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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kysolo】晨曦之后

Summary:

莱娅意外离世,经历着丧妻之痛的汉带着儿子与好友楚巴卡搬到另一座城市,希望能从失去中重新生活。在那里,他遇见了莱娅的双胞胎哥哥卢克.天行者并成为了邻居。
在共同的悲伤之下,他们一步步靠近,也在无声的理解里重新找到光明。总而言之就是一个妹夫变老公的故事。

已完结,全文19万7402,现代ABO,日常向,故事后半部分有生子情节,具体预警内详。
这篇比起很虐不如说很痛,卢克有严重的ptsd请注意,但后半段和结局是治愈向HE。

Notes:

依照惯例,本篇预警如下:

1、本文前半部分包含Biggsluke性描写,比格斯已婚卢克男小三请注意,但结局是Skysolo,以及比格斯不是渣男,当他的剧情结束我会在后记补充塑造他的一些写作思路。

2、莱娅已故前提对不起,以及汉莱有一个儿子。

3、这篇的Skysolo非常非常非常慢热,前半部分两人的互动以友情向亲情向为主,后面才慢慢发展为爱情,我希望这个转变过程水到渠成,所以进展会很慢。

Chapter Text

周六清晨,加利福尼亚的阳光慷慨地洒满厨房,金线般穿透窗帘,在木纹餐桌上跳跃,勾勒出新鲜果汁的澄澈和煎蛋边缘的微焦金黄。

卢克.天行者站在灶台前,锅铲熟练地翻动着滋滋作响的培根,油脂的香气弥漫开来。他刚把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放在桌旁,正准备享受这难得的静谧时光。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窗外是他选择此地的原因:宁静的街道,修剪整齐的草坪浸润着海洋的湿气,一切都舒缓宜人。

童年的记忆碎片偶尔会浮现:加州内陆小镇干燥炙热的风,欧文叔叔布满老茧的手掌,贝露婶婶围裙上的面粉香气——他们用朴实无华的爱意,为卢克构筑了一个远离喧嚣的安稳堡垒。

即使早早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这份深厚的亲情也从未动摇分毫。他并非没有对生父母的好奇,但在那个安稳的小镇,这份缺失被贝露婶婶温暖的怀抱和欧文叔叔坚实的肩膀填补了。

大学他选择了洛杉矶分校的社会工作专业,带着一种想要帮助他人的朴素理想。期间,他积极参与移民社区援助项目,也在那时,通过一个DNA匹配数据库,他意外地找到了自己的双胞胎妹妹莱娅.奥加纳。莱娅当时已经在旧金山建立了自己的生活和事业,是一位为少数族裔和Omega群体权益奔走的律师。兄妹相认充满了激动与一点点生疏后的温暖弥补。毕业后,他顺理成章地在洛杉矶的大型非营利机构找到工作,某种程度上,也是受到莱娅的影响,投身相似的领域。

然而,半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了卢克相对平静的生活。他整个人似乎被抽走了某种精气神,几乎是仓促地辞去了那份意义感已被巨大挫败感消磨殆尽的洛杉矶工作,带着一种需要逃离和舔舐伤口的迫切,搬到了节奏舒缓的圣巴巴拉,重新联系上温迪、卡米拉和修理工这几位高中好友,他们的存在就像一块温暖的海绵,吸收着他无处安放的沉重。

在圣巴巴拉社区服务中心那份稳定的文书专员工作,对他而言不只是一份糊口的差事,更是一种温和的疗愈。整理和归档本地弱势群体的援助申请——其中不乏和他一样的Omega、单亲家庭、新移民——这份规律而具体的工作,让他感觉自己指尖触碰的档案不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真实的人间悲欢。

更重要的是,这份工作环境更人性化,社区氛围友好,给予了他作为Omega所需的安全感和可控性——他不必再像在洛杉矶那个庞大机构里一样,时刻紧绷神经对抗那些针对Omega的微妙偏见。他现在能更从容地规划自己的抑制剂周期和休假。

今天,他本该与朋友们相约去市立博物馆。让那些穿越时空的艺术品和人类坚韧的故事,暂时遮蔽一下近来因整理一批涉及移民劳工权益的历史档案而悄然涌起的、难以名状的疲惫——那疲惫深处,似乎还混杂着某种更深沉、更久远的钝痛。

