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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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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0-04
Words:
8,15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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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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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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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8

纯与不纯的抒情诗

Summary:

阿尔图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忘记了一切,只记得一个名字,和一个稀奇古怪的预言,预言让他找到巨龙看守的宝藏,一个国家就能因此太平。
但在上路去屠龙之前,他得先搞清楚一件事:奈费勒是谁?

征伐之国结局后日谈,寿命论元素🈶
拒绝丧偶式婚姻,从你我做起。
无论如何,这是一篇属于征伐之国的阿尔图和世界上所有远游之人的奥德赛,一篇并不伟大的《牧羊少年奇幻之旅》。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从有记忆开始,你就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人,虽然你知道自己已经成长充分,对世界的认识却仍然如婴孩,一个预言如同胎记一般粘在你的身上:你将会杀死一只龙。

以及奈费勒。这个名字与那个莫名其妙的预言一起,像时常的耳鸣一般伴着你,如影随形。你在一本书上查到,它代表慷慨与海洋,但是你想,这名字和你格格不入,甚至可以说根本不对付,所以更加可以确信这个名字压根不属于你。

经过跋涉,又跟随着心的指引,你走到了一处绿洲,并打算在此地歇息。有一个女人携着她的女伴前来,询问你旁边是否已经有人,得到否定的回答之后款款落座。

第一个女人撩开了一两根碍事的头发,你注意到她的手指粗糙,带着风霜磨砺的痕迹,让人格外欣赏她的这种干练,她开始给同行者讲述一位希腊英雄返乡的故事。

“神许诺给他永生,”她抿了一口蜂蜜水,“听起来诱人,但代价是巨大的。他将成为女神的附属品,一个被遗忘在时间之外的、没有过去和未来的存在。”

“我还是觉得他不应该回家的。”对面的人听着这个略显无聊的故事,随口评价道,“他的成就已经远远超过了同时代的人,根本没有要回去的由头。”

你认真听着,哪怕她们的话题已经转向了别处,一个念头陡然落进你的脑海,像块巨石扑通坠地。

也许他只是——想家了?

想出这个答案让你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很久,直到她们离开,一位牧羊人赶着羊群在你身旁经过,你才终于得以从那桎梏的思绪里解放。

“如果我要买下你全部的羊,那需要花多少钱?”你来了兴趣,于是追上牧羊人,凑到他跟前发问。羊很温顺,一停下来抓到机会就吃草,从不管牧羊人要把它们赶去何方。

牧羊人是一个长着雀斑的粉发小伙子,他似乎并不以牧羊为养家糊口之术,但却把羊养得很好。“那你可要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价了,一只羊可金贵着呢!”

“你为什么要牧羊?”你等不及少年开价,就急匆匆地开口。“如果我买下来,那你可就发了。”

“有些人的财宝在远方,有些人的财宝在脚下。我的母亲教导我,就算是富商哈桑那样的人,也不一定有我们这么多的羊。”他说,“我已经得到了它们作为我一生的财富,不需要其它了。”

你无语的样子似乎让他感到莫名的幽默,他笑起来时可以看见他缺掉的一颗牙齿,天真而没有受过污染。他没有直面你的问题,只是故作玄虚地回问,“你又是为什么在这里流浪呢?”

你心里知道这是建立信任的必要步骤,于是开口道,“我要去寻找一处巨龙看守的宝藏。”

“龙?”他咀嚼着这个单词。“我没怎么听过这个词,它陌生得像东方。你要去那里找什么?一块白蜜,还是那块黑石?”

