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1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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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御剑怜侍正要伸手按下门铃的那一刻,他的手臂“啪”地一声,被鞭子抽得猛地一抖。他皱起眉,收回手,转过身去,只见狩魔冥一脸不耐地站在旁边。
“要不是你,”她甩了甩手中的鞭子,“我根本不用陪着爬这么多层楼。”
正如她所说,他们此刻站在纽约上东区某栋豪华公寓的顶层。透过落地窗,中央公园的景色一览无余。对面的私人电梯光滑得能映出人影,只需轻轻一按,就能平稳迅速地降到一楼。然而,由于某些与电梯相关的儿时创伤,这等便利,御剑自己无福消受。他耸了耸肩,看着身旁那位银蓝发色的少女:“你本可以自己乘电梯,先在这里等我,不用非得跟着。”
“我最讨厌等人,”冥盯着他,“而且你看,我走楼梯还比你快。”话音未落,她已抢先一步站到猫眼前,按下门铃。
“别和我抢,”她侧过头,语气带着一点胜利的轻蔑,“爷爷早就不记得你了。”
“虽然我的确与他只有一面之缘……但你和他也有许多年没见了吧?”御剑道。
他略一顿,又补了一句,“你的父亲——”在提到那个词时,冥的眉心几乎察觉不到地皱了一下,“——不是一直不让你与他来往吗?他也未必就记得你。”
“但我始终是个‘狩魔’,”冥扬起下巴,“而你不是。”
叮咚。门开了。女佣接过冥递出的邀请函,确认后微微颔首,引两人走进宽敞的客厅。
客厅一侧是几乎顶到天花板的红木书柜,里面塞满了各式资料。另一侧陈列着收藏品,几乎全来自二十世纪上半叶:酒杯、钢笔、十字形检察官徽章,还有几只造型奇异的布偶——它们有着动物的面孔,却穿着人类的衣服,姿态端正,像在沉默地围观。
女佣轻声告退,去书房通报她的主人。
在等待之时,御剑伸手理了理领口。他今天佩戴着一条镶嵌着绿松石的领巾,领巾角落有可拆式镶片,与平日上法庭时带的飘飘有些许相似之处,样式却更加古旧。质地绵软,保养得很好,“这是我在十年前与他见面时,他送给我的礼物。”
冥也抬手抚了抚自己颈间的领巾,唇角微微上扬。“他也送了我同样的礼物。”她语气中带着一丝挑衅,“而我,作为一个真正的‘狩魔’,一直戴在身上。不像你,怜侍,要到见爷爷的时候才临时拿出来戴。”
他们听到一阵由远及近,手杖杵地的声音。这件房屋的主人终于来到了客厅。那是一位须发花白,身形稍显佝偻,却仍旧精神矍铄的老人。他戴着一顶高顶礼帽,一只手扶着手杖,另一只手举着一杯盛了一半的红酒。他皮肤苍白,鼻子高挺,若不是脸型有几分亚洲人的圆润,又冠上了日本姓氏,御剑简直要将他认成一个纯正的欧裔。
那双明亮的绿色眼睛,如猛禽般锐利,扫过御剑与冥的脸。
“你们真的来了。”老人说。
冥提起裙子,向他低头行礼。“……爷爷。”
“上次见到你是十年前了,冥。”狩魔爷爷说,“我从未想到,在我死前还能再次见你。”
他的视线随后转向御剑,目光停在他颈间的领巾上:“你就是小豪收养的那孩子。我听说了你的事,也听说了他的。”
在对御剑说话时,狩魔爷爷自然地将英文切换成了日语。御剑注意到,老人的日语带着轻微的异国口音,而他的英文却是纯正的英式腔调。
“小豪……真是可惜……”
狩魔爷爷将手杖杵地两次,摇了摇头。
“我们收到了您的邀请函。”冥语气平静。
“是啊,有什么比百岁老人的邀请函更有吸引力?”狩魔爷爷笑道,“你们大概以为,我请你们来,是要谈遗产分配吧?”
老人自顾自地笑着,又忽然止住笑声,手杖“咚”的一下,在地上发出短促而沉重的声响。
“不,我请你们来,是为了一个委托。”
御剑微微蹙眉:“委托?但我们不是辩护律师,而是……”他的话在喉咙里一度滞住。虽然他已留下辞呈与便条,已经选择死亡——呃,暂时休假中,但独属于他的骄傲仍旧存在,“为政府工作的检察官。”
狩魔爷爷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杖在地板上连敲三下,使站在他面前的御剑和冥震了一震,“律师也好,检察官也罢,”他缓缓说道,“我不在意那些头衔。”
他吐出一口气,绿眼中闪过冷光,“我在意的,是你们两个——因为这个委托,只有你们能接。”
“为什么?”冥问。
“因为,只有你们是‘狩魔流’的传人。”
御剑的眉头深深皱起。“狩魔流”,那是一个他不愿再触碰的标签。它代表着不择手段,只求胜利的信条,他曾因为这份标签背负无数恶名,而为他贴上这份标签的,正是那位将他的人生笼罩在阴影之中的人——他那姓狩魔的前导师。在真相大白的如今,伤口仍鲜,阴影仍未散尽。这个充满痛苦回忆的名字,自然只会让他本能地想要回避。
“噢,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小豪的养子。”狩魔爷爷凝视着他,目光锐利如刀。
“我叫御剑怜侍。狩魔先生。”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怜侍君。”狩魔爷爷的眼神一动不动,“可是我说的‘狩魔流’,也许和你想的那一种并不一样。”
“我不同意,爷爷!”冥忽然打断他,语气里带着怒意,“狩魔流的继承者只有我,为什么怜侍也要被你囊括进去?”
“我会解释的,冥。”狩魔爷爷喝了一口红酒,在靠着落地窗的藤椅旁坐下,将手杖扔到一边,“但那将会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倘若你们愿意听老朽多言,我会从头讲起。”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的暮色,声音变得低沉,“这个故事关乎狩魔家的起源,狩魔流的传承与被曲解,也关乎我,以及……许多被遗忘的真相。”
御剑缓缓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反正我现在休假。”
冥抱起双臂,坐在他身旁,眉目间仍有不服:“可我父亲从没提过多少您的事。我一直以为狩魔流的起源是他的连胜记录呢。”
“因为那不是一个完美的故事。”狩魔爷爷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噢,不,离完美差得太远……”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在对着某个早已消逝的时代说话。“正因为如此,我需要你们。”
“请说。”御剑抬起头。
那双绿眼睛重新亮了起来,仿佛岁月在此刻被逆转,行将就木的老人忽然年轻了好几十岁。
这也让御剑忽然有了一阵奇特的怀旧感,就像是回到了多年以前,还是少年时的他,安静地坐在床上,等着父亲翻开一本故事书……
据说,我出生于1911年的伦敦。是的,这意味着我今年已经105岁了。这也正是我必须在此刻,把这个故事亲口告诉你们的原因。也许我的大脑曾被上帝吻过,让我得以将清晰的记忆与完整的思维保持至今。可最近,我开始察觉到某种衰退。逻辑的线索在暗中断裂,记忆的齿轮被时间锈蚀。如果我再不将我的故事讲出来,它大概将会随着我的死亡而永远被埋藏在黑暗里,而那是我最不愿看到的事。
我出生的那个年代,福特T型车刚在伦敦的平民街头出现;路灯已全面换上电灯,夜晚的街景因此亮得刺眼;女士们流行穿白衣,撑遮阳伞,结伴前往新近开放的西区影院。那时的电影还没有声音,只有钢琴伴奏和银幕上跳动的字幕。
那是一个新发明与新思想层出不穷的时代。就在那样的伦敦,有一位从日本远道而来的女留学生。她的名字叫狩魔理子。据说,她是由当时颇负盛名的女子英学塾派遣来的。据说,她虽然出身不高,但天资聪颖,成绩优秀。据说,她是我的母亲。
——啊,怜侍君,我看到你眼神里的疑问了。你一定想问,为什么要用那么多“据说”呢?
因为她本人并没有机会亲口告诉我这些。在我尚未记事之前,她便已经不在了。告诉我这些的人,是另一位先生。他在我生命中的重要程度,几乎与我的亲生母亲不相上下。
他的名字叫亚双义一真。
我仍然记得第一次看到母亲照片的那一天。那是1918年,我七岁生日的那一天。亚双义先生带我去了他的办公室。在我吃完他买来的蛋糕之后,他搬来一把小椅子,放在那张矮矮的办公桌旁,自己则正坐在桌前的日式座布团上。我先拆开了他送的生日礼物:一枚耀眼的绿松石胸针。亚双义先生一边帮我将胸针别在胸口,一边向我解释说,绿松石会为我带来勇气,智慧与生命力。
紧接着,他语气郑重地告诉我,有一件真相需要让我知道。他随即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到我眼前。
“所以您说,我是第三个姓狩魔的人,她是第二个?而她的父亲是第一个?那在那之前呢?”当他介绍我的母亲时,我凝视着照片上这位身着苏格兰场警服的年轻东方女子,脑子里闪过那样的问题。
“在那之前,狩魔只是一把打刀的名字。这把打刀是亚双义家的祖传名刀。”亚双义先生回答,“而你的外祖父是我父亲的弟子,所以在《平民苗字必称义务令》颁布后,他取了‘狩魔’为姓。”
“所以他之前没有姓氏?”我问道,语气漫不经心。事实上,我的注意力早已飘走,落在那堵堆满橡木酒桶的墙上。
“很可能没有。”亚双义点了点头,又补充道,“但那并不意味着他比那些自古有姓氏的人低一等——”
“好无聊哦。”我打断他。要知道,我那时不过是个小孩,哪里有耐心听这些冗长的家族史。我从椅子上跳下来,蹦跳着走到那排漂亮的酒桶前,伸手抚摸光滑的木纹。“亚双义先生,我可以喝这里面的酒吗?”
“绝对不行。”他立刻双臂抱胸,“你还太小。而且巴——班吉克斯检察官极为爱干净,他肯定不想看到你在他珍贵的酒桶上乱摸。”
“噢,巴洛克才不会介意!”我抗议道,“他之前还带我去酒庄摘葡萄呢!您难道忘了吗?您也在那里啊!”
“那是两码事。”亚双义眉头一皱,“而且对于你来说,他是班吉克斯卿,年轻人。”
“但您在家里都叫他巴洛克,为什么我不行?”
“狩魔艾梅特。”亚双义先生没有回答,而是直接严肃地叫出了我的全名。语气里带着一丝克制的怒意。“回到座位上。现在我在跟你谈的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你必须好好听着。”
我见过他生气时的样子,那种时刻的他会散发出一种威压惊人的气场,能让整座嘈杂的审判庭在一瞬间安静下来。于是我乖乖回到了那张小椅子上坐好。
“……就像我刚才说的。”他平静地继续之前的讲述,“狩魔家与亚双义家有很深的渊源,况且在十余年前,我同样是作为司法留学生前来英国。你的母亲,不仅是狩魔家的独女,而且还是我的后辈。所以,我有必要——”
他忽然停下,目光落在我举起的手上。“有什么问题吗,艾梅特?”
“有,先生。”我说,“为什么我是和母亲姓?特鲁斯先生,恩斯伯里小姐——”我指的是庄园里的管家和我的私人教师,“——还有您,都是和父亲姓的。我的母亲姓狩魔,那我的父亲姓什么?”
“很遗憾,我不知道。”亚双义先生摇了摇头,“虽然理子是我的后辈,甚至当过一段时间我的刑侦助手,但她不是一个喜欢分享自己私生活的人。不过……”他看着我,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还有还有,”我举着手,还不待亚双义先生应下就接着说了下去,“‘狩魔’这个姓氏一听就非常东方,一点也不像不列颠的名字,就像您的‘亚双义’一样,那是不是代表,我是日本人?可是……”我低头望向书桌上的一只高脚杯。晶莹的玻璃映出我银蓝色的头发和翠绿色的眼睛。“恩斯伯里小姐说我一点也不像日本人!日本人也能长出绿色的眼睛吗,先生?”
亚双义先生揉了揉额角,脸色似乎变得有些难看。“这正是我马上打算告诉你的。”
他叹了口气,“你的母亲无疑是日本人,而你的父亲嘛,多半是欧洲人。单身的日本母亲与失踪的白人父亲,这样的故事并不罕见。即使那位母亲是一位饱读诗书的留学生,也难以逃开这样的定式……”
他停了片刻,语气缓和了些。“不过,从你母亲留给我的信里,我看不出任何怨怼。她没有留下关于你父亲的任何讯息,只写着他因为某些缘故被迫离开。但至少,你的名字是他们一起取好的——‘Emmett’,意为‘真理’。”
“就和您的‘真’字是一个意思!”我兴奋地接上话,“您的父亲给您取‘一真’这个名字时,也希望您学习真理,找到真相,对吧!”我挺起胸膛,想让他知道我认真上了日语课。因为我知道这会让他高兴。
亚双义先生愣了愣,随即露出微笑。“我那个‘真’字只是亚双义家的通字,不过的确与‘真理’同义。你学得很好,艾梅特。”他说着,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也许是因为得到亚双义先生的称赞总是令我满足,也许是因为我那时还懵懵懂懂,但总之,我似乎并不太在意他说的,关于我那缺席的亲生父亲的事情。
然而他显然还没说完。他的表情很快又重新凝重起来,直视着我,缓缓开口:“既然你已经明白了为什么你从未见过你的父亲,那我想,我也该向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没有关于你母亲的记忆。”
我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的母亲,狩魔理子小姐,在你两岁那年卷入了一场种族仇恨引发的暴力事件。起因是,有一群暴徒向一家新开的华人洗衣店投掷石块,冲突逐渐升级为一场大规模械斗。那一天,你的母亲作为苏格兰场的一员,与同僚一同前往现场试图平息暴乱——”
办公室的门在这时忽然开了。一个高大的熟悉身影走了进来。
我抬头一看,立刻兴奋地大喊:“巴洛克!”
亚双义先生回过头,向那位英国绅士使了个眼神,他便心领神会,只是朝我微微颔首,算是无声的问候。而后,他取下高顶礼帽,收起手杖,走向房间另一侧,他自己那张宽敞华丽的西式办公桌旁。
亚双义先生收回目光,继续说道:
“——也许是意外,也许……只是因为她那张过于突出的亚洲面孔。总之,暴徒里有人带了枪,而她被一颗流弹打中,虽然很快被送往医院,但最终仍没能抢救过来。三天后便去世了。医生清点遗物时,发现她留下了一个年幼的孩子。试图联系亲属,却得知她在日本的父母皆已去世,而她是独女,狩魔家再无旁人。与她关系最近的竟然是她父亲的师傅的儿子,也就是我,于是——”
“我可以打断一下吗?”方才一直沉默的巴洛克忽然出声。
他抱着双臂,倚在办公桌边,眉心紧锁。
“原谅我,亚双义检察官,但我很好奇,为什么你非要在一个孩子的七岁生日当天,告诉他这些……如此沉重的事情?”
“艾梅特有权利知道真相。”亚双义先生转身直视巴洛克,语气坦然,“我认为,比起我们的父辈当年不惜一切代价编造故事,掩盖事实,只为‘保护一个孩子的天真’相比,这才是正确的做法。”
“也许你是对的……可是,他毕竟只有七岁,况且今天还是他的生日。”巴洛克顿了顿,澄明的蓝眼睛凝视着亚双义先生,仿佛要将他看穿,“此外,我猜这大概是巧合,不过……一真,你也是自7岁那年起就再也没见过自己的父亲。”
亚双义先生倏地起身,座布团被带动着滑入桌底。“你想表达什么,巴洛克?”
