将他引荐为一位匿名赞助人,使他能够以嘉宾身份光明正大地出现。没有人知道,这层完美的身份伪装下,藏着一位父亲多么脆弱又多么坚定的渴望。

卢克的目光再次与汉短暂相接,他不动声色地做了个极其微小的手势,随即走近几步,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过来一点。”

汉顺从地靠近,两人并肩站在一处展示儿童画作的展板旁,远远看去,就像两位在认真观赏的普通家长。

“你确定这样没问题?”汉低声问,视线依旧紧紧追随着那颗小小的脑袋。

“我已经和相关工作人员打过招呼了,”卢克的声音几乎淹没在背景的童声里,如同耳语,“而且我们的儿子需要有人陪他一起画画,哪怕一次。”

汉的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弯起一个真实的、带着暖意的弧度。他不再犹豫,大步走向那张矮桌,在欧文身边蹲下身,高大的身躯自然地融入那个小小的世界。

“嘿,小家伙,”他尽量让声音显得轻松自然,目光落在纸上那颗稚拙的星星上,“这是什么?”

欧文抬起头,一双与汉如出一辙的干净澄澈的褐色眼睛疑惑又好奇地看着这个突然靠近的陌生叔叔。

通常面对陌生人,他会像只警觉的小动物,要么害羞地躲到保姆或卢克身后,要么拉开一段距离仔细打量。但此刻,那双大眼睛里竟没有丝毫防备,只有纯然的疑惑。仿佛汉身上某种难以言喻的气质轻易穿透了他小小的警惕壁垒。他奶声奶气地回答:“一颗星星!老师说,可以画我们最喜欢的东西。”

“原来是星星啊,”汉的笑容加深,自然地伸出手,手掌宽厚而温暖,轻轻地覆住欧文的小手,帮他握稳了那支快要滑落的蜡笔。这个亲昵的动作并没有引起孩子的不安。“那就让它再亮一点怎么样?要是觉得一颗不够亮,咱们就再给它添个小伙伴。”

欧文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用力点点头,脸上绽放出纯粹的笑容:“”嗯!那就两颗星星!他立刻低下头,更加卖力地描绘起来。

卢克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夕阳金色的光芒透过窗户,恰好勾勒出蹲在地上的汉那宽阔的肩背线条,和他身边那颗小脑袋。这一幕本该无比温馨,卢克的嘴角却僵硬地向上扯着,几乎无法维持那得体的笑容。一股混杂着温暖与巨大酸楚的疼痛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太清楚了,眼前这短暂得如同偷来的时光,是命运慷慨又吝啬的赠予,不会长久。

活动接近尾声,保姆艾米丽过来温柔地带欧文去吃点心。小小的身影蹦蹦跳跳地离开,还好奇地回头看了汉一眼。卢克和汉默契地走到连接着后花园的僻静小径上。微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新和晚霞的暖意,橘红色的余晖流淌在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距离上,跳跃闪烁。

“你这次的安排真是天衣无缝。”汉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带着被触动的感慨和洞察的笑意。

“你想太多了。”卢克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目光低垂看着脚下的卵石,“我只是希望他能多看看他的亲生父亲。”

两人沉默地并肩走着,脚下是沙沙的脚步声,夕阳的暖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又分开。

汉忽然停下脚步,伸出手,坚定而轻柔地抓住了卢克的手腕,将他转过来面对自己。

“你最近不太对劲。”他的眼神锐利地审视着对方。

“怎么了?” 卢克微微抬头,轻声反问,试图保持平静。

“你变得过分温柔了。”汉的语气带着半开玩笑的调侃,但眼底深处是浓重的担忧,“这反而让我有点不习惯。”

卢克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但他脸上那抹虚弱的微笑仍在努力维持:“没事,只是最近工作有点累而已。”

“别骗我,”汉的声音低沉下去,“是因为帕尔帕廷么?我看得出来。”

卢克猛地侧过头,避开了汉的目光,看向花园深处渐浓的暮色。

“有些事……”你帮不了我。他说得很轻,很缓,每一个字却像带着倒刺的钩子,狠狠刺在汉的心口,带来一阵闷痛。

汉沉默了片刻,抬手,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姿态,指腹轻轻抚过卢克微凉的脸颊,那触感让卢克微微一颤。他的声音柔和得近乎哀伤:“不管是什么麻烦,只要你肯开口,我都能替你解决。你知道的。”

卢克缓缓摇了摇头,终于抬起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望向汉。那里面不再是平日的冷静自持,而是盛满了深不见底的恐惧和无助,像暴风雨前压抑的海面。“不,我唯一希望的……就是你永远都别被卷进这些事情里来。”

那一刻,汉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眼前的卢克,温柔壳子下包裹着倔强,冷静面具下是深藏的恐惧,明明脆弱得不堪一击,却筑起了一道他无法打破的透明壁垒。

卢克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主动向前一步,轻轻靠进了汉的怀里,将额头抵在他温暖的肩窝。汉几乎是本能地伸出双臂,将这个微微颤抖的身体紧紧拥住。

夜幕如同柔软的绒布,缓缓笼罩下来。花园小径上,两个相拥的剪影被最后一丝天光拉长。不远处礼堂明亮的灯光和孩子们无忧无虑的欢笑声,清晰地传来,将那角落里无声的沉重与依偎,衬得如同一帧温暖又脆弱的幻觉。

*

洛杉矶的清晨还裹挟着海风的凉意和未褪的夜色。卢克站在厨房冷硬的灯光下,指尖反复摩挲着摊在台面上的一叠文件:公证过的临时监护授权书、紧急医疗决策委托函、给管家玛利亚的财务权限说明、托育中心的临时接收函,以及一封加盖律所印章、说明他因紧急跨国合同审查需短期离境的正式信函。每一页的右上角,他都清晰地标注了生效和截止日期。签名经过公证,副本分发给三个人:兰多、他的办公室助理、以及管家玛利亚。

作为一名资深律师,卢克深知这些纸页的作用——它们无法替代父亲的拥抱,却能在冰冷的现实世界里为孩子凿开一条生路。医院需要它才能动手术,学校需要它才能接收孩子,保险公司需要它才能赔付。这是他能留下的法律护盾。

他打开手提公文包,将更隐秘的物品放入:护照(关键页被小心折藏在夹层内衬里)、一张标记着备用路线和边境检查点的简易地图、两部预装加密通讯软件的备用手机、一块火柴盒大小的加密硬盘(里面存着他经手过的几份敏感合同副本及加密备份)。信息是双刃剑,握在手里是盾,落入敌手便是矛。

整理这些时,他的手指冰凉微颤。从欧文出生那一刻起,他从未让这个小生命离开自己视线,此刻的分离像生生撕裂骨肉。他走到欧文的小床前,孩子仍在熟睡,呼吸均匀。卢克将儿子的背包再次检查:柔软的小睡衣、陪伴入睡的小夜灯、边角磨毛的睡前故事书……最后,他从自己一件旧衬衫上剪下一块布料,仔细缝进欧文最爱的毛毯夹层里。至少,能留下一点父亲的气息。

回到书桌,他匆匆写下两张字条。一张字迹潦草:“若我未归,请照顾好欧文。——卢克。”塞进给兰多的信封。另一张更短,折好放进公文包外侧口袋——万一被搜查,这是给儿子的最后留言。

心理上,他感觉自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帕尔帕廷律所指派他前往蒂华纳,表面是审核一家物流公司的仓储合并案。但卢克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庞大洗钱网络的一块遮羞布。这类差事往往是忠诚度的试金石,稍有不慎,他就会从棋子变成弃子。

他不能告诉汉。两人间纠缠着太多的债务与未愈的伤口。与其连累汉卷入帕尔帕廷的漩涡,卢克宁愿独自吞下所有风险。沉默是他最后的保护。

临走前,他再次走进昏暗的儿童房。欧文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抓着被角。卢克俯身,额头轻轻抵住孩子温软的额发,贪婪地呼吸着那带着奶香的气息。所有恐惧与决绝在此刻凝结成一个无声的誓言: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必须为欧文留下一条退路。

接下来的行动像执行精密程序:钥匙藏在门廊花盆下,兰多会来取;托育中心文件交给艾米丽;联系人清单投入邮箱。当最后一项完成,他才感到一丝虚脱般的力气回到身体里。

站在玄关,他最后一次环视这个家:窗台上欧文画的歪扭太阳、墙上抓拍的父子大笑照片、沙发角被孩子磨出毛边的扶手.......这些都是他拼命想守护的烟火人间。

他钻进预约的出租车,报出一个靠近边境的中转小镇名,而非最终目的地。护照贴身藏着,主手机已关机。引擎启动时,他没有回头。

没有告别电话,没有信息。离别沉默而决绝,既是抗争,也是守护。车子驶离熟悉的街道,汇入晨光中的车流。卢克将钱包里那张欧文周岁生日照按在胸口,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冰凉触感——那是他奔赴未知深渊时,唯一携带的温度。

*

蒂华纳的夜沉重得如同浸透了污水的毛毡。废弃工业区的街道上,灯火稀疏得像濒死者的呼吸,将断壁残垣切割成狰狞的怪影。

安纳金蜷在一辆外壳锈迹斑斑的雪佛兰皮卡驾驶座里,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方向盘上敲击,发出沉闷的哒哒声。副驾驶座上,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幽幽地散发着蓝光,映亮了他紧绷如岩石的下颚线和眼中翻涌的阴霾——屏幕上是他耗费数小时,从一个近乎废弃的旧情报管道中艰难截获的加密通信记录碎片。

那串信号微弱得几乎被噪音淹没,一条从圣迭戈北部发出的短波加密传输。但它使用的频率和加密格式,唤醒了安纳金记忆深处尘封的闸门——那是FBI内部网络时期专用的紧急情报代号系统之一,早在他成为叛徒后就被整个系统彻底封存、抹除。绝不该再有人使用。

他最初以为是帕尔帕廷残余势力的诱饵,披着旧日的外衣引他上钩。他强压着疑虑,咬着牙追踪信号路径。借助瓦尔加斯安插在边境通信局的一个深喉线人,他撬开了系统备份的暗门,调出了传输的原始数据包。数据包狡猾地经过多层匿名跳转,像幽灵般穿梭于网络,最终的落脚点却如同冰锥刺入心脏——洛杉矶一台未登记的强加密服务器。而那台服务器的物理地址,他曾无比熟悉,它曾属于欧比旺.肯诺比。

他们,从未断绝联系。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安纳金的血液。欧比旺……这个名字是他最深的伤疤,那个教会他信仰秩序与正义,最终却眼睁睁看着他被那套秩序碾碎的人。而科迪,他曾经交付后背的副手,他流亡中罕有的信任支点,竟成了连接那背叛过往的桥梁。

当夜,杀气裹挟着他,闯入了科迪藏身的那家位于工业区深处的破败酒吧。浑浊的烟雾在昏黄吊灯下盘旋劣质酒精和汗水的酸腐气味。科迪正与一个面容狡黠的走私线人低声交谈,眼角瞥见安纳金裹着夜色与寒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只是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科迪飞快地对线人低声咕哝了一句西语短促的方言,那人立刻会意,麻利地收起桌上的几张小额钞票,迅速起身离开。经过安纳金身边时,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如同毒蛇般黏腻而充满探究地紧紧锁在安纳金身上数秒——比起身为Beta、对信息素变化浑然不觉的科迪,此人作为Alpha,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安纳金身上还残留着属于另一个强大同类的陌生气息。安纳金用更冰冷的眼神逼视回去,强压下了当场挥拳的冲动。

线人这才咧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转身消失在门外更深的夜色里。

“我猜你来不是喝酒的。”科迪的声音平稳,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警惕。

安纳金一言不发,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数据芯片“啪”地一声甩在油腻的木桌上。芯片在摇曳的灯光下折射出一瞬幽蓝的冷光——里面是他破解还原的通信证据。

“解释一下。”

科迪的眉头拧紧,他没有争辩,沉默地拿起芯片,插入自己的便携终端。屏幕亮起的幽光照亮了他骤然凝重的脸。只扫了一眼,他便明白,所有的遮掩都已徒劳。

“你跟欧比旺还有联系。”安纳金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闷雷在喉间滚动,“而且用的是旧的局内加密系统。别告诉我只是巧合。”

科迪将手中的酒杯重重放在桌上,杯底撞击木头发出一声闷响。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的压力尽数排出:“我没有背叛你,安纳金。”他的目光迎向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我确实偶尔和他保持联络。但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为了出卖你,也不是为了帮帕尔帕廷。”

“别装无辜。你知道我在逃。你知道我不能暴露。可你还和他保持联系——你以为我不会被卷进去吗?!”安纳金的拳头砸在桌面上,震得空杯子一跳。

“你以为我想吗?”科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懑,“我被踢出局的时候,整个系统都在腐烂。可欧比旺不同——他是少数几个还想救点什么的人。我们联系,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帕尔帕廷,而是为了留下能撬开那帮人的证据!”

安纳金眯起眼:“证据?”

“帕尔帕廷在墨西哥设的那些空壳公司、走私路线、政商捐赠——你以为是谁帮他掩盖?他在系统里还有人。欧比旺早就注意到,但他出不了手。我的工作,就是在系统外帮他确认那些线。”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不会信。”科迪顿了顿,“我知道你恨他,恨FBI。但现在能掀翻帕尔帕廷的人不多了,而你恰好是其中之一。”

安纳金的眉心拧成了深深的沟壑,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在强迫自己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风暴。

“他为什么要帮我?”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每个字都饱含质疑。

“因为他觉得他欠你。”科迪的回答简短而沉重。

空气瞬间凝固了。吧台那边传来醉汉打翻杯子的碎裂声和模糊的咒骂,头顶的吊灯滋滋作响,光线忽明忽暗,将两人的脸切割在光与影的边界。

“我跑过走私,替人运过沾血的黑钱,接触的东西脏得能让你吐出来。”科迪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几分近乎自嘲的疲惫,“但我没出卖过你。一次都没有。欧比旺知道我在这边干活,但他从不过问细节,也绝不越界插手你的事。我们有约定——我在暗处掩护你,他在明处绝不干涉。界限清晰,仅此而已。”

安纳金盯着科迪,压抑的怒火在眼底翻腾。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淌。良久,那紧绷的力量仿佛从身体里被一丝丝抽走,他颓然靠回吱呀作响的椅背,肩膀微微塌陷。

“你最好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我从不对你撒谎。”科迪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这世上肯信我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安纳金,你是其中一个。我希望……反过来也一样。”

安纳金沉默不语,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枚小小的黑色芯片上。屏幕的幽光映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也映着最后一行定格的数据流。

酒吧外,风势渐起,卷起工业废料和沙尘,猛烈地拍打着污迹斑斑的窗玻璃,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如同困兽抓挠般的声响,淹没了所有未尽的言语。

*

安全屋的门在身后沉重合拢,隔绝了街巷的嘈杂。屋内只有电脑屏幕发出幽蓝的光,像鬼火般映亮安纳金布满血丝的眼和紧抿的唇。他重重坐下,调出那份刚从边境旧线人那里费尽心力破解的加密文件片段——一份看似合法的咨询机构记录,表面为帕尔帕廷基金会打理资产重整,真正的目的地却是蒂华纳。为了这条线索,他几天几夜未曾合眼。

他盯着一个名字看了很久。

卢克.天行者。

这个名字几乎让他失去呼吸。

他不敢相信。职业、年龄、专业履历、经手过的合同项目……冰冷的信息条条吻合,像铁链般将他绞紧。他的儿子……他失散多年、只能在模糊情报中拼凑形象的儿子,怎么会卷入帕尔帕廷的罪恶蛛网?

他咬紧牙关。

他曾试图通过科迪迂回试探欧比旺,希望启动秘密调查。然而回应冰冷如铁——欧比旺无权干预。 帕尔帕廷的根系早已深扎联邦机构,盘踞在司法系统与国土安全委员会的要害。任何未经许可的跨境行动,都会被瞬间定性为非法情报活动。他一旦暴露,自身难逃追捕,欧比旺也将因包庇重犯被清算。而他,一个被除名、无身份、无资源的前探员,手中早已空空如也。

于是,他不得不选择请瓦尔加斯帮忙。

蒂华纳南区,瓦尔加斯的领地。这里霓虹闪烁下涌动着烟尘、廉价香水和血腥气。这里是生与死的交易场。

自那一晚后,两人之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冰墙。必要的会面,距离被刻意拉远,仿佛对方是辐射源。目光一旦接触,便如灼伤般迅速弹开,短暂得如同幻觉。对话精简到只剩下冰冷的战略坐标和情报碎片,任何可能触及记忆禁区的词语都被刻意剔除。

推开那扇藏在喧嚣夜总会后方的厚重木门,浓烈的雪茄烟雾与廉价烈酒的辛辣扑面而来。瓦尔加斯陷在宽大的皮椅里,指尖夹着半截燃烧的雪茄,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却锐利如刀,穿透烟雾落在安纳金身上。

“我以为你不会再踏入这道门。”瓦尔加斯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审视的意味却毫不松懈,“上次你救了我一命。现在,告诉我,你给自己找了什么不得不回来的理由?”

安纳金没有马上回答。他将打印出的文件径直甩在厚重的橡木桌面上。纸张摊开,清晰地展示着跨境资金的诡秘流向和刺眼的律师派遣合同,帕尔帕廷公司的徽标如同毒蛇印记。

“这批资金的最终去向,是你辖区里的港口公司。名义上是资产重整,实际上是洗钱通道。”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下去,“负责执行这些合同的律师……是我的儿子。”

瓦尔加斯抬起了眼睑,原本带着几分玩味的表情瞬间凝固:“你确定?”

“每一笔记录都是我亲手追查的。”安纳金斩钉截铁,“联邦那边不会轻举妄动,因为帕尔帕廷的根太深。现在能拦下这笔操作的只有你。”

瓦尔加斯沉默,长长吸了口雪茄,灰白烟雾缓缓吐出。

“我不是救世主,天行者。我靠风险吃饭,养活着几百号人,他们不是天使。”他身体微微前倾,雪茄红光在昏暗里明灭,“知道我为什么还能坐在这里吗?因为我懂得等价交换。但是我现在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消耗部下对我的信任——他们开始质疑,为什么他们的老大要为一个美国逃犯一次次赌上性命?我无法反驳他们的质疑,所以,安纳金.天行者,现在轮到你回答:你还能拿出什么,来抵偿这份越来越贵的债?”

安纳金皱眉,警惕飙升:“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从现在起,你是我的情人。今晚你必须留下。这就是你要支付的代价。”

空气瞬间冻结。

安纳金的脸色由苍白转为暴怒的赤红,羞辱和怒火如同岩浆在血管里奔涌。“你休想!”他的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撕裂。

他转身,大步流星冲向门口,手指已经碰到了冰冷粗糙的门板。

瓦尔加斯的声音不高,却冰冷刺骨,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残酷平静:“那你就等着给你的儿子收尸吧。墨西哥黑帮对待敌人从来不温柔。他们会怎么对你儿子?让我想想……他们会先找几个最肮脏的Alpha轮暴他,打碎他作为Omega的尊严和反抗……等他被玩弄得只剩半条命,像块破布一样丢在角落时,真正的折磨才开始。他们会用刀,用钳子,用盐水,用一切能延长痛苦的东西……让他清醒地感受每一寸血肉被剥离的滋味,听着自己的骨头被敲碎的声音……直到他流干最后一滴血,在无边的痛苦中断气。我的妻子……就是这样死的。”

安纳金的手用力抠住门板的裂缝,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为什么?”瓦尔加斯冰冷的宣判还在继续,“因为他们要确保猎物彻底失去反抗,确保信息不会泄露,确保可以警告所有可能效仿的人。没有价值的人,连死都要发挥最后的威慑作用。”

他靠在椅背上,仿佛在欣赏安纳金僵硬的背影:“选择权在你。你可以带着你这高贵的愤怒离开,然后用你伟大的父爱,去海边捡回你儿子被鱼啃剩下的零碎。或者……”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秒一秒流逝,只有阿纳金粗重而破碎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终于,在那无法承受的恐怖想象面前,安纳金绷紧的指关节松开了门板。他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和屈辱的泪光在眼眶中挣扎闪烁。

瓦尔加斯静静地看着他转身,看着他眼中翻滚的痛苦、不甘与最终别无选择的屈服。他那张布满沧桑和刀疤的脸上,没有任何得意,反而掠过一丝近乎悲悯的叹息。

“其实你是个好父亲。”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肯定,“你的儿子却不知道他有多幸运,不知道他的父亲心甘情愿为他牺牲一切。”

*

墨西哥,蒂华纳。湿热的黄昏如同浸透了工业废油的抹布,沉甸甸地裹挟着这座边境城市。

浑浊的空气里混杂着柴油尾气、廉价香水和隐约的腐败气息。卢克坐在驶往市区酒店的轿车后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车窗冰凉的玻璃。窗外是喧嚣的洪流——尖锐的喇叭声、小贩声嘶力竭的吆喝、街头乐手狂放的鼓点——但这层喧嚣的帷幕,无法掩盖他心底深处的不祥预感。

他太清楚自己的角色定位。处理资产转移与合同重整的年轻律师不过是精心粉饰的谎言。在帕尔帕廷庞大而扭曲的权力版图中,他只是一枚被抛出的棋子,唯一的价值就是为那些在黑暗中流淌的巨额资金披上合法的外衣。他熟悉这致命游戏的规则,更深知其下的万丈深渊。

酒店房间宽敞却冰冷,弥漫着消毒水和旧地毯的沉闷气味。他迅速确认了任务细节:协助完成一系列复杂的跨境资产转移和关键合同的优化签署。这绝非简单的文书工作,而是帕尔帕廷帝国进行新一轮资金洗白和权力整合的关键节点。他清晰地意识到,他已服务于一个更庞大、根基更深、更幽暗的存在。

安顿下来,紧绷的神经非但没有放松,反而上得更紧。他强迫自己坐在桌前翻阅文件,视线却如同雷达般扫过窗外。街灯下,一个倚靠灯柱的身影滞留得过于长久;露天咖啡馆里,看似闲聊的两名男子,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他所在的楼层。没有明确的敌意,但那种被无形丝线缠绕、被多双眼睛悄然窥伺的粘腻感,如同冰冷的蛛网,无声地缠裹上来,勒紧了他的心脏。

不安,在死寂中疯狂滋长。

夜幕彻底吞噬了蒂华纳。卢克强压心神,试图聚焦于一份复杂的资金协议。突然,酒店外的街道爆发出刺耳的喧嚣。酒瓶炸裂声、推搡辱骂声、混乱的西班牙语嘶吼。卢克瞬间弹起,冲到窗边——楼下,几个身影在混乱中有意无意地封锁了酒店主入口。

冷汗瞬间浸透衬衫。他疾退,反锁房门,拉紧厚重的遮光帘,只留一道细缝。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传来轻微到几乎被地毯吞噬的脚步声——不止一人,他们停在了他的房门外。

卢克屏息,背脊紧贴冰冷的墙壁,手悄然探向口袋里的手机。

门把手被无声转动,随即是电子锁被尝试解开的微弱滴答,下一秒,“砰”的一声,坚固的房门被强行撞开。

两个身着深色夹克、动作利落如猎豹的男人闪入。训练有素,目标明确。

卢克反应已是极快,在对方扑来的瞬间矮身闪避,试图从两人间隙冲向门口。

但差距悬殊,一只铁钳般的手狠狠攫住他的手臂,力量之大将他猛掼向墙壁。后背撞上硬物的剧痛让他眼前金星乱迸。另一人迅疾如电,反剪了他的双臂。

“别动!”冰冷的命令裹挟着威胁的气息喷在耳畔。

挣扎如同蚍蜉撼树,卢克的心沉入冰窟。他被粗暴地扭转身,推向敞开的房门。绝望的寒意刺骨。绝不能被带离房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旁边那扇半开的通风窗。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一切。卢克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后仰头,后脑狠狠撞向身后挟持者的鼻梁。

吃痛的闷哼伴随着钳制的瞬间松动。

就是现在!卢克如同离弦之箭,借力扑向那扇窄小的窗户,身体不顾一切地向外翻越。腿在坚硬的窗沿上重重一磕,钻心的疼痛直冲脑门。

他顾不上这些,纵身跃下。

下一刻,身体重重砸在酒店后巷湿滑肮脏的水泥地上,剧痛席卷全身。卢克闷哼一声,挣扎着爬起,拖着那条剧痛的腿,用尽残存的力气向巷口那点微弱的路灯光亮处狂奔。肺叶如同燃烧的风箱,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腥味。不能停!停就是地狱!