他套上那件旧帆布外套——那是莱娅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袖口已经有些磨损——习惯性地再次望向窗外,深吸了一口圣巴巴拉清晨特有的、混合着海洋咸味与尤加利树清冽的气息。

就在这时,一辆庞大笨重的搬家卡车突兀地停在隔壁邻居家门口的车道上,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打破了社区的宁静。几个穿着蓝色工装裤的工人正吃力地搬运着沉重的家具。卢克记起,前邻居几周前就搬走了。一丝本能的好奇牵引着他靠近窗前。

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就在他抬手略微遮挡光线时,一个熟悉得令他心脏骤停的身影,从那辆蓝色卡车巨大的阴影里踏了出来。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和窗户,卢克也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带着侵略性张力的Alpha气场——那是汉.索罗。尘封的记忆瞬间被唤醒:卢克还在大学攻读社工学位时,汉就已经是崭露头角的青年企业家,经营着一家颇具潜力的私人安保公司,行事作风带着Alpha特有的锐利和不羁,甚至有些玩世不恭。那时,因为卢克和莱娅兄妹相认,汉作为莱娅社交圈的一员,与卢克有了接触。卢克对这个年长者起初带着审视和几分敬畏,但汉对莱娅的哥哥表现出了基本的尊重和关照,两人渐渐发展出一种还算融洽的友好关系。卢克欣赏汉的能力和在关键时刻的可靠,但也深知对方的棱角和脾气。

后来,汉对莱娅展开了强势而热烈的追求。成熟Alpha的阅历、手腕和偶尔流露出对莱娅事业的由衷欣赏,最终打动了这位同样强大自信的Omega。他们的结合在外人看来是强强联合——一位是商界新锐Alpha,一位是为弱势群体发声的明星律师。 卢克作为莱娅唯一的亲人,见证了妹妹的幸福,参加了那场低调而温馨的婚礼。他记得婚礼上,汉看着莱娅时,眼中那种只属于她的连Alpha锋芒都为之柔化的光彩。

然而此刻,卢克感觉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回落。他几乎没有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行动——猛地推开家门,清晨微凉的、带着咸腥气息的空气瞬间扑面而来。

“汉!”他扬声喊道,声音里混杂着久别重逢的意外。

汉闻声转过身。阳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的不再是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棱角分明的轮廓,而是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刻画的线条。眼窝微陷,眼神像是蒙着一层薄雾,失去了往昔那种能穿透一切的锐利光芒,只剩下空洞的游移。他扯了扯嘴角,笑容勉强而短暂,仿佛需要耗尽全身力气。

“嘿,好久不见。”汉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倦怠,“没想到你居然也住这儿。”

卢克走近几步,在几步之遥处停下,目光无声地描摹着汉的憔悴。这曾是他的妹妹莱娅最深爱的人,是那个在婚礼上紧紧握着她的手、眼中盛满星辰的男人。如今,那份支撑着他的精神仿佛被彻底抽离,只留下一具在无形的痛苦中挣扎的躯壳。尽管汉努力挺直着脊背,维持着最后一丝强硬的外表,但卢克清晰地嗅到了那份表象下弥漫的绝望气息。

“好久不见,贝尔也长高了不少啊。”卢克心念一转,弯下腰,将视线投向汉脚边那个还不到两岁、顶着柔软深棕色短发的小男孩,试图用孩子的天真打破这沉重的空气。小家伙穿着连体裤,正专心啃着一个硅胶玩具。

“是啊,时间过得可真快。”汉简短地应道,目光却像找不到落脚点,茫然地扫视着周围散乱的家具。

贝尔.索罗仰起脸,看到卢克,圆溜溜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嘴角咧开一个无垢的笑容。这眉眼弯弯的神态,那不加掩饰的灿烂笑意,竟与莱娅如出一辙,带着一种血脉相连的令人心悸的熟悉感。小家伙似乎还记得这位温柔的舅舅,兴奋地伸出胖乎乎的小胳膊,发出咿咿呀呀的邀请。