巴洛克叹了一口气,语气温和地说:“我想说,我们不应该让自己在童年时遭遇的不幸来决定我们如何对待孩子。”他低下头,又抬起眼,神情间夹着一种诚恳的犹疑。“也许我没有资格对你说这句话,但,为了艾梅特……我有责任指出来。”说完,他闭上了眼睛,仿佛在等待一场即将落下的风暴。
然而,那场风暴并没有来。亚双义先生只是沉默地看着他,又转头看向我,似乎想要从我的反应里判断他今日做出的决定是否正确。
“您……您的意思是,我的外祖父和我的母亲都已经死亡,所以我是这世上唯一的‘狩魔’了,对吗?”也许是因为那时的我太小,大脑在一时间摄入了过多的信息,尚未来得及彻底消化。我只是缓慢地复述了亚双义先生的话,至少,我那时看起来相当冷静。
“准确来说,是唯一姓‘狩魔’的人类。”亚双义先生语气平缓得仿佛在安慰我,“不过,你还记得我之前提到过的那把亚双义家的祖传宝刀吗?它也叫狩魔,它现在在日本,我托付给了我最好的朋友。”
“所以我还是有同族的!”我立刻插话,声音亮得几乎有些欢快。“而且我还有您,还有巴洛克!至少你们还没死,还没变成尸体!”
巴洛克皱起眉:“‘死亡’?‘尸体’?你的语气就像对这些词很熟悉似的。艾梅特,你是从哪儿学来的?我可不记得让恩斯伯里小姐教过你这些。”
“从格罗伊奈小姐那里。”我兴奋地说,“上个月我去她家做客,她家有好多精美的尸体标本!真的,非常酷!”
巴洛克一脸疑惑地转向亚双义。后者只是耸了耸肩:“她特地嘱咐了我要带上艾梅特,我没法说不。”
“而且而且,”我似乎执意要继续显摆我的博学,“现在有一场‘伟大战争’正在进行,对吧!是不是有很多人因此变成尸体了?我听特鲁斯先生在厨房里和罗伯森夫人说,他的表弟死在了加里波利。”
“说到战争——”巴洛克提高了声调,似乎不愿再听我反复提起“死亡”和“尸体”这些词,“我正好有个好消息要和你们分享。就在今天早些时候,我参加的上议院例行议程里,战争部报告说德皇已经表达了投降意向。我想,战争很快就要正式结束了。”
“那确实是个好消息。”亚双义先生的语气振奋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放松了些。他似乎很快想到了什么,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难怪珍田大使邀请我下周去使馆参加宴会,想必外务省那边也得到了情报。”
“替我向他问好,一真。虽然除了上议院那些例行的会议外,我对国际政治和外交毫无兴趣,但我清楚——对于你,对于我们两个人而言,英日同盟的稳固意味着什么。”巴洛克凝视着亚双义先生,平和的眼神里藏着许多沉重的,我那时尚不能明白的情绪。
“我会的。”亚双义先生的手肘撑在矮桌上。他弯曲手指,轻轻捏了捏桌沿。
我抬头看了看巴洛克,又看了看亚双义先生。他们又开始谈我听不懂的话题了。可我仍旧想参与进去,于是扯了扯亚双义先生的衣角,小声问:“我可以跟您一起去大使馆吗,先生?”
“我也很想带你去。”他摸着我的头说,“但大人们聊的都会是些你听不懂的话题,你很快就会觉得无聊的。”他朝我眨了眨眼,又加上一句,“要不,到时候让巴洛克带你去摘葡萄?可以吗,巴洛克?”
我学着他的语气,仰头喊道:“可以吗,巴洛克?”
巴洛克无奈地看了我一眼。大概是因为习惯了我的胡闹,他没再纠正我对他的称呼,而是不知从哪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礼物盒。他走到我面前,双膝微屈,将盒子递给我。“生日快乐,艾梅特。”
我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地拆开了盒子。里面是一枚精致的银制鸢尾花纹章,镶嵌在一方柔软的米色丝绸中。我还在试图辨认那是什么时,巴洛克俯下身,与我视线齐平,轻轻将那块丝绸取出,递给我。
“这是一方领巾。”他说,语气比以往都要温柔,“你想现在试戴一下吗?”
我径直将领巾塞回他手上,“我要巴洛克帮我戴!”
“好吧。”巴洛克点头。
也许是因为我个子太小,那方领巾对我来说显得异常巨大,几乎遮住了我的整个胸口,底端甚至垂到了腹部。巴洛克替我仔细整理好,又带我走到办公室角落的落地镜前。我看着镜中的自己,脸颊微微发烫。那模样实在滑稽,活像一个系着围兜的婴儿。
一旁的亚双义先生笑了起来,“也许你该晚几年再送他这个。对七岁小孩来说,这方领巾的确不太合身。”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巴洛克一眼,“让我猜猜,一定是你兄长在你七岁生日时,也送了你一方同样的领巾,对不对?”
巴洛克微微瞪了他一眼,神情僵硬地停顿片刻,然后有些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哎呀,刚才还不知道是谁说,别让童年的经历影响我们对待孩子的方式呢。”亚双义先生轻笑着摇头,“你倒也想想,巴洛克。七岁的你,大概比艾梅特高出一头吧?”
我一听他提到“个子小”,立刻有些不高兴,便赌气地重新打量起镜子里的自己。那枚别在领巾顶端的银色鸢尾花纹章看起来灰扑扑的,毫无光泽。我觉得它十分碍眼,于是将它取了下来。这时,我瞧见别在我胸口的绿松石胸针——亚双义先生送的生日礼物,于是灵机一动。我将领巾稍稍折上,打了个结,再用胸针别住,正好固定在中央。
我再次照向镜子。虽然还是有点大,但这次看起来……完美极了。
我得意地看着自己的倒影,忍不住自言自语:“有什么关系,我还会长高呀。我要一直戴着它,直到长得和巴洛克一样高。巴洛克总是戴着这样的领巾出现在老贝利检控席,那我也要戴着这方领巾去检控席……”
话音刚落,我感觉到空气忽然变得静止。
巴洛克和亚双义先生忽然一齐看着我,一双蓝色眼睛,一双褐色眼睛,同时闪着灼热的光芒。他们异口同声地问:“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要戴着领巾去检控席!”我再次重复。
亚双义先生快步走上前,双手轻轻放在我的肩上。我能感受到他指尖微微的颤抖。“艾梅特……你想成为一名检察官?”
我认真地点了点头,“是啊。”
巴洛克微微皱眉,语气中带着一丝审慎:“原谅我再次追问,但这是不是因为方才听到你母亲的事?你以为,成为检察官,就能阻止那样的悲剧发生?”
我摇了摇头,指着胸前的绿松石领巾,笑道:“不,我只是想要把这条漂亮的领巾展示给所有人看。”
亚双义先生与巴洛克对视了一眼,这才注意到——我竟把他们两人送我的生日礼物组合在一起,拼成了一个新的模样。
亚双义的眼神在那方绿松石领巾上停了好几秒,然后大笑了起来,“巴洛克总是戴着他那方有鸢尾花纹章的领巾上庭,而我上庭时戴的领巾是红色的,这些都是我们各自的风格,等你当上检察官了,你当然也可以有自己的风格,属于狩魔的风格。无论是穿搭也好,还是别的什么也好。”
“狩魔流……是吗?”巴洛克说,“但我希望你办案时的风格,可别只停留在现在这样随手拼拼凑凑。”
“可是巴洛克,你不觉得他拼接的绿松石领巾,的确很好看吗?艾梅特是个有品味的孩子。”亚双义先生靠在巴洛克的身侧,语气无意间变得柔软许多,“而且,你送的领巾和我送的胸针,竟然无意中成了‘狩魔流’的起始。”他朝巴洛克微笑,“多美好的巧合啊。”
我看见他们的指尖轻轻触碰,接着双手默默握在了一起。后来回想起这一幕,我常会忍不住想:要是我当时不在场,他们一定会开始拥抱和亲吻吧。
——噢,不,小冥,你不用露出那样的表情。那画面其实并不肉麻,反而很温馨。不过可能是因为年幼的我无意识里察觉到了某种过于旖旎的氛围,觉得继续下去会有点不自在,于是我很快抛出了一个把他们拉回现实的问题。
“不过,我的确想知道杀死我母亲的凶手怎么样了。”
“那个案子是我经办的。”亚双义先生叹了一口气。“开枪的暴徒是个来自东区底层的无业游民,最终以过失杀人被判处终身监禁。”
“只是过失杀人?”我问。
“陪审团只肯通过这一项罪名。”他语气沉重,“他们对被告生出同情:被告被新来的东亚船工抢走了工作,愤怒之下把火气发到那些在英国人眼里长得相似的东方脸孔上——大概是这样的说辞引起了伦敦市民的共鸣。毕竟,事件的起因与亚洲人有关,受害者是亚洲人,连检察官竟然也是亚洲人,辩护方抓住这点,稍微煽动一下情绪,便轻而易举地唤起了陪审团对‘黄祸’的恐惧。”
“而且,被告请的律师相当有名,这一点也令人起疑。”巴洛克补充道,“他是如何有钱去请名律师的?以及除了恐惧‘黄祸’之外,陪审团是否也被打点过?可惜,那人被投入监狱不久后便离世,许多线索也随之湮灭。”
“是的。”亚双义先生低声道,“我和巴洛克都怀疑他只是被人煽动的棋子。幕后始作俑者很可能与一连串针对亚裔的暴力事件有关。”
“也可能不止一个始作俑者。”巴洛克冷笑,“我知道好几个对亚裔怀有深刻偏见的贵族同僚。”
“哈,他们一定在你的面前嘲笑过我对此事的无能为力吧。”亚双义先生苦笑着说。
我看着他那张在麻木中带着悲愤的脸,忍不住走到他面前去,拉着他的衣角大声说:“等我长大当上检察官,我绝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我要把这些伤害您的坏人全都送进监狱!”
亚双义先生蹲下,抚着我的头,又摸了摸我胸前的领巾,勉强笑着说:“‘狩魔’之名,本就是追剿奸邪,直至天涯海角。你果真是个‘狩魔’,艾梅特。”
“不过别为我难过,”他又补充一句,努力让语气变得轻快,“我愤怒只是因为他们逃脱了罪责。他们并没有伤害到我。”
我看着他的脸,并不太能相信他的话。
“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巴洛克平日沉稳的声音,这一次也微微有了颤动。“如果这十几年里都没有,那往后也不会有。当然,艾梅特也包括在内。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
“志向远大啊,班吉克斯勋爵。”亚双义先生站起身,伸手随意地搭在了巴洛克的肩上。
“这是我能用这个所谓‘世袭贵族’身份做到的,最起码的一件事。”巴洛克拉着他的手,叹道。
“我……我想回家了。亚双义先生。巴洛克。”我揉揉眼睛,打了个呵欠。似乎是因为摄入了过多的信息,我不堪重负的大脑终于开始犯起困来。
巴洛克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胸前那条略显歪斜的绿松石领巾。他伸手重新帮我整理,一边轻声说:“用胸针固定的样式还是不太稳。改天我让裁缝照这个样子,再给你做一条新的,好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已经靠在他的手臂上睡得迷迷糊糊。他顺势抱起我,让我枕在他肩上,然后与亚双义先生一同走出了办公室。我依稀听见他们在说话,只听懂了日本,恩斯伯里小姐和葡萄园这几个词。接着,我被放进戴姆勒轿车的后座,闻到一股淡淡的线香味,那大概是亚双义先生的气息。他用手轻轻拍着我的背,于是我很快就在回班吉克斯庄园——也就是家的路途中睡着了。
“家?”御剑忍不住重复,“所以您是在那位班吉克斯勋爵的庄园里长大的?”他双手搭在大腿上,身体前倾,看起来已被狩魔艾梅特的故事彻底吸引。
被挑起兴趣的显然不止御剑一个人。冥的坐姿与他几乎一致,脖子伸得更长,眼神里闪着光。她忍不住追问:“所以爷爷,从您方才讲的故事看,您难道是想告诉我们——”她停顿些许,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您有两个爸爸?”
狩魔爷爷笑了起来:“我从未那样称呼过他们。可若是你非要坚持,那如你所说,也无不可,毕竟他们的确共同抚养了我。而且,”他叹了口气,“我想你们大概也能猜到,他们是什么关系吧。”
“噢,难道还不够明显吗?”冥忍不住插话。“我只是惊讶……那可是1910年代!那时候同性恋还不合法吧?”
“是啊。”御剑抱起双臂,严肃地说,“我听说那个时代的英国尤其恐同。”
“而且,‘狩魔流’的起源,竟然是……”冥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胸口那条绿松石领巾上。自从爷爷在上次见面时赠予她这条领巾开始,她只要出庭,就一定会戴上它。而方才的故事让它忽然有了新的意义。“……一件这么小,这么不重要的事,”她低声说,“一条领巾,两份礼物……您只是把它们拼在一起,然后想展示给所有人看——”
“砰”的一声,狩魔爷爷的手杖在地上发出声响。“小?小有什么问题?那个年代,能让人记得的幸福之事,哪一件不是小事?”
御剑沉默了。他知道狩魔艾梅特说得没错。在那个动荡的年代里,能改变命运的“大事”往往意味着灾祸。这让他的思绪回到了方才那个问题。
于是他抬起头,语气谨慎地问:“所以……在那个同性恋仍被禁止的年代,亚双义先生和班吉克斯勋爵——是如何掩饰他们的关系的?”
“掩饰?”狩魔爷爷缓缓摇头。“没怎么掩饰。至少,在我面前,从未掩饰过。”他顿了顿,眼神黯淡下来。“也正因为如此,几年后发生的那件大事,对他们来说……无论表面上是否相关,终究还是改变了一切。”
他啜饮了一口红酒,继续道:“1921年,随着《四国公约》的签署,大英帝国宣布将很快解散与日本的同盟。”
Chapter 2: 1922
Summary:
好像有点太现实主义了我先土下座(。
Chapter Text
在波澜壮阔、风云诡谲的二十世纪上半叶,为了终止英日同盟而签下的《四国公约》,在历史书上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脚注,不过是大国角力中轻轻掀起的一道涟漪罢了。然而,国家层面上近乎无感的震荡,一旦作用在生活于夹缝中的个体身上,便会产生泰山压顶的重量。想象一座建立在地震带的房屋。它构造精巧,于是在一次次摇晃中仍能维持稳固的框架,由此屹立不倒许多年,然而,只要某个不起眼的零件松动脱落,原先的平衡被破坏,整栋建筑便会在一瞬间变得摇摇欲坠。巴洛克、亚双义先生,和我就生活在这样一栋房屋之中。
变化并非摧枯拉朽,而是缓慢地、悄无声息地潜入生活的缝隙里。直到多年后我回想往事,才意识到,那些最初的痕迹,其实早已足够令人警觉。
那是1921年的圣诞节,我刚结束预备学校的寄宿学期,被司机送回庄园。我正准备像往常那样,扑向巴洛克和亚双义先生,却只见到管家特鲁斯先生和厨师罗伯森夫人。两人正挤在门厅的暖炉旁,盯着摊开的《每日电讯报》。我瞥见报纸头版上那个醒目的标题:“来自东方的威胁”。而他们低头交谈着,眉头微皱,神情复杂。
“你看这段,”罗伯森夫人用指节敲着纸面,“说日本人向来精明狡黠,是不可信赖的种族。”
“那个人呢?”特鲁斯先生问道,“你觉得……他也是他们那一类人吗?”