巷口的光明触手可及。

一只穿着厚重皮靴的脚,带着恶风,猛地从旁侧的暗影中横扫而出,踹在他支撑身体的脚踝上。

卢克天旋地转,如同断线木偶般再次重重摔倒在地。粗糙的地面擦破了他的手掌和脸颊。他咬紧牙关,试图用手肘撑起身体。

一只冰冷如铁的手,带着压倒性的力量,牢牢扼住他的后颈,将他整张脸牢牢按进污秽的泥水里。

“跑啊,接着跑!”另一个讥诮的声音响起,带着残忍的愉悦。

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伸到他面前,指尖拈着一支细小的金属注射器。冰冷透明的液体在其中晃动,闪烁着死神般的光泽。

卢克瞳孔因极度恐惧而骤然放大。他爆发出最后的力气,身体如同濒死的鱼般疯狂扭动挣扎。但压在脖颈上的力量如同山岳。

“唔——!”嘶哑的抗议被无情掐灭。

尖锐冰冷的刺痛感刺入颈侧脆弱的血管。冰凉的液体急速侵入他的血液。

视野瞬间开始扭曲、旋转、褪色。浓稠的黑暗如同墨汁,从四面八方汹涌扑来,贪婪地吞噬了巷口那点可怜的光亮,也彻底淹没了他的意识。沉入无边混沌前,几个如同来自地狱深处的音节,模糊地撞入他即将消失的听觉:“这是瓦尔加斯的命令……”

*

黑暗如同粘稠的实体,填满了狭小的空间。没有一丝光,只有墙壁渗出的冰冷湿气和远处隐约传来意义不明的低沉声响,在死寂中放大成令人心悸的背景噪音。

卢克猛地惊醒,意识尚未完全回笼,身体先一步感知到异样——手腕和脚踝被冰冷粗糙的金属紧紧锁住,沉重的链条绷直,将他以一个屈辱的姿势牢牢固定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每一次试图扭动,铁链只回应以刺耳的刮擦声,将绝望勒得更深。

呼吸变得急促而灼热,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仿佛要破膛而出。一种深埋骨髓、几乎不属于他自身记忆的原始恐惧,如同冰水般瞬间淹没了他。没有人详细告诉过他关于监狱的细节,欧文叔叔和贝露婶婶对此总是含糊其辞。

但此刻,他的身体记得。肌肉纤维根根绷紧如即将断裂的弓弦,肾上腺素在血液里尖啸——战斗或逃跑。 那种被禁锢、被剥夺自由、被隔绝在生天之外的窒息感,像遗传密码般烙印在他的神经末梢,源自那个他毫无印象却在其中艰难降生的铁窗世界。

“我不能……不能留在这里……”破碎的低语从他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带着濒死的绝望。他徒劳地拉扯束缚,沉重的镣铐纹丝不动,只在皮肉上留下更深的红痕。

就在这时,生锈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一道浑浊、微弱的光线,如同苟延残喘的幽灵,从缓缓开启的门缝中挤了进来,勉强勾勒出门口一个高大、沉默的身影。

那人完全背光,面容沉在深不可测的阴影里,只有一个模糊而极具压迫感的轮廓。没有绑匪惯有的粗鄙叫嚣或暴力威胁,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静,裹挟着冰冷的审视感扑面而来。

然而,就在这令人崩溃的压力之下,一股奇异的本能压倒了恐惧。卢克猛地抬起头,几乎是在意识做出判断之前,嘶哑的请求就冲口而出:“放我走!求求你!”声音颤抖,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力量。他无法解释这直觉,只觉得这个人不同于那些粗暴的爪牙。

那身影纹丝未动。没有回应,没有动作,甚至没有一丝气息的变化。只有那两道仿佛来自虚无的目光,穿透了浑浊的光线和浓稠的黑暗,落在卢克的脸上,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审视力。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凝固、拉长。一秒,两秒……就在卢克几乎要被这可怕的沉默碾碎时,走廊远处传来一声催促般的模糊低吼。

如同收到无形的指令,那身影毫无预兆地、干脆利落地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沉默,他迈着沉稳的步伐,瞬间隐没在门外更深的昏暗走廊里,消失得无影无踪。沉重的铁门“咔嗒”一声,重新合拢,将那点可怜的光线也彻底掐灭。

“等等——!”卢克徒劳的呼喊撞在冰冷的石壁和铁门上,甚至连回音都被黑暗吞噬。

绝对的黑暗和死寂重新统治了空间。卢克僵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服。不对……这太诡异了,没有勒索赎金的电话,没有严刑拷打的威胁,甚至没有一句表达目的的话语。那个神秘人出现的目的,似乎仅仅是为了看他一眼。一个训练有素的绑匪,一个能将他从酒店重重防备中劫持至此的组织,行事却如此不合常理。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窜上头顶。这绝非普通的绑架。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击中了他:假旗行动。 刻意制造混乱,将他置于孤立无援、极度恐慌的境地,却不直接加害,更像是在等待某种时机,逼迫他做出某种反应,成为更大阴谋棋盘上被迫移动的棋子。无论目的是什么,坐以待毙就是死路一条。

他猛地绷紧全身的肌肉,不顾一切地再次挣扎,铁链深深陷入皮肉,带来钻心的疼痛。必须出去,必须知道真相。

但冰冷的金属链条和沉重的黑暗,如同无情的嘲弄,将他钉在原地。此刻,他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着那扇门再次打开,等待着那未知的下一步。

*

阳光透过律所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块。兰多原本以为,卢克在匆忙间寄给他的那张小纸条,不过是一次略显突兀的暂时告别。他甚至没有立刻细看,就随意塞进了口袋。

直到第二天下午,他踏进卢克律所那间明亮却冰冷的办公室。

“卢克先生?他昨天一早就飞去蒂华纳了,还没回来呢。”年轻的女秘书一边整理文件,一边随口应道。

兰多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皮,后背的衬衫下渗出薄薄一层冷汗。他强压下骤然加速的心跳,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随口闲聊:“去蒂华纳?谁派他去的?”

女助理抬起头,犹豫了一下才回答:“是帕尔帕廷先生那边紧急委派的项目。好像是必须由卢克先生亲自去蒂华纳核对几份跨境合同的原件。”

兰多的眉头紧紧锁起,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尖锐,“这种事墨西哥那边的代表签不了?非得他大老远飞过去?”

助理困惑地摇摇头:“我也不清楚具体原因。卢克先生前天下午还特意打电话来,仔细安排了孩子接下来几天的接送和餐食,叮嘱我一定帮他订好今天中午回来的机票。但系统显示……他这张回程票,没有使用。”

兰多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桌面上急促地敲击了两下。一股强烈的不安感骤然成型。

如果他没按计划回来,这绝对不是什么该死的航班延误!

他几乎是立刻转身离开了律所,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他站在人行道上,手有些发抖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刺眼的阳光把纸面照得发白,反而衬得上面那行冷硬的黑色字迹更加清晰、更加触目惊心:
若我未归,请照顾好欧文。——卢克

那字迹透着一股近乎冷酷的决绝。兰多盯着那几行字,喉咙发紧,低声骂了一句极其难听的脏话,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惊惶和愤怒。他立刻掏出手机,迅速拨通了那个他几乎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接通,背景里传来模糊的车流声和关车门的闷响,对方显然刚下车。

“汉,”兰多的声音异常沙哑,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听着,你得冷静,听我说完……卢克……他去了蒂华纳。”

听筒那端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紧接着,汉的声音传来,低沉压抑,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在喉间滚动:“蒂华纳?”那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咆哮,“你他妈最好是在跟我开玩笑!”

“我他妈不是在开玩笑!”兰多急促地打断他,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焦虑,“他走之前给我留了张字条。就一句话——‘若我未归,请照顾好欧文。’”

电话那端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几秒钟后,兰多听到了汉骤然变得粗重、仿佛濒临失控的急促呼吸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声音里充满了恐惧的预感。

“我不知道,”兰多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声线,但尾音依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但从这张纸条的语气来看……他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不安全。”

“他跟谁一起去的?是不是帕尔帕廷那个老混蛋派他去的?”汉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暴戾。

兰多没有立刻回答,短暂地沉默了一瞬,才艰难地开口:“我猜是。帕尔帕廷的公司最近在那边的确有几个跨境资金整合的大动作,涉及到一些敏感的资产转移……卢克很可能是被派去处理文书工作的负责人——你知道的,就是那种表面光鲜,底下全是烂泥的活儿。”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像是拳头狠狠砸在某个坚硬的物体上,紧接着是一串夹杂着极度愤怒和恐惧的低沉咒骂声,清晰地震动着兰多的耳膜。

*

港区深处,一间半废弃的仓库如同蛰伏的钢铁巨兽骨架。两辆没有牌照的黑色SUV幽灵般停在阴影里,如同沉默的守卫。门口两个男人看似随意地倚着墙抽烟,猩红的烟头在昏暗中明灭,但他们鼓胀的夹克下摆被海风吹起的一角,无意间露出了枪柄冰冷的金属反光。

莱娅推开门,一股带着铁锈腥气和陈年机油腐败味道的浓烈气息扑面而来,几乎令人作呕。仓库内部空旷,只有几盏微弱的工作灯投下惨白的光斑,照亮飞舞的尘埃。她没有丝毫寒暄,目光如利刃般穿透昏暗,直射向靠在老金属桌旁的汉。

“你约我来,应该不会只是为了闲聊。”她的声音平稳,却像冰块敲击钢铁。

汉似乎被仓库的冷意侵蚀,肩背绷得很紧。他竭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眼神深处跳动着不易察觉的焦躁,指尖无意识地在布满划痕的桌面上急促敲击着,发出空洞的回响。

“我有个......律师朋友,”他开口,声音带着些微被强行压抑的紧张感,“最近在替一家企业做跨境项目,昨天去蒂华纳后就失联了。”

莱娅的眉梢极其轻微地向上挑了一下,审视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律师?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这种人了?”

汉避开了她锐利的视线,下颌的线条绷紧又放松,像是在艰难地咀嚼措辞。敲击桌面的手指停顿了一瞬。

“那家公司……背景有点复杂,是做资产整合和投资转移的。”他语速缓慢,带着试探,“我怀疑他们的墨西哥分部卷进了非法资金操作。他被派去核对文件,但是根本不知道自己踩了雷。”

“所以你找我,是想让我查那家公司。”

“不是。”汉立刻否认,动作带着一种突兀的急切。他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了过去。纸片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是人。”

莱娅接过纸条,指尖触碰到纸张粗糙的边缘。她展开它,目光落在那行小小的字母上。

卢克.天行者。

她的目光凝固了几秒,随后慢慢抬起头,视线再度锁住汉:“他是你的人?”

汉沉默了,那沉默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漫长而沉重。“他帮过我几次生意,这是我欠他的。”

“生意?”莱娅的唇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你知道我有权怀疑,你所谓的跨境项目和非法货运差不了多少。”

汉的下颌瞬间绷紧如铁,腮边的肌肉微微抽动。他没有反驳,也没有争辩。他太清楚莱娅这句话的分量。如果她顺着这条线深挖下去,暴露的绝不仅仅是卢克的踪迹,更可能引爆足以吞噬所有人的炸弹。

“我不需要你直接介入。”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从未在她面前展露过的恳切,“只要你帮我查查,他有没有出现在移民署或边境数据库里。如果有,说明他安全。没有的话……我再自己去找。”

莱娅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汉的脸上反复逡巡,试图剥离那层刻意的模糊和强装的镇定。她看到了焦灼,看到了真实的恐惧,但也看到了坚硬的隐瞒。

“索罗,”她终于再次开口,“你知道我不会随便动用资源。“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汉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似乎想挤出一个玩世不恭的笑,但那弧度最终僵死在脸上,只留下一个难看的抽搐。

“旧识。”他含糊地回答,目光飘向莱娅身后那片更深的阴影。

莱娅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汉脸上逡巡,锐利而冰冷。几秒钟后,她并没有收起纸条,反而将其轻轻按在冰凉的金属桌面上,指尖点着那个名字。

“索罗,动用内部资源,越过常规流程去查一个非案件关联的普通公民出入境记录——这不是开邮箱查快递那么简单。”

汉的呼吸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被掐住命门的不安。他明白莱娅的意思了,比他预想的更直接,也更危险。

“戈尔加。”她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我需要他最近那条新开的通往东海岸的洗钱通道的证据链。具体操作,资金池,关键中转账户,所有细节。尤其是他和贾巴新建立的那套分账协议。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就在他身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动向。把它给我,完整地给我。”

她顿了顿,指尖在卢克的名字上又敲了一下,声音冷硬如铁:“否则这张纸,我无能为力。”

汉盯着莱娅,胸膛因压抑的情绪而起伏。仓库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在令人窒息的静默中一分一秒流逝。莱娅并不催促,只是保持着她那令人心悸的平静,等待着。

“……什么时候要?”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莱娅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表情,只有公事公办的冷峻:“越快越好。每拖延一分钟,你那位朋友能活着等到的希望,就少一分。”

她不再停留,利落地收起那张写着卢克名字的纸条,转身走向厚重的铁门。门被推开,卷入一股潮湿的海风,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哐当”一声,铁门合拢。

昏暗的仓库里,只剩下汉一个人。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金属货架上。巨大的声响在空旷中回荡。他撑着货架,胸膛剧烈起伏。

但是为了卢克,他别无选择。

*

办公室的窗户被百叶窗半掩着,过滤掉午后刺眼的阳光,只留下台灯投下的一圈昏黄光晕,如同舞台上的聚光灯,打在摊开的档案上。

纸张边缘已经微微卷曲泛黄,散发着旧文件和灰尘混合的微涩气味。但那上面墨印的名字,却依旧清晰得如同刚落下不久,带着一种穿越时间冰冷锐利。

“卢克.天行者,汉.索罗......”莱娅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签名处那两个并排的名字,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纸页间尘封的往事。

她的目光在“天行者”这个姓氏上停留了一瞬。

这个姓氏并不常见,瞬间在她记忆中触发了关联——安纳金.天行者,那位被通缉的前FBI探员,他的名字也曾无数次出现在内部报告和通缉令上。一种职业的直觉如同冰冷的电流窜过:这个卢克.天行者会与那个逃亡者有什么关系?

莱娅翻开厚重的档案,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目光扫过那些格式化的条目,最终停留在“离婚原因”那一栏。

“协议解除,双方无共同财产争议。”

字迹清晰工整,语句简洁明了。干净得过分,体面得疏离。这不像一段曾经共享过体温与誓言的婚姻记录,更像一份冰冷的程序化的切割证明,所有的挣扎、痛苦或爱恨都在这寥寥数语中被彻底抹平、密封。

莱娅向后靠进椅背,高靠背的皮质座椅发出轻微的声响。她闭上眼,用指腹用力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汉.索罗口中那个需要拯救的朋友,原来是他那位多年前协议离散的前配偶——一个名叫卢克.天行者的Omega。而此人现在的身份,恰恰是帕尔帕廷集团的首席法律顾问。

这件事的复杂程度和潜在的危险性,瞬间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沉沉地压了下来。

她没有立刻在键盘上敲下那个名字进行官方系统检索——那会留下无法抹除的电子足迹。相反,她拉开办公桌最底层一个几乎不用的抽屉,手指在塞满旧名片和便签的角落里摸索了片刻,抽出一张边缘磨损的卡片。上面是一个她很久没拨过的号码。

指尖在按键上悬停了几秒,最终还是按下了通话键。

短暂的等待音后,听筒里传来一个熟悉、沉稳且带着岁月沉淀感的声音:“这里是欧比旺.肯诺比。”

“探员,”莱娅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干练和专业,没有寒暄,直奔主题,“我手上有一份跨境人员失踪的非正式查询请求。是蒂华纳方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欧比旺的声音带着几分温和的提醒:“莱娅,我现在只是联邦司法部的顾问,早已不在具体行动线上了。”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些,“而且那一带的事牵扯很深,我建议你不要介入太多。”

“我明白,”莱娅压低了声音,确保通话的私密性,“我不需要惊动官方系统。只需要一份昨天到今天,蒂华纳主要移民口岸入境记录,与从洛杉矶出发航班乘客名单的交叉比对结果。如果有可靠的非官方渠道能拿到这份名单……”

欧比旺再次陷入沉默,那沉默中仿佛有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我可以试着帮你看看,”他最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谨慎,“但不能保证结果。那片区域的名单……有时候,会碰到一些我并不希望再看到的名字。”

“那就麻烦你了,探员。”莱娅利落地收线。话筒放回座机的轻响,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份摊开的泛黄离婚档案上。昏黄的光圈笼罩着那两个名字。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感悄无声息地缠绕上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

温特家中的空气里弥漫着烤蔬菜的温暖香气和新鲜面包的麦香。暖黄色的壁灯在素雅的餐桌上投下柔和的光晕,两幅精致的餐具相对摆放。温特正专注地开启一瓶勃艮第红酒,木塞脱离瓶口时发出轻微的“啵”声。

“今天工作很忙吗?”温特抬眼看向刚入座的莱娅,眼镜后的目光带着温和的笑意,顺手将澄澈的酒液注入两个高脚杯。

莱娅微微放松了肩背,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杯壁:“有个Alpha找我求助,”她的声音带着工作模式特有的简洁,“说他的前Omega配偶失踪了。”

“听起来像老派肥皂剧的固定情节。”温特轻笑出声,将其中一杯红酒轻轻推到莱娅面前,镜片后的眼神带着善意的揶揄:“那Alpha心里还装着对方吧?”

“他说只是欠了对方一个人情。”莱娅端起酒杯,深红的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

“这就对了。”温特的笑意更深,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了然,她优雅地捏着杯脚晃了晃,“Alpha嘴上不认,心里早就乱成一团。你等着瞧吧——那家伙八成还放不下对方。”

莱娅的唇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落在温特笃定的脸上:“你什么时候这么懂Alpha的心思了?还对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下这么肯定的结论?”

温特抬眸,迎上莱娅的目光,蓝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因为你们这种人太好看穿了。别看Alpha平时做事雷厉风行,一旦动了真感情,反而显得更笨拙,像突然丢了指南针。”

莱娅微微一怔。温特话语里微妙的指向性让她心头一紧。指尖在冰凉光滑的杯沿上缓缓滑过一圈,她看着温特,声音不自觉地放轻:“那你呢,温特?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好看穿?”

温特的唇角勾起更深的笑意,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身体微微前倾,缩短了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她的目光深深望进莱娅的眼底,声音低沉而清晰:“我早就看穿你了,莱娅。”

这句话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穿透了莱娅刻意维持的冷静外壳。她清晰地感觉到胸腔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一股暖意混着陌生的悸动悄然弥漫开。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话语却在唇边打了个转,最终消弭于无形。一种带着温度却又让人心慌的微妙沉默在餐桌上流淌开来。

几秒钟后,莱娅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端起了酒杯,凑到唇边啜饮了一小口,深红的酒液在杯中荡漾。她借此动作掩饰着那瞬间的失态,随即轻声咳了一下:“我明天一早还有会,不能在这里待很晚。”她的声音比平时略显急促。

温特没有流露出丝毫被拒绝的尴尬或失望,只是了然地微笑着,身体惬意地靠回椅背。她优雅地举起自己手中的红酒杯,杯壁在灯光下折射出温暖的光泽:“好吧,特工女士。”她的声音里带着温和的纵容,笑容中藏着只有彼此才懂的意味深长。“敬我们短暂且珍贵的非工作时光。”

*

生锈的铁门被暴力撞开,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呻吟。昏黄的光线如同浑浊的泥浆,猛地灌入狭小的囚室,刺得卢克不得不眯起刺痛的眼睛。

他被粗暴地拖拽回来,狠狠掼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破烂的衬衫挂在身上,露出底下大片带着擦伤和瘀青的皮肤;粗糙的绳索重新深深勒进他早已麻木的手腕,留下更深的血痕;干涸的血迹在他破裂的嘴角结成了暗褐色的痂。一路上他沉默得像一块石头,所有的感官却像雷达般全开——脚步声在空旷处沉闷,在狭窄通道里回荡清晰;空气中浓烈的柴油气味,在接近某个区域时骤然浓稠得令人窒息,随后又缓缓飘散。

市郊,港口附近。离海岸线不会太远。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成型的瞬间,几乎是求生的本能爆发。在押送者松懈的毫秒之间,卢克用尽全身力气挣脱,猛地撞向旁边虚掩的侧门,朝着外面那条昏暗、似乎通向自由的巷道亡命狂奔!带着咸腥的自由空气涌入肺叶。

希望只持续了短暂的喘息。

脑后一股恶风袭来,紧接着是颈椎几乎碎裂的剧痛。世界瞬间被猩红吞噬,旋即堕入无边的黑暗。昏迷前,他最后捕捉到的只有一声充满轻蔑的嗤笑。

再次恢复意识,他像一袋垃圾被随意丢弃在冰冷湿滑的地上。身后的铁门“哐当”一声死死合拢,巨大的回音在铁皮墙壁间疯狂震荡,撞击着耳膜,也撞击着他摇摇欲坠的神经。

他挣扎着靠墙坐起,每一次牵动都带来骨骼的呻吟。喉头涌上浓烈的铁锈味甜腥,他抬手抹过嘴角,指尖沾上粘稠的半凝固暗红。后颈和肋骨的剧痛让呼吸都变成酷刑。

至少……脉搏还在跳动。

卢克强迫自己将痛楚隔绝,将所有意志力投入冰冷的逻辑链。恐惧是毒药,唯有冰冷的理智是解药。他必须思考,分析,榨干每一丝感知到的信息寻找破绽。

绝对的黑暗再次如沉重的幕布压下,窒息般的密闭感瞬间攫住了他。这感觉如此熟悉,将他猛地拖拽回童年那片混沌却刻骨铭心的恐惧深渊——他不记得具体画面,但那种在幽闭空间里空气稀薄的极致恐慌,早已写入基因。每一次陷入黑暗,这源自生命本能的梦魇便汹涌而至。

他猛地吸入一口冰冷潮湿、带着霉腐味的空气,试图压制胸腔里狂躁的心跳。闭上眼,脑海中无比清晰地浮现出小欧文的笑脸——阳光下跳跃的金色发丝,扑进怀里时带着奶香的温暖,仰起小脸喊“爸爸”时那双清澈的眼睛。

为了他。我必须活着出去。

时间在死寂和黑暗中如同凝固的沥青。不知过了多久,门锁再次发出令人心悸的金属摩擦声。
这一次,踏入这肮脏牢笼的身影,与周遭环境形成刺眼的割裂。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外套,一丝不苟的浅色衬衫,考究的皮鞋踏在湿漉漉的地面,发出沉稳而清晰的回响。

拉斐尔.瓦尔加斯如同巡视领地的王,站定在卢克面前。

“天行者先生,不必惊慌。”瓦尔加斯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温和,“你看到的是事实——是我下令把你带到这里来的。”

卢克抬起头:“那么,我是否该向您道谢?”声音因干渴和疼痛而沙哑,但那份讥诮穿透了虚弱。

瓦尔加斯并未被激怒,反而在他对面缓缓蹲下,目光如同手术探针般精准地解剖着卢克脸上的每一丝情绪。他从容地掏出一支雪茄,打火机“咔嗒”一声脆响,橘红的火苗舔舐着烟叶,带着辛辣甜香的浓烈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缭绕,构筑起一道朦胧的屏障。

“谢意并非必需,”瓦尔加斯的声音穿透烟雾,低沉而清晰,“但我建议你耐心聆听接下来的解释。”

他深吸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灰白的烟圈:“你近期为帕尔帕廷精心打理的那一系列资产重组事务——那些环环相扣的资金流转、设立在阳光下的离岸信托、还有那些精美如艺术品的虚假账目……它们在法律文本上或许完美,但内里包裹的是彻头彻尾的肮脏。”

卢克的声音异常平静,打断了他:“我只是律师,瓦尔加斯先生,并非幕后操盘的黑手。”

“问题恰恰在于此。”瓦尔加斯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洞察一切的锐利锋芒,“你太干净了,干净得如同从未落尘的白纸。在一个由污秽与泥沼构筑的世界里,这种干净本身就是一种危险的信号,一种无声的质疑。帕尔帕廷已经开始怀疑你——怀疑你洞悉了太多核心的秘密,却表现得过于顺从,像一个过分完美的执行机器。而一个完美的机器,要么意味着彻底的愚忠,要么意味着致命的背叛。”

烟雾后,卢克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而我精心策划的这场绑架,就是要让帕尔帕廷相信,你已经被他的敌对势力——比如,我——锁定为目标。一个遭受绑架、承受恐惧甚至可能受到伤害的律师,就不再是潜在的威胁,反而会变成一个需要被保护、值得被安抚的受害者。这是我赠予你的一次重生的契机。一次洗清嫌疑、彻底摆脱他无处不在的冰冷目光的机会。”

卢克垂下了眼帘,长久的沉默后,他抬起眼,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充满了疲惫与不解:“你为什么选择帮我?”