你摇了摇头,权衡着是否该把事情原委告诉他。“是一个名字,和一个预言指引我走这条路的,至于那里会有什么,我也不清楚。”

他若有所思,“我认识的人很多,如果你说出他的名姓,我可能会知道。”

你婉言拒绝了,对牧羊人隐瞒一个只有你自己知道的名字,就像悄悄拥有一处未被发现的绿洲,扎其伊对此表示了他的理解。

“您教会了我许多,”他又笑了,“或许我应该尊称您一声老师。”

“这算什么,”你也笑了,笑得比他还大声些,他的单纯程度远超你想象。“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除了奈费勒,你在这个世界上尚且不知道任何一个人的名字,你甚至疑心是造物主装模作样,专门驱使你朝他走去,而不惜从自己的血泊里跋涉而过。

“我叫扎其伊。”他主动握住了你的手,少年的手湿润,力道轻得像一只鸟。

你忽然想到,不知多少年以前,也有一个人会握住你的手。

你们互相告了别,风把你的血液吹得冷却,你最终没有买到一只羊,但更加心满意足地继续上路了。

你想,生活便是一个如此的戏台。至于真理,谁知道呢,或许它写在一块翡翠板上,或许它真的写在羊皮卷上,但无论对他人来说真理为何物,对你来说,它都只浓缩成了一个陌生的名字,一个天真的预言。

死亡是一位具有幽默感的屠夫,祂逼迫你只能在他人的口中啄食,以此拼凑一个完整的奈费勒,就像挖出骸骨、化石或陶片,只要开始寻找他的痕迹,真相就不可否认,连被你自己,被命运驱散或清除、被改换成错误甚或托付给遗忘的那些,也永远在场。

你继续四处奔走,你寻找着,寻找着他的碎片。世界太大了,你遇到了许许多多的人,其中一些永远无法给你一个答案,另外一些给的也是模棱两可的,直到你在一个富有的国家处停下脚步,因为异乡人的打扮,国王的军队把你暂时扣押在了城内,还好幸运女神眷顾了你,这个国家正遭受着前所未有的蝗灾,巨型蝗虫啃食着田地与草木,国王下令:谁若能砍下它的头颅,就可以满足他一个愿望。

你缓缓步入这高耸而华丽的大殿,提着怪物的头颅,随着你的走动,绿蓝色的血液在殿内的地毯上滟出深深的渍痕,卫兵们胆寒地望着你的面庞,仿佛这张脸上还能被嗅出另外一种凶兽的味道。

这个国家的国王长着一副庞大的身躯,你曾听见卫兵私下叫他哲瓦德国王,街上的民众私下讨论时称他为日舍尔,是这个国家的语言里贪婪的意思。

国王先是夸赞了一番你的英雄气概,骁勇善战云云,话锋一转牵到了奖赏上。“除了许配公主,我可以给你任何你想要的财富,或者土地。”

“因为——没人能配得上阿鲁米娜公主!”像是怕你不问,他莫名地激动起来,肥胖的脸上显出娇纵儿女的父亲特有的光亮和得意。“哪怕是你这样的勇士也不行,但为了致谢,我打算赏赐你山那么多的财宝。”

“感谢您的赏识,但说不定远方的某处,我也正要当一位国王!”你抬起头说。“我是为了一个名字,和一串预言而来的。”

你给他们讲述了你的遭遇,以及你是怎样被这个名字牵引至此的,同时,你大言不惭地谢绝了国王的恩赐,只向他打听龙的传闻。

这种不识好歹微微激怒了他,但他忌惮你能毁灭一个国家的能力,只好面上装作被取悦的样子笑了起来,“当然,当然,我听过龙的事情。”他让人拿来一本厚厚的书,似乎是由地图和其整饰组成,而后打开目录徐徐查找起来。

你对上了公主投来的好奇视线,这个国家的公主生着一张可爱的圆脸,金纱衬得她格外娇俏,即使是这位被宠坏的公主,现在也正是对爱情最期待的时候。

她天真而又好奇地问,“你经常梦见的那个地方到底在哪里呢,你一直记得要见到的那个人是谁,是你爱的人吗?”