卢克心下一软,俯身将他稳稳抱起。男孩温热的身体依偎进他怀里,这股鲜活的生命力像一股暖流,短暂地驱散了周遭的阴霾。

“看来他很喜欢跟舅舅亲近。”汉看着卢克怀里的儿子,轻声说。那语气里,疲惫像沉重的潮水,几乎要将每一个字淹没,只有嘴角那抹无奈又温柔的弧度。

卢克的心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了。汉话语背后那深不见底的痛楚几乎让他也感到窒息。他抿紧嘴唇,一时无言,只能将目光转向汉身后的沉默身影——楚巴卡。

楚巴卡,这位忠诚的伍基人,像一座移动的堡垒般矗立在那里。他棕褐色的浓密毛发在晨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宽厚得足以扛起整个世界的肩膀微微下垂,透露出些许长途搬运后的疲惫。作为一位Beta,楚巴卡身上没有丝毫Alpha的压迫感或Omega的敏感特质,反而散发着一种大地般深沉、磐石般稳固的气息。他的眼神深邃如古井,没有言语,却传递着胜过千言万语的厚重理解与沉静的抚慰。他是汉生命中最古老也最坚固的锚点——许多年前,当汉还是个在街头摸爬滚打的年轻Alpha时,楚巴卡就已经是他并肩作战的伙伴。他们共同经历过创业初期的艰辛、商场的凶险,以及后来的辉煌。这份在战火(无论是街头巷尾还是商海浮沉)中淬炼出的情谊,早已超越了雇佣关系,成为生命的一部分。

卢克认识汉的时候,自然也认识了楚巴卡。在大学假期拜访莱娅和汉在旧金山的家或公司时,卢克总能见到这个沉默却无处不在的巨大身影。楚巴卡对他保持着一种温和的尊重,偶尔卢克遇到一些搬运重物或者技术上的小麻烦,楚巴卡总会默默出手解决,用行动而非语言表达善意。卢克对这个强大的伍基人Beta有着天然的好感和信任感。

此时,伍基人宽厚的肩膀矗立在那里,棕色的毛发在晨光中泛着微光。他的眼神深邃如古井,没有言语,却传递着胜过千言万语的厚重理解与沉静的抚慰。卢克接收到了这份无言的支持,努力牵起一个微笑:“楚伊,好久不见了,搬过来一切还顺利吗?”

楚巴卡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温和的咕噜声,这熟悉的回应像一块磐石,给了卢克些许支撑的力量。他微微点了点头,那双充满智慧的眼睛仿佛在说:“是的,老朋友,我们在经历风暴,但我们在前行。”

汉此时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蓦然转身看向屋内那片混乱。“贝尔,孩子,下来吧,跟爸爸进去,里面还有很多东西要整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亟需逃离现场的急促。

卢克默默地将咯咯笑着的贝尔放下,看着他蹒跚地跑向父亲。汉甚至没有回头,只是伸手牵住儿子的小手,背影挺拔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孑然与孤独,步履沉重地消失在敞开的门洞阴影里。

那背影刺得卢克眼睛发酸。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几年前,那份冰冷的DNA报告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平静的生活,也为他带来了血脉相连的双胞胎妹妹——莱娅.奥加纳。大学毕业不久,他揣着激动与忐忑飞去见她。莱娅,奥加纳家族的明珠,自信、强大得像一颗恒星。她拥有优渥的一切,却毅然投身于Omega群体的权益斗争,锋芒毕露,不知疲倦。初次见面,血缘的亲近感被陌生的距离感覆盖,两人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但血缘的纽带何其奇妙,很快,属于亲人的默契和温暖便在他们之间流淌开来。

而就在半年前,一场意外空难瞬间碾碎了所有的温情,将那些关于未来的憧憬炸成齑粉。卢克至今仍能清晰地回忆起葬礼上每一个冰冷刺骨的细节:阴沉的天空,低回的哀乐,空气中弥漫的百合香气甜腻得令人窒息。

在那沉重得让人难以呼吸的中心,站着莱娅的Alpha丈夫——汉.索罗。

他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雕塑,僵硬地屹立在覆盖着鲜花的棺椁前。曾经锐利挺拔的脊背此刻沉重得仿佛随时会折断。他的脸庞如同花岗岩雕琢而成,线条冷硬,没有任何表情的涟漪。最令卢克心如刀绞的是那双眼睛——曾经精明锐利、神采飞扬的Alpha眼眸,此刻只剩下两个深不见底的空洞,失焦地盯着棺椁上那刺目的洁白花朵,仿佛要将那木质看穿,又仿佛灵魂早已脱离了躯壳,徒留一具空壳在承受这钝刀子割肉般的凌迟。