瓦尔加斯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挺拔的身影在昏黄灯光下拉出长而沉重的影子。就在他转身走向门口的瞬间,卢克锐利的目光迅速地捕捉到他挽起袖口的手腕内侧——墨线交错缠绕,勾勒出一个带着古老帮派威严的纹身图案。这是墨西哥某个根深蒂固、等级森严的卡特尔集团核心成员的标志。

“明天清晨你就会获得自由。”瓦尔加斯在门口停下脚步,并未回头,声音平静无波,“一辆安全、舒适的车将送你直达美国边境。你的护照和个人身份文件在我这里,出入境记录会干净得像从未发生过这一切。也许有一天你会理解.......你欠我一个无法轻易偿还的人情。”

话音落下,他抬手做了个无声的手势。守在门外的两名手下如同融入黑暗的影子,悄然退去。沉重的铁门再次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关闭,最终“咔嗒”一声,落锁的金属撞击声如同丧钟敲在卢克心头。

绝对的黑暗与死寂瞬间淹没了一切,将他彻底困在这精心构筑的谎言牢笼之中。瓦尔加斯留下的雪茄烟雾尚未散尽,那浓烈辛辣的气味在浑浊的空气中弥漫、盘旋,缠绕着虚弱的呼吸。真相与欺骗的边界,在缭绕的烟雾中变得模糊不清,令人窒息。

卢克靠在冰冷的墙上,闭上眼,疲惫和未知的恐惧如潮水般涌来。

*

死寂如同湿冷的裹尸布,紧紧包裹着囚室。卢克背靠冰冷坚硬的水泥墙,每一次心跳都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沉重地撞击着肋骨,像一面濒临破碎的鼓。他不信瓦尔加斯编织的那个所谓的机会,一个字都不信。

帕尔帕廷是什么人?他太清楚了。在帕尔帕廷眼中,他不过是一枚可以榨取最后价值、或者干脆用来杀鸡儆猴的完美棋子。

突然,门外传来压得极低、语速飞快的西语,紧接着,尖锐得令人牙酸的枪声毫无征兆地炸响。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死神的指甲狠狠刮过耳膜。

“该死,他们咬上来了!”一声变了调的嘶吼在门外炸开,充满了绝望的惊恐。

几乎在吼声落下的瞬间,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被一股狂暴的力量轰然撞开。门轴发出濒死般的呻吟。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挟裹着浓烈的硝烟味扑入。他们从头到脚包裹在黑色作战服里,只露出冰冷无情的眼睛缝隙,手中乌兹冲锋枪的枪口在昏暗中闪烁着死亡的光泽。其中一人的枪口瞬间指向角落里一名瓦尔加斯的手下。

“停下!自己人!”那名手下惊骇地试图表明身份,声音因恐惧而扭曲。

回答他的只有沉闷的枪声在狭小空间里如同惊雷炸裂。子弹撕裂皮肉骨骼的声音令人头皮炸裂。那手下身体猛地后仰,脖颈处瞬间爆开一团刺目的血雾。他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的哀嚎,便在鲜血喷溅中重重栽倒在地,眼睛瞪得滚圆,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恐惧。

混乱即是生机。

就在第二名瓦尔加斯手下本能地摸向腰间枪套的刹那,卢克的身体已经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释放。他无视手腕镣铐的摩擦和肋骨的剧痛,身体紧贴冰凉湿滑的地面,用尽全身力气向墙角最深的阴影处翻滚。碎石和污物刺入伤口带来的剧痛让他几乎窒息,但他死死咬住下唇,将自己蜷缩成一个不易被捕捉的目标。

一名袭击者大步流星地走到他蜷缩的位置,动作却突兀地停下。他单手利落地掀开遮住下半张脸的面罩,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完全陌生的面孔。他的眼神如同深渊寒潭,没有丝毫温度地俯视着地上的卢克:“教父很担心你的性命安全。”

这个称呼只属于帕尔帕廷。

卢克喉咙发干,声音因震惊和疼痛而嘶哑:“你是塞特.佩斯塔奇的人。”

那人嘴角勾起一抹几乎没有弧度的、冰冷的笑意,算是默认。他没有丝毫废话,枪口微微一抬:“在这种地方别说太多,走。”

仓库外的枪声骤然升级,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疯狂交响。瓦尔加斯残余的手下在绝望中发起了凶猛却注定徒劳的反扑。咒骂声、濒死的惨叫声、子弹撞击金属和水泥的刺耳刮擦声、电台里混乱而疯狂的呼救指令……各种声音如同地狱的合唱,狠狠冲击着耳膜。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刺鼻的硝烟,如同粘稠的潮水,汹涌地灌入这间小小的囚室。

卢克被佩斯塔奇的手下粗暴地一把拽起。他被半拖半推地带离了这个血腥的屠宰场。冰冷凛冽的夜风猛地灌入他的口鼻,带着自由的气息,也裹挟着浓重的死亡硝烟味。

*

蒂华纳旧港区,瓦尔加斯的临时指挥所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血腥与硝烟味。消息如同瘟疫般迅速传回:卢克被帕尔帕廷麾下最冷酷的清道夫塞特.佩斯塔奇的人强行劫走,负责看守他的六名弟兄在猝不及防的突袭下悉数阵亡,尸体被随意抛弃在仓库冰冷的血泊中。

当瓦尔加斯踏进那间被低气压笼罩的昏暗房间时,副手拉蒙.维加如同一头受伤的暴熊,猛地从阴影中冲了出来。他魁梧的身躯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瓦尔加斯,那眼神里燃烧着被背叛的狂怒和刻骨的恨意。

他手中紧攥着一块染血的属于阵亡兄弟的身份铭牌,金属边缘深深硌入掌心。

“看看!首领!好好看看!”拉蒙的声音嘶哑咆哮,如同濒死野兽的哀嚎,他将染血的铭牌狠狠砸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赫克托、卡洛斯、维森特......他们跟着你从贫民窟一路杀出来!他们为你挡过子弹,替你捆过炸药包,假如他们为你而死,没人会有半句怨言,因为你是我们的头狼,我们认!”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目光猛地转向站在角落阴影里脸色苍白的安纳金:“但是为了他?为了这个不知道从哪个阴沟里爬出来的美国佬?”拉蒙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极致的轻蔑与控诉,“我们的兄弟,像狗一样被帕尔帕廷的人打得落花流水,就因为你的情人要你去救他那个小兔崽子!他们的血是为你流的吗?不!是为了这个扫把星,这个只会带来灾祸的贱货流的!”

“拉蒙!”瓦尔加斯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但拉蒙已经完全失控,长久积压的不满和此刻巨大的损失彻底冲垮了他的理智堤坝。

“闭嘴!”拉蒙怒吼,猛地拔出腰间那把寒光闪闪的廓尔喀弯刀。刀身映着他扭曲的面容,“你教过我们一个规矩,血债只能血偿!他欠的血债,就该用他的血来偿!要么你现在亲手宰了他,祭奠兄弟们的亡魂,”他用刀尖狠狠指向安纳金,“要么——”

拉蒙没有说完,但意图昭然若揭。他猛地踏前一步,巨大的身躯几乎要撞上瓦尔加斯。空气中的火药味浓得一点即爆。房间里其他几个手下噤若寒蝉,身体紧绷,眼神在两位首领之间惊恐地游移。

瓦尔加斯静静地看着拉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在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房间里死寂得能听到拉蒙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和心脏狂跳的鼓点。

“哦?”瓦尔加斯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心寒,“原来你想挑战我的位置。”

夜幕下的废弃空地被几盏摇摇晃晃的临时探照灯勉强照亮,光线下飞舞着细小的尘埃和飞虫。

砂砾地面布满了油污、铁锈和不明污渍。废弃的集装箱如同巨大的黑色墓碑,沉默地矗立在四周,投下扭曲的阴影。

当拉蒙如同被激怒的公牛,率先从指挥所的后门冲出,踏进这片开阔的角斗场时,他身后紧跟着面色沉静如水的瓦尔加斯。两人在空地中央相对而立,距离不过五步。月光和惨白的探照灯光在他们身上交织,在布满涂鸦的铁皮集装箱上投下两个巨大得如同远古巨兽般对峙的剪影。

临时据点里所有的帮派成员——放哨的、休息的、无所事事的——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从各个角落、集装箱缝隙、甚至攀爬在高处,无声却迅疾地汇聚过来。他们默契地在空地周围形成一个巨大、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将中央的两人牢牢困住。昏黄摇曳的灯光和惨淡的月光从四面八方投射,将舞动的影子拉长,如同群魔乱舞。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汗味、未散的硝烟、金属锈蚀的气息,以及一种原始而狂热的、混合着恐惧与嗜血的躁动情绪。没有人说话,死一般的寂静压迫着每一寸空间,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有对首领根深蒂固的敬畏,有对挑战者拉蒙(或许暗藏着一丝同病相怜或赌徒般的期待)的复杂注视,有对即将上演的残酷杀戮的赤裸裸的兴奋。然而,更多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鄙夷、甚至是刻骨的恨意,穿透人群的缝隙,狠狠地刺向被隔离在人群边缘、孤零零站着的安纳金。

安纳金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的重量和恶意,无声的控诉如同鞭子抽打着他。他强迫自己站定,紧握的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为了赫克托!为了卡洛斯!为了所有被你害死的兄弟!”拉蒙的咆哮打破了死寂,如同受伤野兽最后的嘶鸣,充满了悲愤和破釜沉舟的决绝。这名Alpha不再废话,猛地发动了进攻。

庞大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几步便冲到瓦尔加斯面前。那把寒光闪闪的廓尔喀弯刀被他反手握持,刀刃在内侧,如同猛虎的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自下而上,划出一道狠辣的银弧,直撩瓦尔加斯的腰腹。这一刀角度刁钻,力量沉猛,快如闪电。

瓦尔加斯那只浑浊泛白的左眼虽已失明,但他仅存的右眼仿佛穿透了拉蒙肌肉的震颤与意图,精准地预判了刀锋的轨迹,身体随之做出反应。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刀锋侧身滑步。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刀锋几乎贴着他的肋下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皮肤生疼。同时,他左臂如钢鞭般甩出,手肘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撞向拉蒙空门大开的右肋。

一声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响起。

拉蒙闷哼一声,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身体猛地一晃,右肋传来钻心的疼痛。但他凶悍异常,竟硬生生扛住,借着前冲的惯性,身体顺势旋转,左手如铁钳般猛抓瓦尔加斯撞来的手臂,试图锁住。同时,右手的弯刀在身体旋转中划出一道更快的弧线,由撩变削,带着凄厉的风声,斜斩向瓦尔加斯的脖颈。这一变招凶狠毒辣,完全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围观的人群中发出压抑的惊呼。

瓦尔加斯没想到拉蒙如此悍不畏死。电光火石间,他猛地后仰,冰冷的刀锋带着死亡的气息擦着他咽喉的皮肤掠过,留下一条细微的血线。同时,被抓的左臂肌肉如同钢铁般贲张,瞬间爆发的巨力猛地一震,硬生生挣脱了拉蒙的抓握。但拉蒙的蛮力也让他重心微失。

拉蒙见瓦尔加斯后仰失衡,眼中凶光大盛,如同嗜血的鲨鱼嗅到了血腥。他得势不饶人,发出一声低沉的战吼,庞大的身躯再次前压,弯刀由削变劈,带着全身的力量,如同开山大斧般朝着瓦尔加斯头顶狂暴地力劈而下。刀光如匹练,撕裂空气,发出令人心悸的尖啸。这一刀凝聚了他所有的愤怒和力量,势要将瓦尔加斯劈成两半。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天灵盖的刹那,瓦尔加斯眼中寒芒如同冷电般炸开。他后仰失衡的身体非但没有完全倒下,反而如同绷紧后释放的弹簧,利用腰腹核心惊人的力量猛地向前、向下、向拉蒙冲锋的怀中钻去。险之又险地再次避开了那致命的下劈轨迹。同时,他那如同精钢锻造的右手快如毒蛇出洞,精准无比地再次扣住了拉蒙持刀的右手腕。巨大的握力如同液压钳般瞬间施加。

拉蒙手腕剧痛,感觉骨头都要被捏碎。劈砍的力道被强行阻断。他惊骇地发现瓦尔加斯竟然钻入了自己防御最薄弱的怀内。他想抽身后退拉开距离,却已经太迟。

瓦尔加斯的左手,如同出击的巨蟒,带着无可匹敌的力量和冷酷的杀意,闪电般缠绕上了拉蒙粗壮、此刻却因惊骇而显得有些僵硬的脖颈。拇指如同烧红的铁钉冷酷无情地压进了喉结下方那个最致命的凹陷——颈动脉窦。

“呃——嗬!”

拉蒙震天的战吼瞬间变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哑抽气声。他惊骇欲绝地瞪圆了布满血丝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瓦尔加斯眼中那片冰冷的死亡荒漠。他仅存的左手徒劳地抓挠着脖子上那如同钢浇铁铸的手臂,双脚在布满砂砾的地面上疯狂地踢蹬、刨抓着,扬起一片尘土。脸孔因极度的痛苦和缺氧迅速由红转紫,再由紫变为骇人的青黑色。

在瓦尔加斯那非人的握力和致命控制下,拉蒙那身引以为傲的蛮力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瓦解。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巨人捏在手中的布娃娃。死亡的冰冷触感瞬间浸透了他每一寸骨髓。颈动脉窦被重压,大脑瞬间缺血缺氧,视野迅速被黑暗吞噬。

咔嚓!

一声令人头皮瞬间炸裂、牙根发酸的清脆骨裂声,在死寂的空地上空爆开。清晰、短促、冷酷,如同踩断一根枯死的树枝。

拉蒙所有的挣扎和踢蹬,在这一声脆响中,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那双因窒息和极致的恐惧而暴凸出来的眼球,最后一丝生命的光彩如同风中残烛般熄灭,只剩下空洞的绝望。庞大的身体如同被瞬间抽空了所有支撑,软塌塌地向前扑倒,“噗通”一声,如同装满沙土的麻袋,狠狠砸在冰冷坚硬的碎石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埃。那柄曾闪耀着凶光的廓尔喀弯刀,“当啷”一声,无力地滚落在一旁,反射着惨淡的光。鲜血从他碎裂的喉管和咧开的嘴角汩汩涌出,迅速在灰黑色的砂砾上蔓延开来,形成一滩刺目黏稠的暗红。

所有围观的帮众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立在原地,连呼吸都忘记了。每个人都盯着地上拉蒙那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看向瓦尔加斯的目光中,敬畏上升到了近乎神魔的程度。

瓦尔加斯缓缓松开了扼杀的手。他微微低头,面无表情地用手背——那只刚刚扼杀了一条生命的手——仿佛拂拭灰尘般擦掉了溅在脸颊和下颌上的几点温热而粘稠的血迹。动作冷静得令人遍体生寒。

他甚至没有低头再看一眼脚下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被这血腥一幕彻底震慑、面无人色的手下们。那目光如同极地的寒风扫过冰原,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无不惊惧地垂下头颅,身体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拖走。”瓦尔加斯的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丝毫的起伏,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垃圾,“喂狗。”

几个离得最近的手下如同被鞭子抽打般猛地一颤,如梦初醒。他们不敢有丝毫犹豫和迟疑,颤抖着上前,笨拙地抓住尸体的手臂和脚踝。沉重的躯体在粗糙的砂砾地面上被拖行,发出“沙沙”的摩擦声,留下一条断断续续、如同丑陋伤疤般的暗红血痕,蜿蜒着,消失在空地边缘集装箱投下的更加深沉的黑暗之中。

安纳金站在人群外围的阴影里,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

而瓦尔加斯自始至终没有向他所在的方向投来哪怕一丝余光。仿佛他只是一粒无关紧要甚至有些碍眼的尘埃。

他步履沉稳地走向空地边缘一个废弃的油桶旁,拿起之前随手放在上面的酒瓶——半瓶廉价的龙舌兰。他拧开瓶盖,对着瓶口,仰头灌下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如同火焰般滚过喉咙,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面对着深邃的黑暗和远处港口隐约的灯火。

Chapter 9

Notes:

注意这次更的是第八第九章,这篇是第九章。

Chapter Text

洛杉矶的私立医院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被昂贵的香氛勉强遮盖。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洁白的床单上投下规则的条纹。卢克靠坐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手臂缠着绷带,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恍惚。敲门声响起,帕尔帕廷缓步走了进来,身后如同影子般跟着他的首席会计师马斯.阿梅达。阿梅达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果篮,表情和他手里的账本一样缺乏温度。

“我的学生。”帕尔帕廷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关切,他走到床边,深邃的目光在卢克脸上逡巡,仿佛在评估一件受损但仍有价值的资产,“听到你平安回来,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蒂华纳的局势太混乱了,让你受惊了。所幸,那些人只是图财,没造成更严重的伤害。”

他伸出手,那只指关节异常突出的手,轻轻拍了拍卢克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

卢克垂下眼帘,掩盖住眼中的波澜。他能清晰感受到这份关切背后的审视。“谢谢老师关心,只是一点皮外伤,休息几天就好。”他的声音平静,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和感激。

“很好,很好。”帕尔帕廷满意地点点头,瞥了一眼身旁的阿梅达,“后续在蒂华纳的事务,你不必再操心,阿梅达会全权接手处理。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安心休养。另外,贾巴那边传来了问候。你上次帮他打赢了那场棘手的官司,他们父子一直铭记在心。为了表达谢意,也为了庆祝你的平安归来,贾巴特意提出,等你康复后,要在他的庄园举办一场盛大的派对,欢迎我们。这面子,你可不能驳。”

“贾巴先生太客气了,”卢克微微颔首,“我一定准时参加。”

显然,帕尔帕廷彻底将袭击归咎于卡特尔这个老对手,对卢克的疑虑已然消散。但卢克向他们隐瞒了跟瓦尔加斯的对话。有些疑点,他必须亲自查证。

后来帕尔帕廷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便带着阿梅达离开了病房。门关上的瞬间,卢克才深深地吐出一口压抑在胸口的浊气,后背渗出冷汗。

没多久,病房门再次被推开,这次涌进来的是让卢克心头暖融的气息。管家玛利亚和保姆艾米丽牵着小欧文走了进来。欧文一看到爸爸,那双跟汉如出一辙的褐色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甩开保姆的手,迈着小短腿就扑向病床。

“爸爸!”奶声奶气的呼唤带着浓浓的思念。

“欧文少爷,小心点,你爸爸受伤了。”艾米丽连忙提醒,语气里满是心疼。

卢克张开没受伤的手臂,将小小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欧文小心翼翼地用手摸了摸卢克缠着绷带的手臂,脸蛋皱成一团,仰起头,用稚嫩却异常认真的语气保证:“爸爸,我乖,我吃饭饭,不挑食了!爸爸不走……”说到最后,声音带了点委屈的哽咽,“不走……”

卢克的鼻子瞬间涌上强烈的酸楚,眼眶发热。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更紧地抱住儿子,将脸埋在小家伙柔软蓬松的褐色鬈发里,汲取着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和慰藉。

艾米丽在一旁看着,眼圈也红了:“卢克先生,欧文少爷这些天真的很乖,就是想您想得厉害,晚上睡觉前都喊着要爸爸。”

小小的病房里弥漫着劫后余生的温情。卢克抱着欧文轻声低语,玛利亚和艾米丽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怜惜的笑意。时间在孩童的絮语和父亲温柔的回应中悄然流逝,直到欧文开始揉着眼睛打哈欠。玛利亚轻声提醒,才不得不将依依不舍的小家伙从父亲怀里哄劝出来。欧文一步三回头,挥着小手,直到病房门轻轻合上。

他们离开不到半小时,病房门又一次被猛地推开,带着一股港区特有的海腥气和风尘仆仆的急促。汉大步走了进来,昂贵的西装外套沾着些许灰尘和机油污渍,领带扯开了些,头发也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写满了不加掩饰的焦虑和紧张。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卢克身上,从苍白的面色到缠着绷带的手臂,来回扫视,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卢克,你感觉怎么样?伤得重不重?妈的,我应该…...”他冲到床边,似乎想碰触卢克,又怕弄疼他,手在半空中僵硬地悬着,眼神里充满了懊悔和痛苦,“我应该早点知道!我应该陪你去!我就不该让你一个人…...”

紧跟在汉身后的是一个几乎堵住整个门框的庞大身影。一位沉默寡言的伍基人伙伴也走了进来。他那覆盖着厚实棕色长毛的巨大身躯在整洁的病房里显得格格不入,如同莽荒丛林闯入精致温室。他低低地咕哝了一声,声音像闷雷滚过胸腔,双眼带着一种原始而温和的关切,安静地注视着病床上的卢克,然后便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像般,自觉地退到了靠近门边的角落,尽量缩小自己庞大的存在感。

卢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楚巴卡吸引。他极少有与伍基人近距离接触的机会。这位传说中的高大种族,以其勇猛和忠诚闻名,此刻安静地站在那里,巨大的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像一头收敛了爪牙的温和巨兽,让卢克在虚弱中感到些微奇异的安心,同时也带着纯粹的好奇。

“我没事,真的。”卢克将目光从楚巴卡身上收回,及时打断了汉即将爆发的自责,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尽管那笑容在苍白脸色的衬托下显得有些虚弱,“只是一点皮肉伤,医生说过几天就能出院。而且,你看,事情现在已经过去了。老师刚才来过,后续的事不用我再管,也不会再让我去那种地方了,也算是因祸得福。”

汉看着卢克故作轻松的样子,心口像被狠狠揪住。他当然知道这因祸得福背后是怎样的惊心动魄和卢克此刻强撑的坚强。“这算什么福?”汉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自嘲和无力感,“是我没用,是我还不够强大…...要是我...…”剩下的话被巨大的愧疚感堵住。

卢克轻轻摇头,伸出手,主动握住了汉僵硬悬在半空的手:“别这么说。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踏进来就没指望能干干净净、平平安安地回头。怨不得你,也怨不得别人。”

他直视着汉的眼睛,那浅蓝色的眸子里有淡淡的哀伤,却异常坚定。

这时,楚巴卡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咕噜声,汉回过神来,侧过身,正式对卢克介绍道:“这位是楚巴卡。在联邦监狱那段最操蛋的日子,他是我的狱友,也是我的兄弟。你可以叫他楚伊。”他顿了一下,补充道,“没有他,我可能早就烂在某个不知名的牢房里了。”

楚巴卡巨大的头颅对着卢克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眼睛里流露出善意。

“很高兴认识你,楚伊。”卢克真诚地微笑道。

“楚伊,这位是卢克。”汉的目光下意识地与病床上的卢克短暂交汇,最终,他选择了一个看似平常却蕴含深意的称谓,声音低沉而郑重:“他是我的好朋友。也是……就是我一直跟你提起过的那位。”

不需要更多言语,这位曾在狱中与汉共度艰难岁月的伙伴,完全明白了卢克在汉心中无可替代的位置——那绝不仅仅是简单的朋友。伍基人的蓝色眼睛在汉和卢克之间转了一下,巨大的头颅缓缓而郑重地点了点。

卢克感受到楚巴卡了然的目光,心底涌起一阵暖流。

就在这时,楚巴卡又低吼了几声,声音比之前稍显急促,夹杂着一些卢克听不懂的、属于伍基语的喉音和咕哝。

汉听了,脸上紧绷的线条微微放松,对卢克解释道:“楚伊说,他看我们都需要点东西提提神。医院附近有家卖热饮的小摊,味道不错,他下去给我们弄点喝的上来。”他朝楚巴卡点点头,“麻烦你了,兄弟。”

楚巴卡低哼一声,算是回应,巨大的身躯灵活地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病房,并轻轻带上了门。他的离开,瞬间为这个空间带来了绝对的私密。

病房内只剩下两人。汉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卢克身上,那份担忧和深情再无遮掩。他反手紧紧握住卢克微凉的手,力道大得几乎想将他揉进骨血里保护起来。他看着卢克苍白的脸,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怜惜和心疼:“你宁愿瞒着我,自己一个人去面对那些......就因为怕我担心,还是怕我会像个疯子一样,不管不顾地丢下一切冲过去救你?”

卢克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微微垂眸,默认了汉的猜测。“我知道你还在上位,我不想成为你的软肋,不想让别人借此攻击你。更不想让你好不容易拼到现在的一切,因为我而毁掉。如果你知道了,你一定会去的......汉,我了解你。”

汉的心被狠狠击中。他猛地将卢克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卢克柔软的金色发顶,发出一声沉重又饱含复杂情感的叹息:“唉......卢克......你真傻......”

怀中的身体如此单薄,却承担着如此沉重的秘密和压力。汉低下头,嘴唇寻找到卢克的额头,印下一个充满安抚和承诺意味的吻,接着缓缓下移,覆上那略显苍白的唇。

就在两人沉浸在短暂的温存中,病房门被轻轻敲响,随即被推开。兰多捧着一大束清新的百合花出现在门口。他看到病房内相拥亲吻的两人,脚步在门口猛地顿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中难以抑制地掠过一丝清晰的惆怅和刺痛。

汉和卢克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而迅速分开,但汉的手依然霸道地紧握着卢克的手,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空气有刹那的尴尬。

兰多不愧是兰多,那抹失落在瞬间被完美的社交面具掩盖。他重新扬起嘴角,露出一贯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走了进来,语气轻松地调侃道:“啧,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不过嘛,我就知道,你们两个迟早会重新腻歪到一块儿去。兜兜转转,还是老样子。”

他将精心包扎的百合花束放在床头柜上,动作优雅。

汉看到兰多,刚才的温情被一种宣告主权的本能取代,他握着卢克的手甚至更紧了些,嘴角勾起一个带着点得意和挑衅的弧度:“抱歉啦,兄弟。看来又是我捷足先登了。不过也不能全怪我,谁叫你这三年一点进展都没有呢?”他耸耸肩,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唉,说到底,还是怪咱们品味太一致了,看上的都是同一个人。”

卢克被汉这番近乎炫耀的话弄得有些窘迫,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他假意生气地轻轻推了汉一下,低声道:“别胡说八道。”

但这短暂的互动和卢克脸上那抹不自然的红晕,却清晰地落入了兰多的眼中。兰多看着卢克微微泛红的脸颊、那双躲避他视线却难掩情愫的眼睛,以及他和汉之间那紧密相连的气息,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也如同泡沫般破灭。

就在这时,病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一个庞大的身影挤了进来——楚巴卡回来了。

这位伍基人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纸袋,里面至少塞了五六杯热饮,浓郁的热可可和咖啡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汉一看那袋子,立刻哭笑不得:“哇哦,楚伊!你这是把人家小摊包圆儿了吗?”他无奈又带着纵容地看向卢克,“他就这样,总觉得我会饿着冻着,永远觉得买不够。做饭也是,买饮料也是,恨不得按一打起买。”

楚巴卡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而愉快的咕噜声,似乎对自己的采购成果颇为满意,并不觉得买多了有什么问题。他将大袋子放到小桌上,蓝色的眼睛温和地看着房间里的几个人。

汉转向兰多,很自然地招呼道:“正好,你也赶上了。喝点什么?楚伊买的足够开个小型派对了。”他指了指那堆成小山的饮料,“热可可?咖啡?还是他们特调的香料奶茶?楚伊说都不错。”

兰多看着那堆饮料和楚巴卡友善的目光,也笑了:“哈,看来我运气不错,赶上下午茶了。那就麻烦楚伊了,给我杯咖啡吧,不加糖。”

楚巴卡立刻从袋子里准确地掏出一杯大杯咖啡,上面标注着“无糖”。他伸出巨大的爪子,小心翼翼地将滚烫的咖啡杯递给兰多,同时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低沉的、带着摩擦音和咕噜声的喉音。

汉在一旁笑着翻译:“楚伊说,‘很感谢你的帮忙,兰多先生。’”

兰多接过咖啡,感受到杯壁传来的暖意,也感受到这位沉默巨人的真诚善意。他收敛了惯常的调侃,非常郑重地对楚巴卡说:“不用谢,楚伊。能找到一份真正让你安定下来的好工作,我也替你感到高兴。而且我更要谢谢你一直照顾这家伙。”

楚巴卡听懂了兰多话里的真诚和祝福,发出更加浑厚满意的咕噜声,像是在说“应该的。”

卢克也拿起一杯热可可,温暖的热气氤氲着他的眉眼,他看向兰多,眼中是真挚的感谢:“兰多,谢谢你来看我,还有这漂亮的花。也谢谢你一直以来的支持。无论是对我,还是对他。”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汉。

汉举起自己那杯热腾腾的咖啡,环视着房间里的三个人——他失而复得的爱人,他生死与共的兄弟,和他惺惺相惜的老友。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感充盈着他的胸腔。

“那么,”汉的声音带着一种经历过风浪后的沉稳和温暖,他举起杯子,“为了我们都还活着,为了重要的人都在身边,为了楚伊这份来之不易的好工作能长长久久,干杯?”