你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只好含糊地回答,“也许,真的是爱人也说不定。”

公主看起来很失望!原来能替这个国家杀死怪物的英雄,也不过是一个得了失忆症的普通男人。但答案勉强及格,她哼了一声,命身旁的仆人丢给你二十块金币。

你接过,仍然不卑不亢地站着,金殿的立柱反射的日落昏昏荡荡,打在他的脸上像注水过少的黄汤,所有的这一切都让你感到有些疲倦了:财富和权力居然是如此唾手可得的东西。

国王没有食言,他召集国家的智者,很快翻出了卷轴和龙的故事,以及龙可能窝息的地点。

于是你又抱着期待想那个名字。奈费勒,奈费勒。你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思考,你和他是敌人,还是朋友?关系是好还是平淡?他认识你吗?他会相信一个朝着虚无缥缈的指示前进的人吗?你忘记了他的面孔,忘记了你的来由,即使如此,在你真的到达了这命运的终点时,他也会站在那里等你吗?

国王给你装备了一匹好马,又给了你些兵器,你一出王国就把它们丢了,只留下那匹马用来赶路,在路上,你惊奇地发现,这匹马并不是一匹专供代步的马,走两步就要停下来歇息,你只好下马让它自己缓步前进,好在去往那方的路途并不遥远,紧赶慢赶终于让你在两天内抵达了目的地。

这也许曾经生活着一条龙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了一堆郁郁葱葱的灌木与草苗,冷汗侵袭了你全身,为了逃离恐慌,你不断刨着,挖着,手指被粗糙的沙砾磨出了血,新鲜土层夹杂着铁锈味的气味蔓延,底下已是一片狼藉,但你仍然不敢相信——

这里并没有宝藏,

龙已经被屠完了。

有数十秒,你忘记了呼吸,甚至不敢相信现实,眼里棕色的土块和你鲜血淋漓的手指靠在一起,浊溷的天地向你压过来,宛如犬类的上颚与下颚,紧紧咬合。

在昏厥里,你想起来了些事情:你杀掉了那只龙。然后又杀掉了这个国家的旧王,自己登上了王位,然而,征讨巨龙带来的成就感很快就消散了,终于,你决定带上军队,向西去征讨巨海兽。不过,有一个人拼尽全力想要阻止你离开,他长着一张格格不入的苍白的脸庞,看起来比这里的所有人都要疲惫。

“苏丹怎么能离开自己的国家?您还以为自己只是个拿命去搏功名的冒险家吗?!”

你不爽地看着他,他似乎根本就不惧怕你,你可是屠了一条活生生的龙!

“勇士的宿命就是不断重复自己的勇行,直到死亡为止,我想,你这种人永远也不会明白。”

你满意地看着他呼吸一滞,以及脸上那被你刺伤的表情,你管不到那么多,只是命人打开了大门,将他远远甩到身后,直到听不见他的声音为止。

后来这样的事情越变越多,对于这个国家的所有人来说,你的归来才是奇迹。在斩杀掉世界上最后一头巨型儒艮的时候,你心里并未感到从前一般的畅快。起因是你踏过了一个阻拦你征伐事业的异族的地盘,于是他们铁木制成的神像被夺走,神圣的小树林被毁,神龛被烧掉。最后的异教部落凄凄哀哭,与他们在最后一场战斗中乞求饶恕一样徒劳。拒不皈依者死于你军队的钢斧,而后,神像的废墟上很快建起了别的建筑。

他们诅咒你永远无法如愿以偿,你只把他们的话当做一阵风刮过。

然后怎么样了呢?

你班师回朝,又见到了那个人,现在他是你的大维齐尔了。他丝毫不领情,在你们两个议事的大厅一点也不客气地驳斥着你的逃避,你的懦行。你被他说烦了,终于忍不住拔出剑,砍下了他的人头,他头颅滚落,鲜血撒了一地,你惊恐地想。

——原来奈费勒的血也是红色的。

你猛然意识到这就是你现实里找了许久的人,那个名字所代表的意义本身。那颗头颅上还残留着将他与这身子剥离时,那一瞬间死亡临幸他嘴唇的温度。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可怖而失神,似乎沉入了你的肉体,只留下你的裸骨供他检查。

奈费勒轻易地看透了你,但依旧不敢相信你居然真的做出了这种事,他毕竟驮着一整个国家,像月亮牵引着,锁定着潮汐。你的心剧烈颤抖起来,被滚烫的沸水烧得疼痛,周围的一切都逐渐变硬,显现出铁的质地和银的颜色,穹顶坍陷,墙壁空空荡荡,地面上躺着破碎的雕塑般的奈费勒的身体,只有他的死还明晃晃地挂在他的脸上。

然后,你俯下身,如你一直所愿那般,木然地亲吻了那颗固执的头颅。

不,不是这样的!