然而他从头到尾,一滴眼泪也没有落下。

但站在不远处的卢克,却比任何人都看得更清楚。在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具之下,在那紧绷到极限的下颌线条里,在那一动不动的、仿佛焊在地上的姿态中,透出的不是冷酷,而是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窒息的、被绝望彻底掏空后的死寂。卢克深知,这个强大Alpha的灵魂,早已在得知噩耗的那一瞬间,就被撕扯得千疮百孔,连哭泣这种最本能的宣泄都已被巨大的悲恸彻底冻结。

那一刻,卢克痛彻地领悟到:再强悍的男人,面对至爱被生生夺走的绝望深渊,也会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门内传来杂物轻微的碰撞声和贝尔含糊的咿呀声,将卢克拉回现实。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但邻居家敞开的大门,却像一张吞噬了所有欢愉的黑洞。那份重逢的意外,早已被沉重的悲悯与担忧彻底淹没。

卢克喉头滚动,搜肠刮肚,却悲哀地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在汉那双空洞麻木的眼睛面前,任何试图开口的举动都像是在往那未愈的伤口上撒盐。距离那场夺走莱娅的空难,已经过去整整半年了。这半年来,卢克自己尚且未能完全从失去至亲的钝痛中走出,无数次在深夜惊醒,对着那张泛黄的合照发呆。他又能对眼前这个被生生剜去一半灵魂的男人说些什么呢?

他能做的,或许只有给予对方空间——至少是此刻。在这个刚刚抵达陌生环境、一切尚未安顿、身心俱疲的脆弱时刻。

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表,离和温迪他们约定的时间已经很近了。他需要离开这里,需要让自己沉浸在博物馆那些古老的故事和凝固的时光里,哪怕只是片刻的喘息。

*

圣巴巴拉的午后,阳光慵懒地铺陈在鹅卵石街道上,将两旁西班牙风格的白墙映照得晃眼。

空气里融着海风的湿润咸味,混杂着咖啡豆的焦香和街头艺人手碟空灵的叮咚声。卢克并肩走在温迪、卡米拉和她那位沉默少言的修理工男友身边。他们漫无目的地闲逛着,不时驻足于那些橱窗里摆满贝壳首饰或彩绘陶罐的小店,或是被街头画家挥洒的色彩吸引。

“嘿,卢克,快看这个!”温迪突然停下,雀跃地指向一家画廊的橱窗。里面挂着一幅抽象画,暖橘与金棕的油彩肆意交融,像一团凝固的、温柔的火焰。“好温暖的感觉,你不觉得吗?”

卢克抬眼望去。那色彩确实温暖,甚至有些灼热,正如同他此刻被阳光照射、被朋友环绕的表象。然而这表象之下,却是另一番景象——平静的海面下,暗流无声涌动。他牵动嘴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嗯.....确实。”

卡米拉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里蕴含着些微游离感,稍稍凑近,带着关切轻轻推了推他的手臂:“你今天状态真不错,难得见你这么松弛。平时电话信息响个不停,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终于,工作肯放过你了?”

卢克的心脏微微一沉。他掩饰性地垂下眼睑片刻,再抬起时,笑容里添了几分刻意的轻松:“啊,是啊,最近……项目上稍微喘了口气。”这话半真半假,工作节奏依旧,只是心底那份沉重的牵挂暂时被眼前的阳光和海风冲淡了些许。

温迪俏皮地眨眨眼,“不对劲哦,该不是撞上什么浪漫桃花了吧?”他语调上扬,带着朋友间惯常的调侃意味,显然并无深意,只是想逗他。

卢克却像被一根无形的针扎中了。比格斯的脸庞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那熟悉的轮廓,深邃的眼眸,带着隐秘温度的笑容。

他迅速调整表情,用几声更响亮的笑声掩盖过去:“别瞎猜!还是工作,永远忙不完的工作。”

他试图用轻快的语调掐断这个危险的话题。

然而,卡米拉的好奇心显然未被满足。“少来,”她笑着追问,眼神带着善意的探究,“你今天话都少了,肯定有心事!快从实招来,最近是不是遇到了让你特别在意的人?”