卢克温柔地笑着,举起了热可可。

兰多洒脱地扬了扬手中的咖啡杯,笑容明朗:“干杯,伙计们。为了好工作和好日子。”

楚巴卡也拿起一杯巨大的热饮,发出一声代表赞同和愉悦的如同低音炮般的咕噜咆哮。

*

夜深的蒂华纳,海风混着柴油味和盐雾从敞开的窗缝灌进来,房间里光线微弱,只有笔电屏幕在闪。安纳金坐在桌边,手指用力摁着鼠标,一帧帧翻看帕尔帕廷手下的监控截帧。那双手上青筋暴起,像要从皮肤里挣脱出来。

屏幕上出现的一张面孔让他整个人僵住。梅斯.温杜——他当年的上级、导师之一。几年前的一场意外中,温杜死于一次情报行动。可真相,只有安纳金自己知道:那天他被派去监控帕尔帕廷的私人办公室,却在暗处看见温杜与帕尔帕廷的冲突。他本可出手阻止。

他没有。

当年安纳金作为FBI长期卧底潜入帕尔帕廷基金会的行动中,其直属上级梅斯.温杜试图突袭取证却落入陷阱被俘。帕尔帕廷以其他探员性命相胁,将温杜带至安保室。FBI高层严令安纳金不得暴露身份营救,否则整个卧底网络(包括其他潜伏者、线人及司法部暗桩)将被帕尔帕廷连根拔起。

安纳金深知,自己作为唯一未被确认身份的卧底,任何行动都将成为帕尔帕廷清洗名单的证据。他被迫在监控中目睹温杜被处决。帕尔帕廷冷酷地清理现场,而安纳金为保全行动网络与更多人的性命,只能选择沉默,牺牲了温杜。

那一天之后,帕尔帕廷冷淡的笑声成了他梦魇里永不消逝的音轨。

有时,在瓦尔加斯那间弥漫着皮革与雪茄烟味的卧室里,激情退却后的安纳金会被噩梦惊醒。冷汗浸透床单,他喘息着,试图挣脱冰冷的梦魇。瓦尔加斯总是沉默地将他更紧地箍入怀中,那力道大得近乎残忍,仿佛要将安纳金彻底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剧痛让安纳金皱眉,却无法驱散那如影随形的黑暗——在现实的桎梏与梦境的深渊之间,他不断下坠。

瓦尔加斯从未真正标记他,却执意每次都将自己埋入最深处,将种子播撒进他的身体。他曾抗议过一次,换来的却是对方更暴烈的侵占。从此他只咬紧后槽骨,将喉间所有呜咽咽下,绝不让对方再看见自己屈辱的泪光。

安纳金明白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惩罚,惩罚他无法回应的感情——更是对拉蒙之死的无声血债,一命抵一命般,沉重地压在安纳金心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拉蒙对瓦尔加斯而言,远不止副手,更是多年并肩的兄弟。

在床上,他总紧闭着双眼,拒绝眼神交汇,牙齿深陷下唇直至尝到铁锈味。将瓦尔加斯臆想成帕德梅会是对亡妻最深的亵渎。他更不敢想起远方的子女,只能放空意识,假装这副在男人身下承欢战栗的身体从未属于哪个孩子的父亲。

他开始失眠,梦里温杜的怨灵总在索命,质问他为何袖手旁观。睡眠药、镇静剂、镇痛片被他胡乱混服。夜里一点风声就让他拔枪,收音机的男声播报也像是鬼魂的质问。

有时,他会在镜前盯着自己苍白的脸——维达。帕尔帕廷对他的称呼,潜伏身份的代号,如今成了他厌恶到发抖的字眼。

镜中映出瓦尔加斯留下的痕迹——斑驳的深红吻痕蜿蜒爬满他的胸膛与肩颈;腰间和大腿内侧暗紫的淤青在皮肤上晕开;手腕处新鲜的勒痕清晰可辨。最令他作呕的是,当那些暴行发生时,自己的身体竟可耻地产生了快感。他想,若帕德梅还在世,看到这副被另一个男人玷污却沉溺其中的躯壳,那双温柔的眼眸恐怕只会剩下冰冷的嫌恶。这个念头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痉挛。

他猛地拧开淋浴,任由滚烫的水柱刺下。他发疯般搓刮着皮肤,直到全身通红,仿佛这样就能冲刷掉渗入骨髓的污秽,洗去背叛帕德梅的罪证。

科迪第一次察觉异样,是发现安纳金拿着作废的FBI门禁卡试图登录系统。“你疯了吗?他们会追踪到我们的!”科迪几乎扑过去夺下卡片。

安纳金甩开他,眼神像受伤的困兽般充满敌意。“我需要知道帕尔帕廷在哪,”他嘶声道,“他可能还在找我——也在找他。”

“他?”科迪一愣。

安纳金沉默,低头,声音发颤:“卢克。”

此后几天,安纳金彻底独行。他拒绝瓦尔加斯加派的人手,屏蔽科迪的加密频道,紧绷如将断之弦。连吃药也变得混乱——抑制剂、避孕药跟镇静剂胡乱吞服。黑市药瓶上批号模糊,副作用侵蚀着他的身体:头晕、恶心、嗜睡、胸闷。恐慌开始蔓延,尤其在瓦尔加斯的床上醒来时,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刺入他的脑海:他可能怀孕了。

他盯着验孕棒上模糊的第二道线,呼吸急促,直至崩溃边缘。

原来,这只是药物滥用引发的激素风暴催生了假孕幻象。这假象带来的剧烈生理反应已将他的身体推向崩溃边缘,然而当得知腹中并无真正的生命盘踞时,紧绷的神经竟骤然松弛,一股扭曲的庆幸感席卷全身。

几天后,科迪注意到他频繁出入药店,带回激素药、避孕药和止吐药。当安纳金回到安全屋,那些药盒已摊在桌上,旁边是科迪阴沉的目光。

“你在干什么?”科迪问。

安纳金沉默。

“这些药的副作用会毁了你,”科迪声音低沉,透着疲惫,“你觉得有谁在害你,还是你在自毁?”

安纳金抬起头,双眼赤红如血,牙关紧咬:“你不会懂的。”

科迪心底第一次翻涌起恐惧,他开始像个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地跟在安纳金身后,用特工训练出的专业眼光记录:不规律的睡眠时间、药瓶里飞速减少的药片、骤然起伏如同过山车般的情绪,以及瓦尔加斯那只总是不经意般搭在安纳金肩上或腰间的手,而安纳金从未挣脱。更让科迪心沉的是安纳金频繁的彻夜不归。无需开口,一切已昭然若揭。

他知道,把瓦尔加斯引入安纳金的世界是自己永远无法卸下的罪责。

那时安纳金身份暴露在即,政府、仇敌环伺,手中关键证据一旦交出即失去自由。要查帕尔帕廷的跨境洗钱网,唯有倚仗掌控港口的地下势力。瓦尔加斯是唯一的选择。

科迪曾天真以为,保持距离就能互利共存。但他致命地误判了一点:安纳金,那个灵魂早已千疮百孔的战士,根本无力在瓦尔加斯这般强大而黑暗的漩涡中独善其身,抵抗被彻底吞噬的命运。 是他亲手将这位战友推入了那座地狱。

如今,他需要一个契机。他需要让安纳金远离瓦尔加斯的磁场,哪怕只有片刻。

几天后,当安纳金又一次眼神空洞、脚步虚浮地从外面回来时,科迪装作随意地提起:“帕尔帕廷那条从洛杉矶经蒂华纳到哥伦比亚的旧军火线,账目上有个致命漏洞,原始备份只有城北那个旧安全屋的物理服务器里还有一份。”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安纳金的反应,“那地方我们很久没用了,风险低。但需要两个人操作,一个进系统,一个望风。你去不去?”

安纳金停下脚步,蓝色的眼眸如同蒙尘的玻璃珠,冰冷地扫过科迪的脸。他沉默了几秒,声音干涩:“好。”

安全屋的空气凝固如铅。唯一的光源是桌上那台积满灰尘的电脑屏幕,幽幽蓝光映照着飞舞的尘埃。科迪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安纳金——后者像一头绷紧到极限的困兽,背脊僵直,眼神空洞地穿透屏幕,仿佛在凝视更深的黑暗。

科迪心一横,敲下回车键。

屏幕闪烁,跳出一个清晰的视频窗口——欧比旺.肯诺比的脸骤然出现。

安纳金如同被子弹击中般弹起,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悲鸣。他右手瞬间按着腰间的枪柄,指节青白。他猛地转向科迪:“你出卖我?!”

“没有!”科迪闪电般扣住他拔枪的手腕,声音斩钉截铁又带着恳求,“他只求和你说句话,听他说完!”

欧比旺那双曾盛满智慧与温和的眼眸,此刻淤积着沉痛与忧虑:“安纳金......科迪跟我说了你的近况,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把自己卷入这种黑帮势力?”他的声音低沉,仿佛在努力拨开他周身的尖刺。

安纳金眼中的火“腾”地窜高,他狠甩开科迪,目光如冰刃剐过后者,最终落在屏幕上,嘴角扯出冷笑:“黑帮只不过是在你们FBI圣殿之上俯视的称呼罢了!”他猛地戳指自己胸口,动作带着自毁的狠厉,“可是,你们的正义秩序是怎么害我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你们最终让我沦为一个逃亡的亡命之徒,难道这还不够清楚吗?”

欧比旺脸色霎时灰败,嘴唇无声翕动。他深吸气,继续说道:“安纳金,我很抱歉。我从未想过让你走到这一步。你绝不是这样的人。”这份沉痛像父亲目睹孩子坠崖,“我知道你一直想要保护重要的人,可是你走的这条路太危险了。你现在靠的那些人——他们的冷酷无情只会让你更迷失。”

安纳金的怒火几乎没有被平息,反而更加旺盛。“欧比旺!”他的厉吼如受伤野兽,身体前倾似要扑穿屏幕,双眼赤红,“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谁才是害我的人?是谁把我推向黑暗?是谁让我用自己的双手推翻曾经的所有?”

欧比旺闭眼,眉间刻着深壑般的痛苦。再睁眼,只剩绝望的哀恸:“你现在的状态,根本不是你应有的模样。你身体和精神都已经不堪重负,你自己也知道,你不能继续这样下去。”

“我没问题!”安纳金嘶声反驳,面容冷硬如铁岩,牙关紧咬迸出冷笑,“你凭什么这样论断,你们何曾真正帮过我,何曾真正懂过我,懂我失去什么,要的是什么!”

欧比旺的温和寸寸碎裂,声音浸透无力:“我知道你一直为复仇而活着,可代价是你自己的人性。你以为你能控制这一切,而你现在是在用暴力和恐惧撑起你的世界,这不仅仅是对你自己,还有你周围的人。你不应该成为那群黑帮的工具。别让你自己变成你最恨的那副模样。”

有一瞬,安纳金哑口无言。时间仿佛凝滞了一息。欧比旺眼中映出的那个被仇恨扭曲的倒影,与记忆中曾宣誓守护正义的年轻探员重叠、撕裂,带来一股几乎让他窒息的自我憎恶。那憎恶如冰冷的潮水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堤岸。

下一刻,这短暂的动摇被更汹涌的黑暗怒潮彻底吞没。

“我才不管这些。我已经活够了,什么都无所谓了。”他几乎是咬着牙齿说出这句话,“瓦尔加斯的待我何错之有?他体贴、细致、温柔,他不像你们,至少在我最需要关心和帮助的时候,他给了我一个安身之所。我早不是当年那个十几岁的小男孩了,我和谁在一起,轮不到你来批准!”

欧比旺眼中翻滚着无法理解的惊涛与灭顶的痛楚:“你是说,你宁愿和这种人一起,宁愿继续这条毁灭自己的路 难道为了复仇,你就要不择手段吗?”

“是。”安纳金眼神凛冽,毫不犹豫地回答:“收起你的伪善吧,你永远也不会懂。”

下一秒,死寂如浓稠的沥青灌满空间。安纳金垂眸,不再看屏幕上那张心碎欲绝的脸,用处置垃圾般的冰冷语调,下达最终通牒:“你要是再联系我,我跟科迪的合作就到此为止。”

话音未落,他食指如铡刀落下,“啪”的一声狠狠砸断通讯。

屏幕骤然漆黑。

*

文件堆叠如山,纸张特有的气味混合着打印机嗡鸣的单调噪音,在莱娅略显空旷的办公室里弥漫。

她身体微倾,目光锁定在屏幕上那串精确到分秒的时间戳上。眉心一点点蹙紧——这串数字完美得令人窒息,每一处衔接都天衣无缝,透着一种精心雕琢过的非自然流畅感。

指尖轻点鼠标,移民署的入境记录弹出:

姓名:Luke Skywalker
入境时间:03:27 AM
航班:N/A
备注:外交人员通道——后补录。

莱娅的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胸腔里吐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低语:“后补录……呵,真是个体面又方便的解释。”

她迅速接入更复杂的跨境协查系统界面。指尖在键盘上飞舞,搜索框里的名字敲下,返回结果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空白——没有遣返通告的红标,没有FBI任何部门的签批记录,甚至没有墨西哥领事馆哪怕一封例行公事的行动简报。卢克.天行者的归国轨迹,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用最高级的橡皮擦从现实里彻底抹去,只留下档案库中这个干净到诡异的孤证。

谁能有这种力量?

她迅速调出帕尔帕廷集团近期的新闻稿汇编,光标落在那段特意加粗、颂扬意味浓厚的官方声明上:“帕尔帕廷集团深切感谢墨西哥执法部门的英勇行动以及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的高效协作,正是他们的共同努力,才使得我们尊贵的法律顾问卢克.天行者先生得以平安返回家园。”

屏幕的冷光映在莱娅眼中,她唇边逸出一声冷笑:“公关稿写得滴水不漏,漂亮。”

笃、笃。

两声克制而清晰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进来。”

门被推开,欧比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依旧是一副温和而略带疲惫的模样,只是在目光扫过莱娅屏幕上那些刺眼的记录和新闻稿时,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凝固了一瞬。

“有进展了?”他问。

“我看到的不是进展,是魔法。”莱娅抬起头,目光锐利地迎向他,语气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冷静,却比愤怒更迫人,“我一个人可以在墨西哥被绑架,然后像变戏法一样,毫发无伤地突然出现在洛杉矶?欧比旺,告诉我,哪本操作手册上有这种非正式流程?”

欧比旺沉默了。他走到窗边,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仿佛在斟酌词句。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果动用了某些超乎常规的渠道。 或者,涉及到了外交豁免级别的力量干预……理论上,确实可以达成这种结果。”

“问题的重点从来不是可不可能!”莱娅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瞬间又压回冰冷的平静,“问题是,谁? 谁的手能伸得这么长,同时按住两边?只有帕尔帕廷有这种能量和动机,不是吗?”

欧比旺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莱娅霍然起身,也走到窗边,与欧比旺并肩而立,视线却穿透玻璃,投向远方港口区那片如同繁星坠落人间般的象征着无尽流动与隐藏罪恶的灯火:“瓦尔加斯在蒂华纳港口的生意几乎全军覆没。有人在压他的货。不是警方,更不是国土安全局。帕尔帕廷很有可能和某个人做了交易,用合作换平安。卢克被卷进去,作为他们中间的棋子。”

欧比旺静静地听着。

“卢克.天行者平安归来后,短短一周通讯方式就换了好几次。”莱娅继续道,目光依旧投向远方,“这意味着什么,欧比旺?他在保护某个人,或者被迫保护某个人。”

欧比旺的目光极其细微地掠过一丝颤动,但他依旧保持着沉默,仿佛一座被薄雾笼罩的山峰。

“我要再次接触汉.索罗。”莱娅转过身,面朝着欧比旺,“上次港口仓库,他演的那出朋友失踪心急如焚的戏码,我信了。但如果他早就知道卢克会毫发无损地回来……那就证明,那就说明他比我们所有人都清楚这场戏的剧本。”

“莱娅......”欧比旺终于开口,语气里有一丝迟疑,“你打算怎么做?”

“很简单。”莱娅淡淡地说,“我会查港口案的资金流,从蒂华纳一带最活跃的黑帮到帕尔帕廷。然后看汉.索罗的位置在哪一边。”

“这很危险。”

“危险是你们FBI的用词。对我来说,这是唯一的办法。”她挑起眉,略带讥讽。

欧比旺低声叹息,似乎想说什么,但那些话最终只化成一句近乎无奈的提醒:“如果有一天你发现,真相比想象中更可怕……你要答应我,不要让自己被它吞噬。”

“那天如果真的到来,我至少知道自己没有在装聋作哑。”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只有打印机不知疲倦的嗡鸣声在背景里低吟。

莱娅收回目光,利落地合上桌上的文件夹,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还有件事,”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侧过头,“你能帮我一点忙吗?”

“请说。”

“我需要一份帕尔帕廷集团近五年的跨境资产流向清单,最好是那些你们FBI拿不到授权查的。 特别是流向墨西哥,或者经过墨西哥中转的。”

欧比旺深深地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只是轻轻点了下头:“我会尽力。”

“我知道你会。”莱娅的脸上浮现出带着深刻疲惫的笑容,“因为你跟我一样,都讨厌谎言。”

门轻轻关上。欧比旺独自站在原地,办公室里只剩下打印机的嗡鸣和他自己沉重的呼吸声。他久久地凝视着莱娅消失的门口方向,仿佛能穿透那扇门,看到前方未知的风暴。

他心知肚明,她正沿着一条布满荆棘但方向正确的路径疾驰。她终将触碰到那条深埋于地下的盘根错节的主脉——那条捆绑着帕尔帕廷的野心乃至安纳金.天行者那早已偏离轨道的悲惨命运的锁链。

更令他心头发沉的是预感到,当那尘封的真相最终被莱娅以无匹的坚韧揭开时,她所面对的将远非一个独立的案件,其实是一场家族的悲剧。

*

暮色如铁锈般沉淀,咸涩的海雾吞噬了最后一缕天光。 莱娅背靠落地窗站立,指尖无意识划过冰凉的玻璃,目光落在那辆滑入视线的黑色宾利。

汉.索罗推门下车,西装裤裹着长腿,袖口卷得漫不经心。他像刚结束一场无关痛痒的商务会谈。玻璃的反光里,莱娅捕捉到他扫向桌面的眼神——那里躺着一份未启封的牛皮纸档案袋。

“地方挑得不错。”他拉开椅子坐下。

侍者奉上咖啡的间隙,沉默在两人间砌起高墙。蒸腾的热气徒劳地在冷空气中扭曲,融不化半分凝滞。

“墨西哥境内没有卢克.天行者的官方离境记录。”莱娅的声线划开寂静,“一张纸片都没留下。”

汉捏着杯耳的指节骤然发白:“在暗示我动了手脚?”

“我是在陈述疑点。”她说道,“你那位律师先生能从蒂华纳被人安全送回,而没有任何外交介入,这本身就不合逻辑。”

“我只知道他回来了,就这样。”汉扯了扯嘴角,“你以为我还能指挥谁去墨西哥捞人?我只是一个刚上位的新人,可没这么神通广大的能耐。”

莱娅注视他很久。他脸上每条纹路都刻着疲惫的沟壑,可那些微表情骗不了人——下颌咬紧的震颤,颈动脉急促的搏动,全都是真实的困兽之怒,不见半分伪饰。

“若你真想护着他,”她突然放轻声音,字字却重若千钧,“我希望你知道自己在掺和什么。帕尔帕廷、墨西哥的卡特尔……他们不在一个世界里玩。”

“我从没打算玩他们的游戏。”汉猛地后仰,椅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鸣叫。喉结滚动着咽下后半句,只余嘶哑的余音:“我只是想确定他还活着。”

莱娅的目光掠过他无名指上那道磨白的戒痕。

“所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空气里,“你不知道他是怎么回来的?”

“我不知道。”他答得干脆。

海雾在玻璃上凝成水痕,蜿蜒如泪。莱娅端起凉透的咖啡杯,瓷器相碰的清响割裂沉寂。起身时外套带起冷风。

“谢谢你的时间,索罗先生。”公事公办的语调重新封冻所有情绪,“如果有任何线索,我会通知你。”

汉意欲张口的瞬间她已旋身。门铃叮当声中,那道挺直的背影撞进浓稠暮色。

*

莱娅回到冰冷的办公室,窗外城市的灯火开始次第点亮,在堆积如山的文件上投下长长的阴影。她将带回来的报告一页页翻过,纸页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最终“啪”的一声合上。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等待的欧比旺身上,声音压得低沉而笃定:“他确实不知情。” 这个结论,像一块沉重的铁落下。

欧比旺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微微颔首,眼神深邃平静:“我猜你已经验证了所有能验证的线索。”

“是。”莱娅疲惫地揉了揉紧蹙的眉心,指尖按压着突突跳动的神经,“所以我得换个方向。既然索罗不知道,那么唯一知道剧本的,就只剩下那位当事人——卢克.天行者。”

“你打算怎么做?”

莱娅站起身,动作利落,从办公桌上一摞文件中精准地抽出一份带有洛杉矶律师协会徽记的蓝色封皮公文。

“洛杉矶律师协会最近在和司法部合作一个反洗钱合规项目。他是帕尔帕廷集团的法律顾问,名义上还在他们的风险审计委员会名单里——我会请他协助提供资料。”

欧比旺微微一顿:“这......是否利用了行政资源?”

“这是合理利用程序,追踪合法合规要求下的信息。” 莱娅的声音清晰、冷静,“我不会将他置于不必要的危险之中。这是我的底线。”

“可你也知道——”欧比旺话未说完。

“你应该理解我为什么要亲自去。”莱娅截断了他,声音陡然提高了一度,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眸深处,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悲愤的火焰,“帕尔帕廷在掩盖什么,没人比我更清楚这层纸下面埋着什么,也没人比我更有资格去撕破它。”

欧比旺看着莱娅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将所有的劝阻咽了回去。他最终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办公室的灯光惨白,照着两人之间无声涌动的暗流。

*

市中心清晨的阳光带着切割感,从摩天大楼的缝隙间投射下来。

电梯门无声滑开,莱娅迈步而出。深蓝色西装修剪得一丝不苟,警徽稳妥地隐在外套之下,只有一张印有司法部徽记的访问证别在衣襟。

前台年轻的助理显然已被提前告知,递上温水时声音带着些微职业化的紧张和不易察觉的好奇——司法部的代表亲自登门,总归带着特殊的意味。

莱娅的目光穿透半开的办公室门。一个身影正伏在宽大的办公桌前,金色的发丝在透窗而入的光线里晕染出柔和光晕。笔尖在纸页上流畅移动,留下清晰的字迹。他似乎察觉到注视,抬起头。那双湛蓝的眼睛迎向莱娅,清澈、平静,像无风的湖面。

“奥加纳警监。”卢克.天行者站起身,伸出手。他的声音温和,举止无可挑剔。

莱娅与他握手,力度适中。掌心传递的温度让她有些意外。她预想中那个由帕尔帕廷精心打磨的在灰色地带游刃有余的冷面律师形象并未出现。眼前的卢克,既非汉.索罗那种浸染街头气息的掮客,更不同于帕尔帕廷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危险人物。

“感谢您拨冗见面。”莱娅开门见山,语气是标准的公务腔调,“司法部正牵头一项跨机构的合规审查,涉及特定企业跨境资金流动与反洗钱条例的履行情况。鉴于您曾担任帕尔帕廷集团的法律顾问,我们需要就部分文件细节进行澄清。”

卢克眉头微蹙,动作自然地靠回椅背:“司法部的调查权限通常不会延伸至律师的私人工作记录。”

“确实不会,”莱娅的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神却锐利起来,“除非那些记录,恰好关联到墨西哥边境几笔存在重大疑问的转账操作。”

办公室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几秒。

卢克的表情依然沉静,但目光深处有细微的思量在流动。

“我理解你所指的核查方向。但需要说明,那些资金转移,均属于帕尔帕廷基金会正常运作框架内的合法调度。”他的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那么,为何接收方是在墨西哥注册、使用虚假身份的壳公司?还有那条关键的疑问——你本人为何会在那个时间点,意外卷入卡特尔相关的绑架事件?”