你想,是在某个寂静的夜里,你的队伍因为失温而士气大减,你斥责了他们因为大意而少带了衣物的疏心过错,但也没有太生气。

“生火吧。”你说。

毒物盘旋的地方瘴气丛生,甚至无法引着火焰,你的手下发着低温烧,哆哆嗦嗦点了好几次才点上,带着的引火物很快燃烧殆尽,夜还很长。

你稍加思索,命令那些人把信拿来,投入火堆里。你并没有挽留它们,它们没有比烧了取暖更好的去处。从一开始的宫廷用纸,到最后他甚至都懒得拨经费用在给你写信的纸上,信纸变成了最普通最常见的莎草纸,那些信的厚度却从来没有变。纸轻轻地,安静地被烧着,身躯疼痛却一声不吭,连噼啪声都没有。

你一个人坐到天明,直到战士们都睡得很好要起来了,你才准备熄灭火堆。

看着势头正旺,已然把你的维齐尔的心血吞噬掉的火,你忽然一瞬间好奇,奈费勒有没有写些别的话,他写信来每次都是为了公事吗?那些大写字母——被他那只习惯握笔的手刻入,或被孜孜不倦的专业人士用羽毛管转录到木质禾本植物的草浆里;纤细的小写字母——写在被浮石磨光、被石灰漂白的小绵羊或死于难产的山羊的皮上:莎草纸和羊皮纸——一旦暴露于天日之下,就会在某一时刻像所有死尸那样分解的有机材料,他也许,在此之外还说了些别的什么事情。

于是,你着了魔似的将手伸入火堆,高温灼烤着你的皮肤,但你已经经历过恶龙比这滚烫一万倍的烈焰,故除了一些细微的蚀痛感外并没有什么。

然而,火舌吞噬得实在太快,你只抢出来一张半空白的信纸,奈费勒的字被烧得像有虫子啃坏了一样,七零八落地长在纸上,能依稀辨认出“亏空”、“改革”等等。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像是“爱”的字,孤零零地悬挂在中间。在你们国家所大规模使用的官方语言里,“爱”和“种子”只有细微的区分。

你抖了抖那张纸上面的灰烬,试图再辨认出来什么,正如数百年前,人们也是这样哭嚎着,或静默着,从被损毁的泥板上小心刮下萨福的诗句。

只不过你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了。

不对,也不应该是这样的!

你想,故事本来该是——他终于有一天,在某个快要日落的血做的黄昏,他的马车终于追上了你的军队,你根本不知道他怎么会每次都知道你在哪,但你必须承认:你其实挺不想看见他的,虽然他是你的维齐尔,但你一想到和他牵系在一起的账本,外交,水灾,饥荒,就从心底里想捂着耳朵奔逃。

他看见你的时候差点因为太过于气愤而被你丢下的垃圾绊了一跤。然后他说话了,只不过是恶狠狠地,干巴巴地:“您没有给我写回信,所以我自己来了。”

你被这样的他逗笑了,他比在城门前喊住你的那次又瘦了些,显得他像一只枯萎的黑毛怪鸟,不过讲话还是这么不留情面,于是你讲的话也轻松些许。

“对面是多顽固的敌人啊,居然需要我的维齐尔亲自到访。”

他冷笑了一声,呼出的气体被厚重的氛围融化殆尽,日落的最后一份光照亮了他的脸,黄昏从他的眼睛里飞快地滑过去。“因为我们的苏丹甚至并不亲自上朝。”