卢克的笑容彻底凝固在脸上,仿佛被无形的冰霜冻结。

温迪捕捉到他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阴霾,脸上的玩笑神色褪去,转而浮现真诚的关切:“你真的好像藏着心事。你总是把别人的担子扛在自己肩上,今天难得出来走走,那就别想那么多了。”

“说起来,”卡米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感慨,话题自然地滑向了另一个方向,“比格斯最近可是风生水起呢。听说他牵头搞的那个大型环保项目,动静不小,连主流媒体都在关注了。真不愧是他,眼光总是这么长远。”

“是啊,”温迪立刻接话,语气里满是钦佩,“他事业越做越大,势头真好。他太太丹塔尔斯也是,作为公众人物,那些社会活动搞得有声有色,影响力越来越大。我经常在新闻里看到他们夫妇一起出席活动,简直是一对璧人,事业家庭双丰收,人生赢家啊。”

卢克脚下如同生了根,几乎无法移动。

“真让人羡慕,”温迪由衷地感叹,声音像羽毛一样轻,落在卢克耳边却重如千钧,“比格斯和丹塔尔斯那样的结合,简直就是最理想的范本。完美的伴侣,完美的事业,完美的家庭……”

“模范夫妻,当之无愧。”卡米拉笑着附和,自然地挽紧了身边男友的手臂,脸上洋溢着甜蜜。

卢克感到一阵尖锐的窒息感从胸腔蔓延开来,直冲喉咙。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维持住脸上那层几乎要碎裂的微笑面具。

“你呢,卢克?”温迪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温暖的关心,却像一把温柔的匕首精准刺入他最脆弱的角落,“真没考虑过安定下来,找个相伴一生的人吗?”

卢克深深吸了一口气,清冽的海风涌入鼻腔,却驱不散胸口的滞闷。“我……”喉咙有些发紧,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而轻松,“嗯,想过。不过现在这样也挺好的,工作有意义,朋友在身边……不算孤单。”

“哎,机会要抓住啊!”卡米拉语重心长地拍拍他的肩膀,像在叮嘱一个不开窍的弟弟,“遇到真正合适的人,就别犹豫了。可别像比格斯那样,每天行程排得满满当当,忙得连享受生活的空隙都快没了。再成功,错过了珍惜当下的时光,多可惜。”

卢克嘴角的弧度变得无比僵硬。

“嗯,知道了。”他极其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笑容已经变成了一个纯粹的面具符号。他几乎是有些急促地转过身,指向不远处一个有着蓝色遮阳棚的咖啡馆,“有点渴了,我们去那边坐坐吧?”

*

黄昏余晖渐渐敛去,公寓的窗户变成了一幅暗蓝色天鹅绒的画框,外面街灯次第亮起,勾勒出归家车流的模糊光影。

卢克告别了温迪和卡米拉等人,凉风裹挟着海洋的气息扑面而来,却丝毫吹不散他心头那百感交集的情绪。

他没有直接回家,脚步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拐向了相反方向,熟稔地穿过安静的街道,最终停在一栋不起眼的公寓楼下。他抬头望了一眼某个亮着昏黄灯光的窗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沉重的单元门。

室内灯光是精心调暗的暖黄色,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客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氛气息,沉稳而包容,是比格斯常用的味道,也隐约带着他作为Alpha信息素里那种令人心安的特质。此时,比格斯正陷在柔软的沙发里,听见门响,立刻抬起头,深邃的目光越过房间的距离,落在卢克脸上,带着些微焦灼和等待。

“什么事耽搁这么久?”他的声音低沉,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温迪他们又拉着你聊得忘乎所以了?”