“嗯……也许不是,凡事总有例外。”罗伯森夫人若有所思,“他受过教育,看起来礼貌又热心,而且从没刁难过我们。我得说,他是那种管家会喜欢招待的客人——你不觉得吗,特鲁斯先生?”
“恐怕他早就没把自己当作客人了。”特鲁斯先生嘟囔,“你还记得他第一次上庄园过夜的时候吗?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吧?”
“噢,他那时真是个漂亮的小伙子。”罗伯森夫人撑着下巴回忆道,“而且岁月似乎不怎么在东方人的脸上留下痕迹,怪不得巴洛克老爷到现在都迷恋着他。”
“没错。”特鲁斯先生压低声音,“可我怀疑他现在还有没有把心思放在老爷身上。我看到他今天一大早匆匆忙忙离开庄园,连司机都没叫,一声不吭就自己开走了戴姆勒。他最近看着一直……不安稳。”
“我猜他察觉到了风向的变化,毕竟,”罗伯森夫人抖了抖手上的报纸,“这已经是我读到的第三份提到‘日本威胁’的报纸了。”
“那他会怎么应对呢?”特鲁斯先生忧心忡忡地说,“但愿别做出什么让老爷难过的事……我听说日本人最是死心眼,认准了‘天皇与武士道’那一套,就会愚忠到底,即使为此牺牲掉自己和亲近之人的幸福也在所不惜……”他压低声音,补上一句:“只要一句‘不再符合日本的利益’,他也许就能毫不犹豫地与我们老爷划清界限。”
“唉,可怜的巴洛克老爷。”罗伯森夫人轻轻叹气,“他向来太过深情。”
那时的我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也不知道报纸上的“日本人”与“威胁”到底意味着什么,但胸口却莫名涌起一阵烦躁。
于是我狠狠跺了跺靴子,大声喊:“我回来了!”
特鲁斯先生和罗伯森夫人这才回过神来,急忙迎上前。在此之前,我与他们的关系一向融洽。他们爱逗我玩,常说我讨人喜欢,还会背着亚双义先生给我买太妃糖(先生总说我吃多了会坏牙)。可那天,我说不上来地觉得,我们之间忽然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后来长大一些的我,总是会忍不住回想那一天听到的谈话,而后在心底生起一层怀疑:也许他们之所以对我那么好,是因为尽管我有一半日本血统,却长了一张足以被误认为是纯种白人的脸。倘若我长得更像母亲,那么无论我与他们曾多亲近,恐怕也会像亚双义先生一样,被他们理所当然地归入某个贴着刻板标签的“日本人”类别里。
“艾梅特少爷,我来帮您……”特鲁斯先生伸手想帮我脱外套。
我却不知为何心里一紧,甩开了他的手,自己脱下外套,再用力把它挂上衣架。然后仰着脖子问:
“巴洛克呢?巴洛克在哪里?还有亚双义先生呢?”
“亚双义先生去了老贝利。”特鲁斯先生回答,“巴洛克老爷今天没什么公务,他在书房。”
我顾不上再理他们,直接朝走廊尽头冲去。书房的门虚掩着,巴洛克坐在那里,看起来神色如常。他一只手拿着一杯红酒,另一只手拿着一支钢笔,信纸工整地平铺在书桌上,上面有他一丝不苟的优雅笔迹。
“巴洛克!”我扑到书桌前,双手撑住桌沿,好奇地张大眼睛,“你在给谁写信啊?”
“一个我非常看重的朋友,同时也是一真最好的朋友。”他说着,放下酒杯,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他在日本,你应该听说过他。”
“成步堂龙之介先生对吗!”我脱口而出,“我知道,他有那把‘狩魔’。”
——我看到你们那副惊讶的表情了,是的,怜侍君,冥。这个成步堂龙之介正是你们所认识的那个成步堂龙一的先祖。虽然那时,我尚未见过成步堂先生本人,但自从亚双义先生给我说过此前如何与他一同赴英求学,又如何把自己的“狩魔”刀托付给他的故事之后,我就对他有了一种莫名的亲近感。毕竟,我同样是狩魔这个名字的继承者。
“你在和他写什么呀,巴洛克?”我凑得更近。
“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告诉他一些近况……”巴洛克语气轻描淡写,然而眼神却闪过一丝迟疑,“还有你。我会把你穿着预备学校校服的照片寄给他。说到这个,学校怎么样?”
“太简单了,”我撇了撇嘴,“他们还在教我三年前就看完的《肯尼迪拉丁语入门》和《大卫·科波菲尔》,我已经开始看《阿奇博尔德:刑事诉讼中的辩论、证据与实务》了。”
“我从不担心你的学业,艾梅特。”巴洛克朝我笑了笑,“我想问的是学业之外的情况。”
“噢,有些同学总是问我为什么姓氏这么奇怪,我就像您叮嘱过我的一样,告诉他们我是班吉克斯家的人,他们立刻就闭嘴了。”我停了停,皱着鼻子说,“但为什么不能说我是和亚双义先生一起生活?他对我也一样重要。”
巴洛克叹了一口气:“这是为了保护你们。你长大一些就会明白了。”
“大人们总是这样,什么都藏着掖着……”我嘟囔着,又想起门厅里听到的话。那些词仍在我的脑中不受控地回响:“东方的威胁”,“不可信赖”,“愚忠”……
“我其实听见了,”我抬头望着巴洛克,“日本人开始不受欢迎了,对吗?以后,在这里生活会变得更艰难?”
巴洛克的眉头瞬间收紧。他张了张嘴,像想解释,却忽然转向另一种强硬的语气:“有这个趋势……但这不是你需要担心的事。你只要好好读书、安心成长——”
“让他稍微了解一点现实世界的运作模式也许并不是坏事。”另一个声音适时地响起。我转过头,发现亚双义先生站在我身后,他穿着检事服,站姿笔挺。我兴奋地扑上前,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他俯身在我额头落下一个轻吻,随后揽着我的肩,看向巴洛克:“艾梅特与你不同,巴洛克,他没有你那样的出身。而他不能忘记这一点。这个世界对他不会像对你一样温柔。”
“这个世界对我很温柔?”巴洛克反问道,但他很快摇摇头,“算了,我不想和你争论这个——你今天回来得有些晚。”
“我去了贝克街。爱丽丝那里。”亚双义先生说着,从衣袋里取出一只猫咪布偶,蹲下身放进我手里。“艾梅特,这是爱丽丝小姐送给你的。”
那是一只穿着我同款预备学校校服、系着绿松石领巾的猫咪。皮肤是银蓝色的——与我的发色一模一样。
我激动得立刻把它翻来覆去地端详,然后扔下书包,试图将布偶挂在带子上。“我要把它带去学校,大家肯定都会嫉妒我!”
亚双义先生按住书包帮我固定,同时微笑着说:“巧了,我正是希望你这样做。”
他顿了顿,又指向猫咪屁股下伸出的一根细绳,绳尾挂着一个小小的圆环。“看到这里了吗?这是爱丽丝小姐专为你设计的。如果在学校遇到你无法解决的问题,就拉这根绳子。明白吗?”
御剑眉梢微挑,语气将信将疑:“那个时代就有这么先进的科技了吗?”
“年轻人。”狩魔艾梅特神色严肃,用手杖重重敲了敲地板,“不许质疑爱丽丝小姐。她不仅是杰出的传记作家,还是名副其实的天才发明家。”
“我这就来给你们展示一下。”老人从藤椅上起身,杵着手杖利落地走到陈列柜前,取下一大一小两只猫咪布偶。小的那只如他方才描述的一般,浑身银蓝,绿松石领巾搭配校服,昂首挺胸,表情自信,一看便知到这是一个狩魔。而大的那只皮肤是葡萄般的深紫色,衣饰华丽,眉心有一道显眼的十字疤痕。
“这是巴洛克。”
狩魔爷爷解释着,将二者分别递给御剑与冥。“来吧。拉拉它屁股底下那根绳子。”
冥率先拉了代表狩魔的银蓝小猫布偶底下的绳子。下一秒,御剑手上那只紫色大猫布偶立刻振动了起来,这让冥惊讶得大叫了一声,同样的声音随即从紫猫的口中发出。
“不可思议,爷爷。”冥感叹道,“这简直就是一百年前的紧急通讯器。”
“正是如此。”狩魔艾梅特说,“而且我必须承认,亚双义先生很有远见,因为它很快就派上用场了。”
那是1922年的夏季学期。在那之前,我所在的预备学校班级里,全都是和我一般大的贵族男孩。在我看来,他们既幼稚又娇气。我无意与他们结交友情,但尚能在保持距离的前提下和平相处。然而,由于我的学业水平实在是胜过同龄人太多,经老师与巴洛克商议,我直接跳了两级。于是刚满11岁的我,被安置在了13岁孩子的班级。如果这一学期顺利完成,我就能直接升入公学。
现在回想起来,也许这并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因为,我被迫与一群比我高大粗鲁,却又比我无知偏狭的青春期英国贵族男孩同班、同宿舍。而且,就如同亚双义先生无数次提醒过我、提醒过巴洛克的一样——我并不拥有他们那样含着金汤匙般的完美无瑕的出身。
你们应该都能猜到之后会发生什么。
巴洛克此前告诉过我,他的一些贵族同僚对待亚裔有着极为强烈的种族偏见。而不幸的是,偏见会传染。大人的恶念会顺着饭桌上的对话和客厅里的闲谈,毫无保留地传递到下一代身上。
那天放学后,大多数学生都去草地上打板球了。我对这种喧闹的群体运动毫无兴趣,便独自回宿舍,津津有味地读起了斯蒂芬爵士的《刑法概要》。没过多久,宿舍的门被推开了,四五个高大的男孩鱼贯而入。他们平时总是一起行动,为首的那个——我其实不记得名字了,就随便叫他威廉吧——是一位公爵的独子。那位公爵的祖上靠着投资东印度公司贩卖茶叶而大发横财,后人由是养出了一身的傲慢。比如这位威廉,就是个一向在学校里横行霸道的家伙。
威廉一看到我,便径直走来。
“喂,卡-茹-玛。”
他故意把“狩魔”念得既滑稽又难听,重音完全错位,仿佛在咀嚼秽物一般。那种语调不是无知,而是刻意的羞辱。
“帮我写拉丁文作业。”
他此前也来找我借过几次作业,态度都很粗鲁,不过至少还知道自己动手抄。我懒得与他争,便就由着他抄。可这次,他摆明着打算进一步刁难我。我猜可能是因为他一进门,就看到我在读他连书名都念不出来的学术著作,于是十分嫉恨。
我不愿再让他随意踩踏我的底线,于是头也没抬:“作业在我的书包里,想抄自己去拿,别指望我帮你写。”想到他那副明明什么都不懂,却偏要装得高人一等的可笑姿态,我忍不住添上一句嘲讽:“除非……你连拉丁字母都能抄错。”
话音未落,他猛地揪住我的衣领,像拎起一只小动物一般将我从床上提了起来。“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想到巴洛克对我的教诲,直视着他,平静地回答:“我是班吉克斯家的人。巴洛克·班吉克斯勋爵全额资助我在这里的学业。”
威廉嗤笑一声:“去你的,狩魔,你甚至都不姓班吉克斯。”他把我像抛垃圾一样扔向房间另一边。《刑法概要》重重砸在我的脸上,书页在地板上摊开。“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听我爸爸说过,你是住在班吉克斯家的那个日本佬的野种。”
周围的男孩哄堂大笑。
我抹了抹嘴角的血迹,一股怒意升腾而起:“你刚刚说什么?”
威廉仿佛被鼓励了一般,大声嚷道:“我在说你亲爱的爸爸,那个叫亚……亚什么的?一听就是那种长着小眼睛、穿木屐、鞠躬鞠不停的东洋名字。”
又一阵笑声。
“他不只是个日本佬,”威廉继续道,脸上浮着恶毒的笑,“还是个鸡奸犯。这种人死后会下地狱,我爸爸说他简直无法相信皇家司法院竟然让这样的家伙在那里工作。”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炸开。下一瞬间,我已经扑了上去。也许是愤怒让我凭空多出了许多气力,我将威廉狠狠撞倒在地,揪住他的衣领嘶吼:“不许你侮辱亚双义先生!!”
然而,与威廉那副发育中的强壮体型相比,我不过是一个瘦小的孩子。他扭身翻起,重重一拳砸在我脸侧。剧痛瞬间淹没了我,接着是第二拳、第三拳。“认清你的位置,日本佬。否则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国家。”
而我当然不会躺在那里任由他们欺负,毕竟,我可是一个狩魔。也许我没有强壮的体格,但我知道我很聪明,比他们加在一起都要聪明。于是我飞快扫视四周,寻找任何能让我扳回局面的武器。这时,我发现了墙角裸露在外的一截电线线头——这间宿舍为了接上本世纪刚发明的各种电力设施,刚刚翻修过,有这样的安全隐患并不奇怪。线头的铜芯暴露着,闪着危险且诱人的金属光。
很好。感谢这个刚迈入电气时代的国家。
我一边侧身闪躲威廉挥来的拳头,一边引他把我逼到角落。我将手背到身后,悄无声息地攥住那截电线——
“嘿,大个子。”我气喘吁吁,却笑得极为冷静,“想知道通电是什么感觉吗?”
——然后直接将电线线头朝威廉掼了过去。
威廉惨叫了一声,而后直接往后一滑,仰面昏倒在了地上。我抓着电线线头,抬起下巴,冷冷地将它展示给门口呆滞的男孩们:
“还有谁想试试?”
他们吓得哆嗦着后退。我正要松一口气,却没注意威廉在此时已经重新爬了起来,也许是因为电流的功率不够大,也可能那本就没有电,他只是被吓晕的。但总之,他咬紧牙关,再次扑来,一拳重重地砸向我的后脑勺:“我要杀了你,日本佬!然后把你做成寿司。”
下一秒,他朝跟班们怒吼:“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抓住他!”
四五只手同时伸向我。我翻滚躲开,用尽最后的力气伸手抓住我的书包,紧紧抱住。拳脚雨点般落下的前一瞬,我拉下书包侧边那只猫咪布偶底下的细绳。
“然后呢!”御剑耳边,少女骤然提高的声音响起。他转头一看,冥已经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不自觉地揉捏着手里的鞭子。“然后您怎么样了?”
狩魔艾梅特喝了一口红酒,不紧不慢:“当亚双义先生赶到的时候,我和威廉还在撕打,其他几个男孩都在地上呻吟——作为一个狩魔,我可不会坐以待毙。”他轻轻将手杖敲在地面,眉梢似带几分得意:“趁他们分神,我顺手砸碎了台灯灯泡。玻璃碎渣和电丝是极好的武器,他们每个人都……吃了点苦头。”
“太精彩了!真不愧是我的爷爷!”冥欢呼着,又抽了空气一鞭,“如果当时我在,我会直接把那群蠢货抽到原地转圈。”
御剑看了看身前这两位过于有默契的狩魔爷孙,忍不住扶着额头轻轻叹了一声,“……虽然是正当防卫,但我猜……您的过激行为,恐怕给您带来了不少麻烦吧?”