你们没有再多说些什么,在这寂阒里,奈费勒并没有看你一眼,最终失望地转身准备离去,神态让你想到死前回望故乡的象群。

你急急忙忙拽住他的手,仿佛放了这一次,你就再也没有机会和他说上话了。“爱卿这么远道前来,肯定有什么要事要商。”你用一个君王的口吻发话了,“说完再走吧。”

这似乎让他动容了些许。但紧接着,他故意用公事公办的语调说,是关于国事的。之前这个词只要一触及你的耳朵,就让你感到一阵恐慌。只不过这一次他的眼睛盯着你,那双沉静而疲惫的眼睛让你强压下了驻连在心中的恐惧与烦躁,你和他详细探讨了今后改革的事宜,让他带了些能显示威严的信物去。

你的军队要出发了,骆驼与马匹喝足了水,被士兵挂上了银色的鞍座。奈费勒主动从他坐着的地方站起,向你告辞。

“我总是愿意听您说话的。从之前,到今后。”他依旧望着你,脸色变得好了一些。“只要您仍然是这个国家的苏丹一天。”

你被这样的他弄得有些猝不及防——这实在说得太像永别的赠言,但征伐的渴望还是盖过了和他一起离开的念头。

“如果他们忘记了......”你提醒他,也提醒自己,“人为了财富,连龙都不怕。”

他似有动容,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作为您朝堂上的主要对手,我仍然要驳斥这一点,即使不断迭代的冒险故事并不比一位勤于政事的苏丹更能让人感到信服。”

“但是,如果他们忘记了,那么我就是您存在过的证明。您执政的偏颇,您屠龙的勇行,我能证明您的存在,关于您的一切。”奈费勒平静地回答。

那张脸上带着多日积累的倦意,却仍然让人感到安宁,你甚至想打破他,从那血淋淋的胸膛拆出肋骨,看看这个人到底有没有一颗人类的心。关于永别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某种咆哮和呼喊层层重叠在一起,你的全身的骨骼都吱吱作响:他这是准备去送死!为了王朝的稳定,为了国祚绵长。

不过——即使他是去送死,你能说什么挽留他?你和他向来如此背道而驰,正如你无法改变天体运行的轨道,无法改变作物收获的时节,奈费勒比你聪明得多,也固执得多。在你瞠目结舌的时候,他朝你鞠了一躬,先行告退了。

从此以后,你再也没有收到过他的来信,行军的人都悄悄议论这个国家维齐尔的长眠,谣言纷纷破土而出,有人说他参与了宫廷的政变,没有苏丹的支持,又形影单只,被暗杀也都是迟早的事;有人说,他的尸骨被从坟墓里刨出来,丢在街边,任凭野狗啃食。

你看到一封加急的密信递到你自己手上,报告了这个国家维齐尔正处于死亡的边缘,远征的苏丹匆匆地赶到了维齐尔的一处宅邸,他正躺在床上,周围满是来看望他的人摆满的药膏和熏香,他微微起伏的胸膛让你知道他还活着,只不过活不太久了而已。

噢,你张开嘴,眼眶干涩疼痛,然后也低下头来恳求他了,那时他恳求你不要离开,现在轮到你恳求他不要死去。他再无话对你可说,因为来自病疫的一吻堵住了他的喉咙,奈费勒吃力地睁开眼睛,神色凝重地望着你,苍白而日渐消瘦的面庞显出倦态,以及不容分说的拒绝:请您回去吧。就算是屠龙的苏丹,您又能对无法避免的死亡说些什么呢?