卢克扯出一个疲惫的苦笑,随手将带着室外凉意的外套挂在门廊衣架上,仿佛卸下了一层沉重却虚假的盔甲。

“你知道他们的,”他声音有些沙哑,朝比格斯走去,步履间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放松姿态,“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像停不下来的旋转木马。”他走近了,昏黄的灯光清晰地映照出他眼底的倦意,然而在那倦意之下,却又流淌着一丝只有在比格斯面前才会不经意外泄的柔和。

比格斯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他没有停留在原地,而是主动迎了上去,脚步沉稳。

靠近卢克时,他自然地绕到对方身后,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臂从后面环了过来,紧紧箍住卢克的腰身,将他整个嵌进自己宽阔的胸膛里。比格斯的下巴轻轻抵在卢克的颈窝,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的皮肤,低沉的声音带着胸腔的共鸣,直接敲打在卢克的脊背上:“告诉我这一周……过得怎么样?”

卢克的身体在那一刻几不可察地僵住了。比格斯话语里的关切太沉重。每当比格斯试图谈心,卢克的第一反应永远是筑起更高的墙。

他们两人之间那些偷偷分享的时光——短暂如偷来的假期,每一次相聚都包裹在小心翼翼的甜蜜里,却又被无法言说的巨大阴影笼罩。每一次分离,都像从温暖的巢穴被强行拽回冰冷的现实,留下蚀骨的空洞。那是一种饮鸩止渴的欢愉,明知有毒,却无法抗拒。

是啊,朋友们看到的,永远是聚光灯下比格斯和丹塔尔斯光彩照人的完美。他们看不到后台的阴影里,藏着怎样一颗因为无法拥有而日渐枯萎的心,藏着一段怎样无法言说的深情与煎熬。

他所渴望的从来不是惊心动魄的戏剧,而是最朴素的光明:可以牵着手走在这样的阳光下,不必在意路人的目光;可以一同计划下一次旅行,目的地光明正大地写在共同的日历上;可以在每一个清晨醒来,身旁就是那张深爱的脸……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一分甜蜜都沾着偷来的罪恶感,每一次靠近都伴随着对被发现的恐惧,每一个承诺都悬在也许明天就会结束的悬崖边。

可是……比格斯。仅仅是默念这个名字,心就像被最柔软的藤蔓缠绕,瞬间卸下了所有冰冷的铠甲。那个人的眼神,那熟悉的低沉嗓音,依然拥有让他放弃所有原则、甘愿沉溺在短暂幻梦里的魔力。即使知道前方是深渊,只要比格斯伸出手,他恐怕还是会义无反顾地走向前。

然而今天,比格斯和丹塔尔斯的名字反复敲打着那脆弱不堪的堤防。那些属于他和比格斯的只能在夜色掩护下存在的片段,与眼前朋友们描绘的图景激烈碰撞,粉碎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他知道,比格斯的世界里,没有属于他的光明正大的位置。他只不过是一个只能在阴影里徘徊的影子,怀抱着一段永远无法见光的爱恋。比格斯从未给出过任何挣脱枷锁的承诺,甚至连模糊的暗示都吝于给予。

因此,他没有回答。而是像一尾灵活的鱼,轻轻扭动腰肢,巧妙地脱离了那个过于温暖、也过于危险的怀抱。他转过身,正面迎向比格斯。昏暗光线中,比格斯的眼神复杂难辨。卢克抬起双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轻柔,捧住了比格斯轮廓分明的脸庞。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对方下颌线刚硬的弧度,目光深深望进那双深邃如夜的眼眸深处。

没有言语。任何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多余而危险。卢克只是微微踮起脚尖,闭上眼,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嘴唇相接的瞬间,仿佛有微弱的电流窜过四肢百骸。卢克仿佛要将所有无法言说的情绪——白日的刺痛、心底的渴望、对未来的恐惧——都倾注在这个吻里。比格斯起初似乎怔了一下,但身体的记忆远比思想更快。他立刻回应,手臂重新收紧,将卢克更深地压向自己。唇舌的交缠迅速点燃了空气,原本温暖的气息被一种更为原始、炙热的荷尔蒙味道所取代。

时间仿佛在黏腻的亲吻声中变得粘稠、停滞。卢克的世界急剧收缩,只剩下唇齿间的厮磨、比格斯急促的心跳撞击着他的胸腔、掌心下滚烫的皮肤触感……那些缠绕不休的杂念,那些沉重的现实,都被这汹涌而至的感官洪流暂时冲垮、驱散。