狩魔艾梅特看着御剑蹙起的眉,忽然露出了一个温柔却带着些许苦涩的笑。“是啊……而且麻烦远不止落在我一个人头上。”
亚双义先生刚抵达学校,就被拦在了大门前。因为我是以班吉克斯家养子的名义入学的,他没有任何法律文件能够证明自己是我的监护人。是的,他当然是巴洛克的伴侣,当然已在班吉克斯庄园与他同住多年——但在那个年代,他们不可能拥有任何纸面凭证来承认这层关系。明面上,他不过只是巴洛克曾经的弟子,现在的同僚,和,呃……一个“同住的室友”罢了。
他知道我不会随意拉动那只玩偶的通讯绳。因此,在无法向门卫和护士清楚解释自己的来意,又与他们争辩未果之后,心急如焚的他毫不犹豫地提剑闯入了我的宿舍。
房间里因为我们的打斗而一片狼藉。我正死死掐住威廉的脖子,他的脸因缺氧而涨成了紫色。就在那时,我透过被打得浮肿的眼缝,看到了亚双义先生。我感到身上所有紧绷的神经都在一瞬间放松了。下一秒,我松开了手,也抛开了伪装的坚强,直接大哭起来。
而威廉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对准我的脸又是一拳。正打算再出第二拳的时候,一柄冰冷的剑锋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请停下。”亚双义先生的语气克制而礼貌,“否则,我也无法保证会手下留情。”
威廉吓得举起了手,狼狈得缩到墙角。
“谢谢。”亚双义先生说。他收起西洋剑,然后稳稳抱起浑身伤痕、泪流满面的我,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径直离开了房间。
我被安置在轿车后座,似乎还没从方才的情绪中回过味来,在路上继续抽抽答答的哭着,而坐在驾驶座上的他始终沉默。
哭了一会儿,我打了个嗝,有些迷茫地问:“巴洛克呢……”
“巴洛克今天要上庭。但他肯定收到了你的求救,也知道我会过来。”亚双义先生的声音很轻,仿佛在安抚我,“等给你处理好伤口,我们就回家。好吗?巴洛克一定在等我们。”
我吸了吸鼻子:“伤口……我们要去医院吗?我不想去……”
“不用,我也不想,医院太拥挤混乱,还可能会碰上庸医。我带你去一个我信得过的朋友那里,一个你也熟悉的人。”
亚双义先生说的这个朋友当然是格罗伊奈小姐。她虽然有医师执照,但真正让她喜笑颜开的是尸体,毕竟她的正职是苏格兰场验尸官。所以当她开门听完来意之后,她差点直接把门给摔上:“一真,你怎么又把活人带来找我?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我只想切割尸体,不想在活人身上动刀!”
话刚骂完,她的视线落在我脸上。
“……我的天,艾梅特!”她飞快蹲下,双手捧起我被打肿的脸,“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格罗伊奈小姐为我处理伤口的时候,我终于有机会将整件事一五一十地讲出来。亚双义先生抱着手臂坐在一旁,仍旧是个沉默的听众,而格罗伊奈小姐一边为我的手背缝针,一边摇着头嘟囔:“荒谬透顶。幸好妈妈当年让我在家上学……不然我可能真的会把某些同学的声带割下来研究。”
我被她说得忍痛笑了一下。
她目光落在我手臂青紫的淤痕上,挑着眉道:“不过……你下手还挺狠的啊,艾梅特。连灯泡你都能用上,我真不知道你有这么大的潜力。”
“因为他们侮辱亚双义先生。”我认真地说,“他们骂我,我不在乎。但我不许他们侮辱他。”
“好孩子。”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颊,“我也不会容许我最爱的人受到侮辱。”她拿出剪刀,“按你刚才的说法,那个小混蛋不仅瞧不起日本人,还说一真是住在班吉克斯家的……同性恋?而且这些都是从他爸爸那儿听来的?”她剪掉缝针的线,侧过身看着亚双义先生,“一真,这……”
亚双义先生只是用手揉了揉眉心:“我能说什么,玛丽亚?看起来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
“我早就提醒过你们。”格罗伊奈小姐一边说,一边用酒精擦拭我的伤口,“很多次。让你们小心点。”
“艾梅特没有做错任何事。”亚双义先生为我辩驳,“他只是按我教他的方式保护了自己。最多……下次别等到被逼到角落了才拉通讯绳。”
“我不是在说孩子。”格罗伊奈小姐抬起眼,目光如手术刀般锐利。“我说的是你们——你,还有班吉克斯卿。”
她轻嗤一声:“任谁只要去过老贝利几次都会知道……你们俩同出同进得太明显了。”
我急忙举起手:“可我喜欢他们在一起!”
格罗伊奈小姐转回头看我,神情瞬间柔软下来。“你当然喜欢,甜心。”她朝我微笑,又长又卷的睫毛闪了闪,哥特妆让她辨不清年龄的脸像一个洋娃娃,但下一秒,她转向亚双义先生,表情又严肃了,“可现在的政治气候……不再允许温柔的妄想。”
亚双义先生静默片刻,沉声点头:“……我明白。”
“还有,那个欺负艾梅特的小混蛋的父亲,是拉克里夫公爵吧?我妈妈以前和他们家共事过。”她放下镊子,皱着眉提醒道:“一真,那是个睚眦必报的男人,他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你们得做好准备。”
格罗伊奈小姐的担忧很快变成了现实。没过多久,一封匿名举报信被送到了老贝利。那封信的语气之冷酷,措辞之精巧,至今仍令我记忆犹新。
信中指控亚双义先生作为一位皇家检察官,明知性悖轨法的存在,却仍“长期从事不道德且违法的性行为”;随即又将私人指控强行拔高为政治阴谋,声称他作为性道德败坏的日本人,因为不满大英帝国崇高的道德标准,而故意作出此等卑劣行径,意在削弱皇家司法院的公信,并与日本方面暗通款曲。甚至危言耸听地警告:“若任其继续掌握公权,必将为帝国带来无法估量之危害。”
而信的末尾更是狠辣至极:
“若欲立案查明,法庭可传唤一名未成年证人,其能证明亚双义一真与男性存在不当亲密关系。”
落款处贴着一张偷拍的照片,照片里是那天亚双义先生抱着满身伤痕的我,离开学校时的画面。照片的背面写着我的名字。
“这一定是那个叫拉克里夫的坏种干的。”冥皱着眉,语气冰冷,“爷爷,一定是您反击了他那个蠢蛋儿子,他记恨在心才恶意举报。”
“自《拉布谢尔修正案》在1885年通过,到1967年为止,同性恋在英国都是刑事犯罪。”御剑摇了摇头,“利用恶法行私怨,确实卑鄙至极……不过有趣的是,他只举报了您和亚双义先生,却没有把班吉克斯卿也拖下水。”
“毕竟我揍了他儿子,而亚双义先生为了保护我,确实曾把剑抵在他那蠢蛋儿子的脖子上。”狩魔爷爷说,“再者,巴洛克是有爵位的贵族,而我和亚双义先生是什么?两个没根基的非白种外国人。柿子挑软的捏,这是人类的劣根性。”
“但巴洛克很快就知道那封信了吧?”冥问。
“噢,他是最先知道的。”狩魔艾梅特缓缓点头,“举报信被直接送到了司法部长那里。部长看完那封信后,第一时间就把老贝利资历最深的公诉官——也就是巴洛克——叫去讨论。”
“司法部长……也知道他们的关系了吗?”御剑惊讶地问。
“就算以前怀疑,但并未确认,看了那封信之后也该心知肚明了。”狩魔爷爷轻叹,“不过司法部长并没有打算立刻起诉亚双义先生。毕竟他是现任检察官,又是外国人。一旦闹大,会牵涉到太多层面的麻烦。司法部只是给了巴洛克一个友好的‘提醒’。”
他闭上眼,缓缓补上一句:“提醒他们,如果不尽早做出选择,恐怕很快就会没有选择可做。”
冥听到这里,眉头一皱:“司法部希望他们做出什么选择?”话刚出口,她忽然像想到什么,捂着嘴惊呼道,“难道说……”
御剑抚着下巴思索:“我想到了王尔德诉昆斯伯里案,以及随后的王室诉王尔德案……在他被拘捕前,他的朋友都劝他立刻逃亡法国。我猜,这次司法部长的‘提醒’,含义大概也和那时一样?”
“我看司法部长可没那么好心,他八成只是想让巴洛克和亚双义保持距离。”冥说,“不过王尔德诉昆斯伯里案里,昆斯伯里侯爵雇佣了数名私家侦探,收集到他多次光顾男妓的证据……反观亚双义和巴洛克,按爷爷的描述看,大概也算那个年代的模范伴侣了吧,如果他们真的上庭的话说不定——”
“模范与否又有什么关系?”狩魔爷爷打断了她,“在保守的普罗大众眼里,鸡奸犯就是鸡奸犯。”
他顿了顿,手杖在地上“咚”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而且,如果司法部长真的决定起诉,一纸搜查令一定会直接送到班吉克斯庄园。紧接着,各式各样的证据都会被提交,去证明亚双义先生的‘不当行为’……媒体也绝不会放过这样的丑闻。更重要的是——”
他抬起眼,缓缓道:“如果他们执意走到法庭解决,那位最重要的证人,也一定会被传唤上庭。”
御剑的表情沉下来:“您就是那位证人。”
“而亚双义先生和巴洛克绝对不希望我被牵扯进来。”狩魔爷爷叹道,“所以他们被迫选择了另一条路。”
事实上,有关那封举报信的风波,以及它最终如何撼动了我人生的走向,许多细节都是我在中年以后重返英国、拜访旧人旧地、查阅尘封档案,才一点点拼出轮廓的。而真正发生的当时,我不过是个在家里养伤的十一岁孩子。巴洛克与亚双义先生当然不会向我吐露半句风声。
但小孩总是会捕捉到大人以为遮掩得很好的裂缝。
那是1922年某个寻常的秋夜,我被窗外的雨声惊醒,感到喉咙干渴,却又不想叫醒女仆长,于是决定自己下楼取些水喝。我轻手轻脚地走下楼梯,下到一半时,发现一楼正厅里的吊灯仍旧亮着,巴洛克与亚双义先生并肩坐在壁炉旁的沙发上,望着近乎及地的凸窗之外飘洒的细雨,神情凝重。我听到他们在轻声说些什么,于是屏住呼吸,在楼梯的阴影里蹲了下来。
“别再瞒着我了,巴洛克。”我听见亚双义先生冷冷地说,“他们本就想针对我,你一个人是不可能扛下一切的。”
“你知道了?”巴洛克抬起眼,有些委屈地看着他。
“说明和大使馆保持良好关系很有必要。”亚双义先生解释道,“司法部长送了一封信到林权助大使那里,而林大使转头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我。我并不意外他们会盯上我,只是……”他的眉头紧紧皱起,“把艾梅特扯进去,实在卑鄙。”
壁炉里的木柴“啪嗒”爆开火星。
巴洛克揉着额角,疲惫地说:“司法部长希望我们……至少在表面上分开。他还提醒我说,一个到了我这个年纪的中年贵族绅士,若一直在公开场合保持单身,会引人侧目。”他苦笑了一下,“他说他知道好几位愿意通过‘薰衣草婚姻’换取爵位的淑女愿意与我联姻——保证不会干涉我的私生活。”
他低下头,轻声道:“可是一真,你知道我……向来不擅长撒谎。”
亚双义先生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却什么安慰也没有:“你难道不觉得讽刺吗,巴洛克?我在皇家司法院工作了这么久,经历过多少任司法部长,而他们每个人又对我说过多少天花乱坠的溢美之词?我曾天真地以为自己的能力战胜了种族偏见的鸿沟……可现在才明白,一旦风向改变,他们最关心的却永远还是只有那一件事:贵族的丑闻,绝不能让公众知道。至于我的死活?他们从来都不在乎。”
巴洛克的肩膀剧烈地颤了一下。他双手覆盖脸庞,指节发白,呼吸紊乱,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良久,亚双义先生才再次开口:“……如果是二十年前,我恐怕已经站在老贝利的门口准备被逮捕了。”
他轻轻哼了一声,倔强的样子映出他年轻时的锋芒毕露。澄澈的褐眼锐利如刀刃,一瞬之间,我仿佛看到了那个能在庭审辩论中逼得对手哑口无言的青年。
“那时候的我,会毫不犹豫地应战——他们要审判就审判我吧。我会在法庭上坦坦荡荡地作证,说我从未做错任何事。我会献上一篇发自肺腑的爱的陈词,控诉这个国家腐朽的法律和虚伪的道德枷锁。然后……也许我会像王尔德先生一样被判两年劳役,也许直接被驱逐出境,但那有什么关系,我已经留下了属于我的声音,我可以昂首离开。”
激昂的话语到这里戛然而止,在火光的照映下,他的侧脸看上去相当疲倦。
“但是现在……”他轻轻闭上眼,“现在不同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柔和:“我在这里有了家。有了你。还有艾梅特……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为了证明自己的尊严,而拿你们的未来去冒险了。”
巴洛克终于重新抬起头:“一真……如果你必须离开——”
“如果我必须离开,”亚双义先生忽然握住他的手,语气带着近乎渴求的急迫,“我想带你和艾梅特一起走。”
他说得太快、太真挚,几乎像是已经在脑中无数次推演过那样的未来。
“林大使告诉我,日本如今已和我初到英国时完全不同。宪政在发展,司法在改革,那里正等着我大展拳脚。而且,他亲口答应,会保障我们全家的生活。艾梅特可以入读国际学校,而你——是的,他特别提到了你——外务省愿意聘任你为国际法务顾问官,或者让你去东京帝国大学做英美法学教授。如果你担心适应问题,我们可以先住在欧美人聚居的横滨……”
在楼梯口偷听的我双手捂住嘴,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然而,巴洛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副激动的样子,蓝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心碎的温柔。
“一真……”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带着艾梅特走吧。我留在这里。”
“为什么?”亚双义先生的声音里骤然带着怒意与伤痛,“我可以留在这里陪你二十年,你却不愿陪我去日本生活?”
“不是你想的那样……”巴洛克摇了摇头,轻轻叹道,“其实,我最近一直在和成步堂通信,对日本那边的情况也算有所了解。”
“成步堂?”亚双义先生睁大了眼,“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和他写信了?我以为我一个人已经足够把家里的所有事情告诉他。”
“自从英日关系变得微妙开始。”巴洛克说,“我只是未雨绸缪。”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每一个词。“从他告诉我的情势来看,我有一种直觉——不是逻辑,也不是证据,只是一种……让我无法忽视的感觉。”他将手放在心口,用一种理性中带着哀伤的口吻继续道,“刚才你说想带我们全家迁往日本的时候,它告诉我,至少要有一个人留在这里。如果真的……有什么可怕的事发生了,你们需要一个能回来的地方。”
亚双义先生咬着嘴唇,定定地看着巴洛克看了很久,捏着他的手也不知不觉越攥越紧。
“回来?”他轻声重复,“什么时候回来?如果几年、十年……甚至更久以后,我仍旧没有办法回来,你要怎么做,巴洛克?接受司法部长的提议,与某位渴望爵位的淑女联姻?”