而你还真的可以说些什么。等不得遣散他的家仆避人耳目,你就拿出佩剑划开了腕动脉,鲜血瞬时喷涌而出。

奈费勒来不及阻止你自戕的动作,眼神又惊又诧,像在注视一位君王级别的精神病,下一秒,他的嘴就被堵上了。

你将仍在冒血的伤口凑近他的嘴边,感受他唇齿触碰你伤口的痒痛,然后命令他道:“喝吧。”

他不明白你又要玩什么游戏,只是既没有力气挣扎,更无法推拒。更别提你将眼睛紧紧地拴在他身上,等到他张口喝下几口那腥红的液体,才若无其事地放开。

他恢复些力气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骂你,即使嘴角残留的红衬出他脸色苍白得吓人,“你疯了!?阿尔图...”

阿尔图,你第一次知晓自己的名字,这个名字嵌在你身上仿佛唇和齿依合,但在你身上,这个发现带来的喜悦很快被其它事情盖过了——饮下慢性毒药缓和死亡,与饮下龙血延长寿命,两者谁更轻,谁更重?

他遣散了家仆,吩咐他们绝对不可以泄露消息,再转过头来,以深恶痛绝的语言指责你的莽撞,若是所有人都知道龙血可以延长寿命,那该有多少人要来争抢你的血?即使你是至高苏丹,皮肤是铁做的,但往往人的贪婪连铁都啃得动。

你却感到放松,因为你已经存在于他的动脉里,在他皮肤之下的颜色。现在,如果奈费勒割破了自己,肉体凡胎的伤口里流出来的必会是汩汩的你。

“这就是为什么我还能记得你的名字。”你低声说,即使他无法听到。“龙的血把我们联系起来了。”

“即使是那种生物的血,”他看起来对你屠龙的勇行颇有微词,刻意绕过了它的名讳而抗议道。“也是没法完全拯救一个人的。”

他的嗓子又哑了些,“我不能每次都拿我的死挽留您。”

梦里的你像没听到似的,露出了不甚在意的表情,只是替他提了提被子——你还是要离开这里。

“等一下,”你突然想到了什么,“在没有龙血之前,你明明也总是能找到我,这是为什么?”

与此同时,梦里的你说,“奈费勒,你为什么总是让我不称心如意?”

奈费勒笑了,即使足够微小,放在他身上也显得炫目。

“您忘了吗?”他说,“我一直是您最主要的敌人啊。”

随着他这句话的结束,你终于醒来了,在无数个梦里游荡的经历并不怎么舒适,更别提一旦认领某一个确定的结局,你的脑子就会大声吼叫起来:不!不!

“不,不!”

现实和梦如此匀称而吻合地交叠在一起,你不得不睁开眼。

“您在喊什么呢?”你不耐烦地问。

“您又在喊什么呢?”一个留着胡子和长发的男人正睁着他那双滴溜溜的眼睛,大为光火地瞪着你。

“我睡觉关你什么事?”

“因为在您身下躺着的,正是我家的地。”他嗤笑一声,听起来并不想解释,只拿了两分敷衍劲头。他手指了指被你压倒的菜苗(说实话你昨天还以为这只是一堆杂草)以及被刨开的田地,你把这些如实告诉了他。

你无赖一般的态度再次激怒了对方,他带着恼火的神情很快张开口说道,“您以为您是第一个来这的人吗?一位伟大的开拓者,伟大的先驱?”

“许多人都要来这里,为了证明龙的童话是正确的,真实的。”那个男人带着轻蔑而了然的眼神,看起来马上就要啐你一口。“我知道您这种人,就刚刚好属于他们。”

你差点就要和他大打出手,最好拽住他长长的头发,再把他摁在地上。阻止你的是那个人接下来的话:

“我还做过另一个荒诞不经的梦,”那个人说。“我梦见一个阿拉伯国家的王,他推翻了前朝,但又嗜好征伐,把国事都丢给了另外一个人,只要找到他,找到埋在王座下的宝藏,这个国家就会富饶,从此安定。”

“只不过,我没有那么执着愚蠢,为了一个梦就穿越一大片地图。”

你站起来,用让那人发怵的眼神望着他,他握紧了手里的锄头,准备和你较劲。

“阿卜德——”

不远处传来家眷呼唤他名字的声音,他下意识转过头去,你并不言语,也没有给他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只是转头离开了这里,把马留给他抵上那些田地。