卢克搭在扶手上的指尖,极其细微地停顿了一瞬。仿佛琴键上错落的一个微不可闻的杂音。

他抬起眼,目光与莱娅坦然相接,语调甚至带上了一丝安抚似的温和:“警监,我的职责边界非常明确——起草合同,审核资产,确保流程合规。至于委托人的政治博弈或私人安排,并非我的涉足领域。至于墨西哥的经历......我只是一名不幸被波及的雇员。”

“普通雇员的反应不会是这样。除非......他掌握的信息,远比他说出口的要多。”

两人的视线无声地在空气中交锋。周遭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和纸张干燥的呼吸声。

莱娅仔细审视着卢克。在那片平静的蓝色之下,她捕捉到的并非预想中的冷漠或狡黠,而是一种深切的疲惫,在巨大压力下依然勉力维持的得体与尊严。

“我只是想专注于我的专业,”卢克的声音平缓而清晰,带着一种固执的坚持,“我不需要别人来定义我是谁,或者我应该站在哪一边。”

这句话让莱娅的心绪似乎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忽然忆起警局里的一幕——汉.索罗因斗殴被拘留,正是眼前这位年轻律师赶来保释。面对警员言语间的轻慢,卢克当时克制着,但眼神里转瞬即逝的怒意却没能完全藏住。

她曾疑惑,差异如此巨大的两人,为何会有交集。

此刻,她似乎触摸到了一点答案——或许正是卢克身上这份沉静的力量,曾让汉那样在黑暗中行走的人,短暂地相信过光明的可能。

“感谢您的配合。”莱娅收起桌面的文件,语气恢复公事公办的利落,“如有后续需要,我们会通过正式渠道沟通。”

“随时配合。”卢克微微颔首,姿态依旧无可挑剔。只是在莱娅转身走向门口时,一句很轻的话语自身后传来:“奥加纳警监……希望你正在追查的事情,最终不会伤及无辜的人。”

莱娅的脚步在门边顿住,侧过身。

那一刻,晨光恰好落满卢克的侧脸,年轻的面容干净纯粹,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深沉孤独。

“我不会。”她低声回应,语气郑重。

走出律所大门,城市的喧嚣瞬间涌入耳中。莱娅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远处帕尔帕廷财团那栋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大厦,心中那个模糊的直觉正变得越来越清晰。

卢克.天行者,他既非帕尔帕廷的同谋,也并非其纯粹的受害者。

*

酒店顶层套房的房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金属锁舌咬合的“咔嗒”声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厚重的窗帘严丝合缝,室内一片昏暗,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和窗外遥远都市漏进的、模糊的光晕流淌在昂贵的地毯上。

汉甚至没来得及将房卡插进取电槽。

“还疼么?”他的声音有些哑,打破了沉寂,目光扫过对方手臂上那道淡粉色的新痕。

卢克摇摇头,牵起嘴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好多了。”那笑容短暂,很快被房间里的暗影吞没。

汉的手指抚上卢克的脸颊,粗糙的指腹带着薄茧,轻轻摩挲着那细腻的皮肤。随后,滚烫的吻如同疾风骤雨般落下。

汉的唇狠狠碾过卢克的唇瓣,带着近乎啃噬的力道撬开齿关,舌头长驱直入,强势地席卷了卢克口腔的每一寸领地。卢克发出一声模糊的闷哼,瞬间被这汹涌的攻势淹没。他双手攀上汉宽阔坚实的后背,十指用力抓住昂贵的西装布料。

汉的手掌同样迫不及待。他一手粗暴地扯开卢克身上那件碍事的西装外套,另一只手则沿着卢克的腰线强势下滑,隔着柔软的棉质衬衫,狠狠揉捏着那紧实的臀瓣,将他更深地压向自己勃发的下腹。隔着层层布料,卢克也能清晰感受到抵在自己小腹上的那份惊人的硬度与热度。

“唔…...”在窒息的吻隙中,卢克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双腿有些发软。汉的吻已经沿着他被迫仰起的脖颈一路向下,带着湿漉漉的热气和吮咬,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鲜明刺目的印记。衬衫的纽扣也在汉粗粝手指的蹂躏下纷纷告退,大片的胸膛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随即又被汉滚烫的唇舌覆盖和舔舐。

卢克的手指急切地探入汉的发间,将那头浓密的褐发揉得更乱。他笨拙地摸索着汉衬衫的纽扣,试图解开那同样束缚着对方炽热躯体的屏障。

的吻重新堵住卢克因惊愕而微张的唇,同时双手急切地探向卢克的腰带,金属搭扣被轻易扯开,拉链滑下的声音在粗重的喘息中清晰可闻。包裹着那已然苏醒、轮廓清晰的欲望的布料被粗鲁地褪下,连同里面的遮蔽一同剥落至脚踝。

卢克下意识地并拢了一下腿,但立刻被汉强硬地分开。汉的一条腿强势地挤入卢克双腿之间,膝盖顶着内侧柔软的肌肤,将他牢牢按在门板上。冰冷的门板与身前滚烫躯体的双重刺激,让卢克的身体无助地颤抖,皮肤瞬间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

此刻,两人都已衣衫凌乱。汉的衬衫敞开着,露出古铜色、线条分明的强健胸腹,皮带解开,裤链拉开,那象征着强烈欲望的隆起几乎要挣脱束缚。而卢克的上身完全赤裸,下身仅余卷至脚踝的裤子和底裤,脆弱而情动地暴露在汉灼热的视线和掌控之下。昏暗的光线勾勒着他年轻身体的轮廓,苍白中透着情欲的粉红,如同献祭的羔羊。

空气里弥漫着汗水、皮革、布料清洗剂和浓烈荷尔蒙混合的气息。汉的喘息粗重如野兽,他再次低头,狠狠吻住卢克,唇舌交缠间发出令人脸红心跳的水声。一只手揉捏着卢克胸前敏感挺立的乳尖,另一只手则隔着最后一层薄薄的底裤布料包裹住卢克腿间那硬热濡湿的隆起,带着掌控一切的力道重重揉按下去。

“嗯!”卢克猛地仰头撞击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身体内部积压的情感和欲望被瞬间点燃引爆,他再也无法思考,只能本能地扭动腰胯。

汉滚烫的气息喷在卢克汗湿的颈窝。

“床......”卢克破碎地喘息,声音带着浓重的呜咽和渴望,“汉…...求你......床......”

这声哀求如同指令。汉猛地停下肆虐的手和唇,那双燃烧着欲火的眼睛在昏暗中攫住卢克的脸。下一秒,他强有力的手臂抄过卢克的膝弯,另一只手牢牢箍住他赤裸汗湿的腰背,猛地将他整个人抱离地面。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卢克惊呼一声,本能地紧紧搂住汉的脖子,双腿下意识地盘上了他劲瘦的腰。这个姿势让两人的下腹紧紧相贴,汉早已坚硬如铁的欲望隔着薄薄的布料凶狠地顶在卢克同样硬热濡湿的腿间,那强烈的存在感和热度让卢克浑身一颤,发出一声难耐的呻吟,脸颊深深埋进汉汗湿的颈窝。

汉抱着他,大步流星地穿过套房的前厅。卢克身体的重量对他而言轻若无物,每一步都带着一种雄性捕猎成功的张扬力量感。卢克紧闭着眼,只能感受到身体被汉强壮的手臂稳稳托举着,耳边是汉粗重的呼吸和皮鞋踏在地毯上的闷响,以及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赤裸的上身紧贴着汉敞开的衬衫下同样滚烫的胸膛,汗水和皮肤摩擦着,发出细微的粘腻声响。

几秒钟如同一个世纪。

卢克感觉自己被轻柔地放到床上。后背接触到一片异常的柔软——是大床中央厚实蓬松的羽绒被垫。那瞬间的柔软包裹感,与他刚从医院出来的身体记忆形成强烈反差。他陷了进去,深色的床品衬得他赤裸苍白的身体像一尊易碎的瓷器。

他还未来得及调整呼吸,汉沉重的身躯已经带着迫人的阴影和滚烫的温度覆了上来。膝盖强硬地顶开卢克下意识想要并拢的双腿,将他彻底固定在床垫与自己之间。

汉撑起身体,那双燃烧着浓烈欲火的眼睛,如同锁定猎物般,沿着卢克的身体线条一路向下巡弋——从剧烈起伏的胸膛,到紧绷平坦的小腹,最终,牢牢锁定了双腿间那已然完全勃起、笔直硬挺、顶端湿润、散发着情动气息的欲望中心。

他低下头,张口便将卢克硬挺欲望的顶端完全吞入温热的口腔。

“啊......”卢克的身体猛地向上弹起,又被汉强健的双臂按回床垫。那瞬间灭顶的刺激让他眼前发白——湿热、紧致、柔软的包裹感如同最强的电流,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神经末梢。

汉的舌头如同最灵巧也最贪婪的蛇,舔舐着顶端渗出粘液的铃口缝隙,带来一阵阵尖锐的酥麻;它绕着敏感的冠状沟打着旋,每一次摩擦都让卢克浑身战栗;它时而深深吮吸,将整根柱身含得更深,带来几乎窒息的强烈快感和吞咽感;时而又快速吞吐,口腔内壁的软肉摩擦着娇嫩的柱身,发出令人羞耻的声响。

“汉......汉!”卢克破碎地尖叫,手指紧紧揪住身下的床单。如此直接而强烈的快感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无助地挺动着腰胯,本能地将自己更深地送进那带来天堂与地狱的口腔牢笼。汗水浸透了他的额发,沿着鬓角滑落。

汉一边贪婪地吮吸吞吐,感受着口中的硬物在失控地脉动、胀大,一边也没有闲着。他的一只手抚上卢克剧烈起伏的平坦小腹,带着安抚和掌控的意味缓缓揉按,感受着其下肌肉的紧绷。然后,那只手沿着小腹的曲线滑向更隐秘的领域,探向卢克微微颤抖的后臀。

粗糙带着薄茧的指腹落在那道因情动而微微湿润、紧窒翕张着的隐秘入口。

卢克身体骤然绷紧,喉间挤出无声的抽气。

汉的手指开始在入口敏感的褶皱边缘打着圈按压、揉弄。那触感起初带着些许不适的扩张感,但伴随着汉口中持续不断的登峰造极的唇舌服侍,一种混合着酥麻与渴望的奇异感觉迅速滋生。汉的指腹沾满了卢克自己前端因强烈刺激而不断渗出的湿滑体液,作为最好的润滑。

“放松......宝贝......”汉在吮吸的间隙含混地安抚,口中的动作却更加激烈深入,舌头重重扫过敏感的顶端。

在上下夹攻的快感风暴中,卢克紧绷的括约肌终于屈服。汉的指尖沾着湿滑的体液,缓慢而坚定地探入了一个指节。

“嗯啊......”被异物侵入的感觉如此清晰,饱胀感瞬间充斥。卢克的内壁本能地绞紧那根手指,带来强烈的吸吮感。

汉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低吟。他开始在那紧窒、湿热、如同天鹅绒般层层裹缠的内里缓缓抽动那根手指。每一次进出都带出粘腻的水声。他曲起指节,带着探索的意味,在内壁四周刮蹭、按压。

突然,当他的指腹刮过某处隐秘的凸起时,

“停......停下!那里......!”卢克猛地尖叫起来,身体像被强电流击中般剧烈弹跳,后穴疯狂地绞紧汉的手指,几乎要把它夹断。

汉眼中燃起兴奋的光芒。他找到了。他不再保留,指腹如同找到了宝藏的钥匙,开始持续地研磨、按压那块让卢克失控的敏感软肉。
“不…不行了…汉…要…要射......”卢克语无伦次地哭喊,身体在汉唇舌和手指的双重夹击下疯狂摆动、痉挛。快感堆积如山洪暴发,濒临溃堤。

就在这时,汉猛地抽出了埋在他体内的手指,同时也松开了口中那根濒临爆发的硬挺。

骤然失去双重刺激的巨大空虚感让卢克茫然地睁开泪水迷蒙的眼睛,发出委屈又难耐的呜咽。他看到汉撑起身体,那双燃烧的眼眸锁定了自己。汉迅速解开自己的束缚,那尺寸惊人的欲望弹跳而出,顶端饱胀深红,散发着致命的侵略气息。

汉甚至不耐烦地蹬掉碍事的裤子,只穿着敞开的衬衫。他再次俯身,一条结实的手臂轻易地将卢克的双腿高高抬起,大大分开,折向胸前,将他此刻正无助翕张着的湿润入口完全暴露出来。

冰凉的空气刺激着那敏感的羞处。汉滚烫的欲望顶端,带着惊人的硬度和灼热,像一枚烧红的矛尖抵上了那柔软湿润的入口褶皱。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空气中碰撞。汉看到了卢克眼中彻底沉沦的迷乱、水光、一丝恐惧,以及深不见底的渴望。

无需言语。

汉的腰胯沉稳而凶狠地向前一贯。

“啊!”卢克的身体向上弹起又倒回床垫上。被强行撑开的饱胀感间湮灭了所有感官。入口的褶皱被狠狠碾平、撑开至极限,滚烫坚硬如铁的柱体正一寸寸缓慢而坚决地挤入他身体最深处最紧窒的甬道。

汉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额角青筋暴起。那极致的紧致、滚烫和层层叠叠疯狂的吮吸包裹感几乎让他瞬间缴械。

他停顿下来,粗重地喘息,汗水如雨般滴落,感受着身下人因剧痛和灭顶快感交织而无法控制的痉挛颤抖。

卢克大口喘息,生理性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手指紧紧抠住床单,几乎无法思考。

短暂的静止后,汉开始了缓慢而深重的撞击。他退出一点,再凶狠地顶入,每一次都直捣黄龙,碾磨过刚才用手指发现的让卢克尖叫的敏感点。每一次深入,卢克的身体都会抽搐着发出尖锐的泣吟,每一次退出,那挽留吸吮的内壁都让汉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卢克的身体被顶弄得在床单上滑动,失声尖叫,只剩下破碎的泣喘。白皙的皮肤早已染透情欲的潮红,像熟透的草莓。细密的汗珠布满了他的额头、脖颈和起伏的胸膛,在昏昧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的脸颊滚烫,双眼迷蒙失焦,嘴唇微张,溢出断断续续的不成调的呜咽。胸前的乳尖硬挺肿胀,随着身体的晃动在空气中无助地颤抖。

汉的目光贪婪地攫取着身下这活色生香的景象。这画面灼烧着他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使他的冲撞变得愈发狂暴猛烈、毫无章法,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驱动。他像一头发狂的野兽,只想将身下这具身体彻底贯穿和占有。每一次顶入都深入得可怕,仿佛要将睾丸都挤进去,每一次抽出几乎要彻底脱离,再狠狠地凿回最深处。床垫剧烈地摇晃,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在这狂暴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冲刺中,卢克的身体被再次推向崩溃的悬崖。后穴被反复摩擦、撞击敏感点的极致快感,混合着被彻底占有征服的强烈刺激,汇聚成一股摧毁一切理智的洪流。他猛地绷紧身体,昂起头,白皙的脖颈拉出濒死的弧线,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与此同时,紧窒的甬道如同无数张小嘴疯狂地吮吸绞紧汉深埋在内的凶器。那突如其来的、极致收缩的绞紧感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汉发出一声如同野兽濒死般低沉而满足的咆哮。他俯下身,双臂如同铁箍般将卢克箍入怀中,以最深、最重、仿佛要融为一体般的力道,将自己滚烫的欲望之根埋在卢克身体的最深处,根部紧紧贴合着那被蹂躏得红肿的入口。

精液如同开闸的洪水一股股持续不断地喷射而出,冲刷着卢克敏感至极的内壁深处。被灌满的极致快感让卢克失神地睁大了涣散的蓝眸,身体在持续不断的剧烈痉挛抽搐中彻底瘫软成一滩春水,只剩下小腹深处细微的余颤。

狂风骤雨骤然停歇。

沉重的喘息在死寂的房间里如同雷鸣。汉依旧深深埋在那片温暖紧窒的泥泞里,滚烫的汗水如同雨点般滴落在卢克剧烈起伏的胸膛上。他沉重的头颅埋在卢克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对方身上汗水和情欲交织的气息,感受着彼此疯狂跳动的心脏隔着皮肤撞击的共振。

过了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退出。那滑出的过程带出一种奇异的空虚感,让瘫软的卢克无意识地蹙了下眉头,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失去填满的空虚和大量液体流出的粘腻感异常清晰。

汉没有离开,他侧身躺下,将卢克汗湿、瘫软、微微颤抖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捞进自己怀里。用自己依旧滚烫的胸膛熨帖着卢克微凉的脊背,强壮的手臂如同铁箍般将他牢牢圈住,下巴搁在他汗湿的金发上。卢克温顺地蜷缩在他怀中,像一只被风暴摧残后终于找到港湾的小船,只剩下细微均匀的呼吸和偶尔的轻颤。

激情退潮后的余韵如同雾气,弥漫在套房的空气里。霓虹的残光透过半掩的落地窗和轻薄窗帘,在凌乱的床单和地毯上投下流动的暧昧光纹。空气里混杂着情欲的麝香、汗水蒸发的气息,以及若有若无的酒液芬芳。

卢克感觉自己像被拆散后又重新组装了一遍,浑身酸软,却有种奇异的松弛感。他撑起身体,赤脚踏过柔软的地毯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洗去粘腻的汗水和不明的体液,也带来一种新生的洁净感。他透过氤氲的水汽,看到汉强壮的身影也走了进来,沉默地站在另一处花洒下。水流沿着他紧绷的背肌和古铜色的皮肤流淌,洗刷着刚才留下的抓痕。两人在蒸腾的雾气中没有交谈,只有水流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形成一种无需言语的亲密宁静。

擦干身体,卢克换上酒店提供的柔软白色浴袍,带子松松系着,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抹尚未褪去的绯红印记。他走出浴室时,汉已经比他快一步,同样裹着浴袍,正站在套房的小吧台前。汉的动作带着一种慵懒的熟练,他打开一瓶酒店备好的优质赤霞珠红酒,暗红色的液体注入两只高脚杯,在吧台柔和的射灯下折射出如同流动红宝石般的深邃光芒。

“过来。”汉的声音带着激情过后的沙哑,递了一杯给卢克。

卢克接过酒杯,在宽大的丝绒沙发一角坐下,蜷起双腿,将身体更深地陷进柔软的靠垫里。

汉也在另一侧坐下,浴袍随意地敞着,露出健硕的胸膛,手里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姿态放松,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惯有的警觉如同暗流,从未真正消散。

房间里弥漫着一种脆弱的安宁。只有落地窗外的城市光影在无声流淌,还有两人之间那份只有共同跨越过深渊才能共享的默契。

汉伸手拿过沙发旁矮几上的红酒瓶,倾斜瓶身,为卢克和自己见底的杯子重新斟上醇香的液体。深红的酒液在杯中荡漾,在昏黄温馨的烛光下闪着如同融化的琥珀般的光泽。

两只水晶杯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响。

放下酒杯,汉的目光落在卢克被烛光柔化的侧脸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问道:“欧文最近还好吗?”

提到儿子,卢克脸上的笑容瞬间如同融化冰雪般真切而温暖,眼神变得温柔似水:“很好。他在幼儿园画了一幅我跟他的亲自画。”

汉扬了扬眉。

卢克嘴角的笑意加深,带着一种为人父的骄傲和甜蜜,“画得……嗯,一团糟,歪歪扭扭的,但是很可爱。”

汉的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掩饰着内心的波澜,假装轻描淡写地说:“这孩子从小就有想象力。”

“谁让他更像你呢?”卢克自然地接话,随即轻笑一声,目光垂落回自己手中的酒杯,看着那深红的液体微微摇曳,“有时候我真希望能够放下这一切——律师事务所里没完没了的尔虞我诈,还有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文件……就带上他和你,搬进一座无人在意的小城市,过最简单的生活。早上送他上学,晚上一起围着桌子吃饭,听他说些傻里傻气的童言童语,聊点无关紧要的闲事。”

汉看着他沉浸在想象里的侧脸,神情变得复杂而深邃。那一刻,他几乎能在脑海中清晰地勾勒出那个画面——晨光、餐桌、孩子的笑声。美好得如同海市蜃楼。他知道,那是他们能想象的最奢侈的梦境,也是最危险的幻想。

卢克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片沉默下隐藏的沉重现实感,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话锋不着痕迹地转了方向,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对了,最近有位叫莱娅.奥加纳的警监在调查帕尔帕廷。她查得很仔细,好像已经盯上了那条港口的资金链。”

汉握着酒杯的手蓦地一顿。

“莱娅.奥加纳?”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听不出太大起伏。

“你认识她?”卢克抬起头,捕捉到汉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异样。

“听过名字。挺有名的,办案够狠。”汉轻描淡写地带过,试图扯出一个轻松的微笑,但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你的语气听上去似乎还挺希望她能扳倒帕尔帕廷。”

卢克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道:“也许吧。有时候我在想,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我是不是就能彻底卸下这些枷锁……带着欧文离开,和你一起过普通的三人生活。”

汉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深深地凝视着卢克。烛光下,卢克眼底那份纯粹的温柔和对自由的渴望,与他骨子里的坚韧倔强交织在一起,如同一柄钝刀,缓慢而清晰地切割着汉的心脏。他知道卢克是认真的,这份渴望真实而深切。他也更清楚地知道——他们脚下根本没有退路。

时间在两人无声的对视中悄然流淌。杯中的红酒再次见底,空气中慵懒的暖意似乎也开始掺入几分黏稠和沉重。

“我得走了。”卢克轻声说,放下酒杯,起身走向衣架。他脱下柔软的浴袍,换上那套熨帖的浅灰色西装。动作从容不迫,一丝不苟地系好衬衫纽扣,打上领带。只是在整理袖口时,指尖掠过腕骨的动作,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疏离感,仿佛正在重新披上一层无形的铠甲。

汉依旧靠在沙发上,浴袍敞开着,看着他利落地打理自己,忍不住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些微涩意:“你总是要离开。”

“你知道我必须这样。”卢克扣上最后一颗袖扣,轻叹一声,没有回头,“帕尔帕廷手下的人不是傻子,所有人都盯着。我得维持一切如常的表象,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话音未落,门铃突兀地响起。

尖锐的电子音刺破了房间里的宁静余温。

两人瞬间交换了一个眼神。卢克皱紧眉头,快步走向房门,同时下意识地再次抬手整理了一下本就完美的领带。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骤然升起的紧张,伸手打开了房门。

门外的景象让卢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帕尔帕廷正站在那里。

这张永远看似温和的脸上带着笑意,此刻却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的愉悦。他身后,两名身形高大的保镖如同沉默的雕塑,一言不发。

“晚上好,孩子。”帕尔帕廷温和地打着招呼,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天气,“真巧,没想到你也下榻在这家酒店。”

“老师?”卢克的声音有些僵硬,握着门把的手指微微收紧,“您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您一路跟着我?”

“当然不是。帕尔帕廷优雅地摆了摆手,姿态像是在安抚一个多虑的学生,“我来这里只是为了谈一笔生意。碰巧,我的手下在楼下大堂见到你走进了电梯。怎么,不介意我这位不速之客进去聊几句吧?”

卢克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他侧过头,目光飞快地扫过沙发区域——汉正慢慢地坐直身体,浴袍随意敞开,眼神锐利如鹰。

“当然……请进。”卢克侧身,让开了通道,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

帕尔帕廷步履从容地步入房间,他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敏锐地捕捉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暧昧气息。他的视线最终落在沙发上的汉.索罗身上。

“晚上好,索罗先生。”他脸上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微笑,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歉意,“请允许我为当年的决定向你致歉。是我阻止了卢克接手你的案子。如果这件事让你心中仍有芥蒂,那么,请将这份不满记在我的头上。”

汉双臂环抱在胸前,姿势带着防御和疏离,语气冷淡得听不出情绪:“没想到,我这点小事居然值得您这样的大人物记挂到今天。”

“哦,你误会了。”帕尔帕廷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我的决定并非针对你个人。卢克那时太过年轻,经验尚浅,我不能让他卷入那种复杂的漩涡。你知道,作为一名导师,保护自己的学生免于不必要的风险,是我的责任。”他的语气听起来理所当然。

汉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你倒是挺会包装你的掌控欲。”

帕尔帕廷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或许吧。但人类社会从来都是在控制与服从之间保持平衡的,而卢克是个聪明的年轻人,他明白这种平衡有多脆弱,不是吗?而你......似乎正将自己的天赋,浪费在港口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上,实在令人惋惜。”

汉眯起了眼睛,语气里的挑衅意味更浓:“听上去您老人家还想替我规划前程?”