“绝不。”巴洛克凝视着他,“我会等着你。一直等着你。”
“与其这样折磨自己,为什么不和我一起走?”亚双义先生提高了声调,听起来嗓子都有些哑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对日本的前景如此悲观,即使真如你所说,前路艰难,至少我们还在一起,还能一起面对——”
“或者一起死。”巴洛克的声音冷静得几乎残酷,“然后艾梅特就会再次变成孤儿,并且彻底无处可去。”
这句话让亚双义先生倒抽了一口气,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盯着巴洛克的脸,再次陷入沉默,直到壁炉的火柴噼啪声都变得安静下来。最终,他的肩膀无声地垮下,像是终于理解了巴洛克那份艰难决定的重量。
我在楼梯的阴影里,看见亚双义先生轻轻闭上眼。他表情里的痛苦,让我连呼吸都忘了。
“……你真的确定这是正确的选择吗?”我第一次听见他用如此疲惫的声音说话。
巴洛克苦涩地笑了笑:“在这个下一秒钟局势就可能天翻地覆的世界里,我们所面临的选项也许没有任何一个是‘正确’的。”
亚双义先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把胸腔里最后一丝抵触也吐尽:“……好吧。”他说,“我愿意再相信你一次。”
下一瞬,他伸手揽住巴洛克的脖子,额头贴上去,随即深深吻住了对方。
看到这猝不及防的一幕,我的喉咙逸出了一声尖叫。忽然的声音让两人齐刷刷停住动作,猛地朝楼梯方向望来。
“什么声音?”亚双义先生警觉地问。
我立刻抱住自己的脑袋,整个人缩成一团,缓慢地试图把身体往楼上拖回去。
巴洛克看了一圈,似乎并未发现我,“可能是我那些蝙蝠,”他抚摸着亚双义的脸,“明早得记得往它们的食盆里添些果物。”说完,他继续刚才未完的亲密。
而我连水都没喝,直接飞奔回了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我瞪着天花板,一夜无眠。脑子里翻滚着关于即将到来的日本生活的想象。我被兴奋与无助两种相反的情绪填满。兴奋,是因为我很想见识一下日新月异的东洋岛国,无助则是因为,虽然我希望亚双义先生和巴洛克一直在一起,可他们大概必须要分开了,而我对这件事无能为力……那时,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人生来到了一个无法回头的变化节点。
1923年一月,我与亚双义先生正式踏上了回日本的轮船。
离开那天,他在英国的挚友几乎全数赶来南安普顿港口送别。格罗伊奈小姐、雷斯垂德小姐、爱丽丝小姐——每个人都给我准备了特别的临行礼。(爱丽丝小姐甚至还替正在南美探险的福尔摩斯先生准备了一份。)班吉克斯庄园的仆佣们也来了。我远远看到特鲁斯先生和罗伯森夫人红着眼圈与亚双义先生道别。想到当初从他们嘴里听到的那些对于他“东方人”身份的担忧,我不禁有些恍惚。可此刻的他们哭声真切、话语发自肺腑,看上去像是真的不舍……回想起来,我总觉得唏嘘:人性大概本就是这样复杂吧。就像司法部长也在亚双义先生离任时写了一封长信,大加赞誉他对英国司法的贡献——仿佛那封举报信从未存在过。
但,那些挽留与夸奖,无论是真是假,在已经做出决定的此日此时,都变得不再重要了。
与伦敦的朋友们一一道别后,终于轮到了巴洛克。
他那天仍旧穿着黑色燕尾服,戴着高顶礼帽,拿着手杖,一副绅士打扮。他低头替我整理绿松石领巾,然后将一个用礼纸包裹好的小盒子放进我怀里。
我拆开,是那只银蓝色的小猫布偶。
“记得写信。”他说,“或者也可以用这个。”他捏了捏小猫布偶。
“隔着欧亚大陆也可以吗?”我仰头问道。
“爱丽丝说可以,”巴洛克点头,“只是会有严格的限制……所以,只能在最紧急的时刻使用。”
“嗯。”我挺直背脊,把布偶抱进怀里,“我会保护亚双义先生的。毕竟我可是个‘狩魔’。”
“拜托,小不点,”亚双义先生揉乱我的头发,“你连剑道都不感兴趣。”
“他有那份心就足够了。”巴洛克的语气里不知为何带着淡淡的哀伤。
他望着亚双义先生,亚双义先生也回望着他。
轮船发出了汽笛声,提醒着我们,再过一会儿就要出发了。
“这不是永别。”亚双义先生看着巴洛克,轻声道,“对吗?”
“当然不是。”巴洛克立刻回答。
他从怀里取出两只体型比我的大一些的猫布偶——你们见过那只紫色的、代表巴洛克的大猫,而另一只白色的猫咪体型稍小一些,穿着亚双义先生平时总是爱穿的白色检事服。加上我那只银蓝色的小猫,这三只猫布偶是爱丽丝小姐专门为我们三人做的一整套。
巴洛克将白色的猫布偶递给亚双义先生,“带走它吧。”
“不,你留着它。”亚双义先生将白猫布偶推回去,然后取下了那只紫色的大猫,“我把这只带走。”
巴洛克了然地笑了笑,将白色猫咪揣回西服内袋里。
“还有一件事,”他忽然握住亚双义先生的左手,轻轻摩挲他的指根。
亚双义先生怔住:“你……?”
他抬起左手,发现无名指上赫然多了一枚耀眼的钻戒。
“对不起,也许有些迟了。”巴洛克低着头说,“也许很多年前我就该……但迟做总比不做好。”
“你这……真是非常过分的行为。”亚双义先生摇着头说,但他并没把戒指取下来,而是伸手揽住我的肩膀,
“艾梅特,”他的声音轻得像风,“我们走吧。”
“爷爷……所以当年,您和亚双义先生,就是这样……离开了巴洛克,回到了日本吗?”
冥凝视着桌上那两只猫布偶,声音微微发颤。仿佛她也被狩魔艾梅特的故事深深触动了。
“1923年,那正是大正民主蓬勃发展的时代。若站在当时人的角度看,回日本的确不失为一个合理的选择。”御剑皱着眉说,“可是,若是从我们现在所处的未来回望——”
他的分析忽然被冥打断:“等一下,爷爷!”
御剑愣住:“……嗯?”
冥直直盯着桌面:“您不是说,当年的通讯布偶共有三只吗?可现在只有狩魔猫和巴洛克猫……代表亚双义先生的那只白猫布偶呢?!”
狩魔艾梅特缓缓点了点头,像是在等待她提出这个问题。
“很好,冥。你终于注意到这一点了。”他伸手抚摸紫色的布偶,停顿些许,又道:“事实上,我缺失的属于我——属于他们的物品还不止这件……不过,那只白猫布偶的下落,我最近似乎有了一点眉目。所以……”
狩魔爷爷抬起头,锐利的绿眼睛直视面前两位孙辈,而后恳切地呼唤着他们的名字。
“怜侍君,冥。”
两位年轻的检事对视了一眼,随后同时朝老狩魔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正是我要交给你们的第一个委托。”
Chapter 3: 2017-1923-1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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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伦敦,暖锋刚过境,短暂驱散了盘踞已久的雾气。那天恰逢难得的艳阳,草长莺飞,柔光洒在面前这座甫经复建的建筑上,令它过于平整的外立面多添了几分古意。御剑托了托墨镜,掏出手机,对准门口那块古朴肃穆的铁制标示牌拍了一张。
班吉克斯庄园遗址 隶属英国皇家博物馆
建于1503年,都铎式风格。历为班吉克斯家族所居,直至1941年于伦敦大轰炸中被毁。最后一任继承人巴洛克·班吉克斯勋爵及其侄女爱丽丝·华生皆无直系后代。爱丽丝·华生于1978年去世后,庄园废墟于1980年由王室地产局接管,并在古宅复建运动中得以修复,自2015年起对公众开放。
御剑收起手机,在跨入博物馆正门前,先将旅行包侧边那只紫色的“巴洛克猫布偶”解下,然后轻轻拉动布偶底下的通讯绳。
“喂,冥。你离开东京了吧?”他轻轻敲击猫的肚子,仿佛这样能使声音分辨度更高一般,“只是想验证一下……你爷爷说的这玩意能隔着欧亚大陆——”
“我听到了!清清楚楚!”紫色猫布偶的嘴忽然张开,噼里啪啦地说起话来,带着轻微的电流噪,却无疑是冥的声线。“怜侍,你未免太小看我的行动力了吧?别说离开东京了,我的飞机早在两小时前就已降落在高知龙马空港。现在正坐车前往浦户方向。”她话语飞快,情绪显然被什么刺激过:“……你知道吗?我以为我的日语水平已经好到和母语者近无差别,可就像爷爷之前提过的一样,高知当地人说的土佐弁我完全听不懂,简直就像——”
话音未完,紫色猫布偶的嘴忽然啪地一声合上。御剑再次拉动通讯绳,布偶却只发出单调的白噪音。就在这时,他的手机振动起来。
他按下接通,屏幕上立刻跳出冥那张写满烦躁的脸,她空着的那只手正狠狠掐着银蓝色狩魔小猫布偶的脑袋,姿态像是想把它直接拧下来。
“看来这就是狩魔老先生说过的长距离通讯限制。”御剑无奈叹气,“总之,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也到伦敦了,现在正站在班吉克斯庄园的大门口。”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新近重建的宅邸侧翼,那里有一片色调略显暗哑的雕花石墙。它不像其他部分那样光洁新亮,反而承载着微微斑驳的旧痕,似乎是大轰炸中少数幸存下来的残壁。
“希望我们都能找到些线索。”御剑说,“这样才能确定下一步的诉讼策略。毕竟……狩魔老先生现在能依赖的,只有我们了。”
听到这句话,冥的脸色明显变了。那种强作镇定下的担忧,让御剑的胸口也跟着一紧。
“爷爷的情况怎么样,怜侍?”她轻声问。
“我在从纽约启程之前去过西奈山医院。”御剑顿了顿,“医生说他的生命体征暂时稳定。只是——”
他看着屏幕上冥逐渐紧绷的眉眼,最终还是把话说了出来:“他们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甚至不能保证,他是否还醒得过来。”
“讲述那样跌宕起伏的前半生,也许对一个年逾百岁的老人来说终究还是太过勉强了。”冥轻声叹道,“他甚至没能把故事说完……我们所知的信息也因此很遗憾地缺失了很大一段。”
“那正说明了对于狩魔老先生来说,能将这个故事讲出来有多重要,重要到他愿意耗尽最后一分气力来见我们。”御剑认真地说,“既然他暂时无法再开口,我们就得凭自己的力量努力找出最后一块拼图。这样才不会辜负他。”
“嗯。”冥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接着视频又是一阵晃动,她下车了。背景里传来海浪卷动礁石的低鸣。
“我到浦户了。”冥的呼吸略显急促,“向导说沿着桂浜再走十五分钟,就能到爷爷提到的那处故宅。”
海浪声让御剑的思绪飘回了他们在两个月前的那次探访——狩魔艾梅特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红酒杯,看上去气定神闲,却在叙及回归日本的经历时无意识地紧攥椅沿。那是他在讲述英国童年生活时从未出现过的紧张。
“我们是在横滨下船的。”艾梅特说,“那天来迎接我的是成步堂一家。那天也是我第一次见到‘狩魔’刀的时刻。”
成步堂先生有一张娃娃脸。这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我知道在英国时,就有人分辨不清亚双义先生的年龄,而与他年齿相仿的成步堂先生看上去甚至比他还要年轻。
船刚靠近横滨港,我就看见岸边的他瞪大了眼睛,一边挥手一边喊着“亚双义!”在我身旁的亚双义先生也同样激动地喊了回去,声音哽咽,眼里甚至泛出了泪光。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我在心里暗暗替他高兴。即便被迫离开英国令人心碎,但能在阔别数十年后见到故友,这确是一件值得欢喜的事。
由于是第一次踏上日本国土,我相当兴奋,还没等亚双义先生提醒完“别跑太快”,便已经冲下了舷梯,结果直接一头撞进了前来迎接的成步堂先生怀中。他却也不恼,而是好脾气地笑了笑,然后用流利的英文说:“你一定是艾梅特。我在照片里看过你很多次了。很高兴正式认识你。”他与我握手,动作标准得像个英国绅士。
我嘟着嘴,挺直胸膛,用日文回道:“你没必要专门对我说英文,我日文说得很好。亚双义先生每天都让我上日文课。”
“他说得真的挺好的,妈妈。”一个女孩清脆的声音插进来。我偏头望去,这才注意到成步堂先生身旁站着两位女士。年长的那位穿着一套素雅的淡黄和服,却又背着西式侧包、脚踩着皮靴;而年轻的那个正是方才说话的女孩。她看起来与我年龄差不多,穿着一套清爽的蓝色校服长裙。
“可是他长得一点都不像日本人!”那女孩继续说。
她的母亲轻轻按住她的肩,似乎是在提醒她不要太过无礼。
我皱着眉,伸手指向她:“喂,我听得懂你说的话。无所谓,在英国也有很多人这么说。”
就在这时,亚双义先生赶到了我身边。他缓缓按下我的手,然后向那位端庄美丽的着和服女士点头致意:“御琴羽法务助手——或者我现在是否应该称呼你为成步堂教授?好久不见。”
那位女士浅浅一笑,温柔的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一真大人,请别再坚持那些过于正式的旧称呼了,叫我寿沙都便好。”
亚双义先生又低头看向她揽着肩的女孩:“那么你一定是绘理。”
“她听说你们今天回来,吵着要我帮她向学校请假,一定要来港口接你们。”成步堂先生不由分说地帮忙提走我的行李,“寿沙都其实不太乐意……但绘理缠着我,我又拗不过她。”
“龙之介向来如此散漫,不是孩子们的好榜样。”寿沙都看着我,轻轻叹道,她又看向亚双义先生,“一真大人千万别学他。”
亚双义先生见寿沙都那副严肃的样子,爽朗地笑了起来,拍了拍成步堂先生的背,“寿沙都说得非常对啊,成步堂。”
绘理在一旁朝亚双义先生做鬼脸。他看着绘理,忽然想起什么,又问,“说起来,绘理的哥哥呢?”
“龙平最近在准备大学的研究发表大会,和教授、同学们一起连着几天都住在实验室里,所以今天来不了。”寿沙都解释道,“他对此深表歉意,并希望我代他向你们问个好。”
“无妨。”亚双义先生摆了摆手。他注意到成步堂先生正把我的行李往不远处停着的雪佛兰旅行车里塞,于是问:“诶,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我家啊。就在附近。”成步堂先生解释道,“我已经和林大使派来迎接你的外务省人员聊过了。他们说明天会来和你谈具体的手续。给你们安排的住处还得再整理几天,所以这段时间恐怕要劳烦亚双义检察官屈尊寒舍了。”他故意拿腔作调地揶揄道。
“那再好不过——喂,别那样说话,成步堂。”亚双义先生瞪了他一眼,“我可不会跟你客气。”
“最好别客气。”寿沙都笑道,“我们还准备了小小的惊喜给你接风呢,一真大人。”
然而绘理直接点破:“爸爸说今晚要煮牛锅!他说那是亚双义先生最爱吃的!”
成步堂先生想要阻止女儿把惊喜说出口,却来不及,只好扶额叹气。亚双义先生和寿沙都女士都大笑起来,绘理也跟着咯咯笑。
我却没有笑,只觉得这一幕温馨得有些莫名。我侧头望向亚双义先生。他看起来前所未有地轻松,仿佛那些悲伤都被抹去了,仿佛他重新变回了大学时那个热血开朗的耀眼少年。可我却忍不住猜想,这里头有多少是真实的欢喜?又有多少,是他不愿让好友担心而刻意装出的无事模样?