随着吻越来越深,越来越贪婪,像溺水者在攫取最后的氧气。直到肺部的抗议让他们不得不分开,额头相抵,胸膛剧烈起伏,急促而灼热的喘息在咫尺之间交融、缠绕,织成一张无形的、充满情欲的网。比格斯的眼神依旧炽热,如同燃烧的炭火,他眉头蹙起,嘴唇微张,似乎还想追问刚才被打断的问题,试图抓住那稍纵即逝的沟通契机。

然而卢克没有给他机会。就在比格斯气息未匀、将要开口的瞬间,卢克抬起的食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按在了他微启的唇上。指腹下是柔软而湿润的触感。

卢克抬眼,直视着比格斯眼底翻涌的欲望和那未出口的关切,斩断了所有可能通向心灵深处的路径:“现在,我们做爱吧。”

比格斯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眸色变得幽暗如墨,深不见底。他猛地收紧了环在卢克腰后的手臂,另一只手则紧紧地抓住了卢克按在他唇上的那只手的手腕。力道之大,仿佛要将他的指骨嵌入自己的掌心。

无言中,他牵引着卢克,脚步有些急切地转身,朝着卧室那扇透出更暗沉光线的门内走去。

*

黄昏的光线,带着一种近乎凝固的质感,穿过厨房的百叶窗缝隙,流淌在汉对面的墙壁上,形成一道道缓慢移动的斜长光栅。

汉独自坐在桌前,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因他的沉默而变得粘稠。他低垂着头,机械地整理着贝尔刚用过的还沾着食物残渣的儿童餐具——一个小碗,一把小勺,杯沿上一个清晰可见的小牙印。每一次擦拭和叠放的动作都显得迟缓而沉重。

不远处的地板上,贝尔正全神贯注地推着一辆红色的玩具小卡车,让它在地砖上“呜呜”地行驶,嘴里模仿着引擎的声音,不时发出无忧无虑的咯咯笑声。那笑声清脆得像水滴落在玉盘上,却像细密的针刺一样扎在汉的心上。他偶尔抬眼望去,目光落在儿子胖乎乎的手和被灯光勾勒出的柔和轮廓上,眼神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天生懂得照料琐碎日常的人,更遑论应付一个如此依赖他的小生命。换尿布、准备辅食、安抚突如其来的哭闹……每一次贝尔用那双清澈懵懂、酷似莱娅的眼睛望向他,发出需求时,汉都感觉自己像个站在湍急河流中的新手,手忙脚乱,狼狈不堪。

然而,贝尔,这颗无辜的小小星辰,是他与莱娅之间唯一的触手可及的联结。凝视着孩子,汉的心就像被两种强大的力量反复撕扯:一股是源自血脉、不容推卸的父亲之责,另一股则是蚀骨剜心、永不停歇的丧妻之痛。

最残忍的谎言,是他不得不一次次编织给贝尔听的。小家伙天真地相信,妈妈只是去了一个遥远得看不见边际的地方工作,就像故事书里的探险家。

“妈妈……家?爸爸?”每当贝尔扬起脸,用那双清澈无垢的眼睛望着他,奶声奶气地问母亲什么时候能回家时,汉都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几乎窒息。

他只能仓促地别开脸,喉咙发堵,挤出干涩的声音:“妈妈现在很忙,她要做很重要的事情,要等很久很久才能回来。”这个苍白脆弱的借口,像一层薄冰覆盖在绝望的深渊之上。汉深知冰层终将碎裂,但他别无选择。

回忆如沉重的潮水,不受控制地涌来。曾经的纽约,那个属于汉.索罗的战场。他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如鱼得水,在谈判桌上挥斥方遒,头衔响亮,生活节奏快得令人眩晕——一场充斥着野心、利益和精密计算的永动游戏。而莱娅,是他这场游戏中唯一的璀璨的例外。他们并肩穿梭在曼哈顿的霓虹光影里,莱娅的聪慧、坚韧和偶尔流露的柔情,仿佛为冰冷坚硬的城市注入了灵魂。那些日子,充满了活力、激情和一种尘埃落定的归属感。