帕尔帕廷轻轻地摇了摇头,语调忽然变得异常柔和,甚至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我知道你想要什么,索罗先生。一个能堂堂正正行走在阳光下的身份,一份受人尊重的地位,一个能让你光明正大地站在卢克跟孩子身边的机会。”他停顿了一下,确保每个字都清晰落入汉的耳中,“我可以帮你。我能让你取代不安分的贾巴,接管他名正言顺的产业版图。届时,你不再是港口阴影里的小角色。”

“帮我?”汉的嘴角扯出一个充满嘲弄的弧度,眼神锐利,“您这话听起来比洛杉矶的政客还虚伪。我们都心知肚明,没人会无缘无故地施恩于一个有前科的街头混混。”

帕尔帕廷并未因这直白的冒犯而动怒,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欣赏,仿佛在评估一件有趣的作品。他缓步踱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双手背在身后,姿态沉稳地欣赏着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

“你说得对,索罗先生。”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平静,“这世上,确实没有无缘无故的馈赠。”他停顿片刻,缓缓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温和得几乎能让人卸下心防:“我之所以愿意向你伸出援手,是因为你让我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汉挑起一侧眉毛,眼底的怀疑没有丝毫减退。

帕尔帕廷继续道,语气仿佛在追忆往昔:“那时,我也曾是一个游离在主流规则之外的局外人。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人——聪明、有胆识、充满生命力,却被社会固有的藩篱无情地阻隔在外。你们并非生来就属于黑暗,只是缺少一个进入正确圈子的契机。而你,你正是这样的存在。你务实、敏锐、懂得审时度势,知道何时该隐忍,何时该亮出獠牙。”

他微微停顿,目光转向卢克,眼神里增添了一抹温和的忧虑:“而卢克——他骨子里还是个理想主义者。你在他身边,是唯一能真正为他遮风挡雨、让他活下去的人。”

汉冷冷地打断他:“您这番感言听起来真像个在布道的牧师。可惜,我不信上帝,更不信免费的面包。”

帕尔帕廷轻笑出声,仿佛汉的反应正中下怀,“不,我不是牧师,我只是一个极致的务实主义者。你所追求的不过是一份安稳与世人的尊重。而我所维护的是整个体系的秩序与平稳。我们都清楚,无论是混乱的港口、复杂的基金会运作,还是那群在议会里吵嚷不休的议员……这些领域都需要像你这样有能力、有魄力、懂得分寸和规则的人去打理。”

房间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窗外遥远的城市喧嚣模糊地传来。

卢克下意识地看向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而汉的表情,在烛光和霓虹光影的交错映照下,比刚才任何时候都更加冰冷,如同覆盖着一层永不消融的寒冰。

“听起来倒是挺慷慨的,”汉终于低沉地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面,“那么,代价呢?我需要付出什么?”

帕尔帕廷微微前倾身体,脸上那温和的笑意此刻显得无比清晰,他轻柔地吐出一个词:“忠诚。”

他的声音轻柔得近乎温情脉脉,却像一把无形的锁,瞬间扣紧了卢克的心脏。“仅此而已。”

卢克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冰窟。他几乎是本能地想伸出手去抓住身边的汉,寻求一丝依靠或者阻拦,然而手指伸出去,握到的却只有一片冰冷无力的虚空。

*

洛杉矶的傍晚如同一幅被污染的油画。霓虹的狂乱与日落垂死的橘红在铅灰色的天幕上粗暴地混合、晕染,映照着下方钢铁森林的躁动不安。警局停车场空旷得近乎荒凉,只剩下几辆引擎怠速的公务车发出低沉的喘息,尾气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短暂的白雾。

莱娅和温特一前一后走出大楼,脚步都带着高强度工作后的沉重。温特抬手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长长吁出一口气:“又是看不到尽头的一天……我都快忘了食物冒着热气是什么样子了。”

莱娅唇角扯起一个疲惫的弧度,她正紧紧捏着一个鼓胀的牛皮纸文件袋。里面是她耗尽心力梳理出的关于帕尔帕廷经营非法生意的证据链:冰冷的数字串联起南加州港口、墨西哥中转站和层层嵌套的空壳公司。

“今天我差点在副局办公室拍桌子。”莱娅的声音压得很低,“完整的资金流向图,铁证如山,就摆在他面前。结果呢?他的答复只有:‘暂缓’,‘等待上级进一步指示……’我明天索性直接请示蒙.莫思马。”她嗤笑一声,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

温特眉头紧锁,拉开车门的手顿住了:“暂缓......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了。”

“我知道,”莱娅将文件袋重重扔在副驾驶座上,声音克制却难掩沙哑,“帕尔帕廷的影子无处不在,连FBI那架庞大的机器都像是生了锈,动弹不得。”

温特没有立刻回应。她扶着车门,转过身,目光落在莱娅紧绷的侧脸上,声音放得更轻了些:“那你呢?还要继续走下去吗?”

莱娅关上车门,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停车场显得格外刺耳。她转过身,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当然。总得有人去捅这个马蜂——”

“咔嗒。”

那声细微、冰冷、如同死神叩门的金属嵌合声,毫无预兆地切断了莱娅的话音。

一道黑影幽灵般从相邻车辆的阴影中闪出。鸭舌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面,手中握着的枪管在暮色中泛着幽光——加装了消音器的枪口,已稳稳对准了莱娅的心脏。

时间被压缩至无限薄。

莱娅的右手闪电般探向腰侧,指尖触到的却只有空荡的枪套。内部的禁令让她的佩枪此刻正锁在冰冷的金属柜里。

杀手的动作没有丝毫凝滞。扳机扣下。

“砰!”

一声沉闷压抑如同重拳击打湿沙袋的声响撕裂凝固的空气。

莱娅的视野被瞬间闯入的身影完全遮蔽——温特像一道决绝的壁垒,用身体撞开了莱娅。子弹撕裂皮肉的闷响清晰地炸开。

温特的身体猛地一震,如同断线的木偶般踉跄后退,鲜血瞬间在她右肩胛骨附近洇开刺目的深红。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一同摔倒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

“温特!”莱娅的嘶吼带着破音,肝胆俱裂。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膝盖重重砸在地上,双手压住温特肩后那汹涌出血的创口。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布料,粘腻地糊满她的手掌。温特的身体因剧痛而剧烈痉挛,牙关紧咬,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我……没事……”温特的声音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冷汗瞬间浸透鬓角,“莱娅……当心——”

莱娅猛地抬头,那名杀手已经重新调整好姿态,枪口在昏暗中带着绝对的死亡意志,再次指向她的眉心。

死亡的寒意瞬间冻结了莱娅的血液。

“警察!放下武器!”

停车场入口方向骤然爆发出厉喝,两名刑侦组的探员如同猎豹般冲出,手中的枪口直指黑影。

杀手反应极快,猛地扭头。他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如同鬼魅般急速压低,一个利落的翻滚越过车头引擎盖,紧接着像融入沥青的影子,瞬间消失在车辆另一侧通往小巷的黑暗豁口。

追射的子弹徒劳地撞击在水泥地面,溅起点点火星,却只追上了虚无。

莱娅根本无暇他顾。她跪在冰冷的地上,紧紧将温特颤抖流血的身体揽在怀里,一只手拼尽全力死死按压着那不断涌出温热的伤口。鲜红刺目的血液迅速染红了她整条手臂的衣袖。她引以为傲的冷静的职业盔甲在这一刻轰然碎裂。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温特,你振作点!救护车!快叫救护车!”她的嘶喊撕裂了停车场的死寂,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和崩溃般的颤抖,泪水终于冲破堤坝,模糊了温特苍白失血的脸庞。

温特半睁着眼,努力聚焦在莱娅脸上,嘴角极其艰难地牵动了一下,似乎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你……还欠我……一顿热的……别想赖……”

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疼痛让她猛地抽气,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

“闭嘴!省点力气……”莱娅哽咽着低吼,压住伤口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抖动,泪珠大颗大颗砸在温特汗湿的额角。

远处,刺耳的救护车警笛声由远及近,撕破了这座罪恶之城冷漠的夜幕。

Chapter 10

Notes:

突然更新。需要注意:

1、本章信息量比较大,多线叙事,篇幅约莫2w5喜欢短小篇幅和快阅读节奏的看官请自行斟酌再决定是否阅读;

2、这章节之后的oc/安纳金情节会减少请放心。lukemara原作里是敌对——友好——相爱的关系,但这篇的卢克和玛拉.杰德的关系只有敌对没有后面两个阶段请注意,以防万一我打个Dark Mara Jade tag;

3、这里我也有必要说清楚,或者说,以后我每一篇产出都会标明这点——我的产出主要立足于探究角色和关系本身,尽管避免不了知识面、理解角度不同造成的ooc,但绝非来满足任何人包括我自己的性幻想、理想爱情和快餐娱乐,以及一些人的自我代入和自公自嬷体感。还有只是把Skysolo视作其中一个墙头随便顺便磕磕的也不会是我产出的受众,请各位想清楚再看。

Chapter Text

蒂华纳郊区的仓库区,夜色如浸透油的破布袋般沉重地压下。空气咸湿而浑浊,混合着铁锈、机油和某种腐败的气息。

科迪推开安全屋生锈的铁门,吱呀声在空旷中格外刺耳。屋内唯一的灯泡苟延残喘,光线忽明忽灭,映照着窗边那个僵直的身影。

安纳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黑色T恤被汗水浸透紧贴着身体轮廓,手里攥着半瓶伏特加,指节用力到发白。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可能断裂。桌上狼藉一片:倒伏的空药瓶、几支用过的注射器,无言地诉说着失控。

“又来监视我?”安纳金的声音嘶哑,带着冰冷的嘲弄。

“我是来帮你。”科迪把沉重的背包甩在地上,里面传出硬盘和纸张的碰撞声。他目光扫过桌上的狼藉,声音低沉压抑:“你现在的药物剂量已经不对劲了,上周几乎休克两次。你想慢性自杀吗?”

安纳金眼皮都没抬,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我好得很。少摆出那副救世主的嘴脸。”

“是吗?那你告诉我,这是谁开的药?”科迪猛地指向桌上一个不起眼的棕色小瓶,标签早已磨损,“这是黑市版的避孕抑制剂,剂量比常规处方高一倍。瓦尔加斯给你的,对不对?这玩意儿会要了你的命!”

空气瞬间冻结,沉重得令人窒息。安纳金缓缓抬起眼,那双蓝色的瞳仁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深处却藏着危险的疯狂。

“那又如何?”他嗤笑一声,声音冰冷,“他至少比你强,你只会让我想起我失去的任务、同僚和身份。”

科迪一时语塞。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顶级探员,如今只剩下一具被药物和绝望蛀空的躯壳在悬崖边缘摇摇欲坠。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从纸袋里拿出几盒正规药房的药瓶,放在桌角:“这些药比你乱吃的干净。按医嘱吃。”

“滚开,我不需要你管。”安纳金扭过头,像受伤的野兽拒绝靠近。

科迪重重叹了口气,拉过一张吱呀作响的椅子坐下,隔着狼藉的桌面看着对方。

“我来不单是为了药。”

安纳金不耐烦地挑了挑眉。

“我已经开始着手收集瓦尔加斯的账本与交易记录,”科迪低声说,“有一条船靠岸的记录被我拿到了。那批货里夹着军火——若证据齐全,FBI能直接定他跨境武器走私罪。”

安纳金神情一变,整个人僵住。“你在干什么?”

“我在救你出去啊。”科迪迎上他的目光。

“闭嘴!”安纳金冷冷打断他,声音里隐约透出烦躁,“我不是需要你拯救的可怜虫。如果你动他,如果你搞砸了这件事,就是拉着我们一起死。”

“你不明白!”科迪咬牙,眼中是焦灼的恳切,“只要拿到他的账本和通信记录,哪怕只是找到一条法律缝,我就能让他们把你的通缉身份洗掉,帮你重见天日!”

“他们?”安纳金像是听到了最恶毒的诅咒,眼神彻底冷透,“你说FBI?”

“是。”

“去你的,科迪。”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擦出刺耳的尖叫,“你现在做的事情比追查帕尔帕廷还要危险一百倍,这样下去你会害死我们两个人。别再跟我说这些了。”

科迪张了张嘴,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安纳金一把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撞开铁门,身影瞬间被门外浓稠的夜色吞没。

*

欧比旺独自坐在顶层会议室,窗外城市的霓虹将零碎的光斑投射在厚地毯上。墙上的钟表滴答作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每一秒都像在催促。空气里残留着冷掉的咖啡的苦涩。他指尖冰凉,按着耳机的连接线。

耳机里传来科迪刻意压低的嗓音,带着一种地下管道般的沉闷:“频道安全。”

欧比旺的声音也放得很轻,仿佛在与旧日战友密谈,又像在与自己的良知进行最后的清算:“报告情况。”

“他快垮了。”科迪的声音充满疲惫和忧虑,“我试着劝他离开瓦尔加斯的势力范围,他反应激烈,几乎把我轰出去。他现在用的都是黑市来的抑制剂和避孕药,剂量混乱,身体反应极不稳定。更糟的是,他开始出现幻听——他说夜里能清晰听见帕尔帕廷在房间里对他说话。”

欧比旺走到落地窗前,掌心贴上冰凉的玻璃。外面是万家灯火,一片虚假的安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情况已经恶化到这种程度了?”

“是的。”科迪的汇报简洁冷酷,如同在念一份伤亡清单,“有自我伤害的迹象,药物滥用严重,饮食几乎废弛。已经发生过几次接近休克的情况,全靠我手头备着的正规处方药勉强撑过去。”

欧比旺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安纳金年轻时在训练场上矫健凌厉的身影,与科迪描述的这个濒临崩溃的形象重叠,带来强烈的撕裂感。停顿片刻,他问:“卡特尔那边察觉到你的动作了吗?”

“还没有直接对我发难,”科迪回答,但语气透着一丝后怕,“但他手下的人开始盯梢,跟踪我的行踪。我知道这步棋很险,长官。我现在把所有能调动的资源都用上了:走私账本、货物装卸记录、可疑的跨境电汇截图——我正在边缘地带尽最大努力收集、打包这些证据,确保它们能成为上面那些人看得懂、也愿意看的铁证。”

窗外传来一声遥远的汽车鸣笛,尖锐地划破夜色。欧比旺手指用力按着耳机,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听着,科迪。上面的决定下来了——他们要安纳金出庭作证。”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死寂,科迪倒抽一口冷气。

欧比旺没有回避这残酷的现实:“我知道他们的算盘。司法部和特别调查组需要的是能将帕尔帕廷的跨国洗钱网络和军火走私链条钉死的核心人证和第一手证据。安纳金掌握着关键情报。他是稀缺资源。上面权衡利弊,认为值得冒这个政治风险换取一个污点证人。”

科迪的声音像是泄了气:“上头开出了什么条件?”

“口头承诺,价值有限。”欧比旺的语气混杂着疲惫和一丝坚决,“他们提到了罪行豁免、大幅减刑甚至进入证人保护程序(WITSEC)的可能性,检察官办公室会起草相应的协议条款来促成合作。但你也清楚恢复他的联邦探员身份绝无可能。没有任何机制能让一个被定性为涉案并被长期监控的人,重新回到执法体系。这种承诺本身就是空谈。”

科迪在另一端沉默了更久。窗外的光影在欧比旺脸上投下斑驳的暗痕。

他继续开口,每个字都清晰而沉重:“我不会坐视他们把他当作用完即弃的政治工具,在案子结束后任他自生自灭。如果高层只想利用他,我不接受这种结局。”

“你打算怎么做?”科迪的语气夹杂着焦虑和微弱的希望。

欧比旺转过身背对着璀璨却虚假的城市灯火,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像是敲定了内心的决断:“如果他们想把安纳金当作交易的筹码,我就亲自下去见他。以我个人的身份——不代表任何高层的空头支票,没有官方任务授权——仅仅作为他曾经的搭档、导师、前监护人和朋友,去说服他离开那些墨西哥黑帮。我要当面把一个有法律文件支撑的交易摆在他面前:书面协议草案、检察官的初步承诺、进入WITSEC的清晰路径、以及法律框架内切实可行的刑期减免幅度。让他看到白纸黑字,意识到每一步承诺都有法律文件支撑,而不是空口白话。”

“这风险太大了!你会暴露在多大的危险之下?”科迪的声音带着恐惧。

欧比旺的眼神冰冷而决绝:“我愿意承担这个风险。即使将来在体制内被彻底清算,也在所不惜。与其看着他被当作炮灰推向绝路,我宁愿走这一步险棋。科迪,你继续全力收集和打包证据——账本、转账记录、货运单据,我需要这些作为谈判的硬筹码。同时,必须规划好将他安全撤回美国的路线:首先是秘密转移,然后是医疗评估和正式的司法谈判。整个流程必须在法律程序上无懈可击,不能给上面任何拖延或反悔的借口。”

科迪的呼吸逐渐平稳,声音多了份坚定:“我会把整理好的证据交到可靠的人手里。但瓦尔加斯那边一旦嗅到风声,危险会立刻降临。”

“所以我们必须更快。”欧比旺斩钉截铁,“时间,是我们唯一的优势。”

信号再次陷入短暂的沉寂,两个身处险境的人被无形的压力捆绑在一起。科迪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恳切:“长官......如果你真要亲自去墨西哥,别单独行动。我可以设法干扰瓦尔加斯的部分人手,尽量掩护你,拖延你暴露的时间。”

欧比旺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抹苦涩:“我知道你会这么说,但这是我的选择。你专心做好你的事:把证据梳理清楚,做成能在法庭上站住脚的样子。我们要用无可辩驳的事实,迫使检察官签下那份具有法律效力的协议。”

科迪在另一端沉默片刻,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低声回应:“明白,但是你要千万小心。”

“我知道。”欧比旺摘下耳机,将它放在光洁的桌面上。窗外的霓虹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城市的心跳冷漠如常。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仿佛在积蓄面对深渊的最后一丝勇气。

就在闭眼的黑暗中,那些旧日面孔却愈发清晰。他睁开眼,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办公桌一角——那里立着一个朴素的木质相框。

照片已然泛黄,边角微微磨损。那是许多年前,他还是个眼神明亮、肩章崭新的年轻探员时拍的。照片里,他站在敬爱的导师奎刚.金身旁,笑容里带着未经世事的锐气;他们身后,是已故的上司尤达深邃而睿智的目光,旁边还有前辈梅斯.温杜沉稳的身影。那时的联邦调查局徽章,在他胸前闪着光,象征着纯粹的信念与守护的誓言。

*

病房的灯光是柔和的冷白色,消毒水的气味浓重地弥漫在空气中。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嘀嘀”声,每一声响都刺在莱娅紧绷的神经上,唯一的作用是证明温特的心脏仍在跳动。

莱娅坐在病床边的硬塑料椅上,指尖极其轻微地触碰了一下温特放在被单外的手背。那只手冰凉,皮肤下的血管在苍白肤色下清晰可见,纤细的手腕上缠着透明的输液管,液体正一滴一滴缓慢流入她的身体。

医生刚离开不久,诊断言简意赅——危险期已过,但尚未恢复意识。

莱娅无声地呼出一口气,但肩膀和背脊的线条依旧僵硬如铁。她一夜未合眼,头发散乱了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身上那件原本挺括的衬衫皱巴巴的,肩头和袖口还残留着大片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迹和灰尘的印记。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两个男人走了进来——温特的未婚夫泰科.塞尔丘以及莱娅的同僚韦奇.安蒂列斯。们私下相交多年,是关系稳固的老友。

“她怎么样了?”泰科的声音一进门就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平日里沉稳的脸此刻被焦虑和恐惧占据。

“生命体征稳定了。”莱娅的声音沙哑,语调竭力维持着冷静,“子弹避开了脊椎和主要动脉,伤口深,失血多,但医生说没有击中致命部位。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泰科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几乎是脱力般地瘫坐在莱娅旁边的空椅子上,抬手捂住眼睛,指缝间能看到迅速泛起的红。

他几乎是扑到床边,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地握住温特没有输液的那只手,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手背上,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似乎在诉说只有他自己和沉睡的爱人才能听见的话语。

莱娅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顶灯的光线下,泰科的手指一遍又一遍,极其轻柔地摩挲着温特的手指关节,那份小心翼翼,仿佛生怕一点点重压就会惊醒她或带来伤害。那深沉而克制的爱意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莱娅心头,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胸闷。

一个尖锐的念头刺穿了她:她不能让自己成为拆散他们的原因,更不能让温特因为她的坚持而陷入可能致命的漩涡。

“韦奇,”她站起身,声音不高但清晰地打破了病房的沉寂,“出来一下,有事谈。”

莱娅刻意带上门,将病房彻底留给泰科和未醒的温特独处。两人走出病房,来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头顶惨白的白炽灯光将他们的脸映得毫无血色。窗外夜色浓重,医院的玻璃门模糊地反射着外面街道零星的车灯。

“联邦那边有回应了?”莱娅开门见山,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韦奇警惕地扫视了一下空旷的走廊,确定附近无人,才将声音压到最低:“有消息了。FBI高层那边透风过来——他们准备启动程序,引渡安纳金.天行者回国。”

莱娅眉峰一挑,略显意外:“以什么身份引渡?”

“污点证人。”韦奇紧盯着莱娅的眼睛,加重了语气,“他们想让他站上法庭,指证帕尔帕廷家族的跨国军火走私网络。把他当作扳倒那老家伙的关键一环。”

莱娅沉默了几秒,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这则情报的份量和背后的博弈。

这个名字她当然听过。如果FBI真能把他弄回来,那意味着他们要么掌握了足以威胁他的致命筹码,要么开出了他无法拒绝、且有法律保障的条件。

“帕尔帕廷那边有什么反应?”莱娅追问,目光更加锐利。

韦奇嘴角扯出一个充满讽刺的冷笑:“那边异常的冷静。没有耍手段阻挠的迹象,没有调动媒体搅混水。反而......”

“反而什么?”

“他在高调筹备一个新项目。对外包装成企业合规与社会责任高峰论坛。”韦奇顿了顿,语气带着深意,“但受邀名单上,除了那些惯常的政商名流,还出现了几个敏感的名字……包括几个执法机构的负责人,以及——”他看向莱娅,“你。”

莱娅扬了扬眉毛,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我?”

“是的,”韦奇肯定地点头,“邀请函已经送到相关部门了。帕尔帕廷公开宣称是为了搭建企业与执法机构间的沟通桥梁,增进互信。听起来冠冕堂皇,但凭他的行事风格——每一步棋都有明确的目标。”

莱娅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低哼:“看来他肆无忌惮到了极点。”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危险的光芒:“既然他点名要我去,那我就去。”

“你确定?这可能是个陷阱。”韦奇提醒道,语气凝重。

“或者是一次机会。”莱娅的语气斩钉截铁,“这是撬开他铁幕的一条缝。帕尔帕廷想掩盖的东西,我就偏要在他亲手递过来的酒杯里,把它翻出来看个究竟。”

*

安纳金僵硬地坐在瓦尔加斯卧室那张宽大却冰冷的丝绒沙发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他的身体紧绷得像一块石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浓重夜色里,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瓦尔加斯站在房间的另一端,动作从容不迫。他先慢条斯理地脱下昂贵的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接着用一种近乎仪式化的优雅,熟练地逐一摘下那双纤尘不染的皮质手套。修长的手指在空气中划过细微的轨迹,每一个看似随意的动作都带着无声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房间的寂静之上。

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雪茄的余烟和浓郁的男士古龙水气味,混合出一种令人窒息的甜腻。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安纳金极力避免与瓦尔加斯对视,他能感觉到自己紧绷的神经已经到了极限,仿佛一根被拉到极致、随时会断裂的弦。

“你最近接触频繁的那位朋友,”瓦尔加斯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语调平稳得甚至算得上温和,“似乎对FBI探员通电话情有独钟。”

安纳金身体瞬间僵硬,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窜上:“……你说谁?”

瓦尔加斯嘴角向上弯了一下,但那笑容冰冷,丝毫未触及眼底。他缓步踱到安纳金身后,宽厚的手掌轻轻拍落在安纳金的右肩上。

“何必明知故问?亲爱的。我的人汇报,在港口区多次捕捉到他使用加密频道通话的信号源。”瓦尔加斯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你觉得,那个加密频道的另一端,连接着哪里最有可能是洛杉矶的联邦调查局大楼?”

安纳金脖颈僵硬地转动,侧过半张脸,声音干涩:“也许是老朋友之间的私人联系。仅此而已。”

瓦尔加斯发出一声短促的低笑。他直起身,走到床边,拿起那杯还剩小半的琥珀色烈酒,漫不经心地晃动着酒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眼神深不见底,带着审视和算计:“你我都清楚,在我们脚下这片土地上,‘朋友’这个词,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安纳金没有回应,视线重新垂落,盯着脚下昂贵地毯的繁复花纹,眉心拧成一个深刻的结。瓦尔加斯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彻底消失。他端着酒杯,一步步朝沙发上的安纳金逼近。

“放心,我还没让人动他。”

安纳金猛地抬起头。

瓦尔加斯停在安纳金面前,高大的身躯投下浓重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他微微俯身,带着酒气和古龙水味道的气息拂过安纳金的脸颊皮肤:“我发现你似乎很在意这个人。”

“他帮过我。”安纳金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只是互相利用过几次。”

瓦尔加斯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理由不重要。”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你记住:如果他越过了那条不该越的线——就算是无心之失——我会用我们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你很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安纳金搁在膝上的手瞬间攥紧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白痕,几欲刺破皮肤。他用尽全身力气压住翻腾的情绪,强迫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平稳:“如果我能确保他没有泄露任何有价值的情报呢?”