他似乎察觉出了我的迟疑,伸手轻拍我的背,将我推进了车里。
到成步堂先生家的时候,时间尚早,离煮牛锅还有一阵子。成步堂夫妇便在会客室里烧起了水准备泡茶。他们与亚双义先生久别重逢,有许多话想说,于是三人直接在座布团上围着茶炉坐下,茶香氤氲间,交谈声不断。
而我和绘理两个小孩则被他们打发去了会客室一侧隔着屏风的小房间。房间正中央摆着一盒双六,是世界旅行主题的。绘理热情地招呼我同她玩,我却有些心不在焉,心思总是飘到隔壁三人的谈话声里。她见我对游戏没兴趣,将骰子一掷,撇起嘴,开始同我聊起天来。
“你觉得他们三个在聊些什么?”绘理凑过来,小声问道。
“不知道。”我摇摇头,“也许在聊亚双义先生在英国的生活。”
“哼,我倒觉得是关于龙平哥哥。”绘理说得笃定。
“为什么?”
“因为——”她双手一摊,“爸爸是律师,妈妈在横滨女子大教法学,他们都希望龙平哥能继承他们的衣钵,但龙平哥啊,对法律相关一点兴趣都没有,上大学跑去读了物理,现在整天泡在实验室里。不过因为他成绩很好,又拿过好多奖,妈妈就特别喜欢在客人面前吹捧他。”
绘理不爽地吹了一口气,“不像我。我最喜欢看爸爸在法庭上替被告辩护的样子。妈妈说,她加入的妇人参政同盟已经向议会递交了开放女性律师的请愿书,说不定等我长大,女孩子就也能当律师了,那我一定会去考的。”
“祝你成功。”我抚摸着胸口的绿松石领巾,终于感到稍有共鸣,不由自主地吐露道:“我也喜欢看亚双义先生和巴洛克站在检控席上的样子。巴洛克总是穿得特别庄重,打着特别漂亮的领巾去法庭——”
“巴洛克?”绘理歪着头,“谁啊?”
我张了张嘴,却又下意识闭上。我当然很想说“他是我的另一个家长”或者“他和亚双义先生一起抚养了我”。可想到在英国发生的种种波澜,我不由得担心,若是轻易让外人知道他们的关系,会为他们带来更多麻烦,于是我慎重地选择了言辞。
“一位英国检察官。姓班吉克斯。”我简短地说,“我和亚双义先生住在他的庄园里。”
听到“班吉克斯”,绘理忽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我知道我知道!”她大声说,“原来是他啊。他也是我们家的朋友,爸爸妈妈经常提起他的。”
她忽然一拍手,站起身,“艾梅特,我带你去看他的照片。”
“呃,不用,我知道他长什——”我话还没来得及说完,绘理已经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我从榻榻米上拽了起来。
她拉着我咚咚咚地跑出了小房间,经过会客室时,我听见亚双义先生正与成步堂夫妇讨论着护宪运动。看到绘理拖着我飞奔而过,成步堂先生只提醒了她一句“小心点”,便又回到他们激烈的讨论中。
绘理带我来到客厅一角一座高耸的书柜前。她拖来一张小板凳,噔噔两声踩上去,从最顶层小心翼翼地抽下一本厚厚的相簿。相簿的侧封贴着标签,上面写着“班吉克斯卿·亚双义·小艾梅特”。
“爸爸妈妈把亚双义先生和班吉克斯卿寄回来的照片都贴在这里。”绘理解释道。
我随手翻开相簿,第一页却是一张时间最近的——那是我穿着预备学校校服的照片,是去年巴洛克寄给成步堂先生的那张。
再往后翻,也都是我见过的照片:巴洛克的,亚双义先生的,我自己的。没什么有趣的地方。
“哎呀,不是这样看的啦。”绘理嫌弃地说,“你怎么从后面开始翻啊。”她啪地把相簿转过来,从右边第一页重新打开。(我后来才知道,日本的相簿都是右开本。)她兴冲冲地拍了拍纸面,“我就想给你看这张。你一定没见过!”
那是一张多人合照。
“爸爸说这是他们在伦敦办完最后一个案子后,临回日本前大家一起吃饭时照的。”绘理边指边念,“这个是爸爸,这个是妈妈,这个是外公,这个是福尔摩斯先生……啊,你看,这是亚双义先生,站在他后面那个是班吉克斯卿。”
那的确是一张我没见过的照片,合照前排的亚双义先生英俊挺拔,看起来年轻得惊人,而他身后的巴洛克则优雅庄严,即使身着便服也掩不住他的贵族气度。与后来总是流动在他们之间的默契而旖旎的气韵不同,这张照片里的两人明明靠得很近,却又透出一种拘谨而尴尬的氛围,像两只尚未完全啮合、却又被命运推向彼此的齿轮。
最吸引我注意的,是亚双义先生的腰间。他斜跨着两把剑。右边的是他的西洋剑,我认识。而左边的那一把——
“这是……?”我不由自主地伸手触摸那张照片。“狩魔?”我叫出了自己的姓氏。
“没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
我回头,看到亚双义先生的手轻轻搭在我的肩上。他睫毛低垂,凝视着照片,仿佛被裹进了一层柔软的怀念里。
在他旁边站着的是成步堂先生和搀着他手臂的寿沙都女士。三位大人不知何时已悉数来到我和绘理的身后。
“亚双义,你不觉得是时候让艾梅特亲眼见见‘狩魔’了吗?”成步堂先生笑着打趣道,“毕竟那把刀也算是他的祖先之一。”
“那把‘狩魔’现在归你。”亚双义先生答道,“要不要让这位来自英国的新‘狩魔’见见前辈,自然该由你决定。”
成步堂先生于是领我们来到他宅邸的正厅正中央,那里摆着一座安置架,上面覆着一块红布。他将布掀开。刹那间,名刀狩魔仿佛自一场酣睡中久违地被唤醒——洁白的柄上菱形纹密布,宛如白蛇的鳞片;刀鞘漆成了纯黑,沉稳之余又藏着一丝危险;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缠在鲤口的那条细细的红色布带,它将原本古朴的打刀衬得妖冶而艳丽,如一滴鲜血缀在夜色之中。
成步堂先生双手托住刀,本要将它递给亚双义先生,而亚双义先生摇了摇头,“我已经对它足够熟悉了。”他转头望向我,“艾梅特,要不要……摸摸它?”
我点了点头,从成步堂先生那里郑重地接过这把与我共享名字的打刀。
这是我第一次摸到一柄日本刀。它在我的掌中沉甸甸的,承载的仿佛不止是金属本身的重量,还有狩魔之名所凝聚的数百年历史。好奇心驱使我想看看鞘中隐藏的刀刃。我深吸一口气,用力将刀柄往外抽。金属与鞘壁摩擦的尖锐声瞬间划破空气,也令我身旁的人发出了一声惊呼。我只抽出了短短几寸,便被凛凛的寒光晃了眼睛。那是极其锋利的刀刃,一眼便知它能轻易切断水果、器具乃至骨骼。我像着了魔一般,正要继续往外抽刀,却在这时被一只覆着薄茧的手轻轻按住了。
亚双义先生按住了我,将刀刃利落地推回鞘内。
“在室内拔刀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艾梅特。”他直视着我的眼睛,表情十分严肃。
“而且,你拔刀的方式也不对。”他从我手里取过刀,将刀鞘贴在自己腰侧,一边说一边给我示范,“正确的方法,是先固定刀鞘,用拇指轻轻顶住鲤口——”
他以拇指微微外推,指甲盖抵着刀镡,发出轻响。
“——然后将刀背抵着鞘边,一口气拔至切先的部分。”
他稍稍侧身,腰腹微旋,刀刃便如银蛇一般顺着鲤口滑出,动作流畅而优雅。接着,他又将刃轻巧地返入鞘内,再将狩魔连刀带鞘重新放回我手上,告诫道:“你方才的做法,很容易伤到自己——或是伤到站在你旁边的绘理。”
“没关系,艾梅特,我也想看看狩魔的刀刃。”
我偏头一看,绘理不知何时凑到了我身边,她睁着大眼睛看着亚双义先生,又看了看刀,眼里漾着兴奋,似乎也对拔刀跃跃欲试。“而且爸爸这些年都不让我看,他一次也没拔过刀呢。”
“那是因为你爸爸这些年从来没遇上非要拔刀的场合,绘理,而这是好事。”寿沙都提醒道,“况且自《废刀令》发布以后,不分场合地随意带刀和拔刀……会让你爸爸惹上麻烦的。”
“哎,好吧……”绘理嘟嘴,撅着小脸退到一边去。
但成步堂先生却久久未动。他的目光先落在我手中的刀上,又落到亚双义先生的脸上,似乎在思考这什么,良久,他缓缓开口:“亚双义,你觉得你现在……战胜自己心中的魔物了吗?”
亚双义先生诧异地看着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成步堂?”
“能够被你托付这样的信任——托付‘狩魔’,我一直视为无上的荣幸。”成步堂先生轻轻叹道,“然而再怎么说,狩魔终究是亚双义一族的祖传之物,它的意义也不仅是武器那么简单。 ‘追剿奸邪,斩杀魔物’,你曾经告诉过我,它承载着这样的期许。”
他顿了顿,眼神微微低垂:“如今,我们已年届不惑,不久之后,我们都会相继死去——”
“请不要随意说这种极不吉利的、而且非常不准确的话,龙之介。”寿沙都皱起眉,狠狠瞪了他一眼。
“呃……你说得对。对不起啊,寿沙都。”成步堂先生连忙举手投降,“好吧,我纠正一下——再过几十年,我们终究会归于尘土。”
亚双义先生的表情终于变得郑重:“你的意思是,在那之前,我必须决定狩魔的归属。”
“是的,在那之前,你须得立好遗嘱,狩魔须得传承到下一代。”成步堂先生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你当然可以大手一挥,指定我继续代为保管,只要你一句话,我本人毫无怨言。但……我不确定我是否愿意把这样沉重的责任与象征再交由我的子辈、孙辈们去背负。尤其在你已经有艾梅特——狩魔艾梅特的情况下。”
他的视线轻轻掠过亚双义先生左手无名指上的钻戒,而后落在我胸口的绿松石领巾上。
“你和班吉克斯卿都曾激动地写信告诉我,这孩子志愿成为一名检察官。”他看着亚双义先生笑了笑,“恰巧与‘狩魔’刀的意志重合,那么,为什么不将‘狩魔’传承给狩魔呢?”
听到这句话,我有些惊慌失措地睁大了眼睛,望着亚双义先生。他微微颔首,端着下巴,似是在衡量着什么。最终,他偏过头看向我:“你怎么想,艾梅特?”
我凝视着那把誓要斩杀魔物,却本身就像一头魔物的美丽名刀,大脑一片乱麻,只能听见脑海里不断重复着的、各式各样的“狩魔”的发音,日式的、英式的、标准的、错误的……
“我不知道我是否有资格拥有它。”我最终开口,“我想……”我握紧拳头,胸口多了几分没来由的重量,责任感如石块一般,在这瞬间落了下来。连我自己也察觉到,我说出的声音忽然成熟了好几岁。“我必须先成为一名出色的检察官,一名真正的‘狩魔’。只有那样,我才有资格持有这把刀。”
毕竟我不是亚双义先生的亲生儿子,甚至没有法律文件能证明我是他的养子。要我继承亚双义一族的魂魄,我觉得我必须先证明自己配得上“狩魔”这个名字。
亚双义先生凝视着我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担忧,他摸了摸我的头,什么话都没说。而成步堂先生似乎是松了一口气,露出了温和的笑意。“没问题,艾梅特。”他说,“我会先替你保管这把刀,直到你成为优秀检察官的那一天。”
“那把刀现在在哪里呢,爷爷?”冥忽然插话道:“既然亚双义先生同意由您继承,那它应该就在这间公寓里吧?”
“我似乎没在您的收藏品里看见任何刀刃。”御剑补充道。
冥皱着眉,略带迟疑:“父亲从未跟我提过这件事。听上去……您似乎从未把那把刀展示给他看。难道说,是因为他……”
“他从未见过那把刀。”狩魔艾梅特语气平淡,“它从未来到过这里。”
“莫非,它还在成步堂家?”冥惊讶道,“难道说成步堂龙之介食言了,把刀留给了自己的后代,然后现在的持有者是那个……成步堂龙一?”
“我不记得在他的家或者律所看到过那样的东西。”御剑抱着手臂摇头。
“你是对的,怜侍君。”狩魔艾梅特说,“成步堂先生是一诺千金的人。那把刀既已不在他那里,自然也不会在他的后代那里。”
“那它到底去了哪儿?”御剑问。
狩魔艾梅特用手杖轻轻杵地,声音沉闷,如同微弱的哀鸣。“这个世上……已经没有名刀狩魔了。”他颤抖着说,“只有少数几个承载了狩魔之名的人类。比如,在座的你我三人。”
御剑张了张口,本想再次抗议自己也被硬塞进“狩魔家族”的行列,但对上老人眼里哀恸的目光,他最终只是沉默下来。
“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了吗?”冥紧张地问。
“可怕?”狩魔艾梅特轻笑,带着一丝苍凉的调侃,“哈哈,可怕的事情啊……远不止一件。冥,别着急。这故事很长,我会讲到的。”
“1923年……我倒是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御剑的额上冒出冷汗,表情忽然变得难看起来,仿佛想到那两个字,心中的创伤就被深深触及了。
狩魔艾梅特观察到御剑的不适,他按下藤椅侧边的呼叫键,招呼女佣给御剑上了一杯热红茶,并递给他一块毛巾。
御剑接过毛巾,手微微发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谢谢。”
“如果那件事让你难受,怜侍君,”狩魔爷爷语气温柔,“那我就不详细讲九月那场地震。它在这段故事中,并没有那么关键。”
“可那是一场死者数十万的大灾难。”冥反驳,“而你们刚回到日本,就住在震灾中心——横滨。怎么可能没有影响?”
“影响当然有。”狩魔爷爷轻描淡写地说,“但和之后席卷我们的那些真正的大风大浪相比,那不过是一道小小的浪头罢了。”
他侧头看向御剑:“怜侍君,你还撑得住吗?”
御剑深呼吸了一次又一次,终于点头。
“没事,我,可以承受。”
事实上我相当幸运。地震发生的那天恰巧是周六,我和亚双义先生与成步堂一家一同去了箱根避暑。那时我们刚结束芦之湖上的泛舟,正要折返去神社。绘理拉着我冲在前面,一路上叭叭地给我这个外国人科普着“箱根大权现”的由来。我们甩开大人们抢先一步到达目的地,却没有立刻去本殿,而是被那座古旧而华美的拜殿所吸引,像被某种引力牵着似的径直走了进去。
那时的场景,我记得十分清楚——绘理双手合十,双眼微闭。我也有样学样地双手合十,闭上双眼,默念着自己的愿望。
还没等我祈祷完,她就凑了过来:“你许了什么愿,艾梅特?”