你现在明白,还有一个人仍在等着你,等着你回去治理国家,他的名字意味着大海,意味着慷慨,你知道也许有一天他给你送来消解疯狂的绳索;你知道也许他依旧射出了代表命运的箭矢,即使对黑日的恐惧已经消弭了勇气;你知道也许他为了叫你回来,而给你写了很多厚而痛苦的信。

你知道,也许你们再也没有见面。

在一个故事里奈费勒是你隐秘的盟友,在另外一个故事里他是你最大的敌人,无论如何,这都阻止不了他一边咳嗽一边给你写信,在灯下,在日间。就像他从来没有停下注视你一般,他也从未停下他的笔,信的内容一开始都是严苛的批评,或夹杂着些愠怒的指责,到后来的试探,质询,最后是恳求。

他明白你或许乐意看到他低声请求些什么的时刻,看你曾经的敌人因为权力的倾轧,或者人民的苦难而弯腰的样子,从而回心转意。即使你们是永远的政敌,同时也是道义上的君臣,他放下了颜面,恳求你归来,只不过,你从来未曾了解,也不在乎。

现在,想要找到他,挽留他的欲望如此强烈,对于这个身体来说又是如此生疏,你想,你似乎已经习惯了离开,这对奈费勒来说也是如此吗?

你奔跑起来,绕过山峦,跨过溪涧,血液在你的身体里躁动不安地涌着,只要回去,回到你的家乡,你的王国,如同拱入一个永远收纳你的子宫,安抚与母体分离的苦痛,往你的美索不达米亚,你的迦南靠近。所有史诗在书写回家的时候总是满载而归,总是欢欣鼓舞,错不了,你正要当一个凯旋的英雄。

你匆匆赶到了原本属于你的国家,它充满无数令人难以置信又无法抗拒的可怕事物,神秘事物,屠宰场、监狱、醉汉和悍妇、分娩的母牛、跌倒的马;偷窃、凶杀和自寻短见。真奇怪,你无法从这里感到一丝一毫的熟悉,骆驼乳无法唤起你对甜味的渴望;摊贩的吆喝,熟悉或陌生的黑色皮肤无法使你吐露故乡的言语,你遍地寻找奈费勒的痕迹,但已经散失在成山的古籍,被焚烧的手稿之中,无处可寻。你从不曾像现在这般了解奈费勒,你的维齐尔,或者说是想象着自己了解他,不管在他生前还是死后。你对他的认识就像是一棵树木顺着河淌流着的汁液,对自己一根被斫下的枝丫的认识,并不充分,足够陌生。

幸好在下一刻,你再次见到了他,你慌忙地奔向奈费勒,就像一个从未尝过甜味的孩童不可置信地含住甘草。。

死者站立在那里,像一根摇摇晃晃的稻草,你的维齐尔看见你的到来并不意外。

“再给我点什么吧,”你恳求他,你想知道他的一切。“你写的信也好,或者骂我几句也好,什么都行。我现在已经回来了,奈费勒。”

“没有了,”他却摇摇头,两只苍白的手垂下来,手心对着你。“我所能给予您的,都已经给完了。”

你们一时无言,你的嗓子发痒,仿佛有花会从那生出。

“那就算为了这个的报偿,你得告诉我。”在遮天蔽日的寂静里,你执着地,用自己的嘴,而再不是屠龙的苏丹,征伐的君主对他发问,试图挑战孤独,“你是什么样的?”

“我要离开这里了,去看我的信吧,陛下。”梦里的奈费勒望着你,像是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出口。最后,他只是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死者的身体薄得像片雾,你疑心这要把他自己给吹散了。“我知道您从没看过。”

于是,你不顾阻拦,按照梦的指示挖开了王座。

王座底下并没有财宝,或者丹药。能让这个国家从此太平的秘密,只是一具骸骨,它正紧紧抱着些没寄出去的,泛黄的信件。

Notes:

明天补上quotation😙
请给我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