“那你就去确保。”瓦尔加斯微微眯起眼,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酒,“但如果事实证明你错了……我处理的,就不止是他一个人了。”

安纳金的目光骤然变得锋利无比,像绷紧的弓弦:“你想干什么?”

瓦尔加斯伸出手,冰冷的指腹带着薄茧,轻轻刮过安纳金紧绷的下颚线。他的嘴角维持着那个残酷的弧度:“我说过,叛徒会连带带走让他们软弱的人。而你......我相信最终会做出那个唯一正确的选择。”

房间里的空气顷刻间仿佛凝固成冰。两人在极近的距离内沉默地对峙着,目光在空中无声地激烈碰撞,压抑的张力几乎要将空气撕裂。

瓦尔加斯忽然抓住安纳金的手腕,毫不费力地将他从沙发上拽起,粗暴地拖向那张巨大的床。

安纳金被这股力量带得踉跄几步,随即被狠狠推倒在冰冷的丝绸床单上,昂贵的布料发出压抑的摩擦声。一股强烈的屈辱和怒火瞬间冲上安纳金的头颅,他下意识地屈肘撑起身体,肌肉紧绷,右拳紧握,想要挥向对方的下颚。

瓦尔加斯正单手解开自己昂贵的皮带扣和裤链,动作流畅而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他抬眼瞥见安纳金蓄势待发的攻击姿态,嘴角竟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怒火在安纳金眼中燃烧了片刻,像即将喷发的火山。但下一秒,这火焰骤然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无尽的疲惫。所有的力气仿佛瞬间抽离,紧绷的拳头颓然松开,砸落在柔软的床垫上,悄无声息。他闭上了眼睛,彻底放弃了挣扎,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般瘫软下去。

瓦尔加斯对他的屈服毫不意外。他褪下自己的裤子,露出精壮的下半身。接着,他俯身,动作粗暴地抓住安纳金腰间的布料,用力一扯,连同内裤一起剥下,将他下半身完全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安纳金死死咬着下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身体无法控制地僵硬了一瞬。

瓦尔加斯强行分开安纳金修长却紧绷的双腿,没有任何润滑和前戏,坚硬滚烫的男性象征猛地刺入那未经充分准备的干涩紧致的入口。

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安纳金闷哼出声,眉头拧紧。然而他宁愿这疼痛持续下去,这尖锐的痛楚能让他混乱的头脑保持清醒,提醒他此刻的处境是何等屈辱。

瓦尔加斯似乎毫不在意他的痛苦,有力的双手像铁钳般扣住安纳金窄瘦的腰胯,猛地向上一抬,迫使他的臀部和下体以一个更便于入侵的角度暴露出来。随即,开始了强硬而规律的抽送。

然而,Omega的身体拥有它自己违背意志的生理机制。在反复粗暴的入侵刺激下,承受入侵的内部通道被迫开始分泌润滑的体液,试图缓解这酷刑般的摩擦。这湿润并非出于情动,纯粹是身体自我保护的本能反应。

随着瓦尔加斯持续不断的深入而有力的顶弄,那被强行催生的润滑开始发挥作用,最初的剧烈撕裂痛楚渐渐被不受控制的酥麻感和肿胀的热度所取代。尽管安纳金在精神上极力抗拒,屏住呼吸试图压制,但生理性的喘息还是不受控制地从他紧咬的齿缝间泄露出来,一声压抑过一声,频率越来越快,充斥在寂静的房间里。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和自我厌恶席卷了他。安纳金抬起一只手臂,用力地挡在自己的眼睛上,仿佛这样就能隔绝眼前屈辱的现实,隔绝瓦尔加斯那冰冷的审视目光。他的身体却无法逃脱,只能被动地随着身上男人强硬的律动而晃动,每一次深入的撞击都让他不受控制地向上滑动一点,又被那双紧扣腰胯的大手牢牢拖拽回原位,承受下一轮更激烈的入侵......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雪茄余味,烟雾在昏黄的壁灯光晕里慵懒地盘旋、消散。床头的复古时钟发出单调而清晰的“滴答”声,固执地丈量着凝固的时间,而相对的沉默在两人之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

瓦尔加斯坐在床沿,深色浴袍的衣襟随意敞开着,露出坚实的胸膛。他手中那只沉甸甸的银质打火机被修长的手指反复打开又合上,发出“咔嗒”的金属脆响,在过于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如同他此刻无法完全平复的心绪。

安纳金靠在厚重的床头软垫上,肩膀绷得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冰,视线穿透玻璃,投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深处,仿佛要将自己整个人埋进去。

瓦尔加斯的声音终于划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你总是这样,”他开口,语调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温柔,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把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一副不需要任何人,甚至不需要空气的样子。”

安纳金毫无反应,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瓦尔加斯深吸了一口指间夹着的雪茄,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嘴角牵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像是在嘲讽对方,又像是在掩饰自己话语里那点不合时宜的动摇。

“你以为我看不透?”他轻轻弹了下烟灰,“你不信我,也不信这世上任何承诺或温情。这堵墙你筑得太高太厚。可我偶尔……仍会可笑地希望,你能信我那么一点点。哪怕不是为了忠诚,不是为了交易。”

那点红光随着他深深的吸气骤然明亮了一瞬。

“我只是不想看你白白送命。”这句话落下,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部分。

安纳金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艰难地咽下某种翻涌的情绪。

瓦尔加斯侧过身,伸出手,替对方拉扯了一下滑落到腰际的丝绒被单边缘,动作轻缓得近乎小心翼翼,带着一种与自身气质格格不入的克制。“你太聪明,也太固执,”他的声音沉下来,像在陈述一个令人无奈的事实,“总觉得自己背负着还不清的债,非得把自己碾碎了去填那些无底洞。但我不要你再还什么债了。我只想要你留下——哪怕只是为了能呼吸到明天的空气。”

安纳金终于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

灯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双原本锐利的蓝色眼眸此刻只剩下空洞和麻木,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化为透明的尘埃。

瓦尔加斯迎上这目光,嘴角似乎想勾起一个安抚的微笑,最终却只是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他深吸了一口烟,几乎将所剩无几的烟草燃尽,然后用力将烟蒂按熄在水晶烟灰缸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滋”声。

“明天,你还要面对他们的世界,面对那些无休止的算计和战斗。”他低沉地说,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倦,“今晚……让这一切都停下来。就停在这里。好吗?”

安纳金只是重新垂下眼帘,没有回答。灯光在他们之间切割出一道明暗交错的界限,雪茄残留的气息与冰冷的夜色无声地绞缠在一起,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而模糊。

瓦尔加斯盯着那片沉寂的阴影,片刻后,猛地掀开被子一角,高大的身躯挤了进去。他伸出手臂,像一道沉重的铁箍,瞬间将安纳金冰冷的身体锁进自己滚烫的胸膛。力道之大,勒得安纳金肋骨生疼,骨骼仿佛都在发出轻微的抗议,呼吸骤然一窒。

安纳金被这几乎要碾碎他的力道勒得眼前一黑。喉间猛地冲出一声短促而窒闷的呻吟。

瓦尔加斯非但没有放松,反而像是被这微弱的反抗刺激了掌控欲,手臂如同钢铁液压杆般猛地再度施加压力。安纳金只觉得胸腔的空气被粗暴地挤出,肺部灼痛,骨骼在巨大压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那一瞬间的剧痛和窒息感让他所有反抗的念头都被生生扼杀。

最终,所有的力气都从安纳金紧绷的身体里彻底流失。他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僵硬而无声地瘫软在那令人窒息的怀抱里。瓦尔加斯沉重的头颅深深埋进他发间,灼热的呼吸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持续喷吐在他敏感的皮肤上,激起一阵阵无法抑制的细微战栗。房间里只剩下窗外模糊的车流噪音,以及两人紧密相贴、沉重而压抑、仿佛融为一体的呼吸声。

*

病房里异常安静,只有医疗设备轻微的滴答声和窗外透进来的、被薄窗帘过滤后的柔和阳光,笼罩在温特略显苍白的脸上。莱娅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束新鲜的百合,目光落在病床上。温特看起来比前几天好些了,虽然虚弱,但眼睛里有了神采。

“你来了。”温特看到莱娅,脸上立刻浮现出真切的微笑,疲惫感似乎也消散了不少,声音轻柔,“快坐吧。”

莱娅走近床边,将花束小心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才在旁边的椅子坐下。“你还好吗?”

“好多了。”温特微笑着点点头,但莱娅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深处仍残留着一丝阴影,挥之不去。

莱娅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抚摸着洁白的花瓣边缘。“谢谢你,”她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明显的挣扎,“虽然……你不该替我挡那一枪。”

温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她身体明显绷紧,眼神陡然变得锐利,直视着莱娅。“你怎么能这样说?”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不顾身体的不适猛地坐直了些,“是我自己扑过去的,我心甘情愿,这有什么不该的?难道你觉得我出手帮你,还得计算得失,还得等你批准吗?还是说,在你眼里,我就只是个挡子弹的工具?”

莱娅被温特激烈的反应和直白的质问震住了,一时语塞,心里的愧疚感汹涌而来,堵住了喉咙。她想解释,却被温特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温特喘了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声音放缓了些,却依然斩钉截铁:“莱娅,我一点也不后悔。无论为你做什么我都不后悔,你明白吗?”

莱娅沉默了,她甚至不敢再看温特明亮的眼睛,视线垂落在洁白的被单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头,声音很轻:“你到底在想什么?”

温特深吸了一口气,神情变得异常认真,眼神专注地看着莱娅。“我躺在病床上这段时间,想了很多事情。”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莱娅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抬眼迎上温特的目光:“比如?”

温特没有任何犹豫,语气郑重:“比如我们。我和你的事。”

莱娅的心脏猛地一撞,巨大的慌乱瞬间攫住了她。她几乎是立刻移开了视线,不敢再与温特对视,声音有些急促地掩饰:“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温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深深地凝视着莱娅,仿佛要穿透她所有的防备。病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呼吸的声音。终于,温特开口:“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认识了这么多年,甚至错过了太多时光……难道你真的一点都感觉不到我对你的心意吗?”

莱娅整个人僵住了,像被一道闪电击中,脑中一片空白。

“我……”她的声音带着茫然和无措,“那……泰科怎么办?”

温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依然用那双盛满了太多复杂情感的眼睛看着莱娅,那里面有莱娅熟悉的温柔,此刻却更加深邃。然后,她伸出手,坚定而温柔地握住了莱娅放在床边的手。她的手心很暖。

“我会和他谈清楚。”温特的声音异常清晰,“我知道你一直在推开我,你担心我会被牵扯进你的世界受伤,所以这些年我一直配合着,努力让你看到我过得很好,让你看到我有了幸福的归宿。可是现在我告诉你,经历过这一遭,我已经不怕了。无论你要面对什么,我都想和你一起走下去。”

莱娅被温特的话和紧握的手震撼得说不出话,只能愣愣地看着她。温特眼中那份炽热和执着让她心慌意乱,理智叫嚣着要逃跑。

“温特……”她低低地唤了一声。

温特仿佛受到了某种鼓励,她支撑着身体,忍着伤痛向他倾身靠近。在莱娅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温特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温柔吻住了她。

莱娅彻底僵住了。这陌生的亲密接触让她瞬间惊醒,她猛地用力推开了温特,嘴唇因为震惊和突如其来的愤怒而微微发抖:“你太天真了!”

温特被她推得向后跌靠在床头,眼中充满了受伤和难以置信:“你……你说什么?”

“你疯了?”莱娅站起身,声音因压抑着强烈情绪而变得冷硬,“你必须和泰科在一起!他是个好人,他比任何人都适合你,能给你安稳的生活,你怎么能这么冲动?你怎么能把你自己跟我这种人扯上关系?”

温特僵在原地,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声音哽咽破碎:“我只要你,莱娅……我不管什么泰科,我只要你!我爱你,莱娅……我一直爱你!”

她看着温特泪流满面的脸,心中剧痛,几乎要被那汹涌的情感淹没。但她强迫自己压下所有软弱和动摇。

她不敢再停留哪怕一秒,猛地转过身,声音冰冷坚硬:“如果你真把我当朋友,就永远不要离开泰科。否则……我们就什么都不是了。”

话音未落,莱娅已决绝地转身,快步走出病房,砰地一声带上了门,隔绝了身后的一切。

病房里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温特蜷缩在病床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滚烫的泪水不断涌出,滴落在洁白的被单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莱娅穿过寂静的医院走廊,消毒水的气味冰冷刺鼻。她不敢停下,也不敢回头。直到转过一个无人的拐角,脚步才不由自主地停顿下来。右手仿佛有自己的意志,指尖轻轻抬起,带着细微的颤抖,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那个被温特吻过的地方。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虚幻的温度。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这微不足道的触感烙印进心底。

这短暂而真实的瞬间,于她而言,已是命运给予的最大奢侈。

够了。

这样,真的就够了。

*

安纳金和科迪藏匿在蒂华纳一处只有两人知晓的安全屋内。屋内狭小昏暗,空气沉闷。安纳金疲惫地靠坐在桌边,眼神焦虑地盯着科迪。科迪则脸色凝重,眼底带着一丝不安,他刚刚带来了一个关键情报。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安纳金的语气低沉急促,“你以为这样做对你有好处吗?科迪,你这是在冒险!一旦被发现,我们两个都完了!”

科迪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坚定:“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这条线索太关键了。瓦尔加斯的亲信在背后运作更大的交易。这份证据能打破他们的布局。”

安纳金眉头紧锁:“我不是指责你做得不对,我是不想你把自己置于不必要的危险中!”

他深吸一口气,还想说什么,然而小屋的门在一声巨响中被暴力撞开。木屑飞溅。瓦尔加斯的手下如阴影般涌入,迅捷而凶狠。安纳金和科迪被巨大的力量猛地掀翻在地,冰冷坚硬的地面撞击着身体。

“跪下!”粗暴的吼声响起。

安纳金的脸颊擦过粗糙的水泥地,火辣辣地疼。他奋力挣扎,吼道:“放开!”

他的反抗徒劳无功。几名大汉死死压住他的肩膀和手臂。他侧过头,看见科迪的脸被一只靴子狠狠踩压在地面上,痛苦地扭曲,嘴角渗出血丝。科迪的目光与他对上,里面是无声的忍耐和歉意。

安纳金的心猛地揪紧,愤怒和无力感几乎将他撕裂,“住手!你们放开他!”

瓦尔加斯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外面的光线。他缓步走进来,皮靴敲击地板发出沉闷声响。目光先扫过狼狈的科迪,然后落在被牢牢制住的安纳金身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低沉:“做这些事对你来说真不值得。”他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惋惜。

安纳金瞬间明白了——瓦尔加斯早已知晓科迪的每一步行动。

“这不关他的事!放开他!”他嘶喊着,声音因激烈情绪而劈裂,他奋力挣扎,手腕被钳得更紧。

瓦尔加斯没有理会安纳金的叫喊,他走近,俯下身。粗糙的手指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轻轻拂过安纳金沾着灰尘和汗水的下巴。

“我知道你关心他。”瓦尔加斯的声音很轻,像陈述一个事实,眼神复杂,“但你也知道,有些选择,做了就得承担后果。”

他转向手下,声音低沉而平静:“他对这事没有责任。你们知道该怎么处理。”

命令下达的瞬间,几名黑衣打手立刻围向科迪。沉闷急促的击打声响起——拳头狠狠砸在腹部、脸上,靴尖猛踢肋骨、后背。每一次撞击都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科迪的身体像破麻袋一样被砸倒在地,又被人揪着衣领提起来再摔下去。鲜血从他破裂的嘴角涌出,糊满了半边肿胀的脸颊,每一次粗重艰难的喘息都带着血沫的咕噜声。

安纳金目眦欲裂,身体被身后的大汉死死压住,肩膀和手臂几乎要被捏碎,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科迪在暴行中蜷缩、抽搐,生命的气息肉眼可见地微弱下去。

“不!你们快住手!”安纳金嘶吼,声音因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劈裂变调,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撕扯出来。但施暴者充耳不闻,拳头和靴子依旧雨点般落下。

科迪又挨了一记重踹,身体猛地撞在墙角,瘫软下去,头无力地歪向一边,几乎不再动弹。

安纳金顾不上别的,挣扎着抬起能动的手臂揪住瓦尔加斯的皮夹克下摆:“命令他们停下!我求你……停下!”

瓦尔加斯的目光在安纳金写满恐惧和哀求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终于,他缓缓抬起一只手,做了个明确的手势。

压制科迪的力量骤然松开。科迪瘫软在地,呼吸微弱,地上洇开一小片血迹。安纳金想扑过去,却被身后的人死死按住。

“把他带走。”瓦尔加斯的声音恢复了冰冷,不再看地上的科迪。

“你要带他去哪?”安纳金的声音因绝望而变调,“你不能……”

他眼睁睁看着科迪被拖走,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声音。他停止了挣扎,力气仿佛被抽干,垂下了头。

“他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瓦尔加斯的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感情。

安纳金猛地抬起头,眼中是破釜沉舟的绝望:“如果他死了,我也不会苟活!”

瓦尔加斯高大的身影顿了顿。他缓缓蹲下身,视线与瘫坐在地上的安纳金齐平。粗糙的手指猛然捏住安纳金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直视自己。深邃锐利的眼睛探寻着对方的情绪。

几秒钟的死寂。

瓦尔加斯的手指收紧了些,安纳金疼得蹙眉,却没有移开目光。

“可以。”瓦尔加斯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地底深处的岩石碰撞。

他松开手,站起身,高大的阴影再次完全笼罩安纳金。

“但条件是:你留下。这段日子,就在我的地方待着,一步也不准踏出大门。”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门口那两名身材魁梧的Alpha手下,声音陡然变得冷酷无比:“跟你们的弟兄守住府邸,如果他试图逃跑……”瓦尔加斯的目光扫过安纳金苍白的脸,最后落回两名手下身上,“就把他那位朋友活剥了皮,让他亲眼看完整个过程。然后,你们和手下弟兄们,想怎么处置他都行。强暴他,杀了他,或者玩够了再慢慢弄死——随你们所有人高兴。”

那两名Alpha打手闻言,目光瞬间如粘稠的毒液般黏在安纳金身上。他们的嘴角勾起充满兽欲和暴虐的狞笑,眼神肆无忌惮地在他脆弱的脖颈和身体上游走,仿佛已经在品尝猎物的滋味。其中一个甚至伸出舌尖,意有所指地舔了下嘴唇。

瓦尔加斯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离去。

安纳金僵硬地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房间里死寂得可怕,只剩下他急促压抑的喘息,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以及地上那摊属于科迪的刺目得令人作呕的暗红血迹。

*

莱娅站在帕尔帕廷商业高峰论坛的璀璨灯火之下。会场奢华冰冷,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雪茄、昂贵香水和隐秘交易的气息。西装革履的商业巨头与圆滑世故的政界人士低声交谈,话语的蛛网里永远缠绕着利润、权力与控制。

莱娅感到格格不入,仿佛置身于一个精心编织的金丝牢笼。她的目光穿透喧嚣,牢牢锁定在高台上的那个身影——帕尔帕廷。每一秒,她都在心中演练着如何将他拖下神坛,投入监牢。

她的视线在人群中无意间与卢克相撞。卢克微微一怔,旋即露出得体的职业微笑:“奥加纳警官?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莱娅点头,礼节性的微笑掩饰着内心的审视:“我也很意外,天行者先生。”

就在她准备结束这短暂的寒暄转身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端着香槟,步履从容地与她擦肩而过——汉.索罗。

莱娅惊讶地看着他径直走向卢克,自然地融入对话,仿佛根本没注意到她。汉脸上那副略带玩世不恭的笑意此刻在莱娅眼中格外刺目。她眉头紧蹙,索罗突然出现在帕尔帕廷的核心圈层,这绝非巧合。

冷不丁地,帕尔帕廷本人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面前。高级定制的西装勾勒出他瘦削的身形,脸上那抹带着居高临下意味的笑意从未改变。

“奥加纳警监,真是荣幸之至的巧遇。”他的语气里带着玩味和挑衅,“我本以为这类场合,引不起你的兴趣。”

莱娅挺直脊背,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您似乎忘了,是您的盛情邀请让我无法推辞的,帕尔帕廷先生。”

“哦,当然记得。”帕尔帕廷的笑容加深,眼神锐利如鹰隼,“你在体制内都显得格格不入的直率与执着,总是令人印象深刻。”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不过,我猜你此行的目的,并非是为了与我们探讨企业合规或社会责任吧?”

莱娅感到胸腔里的怒火在燃烧,她强迫自己维持表面的冷静:“您很清楚我的立场。您或许能在这些政商名流间呼风唤雨,但我向您保证,法律面前,没有人能永远逍遥。”

帕尔帕廷的眼神微妙地一滞,随即恢复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他低笑一声,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欣赏:“这份不加掩饰的愤怒真是令人怀念。”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间,“它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曾经离我如此之近的人。”

莱娅的心猛地一跳,警铃大作。她不动声色地绷紧了身体:“什么意思?”

“他曾经是我最得意的一位助手,”帕尔帕廷的声音如同低沉的咏叹调,带着深深的讽刺意味,“才华横溢,心思缜密,甚至能以Omega的身份,展现出让许多Alpha都自愧不如的洞察力与魄力——尤其在对付敌人方面。”

他故意停顿,欣赏着莱娅眼中瞬间凝聚的警惕,“他的名字是维达。只可惜,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太过感情用事,不懂得完美地隐藏自己的真实意图。我早就看穿了他FBI卧底的身份。他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然而他的弱点最终拖垮了他精心编织的网,也拖累了他自己。”

莱娅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下颌线条绷紧:“你是在威胁我吗?”

帕尔帕廷轻轻摇头:“不,这只是一位前辈对杰出后辈的善意提醒。透过你凝视我的眼神,那种燃烧的、不屈不挠的仇恨,我看到了他的影子。那份执着令人动容,但也同样致命。认清现实吧,在这场棋局里,你永远只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莱娅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用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盯着他,心中的决心与疑问如同风暴般交织升腾,比任何时候都更为猛烈。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汉正微微低头与卢克交谈,手中香槟杯折射着璀璨的光芒。两人姿态放松,仿佛只是宴会上普通的伴侣交谈。

帕尔帕廷微微侧过身,目光投向这对璧人,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瞧,这是我的学生和他失而复得的配偶。”他的语调轻松,却字字如针,“命运真是奇妙,不是吗?分离有时是为了更稳固的重聚,尤其当两人找到了共同的目标时。你看,他们做出了明智的选择。”

莱娅感觉一股寒气从脊椎升起,但她强迫自己迎视帕尔帕廷那双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睛。“别太笃定你能操控一切,”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如同宣誓,“你的罪行,终将付出代价。那一天,不会太远。”

帕尔帕廷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优雅。“那么,”他轻轻举起酒杯,做了个无声的致意,“我便静候佳音了,警官。”

说完,他优雅地转身,那深不可测的背影缓缓融入衣香鬓影的人群,留下莱娅独自站在原地。

*

汉推开那扇贴着褪色健身广告的沉重铁门。老旧健身房里弥漫着汗味、铁锈和消毒水混杂的独特气息。

昏暗的灯光下,灰尘在光束中飞舞。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空旷场地中央的莱娅。她背对着门口,身影挺拔,像一枚蓄势待发的钉子,锐利的目光在他推门而入的瞬间便精准地锁定了他。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通风扇叶单调的嗡鸣。

汉嘴角习惯性地向上扯了扯,露出一丝混杂着戏谑和漫不经心的笑意,径直走向她,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你叫我来是为了什么,不用说我也知道。”

莱娅猛地转过身,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燃烧着压抑已久的怒火,她很清楚面前这个男人的狡猾和难以掌控,但此刻,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压倒了所有顾虑。她胸腔微微起伏,开口质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汉挑了挑眉,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带着点玩味。

“干什么?”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掠过莱娅紧绷的肩膀,“你想问我是不是已经决定投靠帕尔帕廷吧?上次在会场你也看见我了,现在却明目张胆地问我这些,难道不觉得有点荒唐?”

“荒唐?”莱娅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陡然拔高,但立刻被她强行压下。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她混乱的头脑瞬间冷静下来,眼神却更加锐利逼人,“你以为自己站在那一边就是最明智的选择吗?”