被打断的我有点不爽,睁开眼反问:“你先说。”
她毫不犹豫地开口,响亮的声音在神社的木墙上回荡:“我要成为全日本第一个拿到正式执照的女律师——噢不对,是第二个,因为妈妈一定会是第一个。好了,现在你说。”
“我……”听到绘理那恢弘又笃定的愿望,忽然生出几分羞怯。但她盯着我,目光炯炯,我只好坦白:“我希望巴洛克一切平安……希望我能尽快收到他的回信。”
抵达日本的第一天,我就写信给巴洛克报了平安。两个月后,我收到了回信,于是立刻写了第二封,但至今仍未收到回音。
我以为绘理会嘲笑我,毕竟我许的愿望实在是太过普通了,但她只是有些同情地看着我。“我听你总是提起班吉克斯卿,就去问了爸爸。”她小声说,“他虽然有点尴尬,但还是告诉了我一些……他说班吉克斯卿和亚双义先生之于你,就像爸爸和妈妈之于我一样。”
我的第一反应是警惕——“巴洛克和亚双义先生之间的关系应当是秘密的”这一层思维,极为可悲地像阴影一般深入了我的脑海。但看到绘理皱着眉、真心为我担心的模样,我又不由得愧疚起来。她毕竟是我的朋友,也许还是第一个真正的朋友。于是我叹了口气,小声承认:“是啊……他们是被迫分开的。”
“而你一定很想再见到他。”绘理说着,再次双手击掌合十,“好吧,那我就再替你许一个愿。希望你能与班吉克斯卿重逢,希望你们一家人能再次团聚。”
“可是你刚刚明明说过,一次许太多愿望会消耗许愿者的幸运。”
绘理不在意地耸了耸肩,自信地说:“没关系,我有足够的运气。”
下一瞬间,我们脚下的地面忽然开始晃动。不是轻微的摇晃,而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搅进了一只巨兽的翻滚之中一般。我听见木柱发出的不祥裂响,拜殿的结构在短短一秒内倾斜、歪倒,仿佛连它的地基都被掀了起来。
还没来得及反应,我们就被突如其来的黑暗吞没。
由于绘理平日的举止与“淑女”二字几乎毫无关系,大部分时候,我都意识不到她的性别,直到这一刻——也许是英国预备学校反复强调的“绅士准则”刻进了我的骨血,我听到木柱断裂的声音,就立刻将她往后推开。
于是下一瞬,落下的木柱便结结实实砸在了我的额上。尖锐的毛刺划破皮肤,冰凉的液体顺着眉骨流进我的嘴唇,我舔了舔,是鲜血的味道。我的脑袋嗡嗡作响,张了张嘴,却感觉喉咙干得发痛。
“艾梅特!”我感到手背被温暖的掌心覆住,那是绘理的手。她听起来相当乐观:“别担心,爸爸妈妈会来救我们的。”说完,她大声喊叫起来。我被她鼓舞,身体里似乎多了几分力气,于是也跟着使劲喊出声。
正当我以为我的力气要耗尽的那一刻,轰的一声,面前的梁木忽然被劈开了一道口子。光涌了进来,如天上坠下的一束白焰。而耀眼阳光包裹的,是狩魔那美丽的、银灿灿的刀刃,它替我们劈开了一条生路。握着狩魔的是亚双义先生,看来他再一次从成步堂先生那里“借回”了这把刀。刀光照亮了他额前散乱的碎发,使他看着近乎神圣。可是下一刻,他一看到我,就立刻扔下刀,徒手扒开碎木,连挖带刨地将我拽进怀里。与此同时,成步堂夫妇把绘理从另一边拉了出来。她看上去要比我从容许多,扑进寿沙都女士的怀抱之时,脸上还有笑意,而我满身灰尘,额头上血流如注,眼里也泪光闪闪的。然而比我更狼狈的是亚双义先生,我从未见过他露出如此焦急的神态,如此惊慌失措的表情。我学着绘理的样子,强行对他挤出微笑,换来的却是一个狠狠的瞪视。
在乘坐电车回到旅馆的路途上,我才了解到发生了多么大的灾难。即使这里离震中已远,沿线仍旧随处可见倒塌的古建筑。更别说靠近震中的地方,比如我们所居住的横滨山手区……难以想象那里会是怎样的惨状。
我侧过头,注意到身旁的亚双义先生一直紧紧蹙着眉,目光凝在车窗外。我稍稍移开敷在额头的冰袋,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东北方向的天边升起一团又一团浓烟,火光几乎将半边天空染红。
“……也许我该把你留在英国。”他忽然小声说。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冰水一样沿着我的脊梁往下淌,让我的内心也凉了半截。
我连忙朝他挪了挪,肩膀黏住他的手臂,近乎和他依偎在一起。“不要。我在公学里也会被人欺负的。”
“让巴洛克正式收养你,”他的声音闷闷的,“把你的姓改成班吉克斯,那样你就不会有这些麻烦。”他握着狩魔刀的指节绷得发白,“……我还是太自私了些。”
“不要。”我比方才更用力地反驳,“狩魔这个姓对我很重要。我不要改。”
亚双义先生深深叹了一口气。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似乎藏着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歉意。
“我们收拾一下就去电报局,给巴洛克报个平安好吗。”我牵着他的衣角,试图安抚他。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当我们回到旅馆时,成步堂夫妇率先冲去了电话室,去给勇盟大学的研究所打电话——绘理的哥哥在那里实习,我看见寿沙都女士一边紧握和服袖口,一边向电话那头讲着食物与避难所的情况。她在放下话筒时明显松了口气,看样子绘理的哥哥也是平安的。而在我包扎完额头的伤口,正要出发去电报局时,一直挂在我腰侧的小猫布偶忽然震了一下,随即响了起来。
“喂?能听到吗?”试探性的声音,但毫无疑问地,我认出了那是巴洛克。
“这真的能用!”我立刻把布偶从腰侧扯下,紧紧抱在怀里。“亚双义先生!”我跑进卧室里,看到他也放下写了一半的信,正睁大眼睛握着那只紫色的巴洛克猫布偶,显然他也听见了。
紫色的大猫布偶张开嘴,我仿佛听到了横跨欧亚大陆的一声长叹。“我听到了你的声音,艾梅特……一真呢?”
“我活着。”亚双义先生抱着双臂,语气并不特别自然。
“……那就好。”他回答。
一阵尴尬的沉默。
我连忙抓起手中的布偶,大声喊道:“巴洛克,你为什么不给我写信?我第二封信两个多月前就寄出了,可是你一直没回!”
“按理说这几天就能到……可遇上这种事情之后……”布偶的嘴巴合上,又重新打开,“你们呢?有足够的食物吗?有没有受伤?如果情况太糟,我会去和英国驻日大使馆联系,让他们——”
“我一切都好,你不用担心。”我摸了摸仍旧在突突疼痛的额头,强装轻松地说,“亚双义先生也是。”
“嗯,我们在箱根。”亚双义接着说,“但不能确定家里的情况。听说震后横滨发生了大火,现在戒严,我们短时间内可能回不去。”
“亚双义先生还说他想参加赈灾志愿队。”我抢着向巴洛克汇报,“听起来特别危险!”
布偶沉默了几秒,“……别太勉强自己,一真。”
“我有分寸。”亚双义先生回答。又一阵沉默。然后他终于问出口:“你在英国——”
但两只猫布偶的嘴巴突然同时紧闭,取而代之的是沉闷的白噪音。我尝试拉布偶屁股下面的通讯绳,但无论怎么拉都没反应。
“爱丽丝说过,跨海通讯有时间限制。”亚双义先生解释道,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而且她也不知道在一次通讯里用尽时间之后,下一次要过多久才能恢复,可能要等很久。”
他顿了顿,看向我。“我们还是写信吧。”
“听起来,你们那时通信得相当频繁。”御剑若有所思地问。
“确实如此。”狩魔爷爷点点头,“那段时间里,我们之间时常通信。毕竟我们与巴洛克之间横着半个地球,而在那个年代,写信是最可靠的通讯方式。”
“我很好奇,爷爷。”冥忽然插话,“那些信件……您还留着吗?”
“只存留了很少的一部分。”狩魔艾梅特蹙眉轻叹。说着,他将手杖抵在地板上,颤巍巍地从藤椅站起身,“我去取来,让你们看看。”
没过多久,他便捧着一个中等大小、雕着细致鸢尾纹饰的木匣回来。艾梅特坐回椅中,缓缓打开匣盖。里面整齐放着数量可观的信件——与他口中的“很少”明显不符,但在他漫长的一生中,这些或许真的只是残余。
他一封封翻找,指尖在泛黄的信纸上轻触。终于,他抽出其中一封,信边微卷,其上隐约存着旧日墨迹渗开的痕迹。
“这是我能找到的最早的一封。”老人轻轻将信件平铺在茶几上。
亲爱的巴洛克:
昨天是我在新学校——高知城东中学校的第一天。我不能说那是愉快的一天,但似乎也没有糟糕到我原本担心的那样。大概是因为我的心理预期已经设得很低。我瞥见了亚双义先生替我在学生名册上登记的名字。他们似乎从未招收过像我这样背景的学生,看到我那半日半洋的名字时,人人都露出一种“这样也行吗”的表情,坚持要亚双义先生写成汉字。于是我在名册上被登记成了 “狩魔 慧真人”。说实话,这个名字看着还挺新奇的。
与在横滨的国际学校时不同,无论是上课还是休息时间,我始终能感到许多视线落在我身上,四周也不断传来窃窃私语。我猜八成是在讨论我哪里“不像日本人”。之所以说“猜”,是因为我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所有人都讲土佐弁。事实上,不只是同学,就连老师上课也讲土佐弁。亚双义先生在我入学前试图教过我一些,但显然远远不够。不过这点倒也无关紧要,因为文化课内容都出奇地简单。就算是国语课也是如此——他们的日语甚至不如我标准,而阅读量……更不用说了。
但还是有些地方让我非常恼火:“剑道”课竟然是必修!天哪,巴洛克!我记得我们在英国的时候,我告诉过你我对剑术毫无兴趣,你也从来没强迫我继续学;你还安慰我说自从禁止决斗之后,剑术已经不再流行了——毕竟大家都开始用枪。可是在高知似乎没有这样的自由。还有一门叫“修身”的课程,大概相当于道德教育。结果第一课竟然要求我们“要绝对忠于天皇”。这真的太奇怪了——我在英国从未听过哪位老师要求学生“绝对忠于国王”。我原本打算把这些事告诉亚双义先生,可他最近工作很忙,而且我担心他只要一听到我抱怨什么,就又会提着剑冲去学校找校长理论……那对任何人都不是好事。所以我只好写信告诉你。
你在英国一切顺利吗?替我向爱丽丝、雷斯垂德小姐、格罗伊奈小姐,以及家里的那些宠物蝙蝠问好。
你真挚的,
狩魔 慧真人
Emmett Karuma
1923年10月5日
“你们为什么会去高知?”御剑皱眉问道。
“这就得从亚双义一族的历史说起了。”狩魔艾梅特解释道,“亚双义家祖上是四国岛土佐国的武士。战国时代时,他们居住在浦户城,是长宗我部元亲的左膀右臂。后来山内一丰建立土佐藩,亚双义氏被降为乡士,但家族仍一直居于当地直到幕末。大政奉还之时,亚双义先生的祖辈加入了倒幕阵营,成了维新功臣。也正因为如此,他的父亲玄真才获得了赴英留学的机会——这之后的发展,你们就都知道了。”
他顿了顿,像在重新整理一段掺着尘土的回忆。
“总之,我是想说,亚双义家的祖宅一直在土佐,也就是废藩置县之后的高知县。所以,当关东大地震后的火灾把我们在横滨的居所烧得一干二净,我们只好先回到亚双义先生的老家避难。毕竟,东京和横滨的重建……可不是一年半载能完成的。”
“可是爷爷,你们也可以去像大阪那样……大一些的城市啊?”冥看着那封信问,“看起来,在高知那种,呃,日本的小地方上学,对于您来说是很大的文化冲击。亚双义先生难道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吗?”
“唔,他大概没有料到会有这样严重。”狩魔爷爷思忖道,“在地震前,他的职务是外务省和司法省合聘的英美法顾问官,但首都与地方的情况显然完全不同。所以那时他想着,正好借这个机会推动一下日本地方的司法发展,于是就接受调任,回了四国岛。”
“然后把您也安插进了高知当地的学校……我不觉得这是个好决定。”御剑摇头道。
艾梅特却立刻用手杖在地板上轻轻一顿。“但他只有一个人,既要工作,又要照顾我。我想,要他做到百分之百的周全是很难的。我不会苛责他。”他的声音比之前高亢了些,显然不喜欢听人指摘亚双义。说完,他大约不愿继续在这个话题上打转,于是将手伸进木匣,“来吧,我再给你们找一封巴洛克的回信……”
亲爱的艾梅特,
一真来信告诉我,你在圣诞节那天收到了勇盟大学法学系的录取通知。我看着日历,才忽然意识到你尚未满十五岁——放心,我当然记得你的生日。这个年纪进入大学是否为时过早,我不免有所疑虑;但我也明白,你做这样的决定一定有其理由。除了中学课程对你而言过于浅显之外,我想你也必定渴望早日返回东京。我可以想象,相比于一真,你在高知的生活大概更加艰难。你一定成长了许多,而我无法在你身边亲眼见证这一切,是我深感遗憾之处。但无论如何,我要向你表达衷心的祝贺。我确实以你为傲。
对于你之前在信中提到的,过去两年日本的排外氛围愈加严重,就连学生之中也开始出现军国主义言论的情势。我远在大洋彼端,能为你做的事情极其有限,只能借用爱比克泰德的话聊作安慰:“重要的不是遭遇了什么,而是我们如何回应它。”一真也向我提及了这些变化。然而,与其说这些状况使他退缩,不如说它们反倒激发了他的工作热情。他似乎试图将整个社会的责任揽到自己一人身上——来自一种属于他的近乎本能的倾向。这使我深感担忧。以个人之力面对时代浪潮,几乎是不可企及的事。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在必要时能劝劝他。原谅我向你提出如此不相称的请求——我深知你仍是少年。可在这个问题上,一真大概不会愿意听我的话,但若是你开口,他很可能愿意稍稍听进去一些。
我得知你与仍在关东的成步堂绘理保持了友谊,这是极好的。她的父亲告诉我,她与你一样,有志于走上法律之路。对于未来的法律人来说,有能够互相砥砺的同侪非常重要。我希望你进入大学之后能结识更多朋友。
至于英国这边:爱丽丝、雷斯垂德小姐和格罗伊奈小姐都一切安好。克洛伊已经离世,但它的两个孩子,安德鲁与明奈幸而存活下来,加上克雷格、信长和米尔纳,如今家里一共有五只蝙蝠,我上个月为它们换了新的巢穴。它们似乎比之前更满意些。
P.S. 信中附上的怀表与谢特兰羊毛围巾,是我送给你的毕业礼物。祝你毕业快乐,也祝你新年安好。
P.P.S. 下次写信时,记得附上一张你在大学的近照。
你的,
巴洛克·班吉克斯
1926年2月1日
“所以您也是未满十五岁就上大学了,爷爷!”冥惊喜地说。御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明白她正为狩魔家族近乎传统般的早慧而暗自骄傲。“大学生活怎么样?”她迫不及待地继续问道。
“无论如何,对我这样的出身而言,首都的生活总比南方封闭的小岛要自在得多。”狩魔艾梅特答道,“不过,对亚双义先生来说,故乡显然有着不同的意义。在我进入勇盟大学后,他又留在四国岛一年,完成他的地方考察,才返回东京。而那一年里,我寄宿在成步堂家,由成步堂夫妇暂时照顾。”
他说到这里,御剑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插口问:“说到这一点,狩魔先生,我其实一直有个疑问。”
他稍作停顿,慎重地继续道:“我与成步堂龙一……也算是相当相熟的关系。但据我所知,他的亲族中并没有任何从事法律的人。然而按照您的说法,在他百余年前的祖辈里,似乎是有着从事法律的传统的。那么……为什么传承会断绝?”
“还有,如果成步堂龙之介和亚双义先生是好友,他的女儿和您也是好友,”冥补充道,“为什么在怜侍向我提起成步堂龙一之前,我从来不认识姓成步堂的人?”