莱娅的离去,如同一场毫无预兆的超新星爆发,瞬间将汉精心构建的世界炸得粉碎。她的死,不是在生活里划下一道伤口,而是直接将他的世界切成了两半:有她的过去,和没有她的一片荒芜的现在。那蚀骨的痛苦像一个如影随形的幽灵。他曾试图回到原来的轨道,让工作的轰鸣淹没内心的悲鸣。然而,会议桌上任何一个间隙,电脑屏幕上任何一个闪过的画面,甚至空气中偶然飘来的一缕熟悉香水味,都能瞬间将他拽回深渊——莱娅的笑靥在眼前清晰绽放,她说话时微微扬起的下颌线条,她疲惫时靠在他肩头的重量感……所有的记忆碎片都带着倒刺,撕扯着他尚未结痂的心。

最终,他亲手埋葬了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汉.索罗,辞去高位,带着懵懂无知的贝尔,仓皇逃离了那座埋葬了他幸福的城市,来到这座陌生、安静的海滨小城。他幻想这里温煦的阳光和缓慢的节奏能麻痹他的神经,哪怕只是片刻的喘息。现实却给了他沉重的一击:无论逃到哪里,失去莱娅的阴影都紧紧缠绕着他,像附骨之疽从未稍离。

卢克的存在,更是将这份痛苦无限放大。汉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窗外卢克公寓的方向,心头一阵尖锐的抽搐。卢克是莱娅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脉至亲,他们之间也一直维系着一种友善的甚至可以说是亲近的关系。但每一次看到卢克,汉都感到一种近乎窒息般的矛盾。那张年轻的面庞上,某些瞬间的神情、某个角度的侧影,甚至说话时眉宇间流露的某种气质都会猝不及防地打开记忆的闸门,让莱娅的音容笑貌无比清晰地重现。

卢克像一个活生生的行走的纪念碑,时刻提醒着汉所失去的一切珍宝。那深入骨髓的思念和随之而来的剧痛,让他本能地竖起无形的壁垒,尽量避免与卢克接触。每一次短暂的交谈或偶遇,都像是把尚未愈合的伤口再次狠狠撕裂。

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厨房的寂静。楚巴卡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几乎挡住了门外走廊的光线。伍基人发出一声悠长而低沉的咆哮,那声音回荡在安静的厨房里,蕴含着无需翻译的深切关切。他的眼眸,如同能穿透灵魂的琥珀,直直地看向汉。

汉转过身,对上那双充满理解的眼睛。在楚巴卡面前,他无处遁形。他深深叹了口气,声音疲惫得像是跋涉了千山万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楚伊。但每次我看到他……就好像看到莱娅的一部分活生生站在那里。每一次靠近他,都让我觉得她似乎从未真正离开过。但这种感觉……”汉痛苦地闭了闭眼,没再说下去。

楚巴卡没有言语,只是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汉身边。他那覆盖着浓密毛发却异常温暖的大手轻轻拍在汉的肩膀上。

接着,楚巴卡转向坐在地上玩耍的贝尔,弯下庞大的身躯,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更加柔和、带着抚慰意味的咕噜声,然后又抬起眼,视线在贝尔和汉之间缓缓移动,最后重新定格在汉的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传递着清晰而坚定的信息,胜过千言万语——卢克不只是莱娅的影子,他是莱娅留在这世上的血脉至亲。他是你的家人,也是贝尔的舅舅。你不能再逃避。

汉的眼神剧烈地波动着,茫然与挣扎在其中交战。他明白楚巴卡是对的。他必须去面对。但那意味着将自己赤裸裸地暴露在回忆的利刃之下。

“我明白了,楚伊。”汉的声音喑哑,带着一种认命的沉重。“我会去看看卢克的。”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抬起头,再次望向窗外。

暮色四合,天光已沉。邻居家大多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映衬着渐深的蓝紫色夜幕。然而,卢克那扇熟悉的窗户,此刻却像一只空洞、沉默的眼睛, 漆黑一片,没有一丝光亮透出。

“都这么晚了?”汉喃喃自语,眉头瞬间拧紧,

他伸手抓起了放在桌上的手机。指尖划过冰冷的屏幕,迅速找到了卢克的号码。然而,就在即将按下拨号键的前一秒,他的手指僵住了。屏幕上微弱的光映着他纠结的面容。

“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他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对抗那股越来越强烈的不安感,“和朋友待晚一点很正常。”他低声说着,指尖微微用力,屏幕暗了下去。

他把手机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