汉无所谓地耸耸肩,那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拂去一粒尘埃。他踱步到一旁布满岁月痕迹的哑铃架边,拿起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手指捏着瓶盖,发出一声清晰的“咔嗒”脆响才拧开。他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眼神透过瓶身看向莱娅,淡然得像是在闲聊:“这年头,混口饭吃罢了。何况,现在得顾着老婆孩子。”

这句话出口时,他嘴角那抹惯常的玩世不恭消失了片刻。

“这么说,你承认你跟卢克.天行者的关系了?”莱娅抓住这瞬间的落点。

汉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却显得有些疲惫,甚至带着点无奈的自嘲,他晃了晃手中的水瓶,“你查得到,不是吗?”他直视着莱娅,眼神坦荡得近乎挑衅,“我们的婚姻又不是秘密,随便去哪个政府部门查一下都有我们当年签字结婚的记录。”

莱娅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又阴沉了几分,但她强大的自制力立刻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冰层之下。她下颌绷紧,声音恢复了异常的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很好,既然你做出了选择,那么下次见面,我一定会亲手送你进警局。”

汉闻言,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他站起身,随意地拍了拍沾在昂贵西裤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从容不迫。“抓人也得有证据吧,警官。”

他丢下这句话,语气带着他一贯的令人恼火的玩味,仿佛莱娅的威胁不过是一场无关痛痒的玩笑。他不再看莱娅,转身大步走向门口,铁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紧,震落几缕灰尘。

空旷的健身房里,回荡着他离去的脚步声,最终彻底归于寂静。莱娅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雕塑。昏暗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冰冷的地板上。

*

莱娅驾车驶离健身房,汉那副漫不经心又暗藏锋芒的嘴脸仍在脑中挥之不去。

城市霓虹在车窗上拖曳成模糊的光带,衬得她思绪愈发沉重。就在这时,一辆没有牌照的灰色厢式货车像幽灵般从侧巷猛地窜出,粗暴地拦在她前方。

刺耳的刹车声撕裂了街区的平静。莱娅猛打方向盘,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叫。不等她完全停稳,那辆货车的侧滑门“哗啦”一声被粗暴拉开。

一个蜷缩的人影如同破烂的麻袋,被狠狠掼了出来,重重摔在冰冷的柏油路面上,翻滚了两圈才停下。

莱娅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她一把推开车门冲了过去。借着昏暗的路灯光,她看清了那张满是血污、痛苦扭曲的脸是乔.哈里斯,她安插在戈尔加团伙里的线人,此刻像被丢弃的垃圾一样躺在马路中央。

“乔!”莱娅扑跪在他身旁,急切地扶起他的上半身。他的制服外套被撕裂,脸颊青肿,嘴角挂着血丝,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艰难的嘶声。“乔,是我!这到底怎么回事?”

乔的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眼神涣散失焦。他嘴唇颤抖着,发出微弱而断续的气音:“戈…...戈尔加…...他的...…账...…”他猛地呛咳起来,带出点点血沫,“账目…...我…...查到...…问题...…”

莱娅的心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是谁干的?发生了什么?”她压低声音,手指紧紧抓住乔的手臂,试图给他一点支撑。

乔费力地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声音虚弱得如同耳语:“账不对......我往上摸......被发现......汉.索罗......是他......”提到这个名字,乔的呼吸陡然急促,带着刻骨的恨意,“是他......背后对账目做了手脚.......却把我......卖给了戈尔加......说我.......是条子的眼线......是他......栽的赃......”

莱娅的身体瞬间僵住,她强迫自己冷静,急速梳理着这残酷的信息:汉.索罗不仅识破了乔的身份,更利用这一点做了局——借戈尔加之手除掉警方的眼线,同时撇清自己的嫌疑,甚至可能借此进一步赢得戈尔加的信任或打击对手。一箭数雕,冷酷至极。

“他们揍了我一顿......”乔的声音带着濒死的颤抖,“索罗说......我太跳......想搅浑水......他放任他们抓住我......揍我......默许他们把我......扔这儿......示威......”说完这句,他的头无力地歪向一边,几乎昏厥过去。

莱娅咬紧牙关,一股冰冷的愤怒从脚底直冲头顶。汉的手段比她预想的更狠辣。他不再是那个在街头挣扎求生的赌徒,他变成了一个精于算计、视人命如草芥的操盘手。她不再犹豫,用力架起乔沉重的身体,将他艰难地往自己车边拖去。

每一步都异常沉重。汉那张看似吊儿郎当实则深不可测的脸,与此刻乔奄奄一息的惨状在她脑中反复交织。她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血腥和汽车尾气的冰冷空气,胸腔里翻涌的不仅是愤怒,还有一种面对巨大阴谋时的沉重与寒意。

如今的汉.索罗,已然不是当初那个在街头偶遇眼里还带着一丝不甘的落魄者了。他蜕变成了一头危险的毒蛇。

*

清晨的阳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窗,斜斜地洒在光洁的木地板上,给整个屋子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管家玛丽听到清脆的门铃声,快步走去开门。门外站着汉,手里捧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早上好,先生。”玛丽微笑着侧身请他进来,“卢克先生正在用早餐。”

“谢谢。”汉点点头,踏进温暖明亮的门厅。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窗外明媚的晨光吸引了一瞬,随即收回,跟着玛丽走向餐厅。

餐厅里弥漫着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长桌上铺着素雅的桌布,精致的餐具摆放整齐。卢克正坐在桌边,修长的手指轻轻捧着骨瓷咖啡杯,目光落在窗外生机勃勃的花园里。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见汉走进来,那双浅蓝色的眼眸里瞬间漾开温柔的笑意。他放下杯子,站起身。

两人自然地靠近,汉低下头,在卢克唇上印下一个轻柔而充满眷恋的吻。这个动作流畅而深情,仿佛早已融入他们的日常。

“你来得正好,”卢克的声音轻柔,带着晨起的慵懒,“早餐快好了。”

玛丽会意地微微欠身,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厨房,将空间留给两人。

卢克坐回椅子,示意旁边的位置。汉坐下,目光柔和地胶着在卢克脸上,嘴角微微上扬:“你今天气色很好,昨晚睡得安稳吗?”

“嗯,还好。”卢克轻轻点头,深吸了一口带着食物香气的温暖空气,眼神显得宁静而柔和,“今天事情不少,律师行新接的案子有些复杂。”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一串轻快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艾米丽轻柔的安抚声。很快,艾米丽抱着小欧文出现在餐厅门口。

小家伙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目光一下子就锁定了汉,脸上顿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响亮地喊道:“汉叔叔!”

汉脸上的笑意瞬间加深,立刻张开双臂:“嘿,让叔叔抱抱!”

他轻松地将欧文接了过来。小家伙开心地咯咯直笑,伸出小胳膊紧紧搂住汉的脖子,脑袋亲昵地靠在汉宽厚的肩膀上。

“新玩具喜欢吗?”汉的声音低沉而宠溺,下巴轻轻蹭了蹭欧文柔软的头发。

欧文使劲点头,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喜欢!”他兴奋地模仿着引擎声。

卢克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着摇头:“你这样会把他宠坏的。上次那个会变形的机器人就已经够让他兴奋好几天了。”

汉故意露出无奈的表情,耸耸肩:“没办法啊,谁让咱们欧文这么招人喜欢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欧文轻轻举高,在安全的高度让他飞了一圈,引得小家伙又是一阵兴奋的尖叫。

卢克看着眼前父子俩亲密无间的画面,眼中盛满了温柔的笑意:“再这样下去,他眼里就只有你这个最棒的叔叔了。”

“那不是挺好?他也是我最喜欢的小孩了。”汉笑着回应,小心地把欧文放回地面。小家伙一落地,就欢快地奔向客厅角落里他心爱的玩具堆。

看着欧文专注地开始玩耍,汉和卢克才重新落座。卢克给自己续了杯茶,轻叹一口气,声音压低了些:“老师默许我们这样来往,算是他的‘恩惠’。但欧文亲生父亲的身份,现在暂时不能公开。至少在贾巴眼里,这种关系暂时还构不成威胁。”

汉微微颔首:“我明白。表面上的平静日子,底下还是暗流汹涌。”

他轻轻握住卢克放在桌面的手。

卢克的目光低垂,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声音里带着些微歉疚:“汉......我总是觉得很抱歉。是我把你拉进了帕尔帕廷的世界,让你不得不做出妥协......”

汉的手紧了紧,拇指轻轻摩挲着卢克的手背,打断了他的话:“傻瓜,别这么想。”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每一步都是我自己选的。没有你和欧文,我现在可能还是个无处停泊的孤魂野鬼。所以,无论未来怎样,我们一起面对。我会在这里,一直在这里。”

卢克抬起头,湛蓝的眼眸对上汉深情的目光:“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汉的笑容温暖而真诚,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笃定,“你为我们儿子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我们是家人,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

餐厅里一时静谧下来,只有欧文摆弄玩具发出的轻微声响和窗外偶尔的鸟鸣。

打破这温馨的宁静,汉的声音放得更轻:“对了,我和楚伊刚搬了个新地方,离市中心不远。环境不错,也安静些。等哪天你有空,带欧文过来看看?”

卢克抬眼望着他,眼神中有期待,也有几分现实的顾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让我们生活在一起。”

汉理解地笑了笑,捏了捏他的手:“急不来。但现在这样,能看着欧文一天天长大,能陪在你身边,已经很好。我们就珍惜当下这份难得的安宁,过好眼前的每一天,好吗?”

卢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身体自然而然地放松下来,轻轻靠在了汉坚实的肩膀上。

阳光暖暖地笼罩着他们,空气中弥漫着早餐的香气和淡淡的幸福感。这一刻,分离多年的漂泊感似乎终于远去,让人心安。

*

暮色沉沉,为帕尔帕廷的书房镀上了一层阴郁的金边。厚重的窗帘半掩,光线吝啬地挤进来,堪堪照亮书桌上一角堆积如山的文件和帕尔帕廷那张雕塑般冷硬的面孔。书房里弥漫着雪茄残余的冷香和陈旧纸张的气味,寂静得能听到尘埃落定的声音。

玛拉.杰德的脚步无声地滑过厚地毯,在书桌前站定,像一柄出鞘的匕首,锋芒内敛却不容忽视。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沉默地站着,任由那沉重的寂静压迫着自己紧绷的神经。

帕尔帕廷终于从文件上抬起眼皮。目光扫过她,不带一丝多余的温度,仿佛审视一件待沽的商品。那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仿佛她此刻的到来和即将出口的怨愤,早已是他剧本中写定的一行字。

玛拉深吸一口气,压下Alpha天性中的躁动。她清晰地记得祖父对Alpha强横姿态的轻蔑。

于是,她缓缓屈膝,姿态恭谨却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仪式感。她双手轻轻捧起帕尔帕廷那只保养得宜、却如同枯枝般有力的手,嘴唇印上冰凉的手背:“教父。”这称呼恭敬,却也像一层薄冰。

帕尔帕廷任由她行完礼,指尖甚至没有一丝回应。他只是看着她,唇角牵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混合着洞悉一切的嘲弄。

“孩子,”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地底暗流,“耐心是攀爬阶梯的基石。真正的棋手,不会在布局未定时便敲响战鼓。你此刻的不满,不过是棋盘旁一粒过早躁动的尘埃。”

玛拉直起身,那份强压的恭顺瞬间碎裂,Alpha的锋芒再也掩饰不住。“我在这里等了多久?我总是被迫看着卢克.天行者总是光芒四射地站在聚光灯下,他凭什么?他一个落单的Omega,去了趟蒂华纳,居然能毫发无伤地回来,这不合理!”

帕尔帕廷微微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指尖轻点着光滑的桌面,发出细微的叩击声。“你看出什么漏洞了呢?”

“您也知道,卡特尔从来不手软,天行者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这说明他背后一定有什么秘密在隐瞒我们。”

帕尔帕廷的目光越过玛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仿佛在欣赏一幅早已绘就的画卷。“卢克在那次绑架事件里确实受了伤,他甚至住进了医院,你怎么能说他没有受伤呢?”

玛拉皱了皱眉:“我的意思是——他并没有受到致命的伤害。”

“你说得对,”他平静地承认,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真相,“他的确没有受到致命的伤害。因为保护他的,从来就不是卡特尔。”

玛拉一脸惊疑:“不是卡特尔?那是谁?他居然没有向你坦白,这难道不是背叛?”

“最近我收到了FBI的线报,”帕尔帕廷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他们准备引渡一个人回国——安纳金.天行者。他们将让他坐上证人席,指控我。”

他顿了顿,欣赏着玛拉眼中骤然放大的震惊,“而这个安纳金.天行者,几个月前就从严密看守的精神病院消失了。直到最近,我的线人才勉强拼凑出一点痕迹。更有趣的是,”他的指尖点了点桌面,“我们的线报证实,安纳金近期确实在蒂华纳活动,并且与当地某个颇有实力的卡特尔头目关系匪浅。”

玛拉的脑子飞速运转,冰冷的逻辑链条瞬间扣合:“你是说……卢克在蒂华纳能毫发无伤,是因为……”

“因为保护他的,正是他那位通缉犯父亲,安纳金.天行者。”帕尔帕廷替她说出了答案,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加深,“一个为了复仇,不惜与恶魔共舞的前联邦探员。卡特尔的手段对安纳金而言,那或许只是可利用的资源。保护自己的Omega儿子不受实质伤害,这点恩惠,那个卡特尔头目大概是乐意给的。”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玛拉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但紧随其后的,是扭曲的兴奋。她终于抓住了卢克.天行者的致命弱点!

她看向帕尔帕廷,眼中燃烧着炽热的渴望:“那么,您需要我做什么?”

帕尔帕廷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阴影,完全笼罩了玛拉。他踱步到她面前,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威胁感:“你需要对付的不是安纳金.天行者本人……那是条疯狗,让他和他的盟友互相撕咬更妙。你的目标是另一个天行者。”

玛拉屏住了呼吸。

“我需要你,让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危险无处不在。让他知道,他珍爱的平静、他小心翼翼维护的生活,就像一个脆弱的肥皂泡。让他恐惧,让他时刻感到身后有阴影在逼近,让他意识到他父亲那点保护在真正的威胁面前不堪一击。恐惧会让人犯错,会让人做出不理智的、甚至是绝望的选择。而那时,”帕尔帕廷直起身,阴影随之退开些许,露出他眼中冰冷的算计,“就是你登场的时候。明白吗?”

玛拉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着恶意与狂喜。“完全明白,教父。”她的声音异常清晰,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已被冰冷的决心取代。

帕尔帕廷凝视了她几秒,那目光复杂,带着一丝近乎怜悯的审视,但那怜悯虚伪得如同毒药外的糖衣。“去吧,”他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带着更强的驱逐感,“属于你的那步棋,很快就要落下了。”

玛拉再次深深鞠躬,无声地退出了书房。

*

夜色如墨,浓稠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港区淹没在黑暗里,只有远处货轮桅杆上的雷达灯,像几颗孤寂的眼珠,在薄雾中来回扫视。

汉把帽檐压到眉骨,整个人嵌在一排集装箱的阴影深处,手中紧攥着一份刚焐热的合同复印件。纸面上的条款印得工工整整,物流明细、保险单号一应俱全——这是份摆在台面上也挑不出毛病的干净合同。但汉知道,魔鬼藏在分包协议的细节里,那些不起眼的附加条款,足以成为某些人翻车的致命铁证。

他身边立着新收的心腹米格尔。这年轻Beta本地出身,在码头开起重机讨过生活,跟汉打过几次交道,手脚利落人也可靠。现在,他是汉埋在史莱克地盘的暗桩,专干那些递消息又不扎眼的活计。灯光勾勒出米格尔紧绷却坚定的侧脸,汉无声地点了点头。

“听着,”汉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吹散,“这份副本,你不小心掉在史莱克那个代理眼皮子底下就行。让他自个儿发现里面藏着的回扣馅饼,以为白捡的便宜。一个字都别多嘴。剩下的戏,我来唱。”

米格尔郑重地将合同折好,塞进内袋深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揣着的不是纸,而是一触即发的炸弹。

汉心里跟明镜似的。在这片港区,想要撼动上面的人,光靠拳头是最蠢的办法。年轻的戈尔加能往上爬,靠的是扎眼的业绩——那些能写进漂亮报表、哄贾巴开心的合同和数字。而老狐狸史莱克的道行更深,他的财富帝国,砌在层层叠叠的空壳公司、以假乱真的发票和一本永远不会见光的私账上。

要把这两尊佛同时拉下莲台,汉得下一盘险棋:布一个局,既能让贪心的史莱克忍不住伸手,又能逼得爱惜羽毛的戈尔加亲自下场擦屁股,并且在擦的过程中,留下白纸黑字的签名、电子对讲的录音、货单入库的记录——这些全都是逃不掉的铁证。

汉在脑海中飞快地复盘着计划:先用一份利润诱人、手续齐全的大合同,像块肥肉丢出去,吸引戈尔加这条鲨鱼。等货物到了码头,再暗中使力,让它们顺理成章地流进史莱克控制的那个河边临时仓库。仓库由史莱克的心腹门卫和一群浑身蛮力的搬运工守着,是他们多年的老巢。

冲突的种子就此埋下。保安的对讲通话、电子门禁的签到记录、卸货时拍的照片、卡车司机的GPS定位——所有这些痕迹,都被汉通过隐秘的渠道,源源不断地送到了港务局审计员的案头。更致命的是,汉还将几笔拆分得异常巧妙、最终汇入史莱克名下某个清白供应商账户的可疑转账记录(附上精心炮制的假发票和邮件往来截图),匿名投进了银行负责反洗钱合规官的举报信箱。金融系统这张无形的网开始悄然收紧——银行合规官看到那些被标记为可疑活动报告(SAR)的警报,立刻启动了追查程序。

当冰冷的金融数据流与港口热火朝天的装卸记录相互印证时,一条坚固的证据链便在监管的天平上逐渐成型。

“想让他咬钩,就得让他觉得这是条闭着眼睛都能捡钱的老路。”汉提醒他,“别硬塞,让他自己闻到铜臭味儿,忍不住想捞一笔。只要他伸手,就一定会留下指纹——签名、录音、运单、签收簿……这些都是日后钉死他的棺材钉。”

米格尔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吞咽着:“那……戈尔加会不会直接下黑手,把人给灭口了?”

汉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当然可能。但他最爱惜他那身体面的皮。事情做得太绝,贾巴会欣赏他的手段;可要是闹得满城风雨,把警察和港务局都招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我的赌注是——把他架到一个必须用正规手段解决问题的火炉上烤,让他自己把手伸进滚油里。”

回到那间不起眼的临时办公室,汉调出电脑里早已备好的弹药:伪造的分包发票、精心编排的小额电汇流水截图、虚假的供货商邮件往来。每一份文件都像精心设计的双面间谍:表面看是严丝合缝的商业文书,内里却藏着能抽丝剥茧揪出真相的线头。他匿名登录一个加密邮箱,把这些礼物打包发给了港务局一位欠他大人情的审计员——对方几年前因嗜酒栽了大跟头,是汉拉了他一把。

午夜时分,汉踏入他真正的指挥部——一间外表平凡、内藏玄机的仓库,窗户缝隙后潜藏着无声的电子眼。他坐在桌前,昏黄的台灯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张泛旧的照片。戈尔加在码头前呼后拥的跋扈模样,史莱克数着黑钱时的贪婪嘴脸,还有小欧文那张纯真无邪的笑脸……权力、金钱、亲情,在他心中搅起惊涛骇浪。他要的,远不止是上位;他要用一场披着合法外衣的清算风暴,把旧秩序撕个粉碎,再按他的蓝图重建。

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把卢克和欧文,安置在一个相对安全的港湾——至少,从表面上看风平浪静。

几天后,计划开始发力。一批贴着“电子元件”标签的货物抵达港口。出仓单据齐全,供应商资质、发票、保险单无懈可击。戈尔加那边闻风而动——这正是他向上邀功需要的“漂亮成绩单”。然而,就在货物即将入库时,史莱克的代理人幽灵般出现,亮出合同条款,强硬地将货物指向了河岸边那个由他们把持的临时仓库。气氛瞬间紧绷。

现场成了证据的富矿:保安的对讲机滋滋作响留下录音,电子门禁记录着每一个进出的人和时间,手机摄像头拍下卸货场景,卡车司机的GPS轨迹清晰可循。汉像一只盘踞暗处的蜘蛛,通过隐秘的网络,将这些记录片段精准地投喂给港务局的审计员。同时,那份精心准备的金融炸弹也抵达了目标银行的反洗钱部门邮箱。银行的合规官像警觉的猎犬,嗅到小额分散又迅速汇聚的异常资金流触发的可疑活动报告,立刻展开了追踪。很快,资金最终流向的那个看似合法的供应商账户露出了马脚——它赫然挂在史莱克控制的一个空壳公司名下。金融监管的利齿,与港口物流的证据链条,无声地咬合在一起。

戈尔加嗅到了危险。账面异常的警报让他坐立不安,第一反应是灭火——他亲自带着一队人,风风火火赶到争议的河边仓库核查。汉远远地坐在一辆不起眼的货车里,透过车窗的暗色贴膜,冷眼看着戈尔加拿着对讲机指手画脚、气急败坏的模样。

他知道,只要戈尔加双脚踩进这个泥潭,就必然会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亲笔签字的命令、口头的指示被录音、随行人员的证词……而当戈尔加不得不按规矩办事来撇清自己时,史莱克那些依靠地下通道转移黑金的伎俩就将彻底暴露在阳光下。

夜晚的河边仓库,爆发了第一次正面交锋——没有枪声,只有唇枪舌剑和无声的威胁。戈尔加的人拿着清单要求彻查,史莱克的手下则搬出临时委托的借口百般阻挠。双方在昏暗的灯光下对峙,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汉在远处按下手机发送键,将对峙中最具威胁性的录音片段和现场签到截图,匿名丢进了警方的秘密邮箱;同时,那份包含假发票和资金流转路径的压缩包,也迅速投送到了另一家银行的合规举报通道,附上了一段措辞谨慎却足以点燃调查员疑心的说明。

这招奏效了。次日凌晨,港务局的审计员在系统里看到了由银行合规流程自动触发的可疑活动报告警报,立刻向上级申请了紧急稽核。警局内部的反洗钱小组迅速调取了相关账户的流水记录。史莱克那几个空壳公司的账户果然在关键时间段出现了异常的资金分拆与汇入动作,银行的铁证被迅速递交给金融监管机构。一旦这架由法律和监管驱动的庞大机器开动起来,那条灰色的利益链条将被一寸寸扯直、摊开、钉死。

汉并未就此收手。他精心安排了一个临时工头混在现场,在混乱的卸货过程中,无意间录下了戈尔加下达的关键指令和史莱克代理人的回应。几处关键位置的监控探头,也早已被他用钞票撬动,调整到了最佳角度,确保戈尔加介入的身影和发出的命令,都被高清摄像头和同步录音设备忠实地记录下来——这些都是未来法庭上足以定罪的碎片。

随着证据链条越收越紧,史莱克感到了寒意。有手下建议他断腕求生,低调撤离。但史莱克是老江湖,咽不下这口气,决定赌最后一把,试图将失控的资金流强行扳回自己的轨道。而这垂死挣扎的最后一步,恰恰将他的名字更深地刻在了那些致命的银行流水账单和港口操作记录上。

两周过去,风暴如期而至。金融监管部门的初步质询函发出,港务局的审计小组带着清单和仪器进驻现场,核对发票与实物。史莱克名下几家关键公司的账户被临时冻结,关键证据被锁定。戈尔加的处境也变得无比尴尬——作为贾巴面前频频报喜的明日之星,他必须对这些突然冒出来的异常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而解释的过程,本身就是一场凌迟,审计员的笔记像手术刀,对讲录音像钢针,将把他精心维持的体面戳得千疮百孔。

汉坐在车里,车窗隔绝了港区冰冷的夜风。收音机里断断续续传出港务局关于调查进展的通报。他嘴角牵出一抹苦涩的笑意:“瞧见没?他们都以为我只懂用拳头抢位置,却忘了笔墨纸砚,才是这年头最锋利的刀。”

旁边的米格尔眼中闪烁着兴奋:“那史莱克会不会狗急跳墙,直接报复?”

“会。”汉的声音斩钉截铁,“但报复也得挑时机。他现在但凡有点动作,就等于给警察和监管递刀子。等他们按程序动起来,史莱克再想靠打打杀杀捂盖子,就是痴人说梦。他要是赖着不走,会被查得更透底;要是想跑,戈尔加就得替他背上这口黑锅,在泥潭里越陷越深。”

汉无需亲自动手解决史莱克,只要把他推入法律和金融监管的绞肉机,等规则的力量将其碾碎。戈尔加为了自保,要么和史莱克划清界限,要么干脆把史莱克推出去当替罪羊。无论哪种结果,汉都能在随之而来的混乱中攫取利益,或者在恰当的时机,以协助调查的良好市民姿态,奉上早已准备好的证据,为自己换取一个更安全更稳固的新位置。

然而,代价也随之而来。米格尔频繁出入史莱克地盘的动作,终究引起了怀疑。史莱克的人在港区开始搜寻米格尔的下落,汉不得不连夜将他秘密转移。更危险的信号是,随着包围圈收紧,戈尔加阵营的反扑变得赤裸而凶狠——他的贴身保镖开始在码头附近进行带有恐吓意味的“盘问”,几个原本动摇的小股东噤若寒蝉。汉明白,真正的血腥博弈,才刚刚拉开帷幕。

夜更深了,港区的寒风仿佛能刺入骨髓。汉点燃一支烟,橘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他望着远处货轮上那点渺茫的光晕,心绪翻腾:坐稳位置从来不是终点,如何在风暴中保全一切,才是真正的难题。他想要的,是一个史莱克出局、戈尔加元气大伤但仍能维持表面秩序的结果——只有这样,他才能在那片灰色与白色交织的狭缝里,为卢克和欧文开辟出一小块相对安稳的天地。但他比谁都清楚,这棋盘上的每一次落子,都可能溅起血光。他所有的温情与承诺,都注定要在这片泥泞和硝烟中,付出沉重的代价。

“呜——”港口高亢的汽笛声撕裂夜空,广播里冰冷地播报着货轮紧急改道的通知,如同不详的预言。汉掐灭烟蒂,火星瞬间湮灭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