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在你自我放逐两个月后,奈费勒出现在你家门前。
梅姬告诉你不速之客到来的时候,你正坐在地上,指尖滚动着那枚(死去的、无人哀悼的、前)苏丹的戒指。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道软化了这条消息,缓冲了他的名字带来的冲击,却挡不住你喉咙里翻涌的酸苦。你一时间眼前阵阵重影,仿佛有几个自己的身影在眼皮后面乱舞;你攥紧戒指,红宝石的棱角扎得生疼,把你拽回现实。
“奈费勒。”你重复了一遍,抱着最后一点听错的希望。“他来干嘛?他怎么找到这儿的?”
“阿里木给了他地址,”梅姬说,“他说他想见你。”
阿里木,是吗?你咬了咬牙。也不算意外。知道你把自己藏在哪里的人不多,他算一个。你当初也没打算瞒他,黑街终究更像是他的地盘而不是你的。虽然你从没问过,但说不定多半也是他在帮你挡人,他对这座城市的每条街、每个角落熟到骨子里,足以把追踪者送去兜圈子。
但阿里木也有个致命的软肋——那群街头的孩子。你一点也不意外:那个常年施粥济贫、甚至敢在(死去的、无人哀悼的、前)苏丹的宫廷上,在满朝利欲熏心的贵族面前,替他们据理力争的人,能抓住阿里木的这个弱点。奈费勒甚至不用贿赂,不用威胁,不用使任何“手段”——你的政敌只需要用他那份真诚,就足以瓦解阿里木。
当然,你已经退出了政坛,他也就不能再算你的政敌了。严格说起来,现在你倒该叫他一声“苏丹”。
你仍无法理解,苏丹究竟为何会屈尊登门,来你这四面泥墙、几乎空无一物的破屋。你的脑海里的苏丹只有一个——哪怕你读遍了王朝历史,也哪怕那日你亲身感受到他的热血喷洒在你的手腕上。他的眼神仍在阴魂不散地从坟里凝视着你,他从王座上站起时嘴角那种野兽般的畅快,至今往深里一想还会让你身体僵住。就像现在:你的手一阵抽搐,红宝石卡得骨头生疼,思绪如断线般坠入深渊。
你回过神时,梅姬已经坐在你身边。她的手温柔地覆在你掌上,那是双带着新磨出老茧的手(你失败的另一处痕迹,尽管她总是否认)。“阿尔图,” 她问,“要我让他进来吗?”
她竟敢想象拒绝他,这本身就足以说明奈费勒的性格。设想一下,对苏丹说“不”。
朱娜和奈布哈尼的面容闪过脑海。你胃里没有什么好吐的——你散尽家财,也自然抛弃了饮食的质量,算是一点微不足道的赎罪——但你仍然本能地干呕了一声。梅姬立刻抱住你,她的手指轻柔地穿梳你的发丝,抚慰你的背脊,那满是鲜血的幻象才在她抚慰的低语中渐渐褪去。
“让奈费勒进来。”你沙哑地说。你冒不起那个险。
梅姬轻轻捏了捏你的肩膀,起身离开,裙摆拂地,她的脚步声你闭着眼都认得出。门外传来几句低语。你听见奈费勒手杖的敲击——你曾经……你的手又一抽,戒指从掌心滑落。你匍匐在地上四处摸索,没注意奈费勒已经进来了,直到他清了清嗓子,你才猛地回过身,看向他。
你一定是副可怕的模样:眼神发狂,趴在地上,就像困兽在笼中挣扎。好在他看起来也不比你好多少,耳后的金饰在灯光下晃动,面色苍白。他一向肤色比常人要浅,但此刻却像惨白得像病入膏肓。
当然了。虽然(死去的、无人哀悼的、前)苏丹时常让人误会,坐在王位上其实并不轻松,就算有阿卜德那种阿谀奉承的人在背后替他干脏活累活。更何况是奈费勒——常常是满朝自利之徒中唯一一个替正义、怜悯与善意发声的人。他太正直了,身后聚不起拍马的队伍。
所以当年朝臣们才那样欢喜——当你——
“阿尔图。”奈费勒叫你。
——你把他按倒在地,强暴到失去意识,然后当众夸耀,只为折断那张(死去的、无人哀悼的、前)苏丹强加给你的银纵欲。你用一个小时将奈费勒多年经营的声誉碾作尘土,让他成了又一个供贵族们低声八卦的肮脏传闻。而你的政敌也反过来在你的支持者间窃窃私语,播撒毒液,直到你众叛亲离,声名狼藉。你可能差点杀了他;他也差点杀了你。
但你记得最清楚的,还是他的眼睛。那一刹那怒火的光芒,飞快地冷却成一种淡漠。仿佛那些事不是发生在他身上。他眼中分明写着:是这套卡牌赋予了你羞辱我的权力和胆量?在贾丽拉把你像献宝一样推上前去,而(死去的、无人哀悼的、前)苏丹带来一整支卫队,“支持”你的事业的时候,他就在场。现在想来,也许那套卡牌只是给了你权力和胆量来羞辱你自己。
奈费勒,奈费勒,奈费勒。你曾羞辱过并逃离的那个人,也是那个在你遭受羞辱之后派人去找梅姬接你回家的人——尽管你宁愿她从不会看见你那副模样。是他用黑魔法和亡魂铸出一支毒箭,在那场最后的决斗中救了你一命。那支诅咒之箭曾在你头侧掠过,在你耳朵上方留下一个至今未愈的伤痕。可你仍然好过你那(死去的、无人哀悼的、前)苏丹,他的咽喉至今还空着一个洞。你至今都不知道,那支箭究竟是射向他,还是射向你。
你当初就该让古利斯说服奈费勒向他学习弓术。哪怕这人从不合群,他也可以用他的弓来说话。说不定只要准头好些,他当时就能一箭双雕,把你们两个都解决了。
你垂下眼帘,看着踩实的泥地。
“阿尔图。”奈费勒再次开口,“我们需要谈一谈。”
“你为什么来?”你低声问,“你想要什么?”
衣料轻微的摩擦声响起;你抬头,发现奈费勒已屈身坐在你身旁。他的神情十分认真,眸如止水。你的心像兔子一样在胸口砰砰直跳。
“阿尔图。”奈费勒说,“你必须登上王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