狩魔爷爷的右手紧握着手杖柄,左手缓缓覆上去。手杖颤抖着,他的身体也随之轻轻颤抖,他闭上了双眼。“如果你们有足够的耐心……”
“我们会继续听下去。”御剑与冥几乎同时回应。
冥又问:“还有其他信件吗?比如……有没有亚双义先生与班吉克斯卿之间的?听起来他们之间也写过很多信。”
“当然有。”狩魔爷爷说,“每次寄信时,亚双义先生都会把我写的与他写的捆在一起,带去邮局。不过……”他的声音压低了些,似乎带着多年未散的遗憾。“他们之间的信,我一封也没见过,也从没找到过。我很想找到……可它们全都不知所踪了。”
御剑看着他,轻声开口:“若您需要我们的协助,狩魔先生——”
老人抬起目光,眼神里出现了一丝难掩的期待。
“我原本并没打算把这列入委托,”他说,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微笑,“但如果你们愿意……那就拜托你们了。”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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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2017-1927-1930
Chapter Text
“就是这里?”狩魔冥抬起头,语气疑惑地问。
步行十余分钟后,她已经离开了桂浜的沙滩,跟随向导趟过河水,穿入丘陵,来到眼前这栋精巧的木造建筑。海浪声犹在耳畔,周围却已是一片绿树掩映。宅邸的正门上方挂着“滨田家庭旅馆”的招牌,炊烟里隐隐飘着鲣鱼烧的香气,令人宾至如归。然而,这里怎么看都不像与亚双义或是狩魔有着任何关联。
“不会错的啦。”向导用他带着土佐腔的日语肯定道,他指了指冥手里的地图——由狩魔艾梅特亲手绘制,字迹颤颤巍巍,路线和比例却画得极为精细认真。“按这份地图,位置一定就是这里。”
冥沉默了一瞬,有些犹豫,却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接待台后方站着一位很年轻的女孩,看到冥便露出甜蜜的微笑:“欢迎光临,请问您要住宿吗?”
“不住。”冥板着脸严肃地说,“我只是来调查。你们这里过去是不是武士的旧宅?为什么会变成旅馆?”
女孩愣了一下,显然对此毫无概念:“欸?武士……?我,我要去问一下爸爸妈妈!”话没说完,她已经小跑着钻进柜台后的内室。
不一会儿,女孩的父母一同走了出来。他们自我介绍姓滨田,是这家旅馆的现任屋主。冥提起这栋建筑的历史,滨田夫妇只是面面相觑,摇着头说不清楚,说自己也只是从上一辈那里继承的,自从祖辈起就一直在这儿开旅馆了,对于这座宅子以前住过谁完全不了解,并且旁敲侧击地暗示冥也许找错了地方。冥只觉得耐心正在迅速耗尽,她手一挥,鞭子“啪”地抽在柜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然后她冷冷地抱起双臂,抛出那个她所熟知的、在她看来响当当的姓氏。
“我听说,亚双义氏的故宅就在此处。他们一族曾是显赫的武家,辅佐过长宗我部元亲统一四国,后来又作为土佐藩士参与维新。你们对此一无所知吗?”冥并不通晓日本历史,只是一字一句复述着狩魔爷爷讲过的,亚双义家的辉煌过去。
滨田先生和妻子交换了眼色,仍旧是一脸茫然。
“亚……亚双义?没听过呀。”他挠着头苦笑,“我们也没念过大学,这些历史不懂的啦。要说维新名人的话,我们只知道最有名的那个……就是那个坂本龙马!小姐要找他的纪念像的话,往南走十五分钟就到桂浜公园了。”
“我就是从那里过来的!”冥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好吧,那说些近一点的。大约一个世纪前,这里应该住过两个人。一位是名叫亚双义一真的检察官,另一位……叫狩魔艾梅特。当时他还是个中学生。”
“唔……狩魔啊……”滨田先生摸着下巴,思考了起来。就在此时,他的女儿突然出声:“爸爸!祖奶奶前几天提到过‘狩魔’!”
其余三人一齐将眼神望向她。
“那天电视里播到那个叫狩魔豪的前检察官电梯杀人的案件的时候……”冥的眉毛抽动了一下,忍不住捏紧了自己的手臂,她没料到自己竟然会在这里听到已故父亲的名字。女孩继续道:“……祖奶奶忽然说,这个名字让她有些怀念呢,因为她小时候也认识一个姓狩魔的。”
冥当机立断。“你祖奶奶现在在哪儿?我要见她。”
滨田先生为难地看了她一眼:“小姐,奶奶现在住在养老院——”
冥皱起眉:“你们要多少钱?”
滨田先生连忙摆手:“不、不是钱的问题,今天天候不早,再去探视恐怕已不太方便。您说明一下找她的理由,我和她打个电话……”
“我叫狩魔冥。”冥挺直了背脊,语气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我来这里,是为了了解我家族的历史……以及完成我爷爷的委托。”她的声音柔和了些,语气也变得礼貌,“既然今天不便,那我就在此住一晚,明日再谈。”
“好,当然好。我现在帮您办理入住。”滨田夫人连忙说。
冥选了旅馆里最好的房间。虽说与她平日出行惯住的五星级酒店相比,这里显得朴素得很,酒水单上连像样的红酒也没有,她只好点了一壶咖啡。但和室自有其独特的清雅与静谧。一推门,那股浓厚、甚至带着几分肃杀的历史气息扑面而来。冥忽然觉得自己身上这套哥特风泡泡袖裙子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于是换上了行李里的浴衣。
她脱下靴子,在房中缓步踱着。办公角落有一张古朴的木桌,她坐下时,目光在桌腿背光处扫过一眼,忽地怔住了——那处不起眼的暗影里,刻着她再熟悉不过的纹样。冥立刻翻开手机里的相册,对照爷爷保存在纽约公寓里的数件物品。
三剑蛇目。亚双义氏的家纹。
冥忍不住微笑起来,她果真没找错地方。
就在此刻,传来了敲门声。冥拉开门,只见旅馆老板滨田先生气喘吁吁,像是一路跑来的。
“狩魔小姐,”他扶着门框,“奶奶听我说明您的来意之后……她、她坚持今晚就要过来见您。我现在开车去接她,您先在房里稍候。”
冥点了点头,心中暗暗庆幸。她难掩激动,又要了两壶茶,学着日本待客的习惯,将茶具在小桌上摆好,正襟危坐,默默在心中过着接下来要提的问题。
没过多久,门再次响起。滨田祖奶奶在孙子的搀扶下走了进来。老人弓腰驼背,杵着拐杖,步履缓慢。看到冥后,她靠得很近,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遍,这才微微点头:“果然像啊。连头发颜色都一模一样。”
她转向自己的儿子,声音洪亮:“她没说假话,雄三郎!她确实是亚双义家那个天才外国佬的后代!”
冥轻声道:“滨田女士,您认识……亚双义先生?”
“认识谈不上啦。”祖奶奶摆摆手,“只是住得近,跟着爸妈一起见过几面而已。我那会儿也只是个少女。不过嘛,大正末昭和初,住浦户旧城城下町的人,有谁不知道他?”
老人笑出声来,沉浸在回忆中,就这样八卦了起来:
“听那些老家伙说,他小小年纪就没了父母,先是被关东大族收养,后来又去了英国,一去几十年。回来的时候还带了个洋人孩子。那时候老人们都在议论,说不定是给哪个英国贵族小姐始乱终弃了,所以只能带着私生子回国。”
知道真相的冥忍住了自己翻白眼的冲动,只是平静地说:“您说的这个小孩一定是我爷爷。”
“是啊,那位不满十五岁就上大学的天才外国佬。”祖奶奶眯起眼,突然叹道,“虽说老人们嘴上爱嚼舌根,但他们也常说,亚双义检察官心地好,热心助人。我娘家和夫家都曾受过他照顾呢。”
冥的眉间闪过一丝阴影,语气不自觉有了锋芒:“既然多次受他照顾,那你们怎么还能把恩人家的故宅随意占为己有?他的遗物又怎么会全都下落不明?”
对面的滨田祖奶奶的笑容一点点敛去,像是试图从层层尘封的记忆里挖出埋藏的讯息,她缓缓默念着,终于出声道:“1926……1927……对,你爷爷是1926年春上东京念大学的。亚双义检察官则在1927年秋天离开了高知。”她顿了一顿,补充道:“那时候他说回东京很仓促,是因为他的孩子——也就是你爷爷——需要他。临走前,他拜托我公公滨田雄之助替他照看房舍。”
冥微微睁大了眼。这段话与狩魔艾梅特在两个月前向他讲述的往事完美契合。那一天,老人半躺在藤椅上,沉静地讲述着自己在勇盟大学那段相当波折的求学经历。
“我那时在勇盟大学引发了新闻,亚双义先生看到以后,就觉得不能再在四国耽搁,于是提前了一个月回东京。”
事实上,我刚进入大学时,确实是个典型的“好学生”。
在英国成长的那些年,我接触到的启蒙性法律读物几乎全都基于海洋法系,因此对于英美判例法的熟悉程度,往往超过那些比我大近十岁的四年级学长们。而对于当时在日本蔚为风潮、学界推崇备至的德国大陆法系,我虽然并不特别喜欢,却也算得上理解透彻。
然而,那样的时代里,大学最热门的从来不是学术本身。
而是社会运动——以及那场因为即将到来的第一次普选而掀起的、席卷了整个日本的大风暴。
风暴的源头可追溯到1925年。那一年,《普通选举法》和《治安维持法》同时通过。前者带来了空前的振奋,后者却让整个校园弥漫着压抑的火药味。到我入学的1926年,反对《治安维持法》的舆论愈演愈烈,校园内的请愿、抗议几乎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一开始,我只是一个对大学生活尚且懵懂的新生,一心埋头于学问,对政治无甚兴趣。可是在那样激昂动荡的环境里耳濡目染,时间一久,我的内心也难免躁动起来。我在写给巴洛克的信里告诉他:在这所偏差值极高的勇盟大学里,我第一次不再像在高知念书时那样,总是被人以异样的眼光当成“外国佬”。同学们热烈讨论如何保卫自由、反对思想钳制,我对此不禁深感共鸣。我甚至提到,看着系里的同学一个接一个地加入游行队伍,我也多少有些羡慕。
巴洛克的回信写道:“治安维持法,毋庸置疑,是一部恶法。我欣慰于你对不义之事的愤懑,这是高洁品格的表现。然而,艾梅特,作为自私的长辈,我不得不提醒你:你的同侪或许可以在游行中全身而退,但你……身份有别。我不愿,也无法容许你因一时的正义感而将自己置于风险之中。因此,我恳切地希望你务必谨慎,再谨慎。”
当时的我并不能真正理解他话语的含义。但我看重他,便依言行事,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明哲保身,只在教室与图书馆之间来回穿梭。教授们十分赏识我,很快就把我推荐到了检事局实习。就这样,我几乎以“模范学生”的姿态度过了一整年。
然而,1927年升上二年级之后的一件事,让我终于领悟了巴洛克为何会给予我“务必谨慎”的忠告。
九月某日,成步堂绘理前来学校探望我——她经常这么做。我与她相识五年有余,那一阵又恰巧在成步堂家寄宿,和她更是无话不谈。她是个极为聪慧的孩子,虽说没我那样夸张,但同样是高中尚未念到头便已通过了勇盟大学的入学测试,预计来年升学。那一天,她替我捎来了成步堂夫妇准备的围巾与柿饼,我则带着她在校园里散步寒暄,顺便向她介绍这所大学的建筑与风俗,让她对未来的大学生活多少有些概念。
走到法学系大楼时,她明显怔了一下,咬着嘴唇停下脚步——我心里大概知道缘由。勇盟大学的法学系此时仍不招女生;女性若想接触法律,至多只能通过横滨女子大学等女性专门学校学习成为法务助手。而司法考试对女性的禁令依旧坚若磐石,纹丝不动。
我出于心虚试图安慰她,她却忽然狡黠一笑,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拉住我的手:“我有件事想拜托你。”说罢,不容拒绝地把我一路拉出了校园。直到被带进一间隐秘的地下小房间时,我才意识到她口中的“拜托”究竟是什么。
那里聚集着一群穿着女子高中制服的少女,她们正蹲在地上,用颜料在纸板上制作标语;空气中弥漫着油墨的味道。
“又是反《治安维持法》的抗议吗?”我问道。
绘理严肃地点头:“不止如此。我们还要提出让女子尽快获得参加司法考试资格的请求。妈妈为妇人参政联盟奔走了这么多年,一点进展都没有……我想为她出一份力。”
“可是——这样的抗议会有效果吗?”我语气怀疑。
绘理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锐利无比。
“抗议不一定能改变什么,”她说,“但如果什么都不做,那就永远不会改变。”
我凝视着她,不知如何回应,余光扫到身边有几个正在制作标语的女孩听到这话后,停下了手中的活,点头赞许。
“艾梅特。”绘理双手紧握成拳,望着我的眼神明亮如日光。“我希望你能帮我们出谋划策。”
于是我开始为她们设计标语,绘制字样,甚至帮忙规划游行路线。我告诉她们哪些大学的队伍会在哪些路段汇合、媒体最常驻守在哪几个街口、以往报道的角度倾向为何——虽然从未真正走入游行队伍,但这些情报我却熟稔于心。现在终于能派上用场,也算让我松了口气。
我本来只打算做一个在幕后出力的策划者,绘理也并未要求我必须参加游行。然而,当我看到她高举着我设计的“不要替思想上锁”的标语,昂首走在队伍最前方时,我想到与她相处的这些年,又想到成步堂夫妇对我的恩情,实在无法安心地把她一个人丢到风口浪尖。于是最终,我还是踏入了那天反《治安维持法》的游行队伍,与这群勇敢得近乎鲁莽的高中女生肩并肩地站在了一起。
行进途中,我看到绘理的一位同学悄声说:“绘理……我们好像很显眼,有好几个记者都在朝我们看呢。”
我那时举着写着“让司法之门向女性敞开”的标语,站在一群与我年纪相仿的女学生中间。就在这时,闪光灯突然连续亮起——我偏头一看,几台照相机正对准我,旁边还有一台手摇摄影机。由于队伍行进缓慢,有几名记者直接钻入人群,几乎将记事本和铅笔递到我面前:
“请问您是哪位驻日外交官的儿子?”
“您也来反对《治安维持法》吗?”
“您对我国现行司法制度有何看法?”
他们用一种奇怪而难辨的英文口音向我发问。
“我是勇盟大学法学系的学生。”我不耐地自报家门。大概是因为再次被当成“无知的外人”而让我心生不忿,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亚双义先生在老贝利慷慨陈词的样子,努力稳住呼吸,挺起胸膛,用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日语回答道:“我认为《治安维持法》是一部糟糕的法律。它会压缩人们自由讨论公共事务的空间,使即将到来的大选失去应有的公正性。”
话一出口,我便顺着这个方向继续说了下去,从思想取缔谈到言论寒蝉效应,又谈到它对选举环境的影响。我自以为把握着发言的节奏,倾尽所能地阐述,情绪渐渐高涨,几乎忘记了这些话在这样的场合、由我这样的身份说出口,会意味着什么。我看着记者们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着,纸张发出刷刷的声音。
又有一位记者看了眼我举着的标语,追问道:“那您为何支持女性参与司法?”
我想到寿沙都女士与绘理,脱口而出:“因为我见过能力远远胜出当律师的标准,却只能担任法务助手的女性;也见过聪明又刻苦,却因制度限制而无缘法学系的女性。她们应当拥有公平。英国早在1919年就废除了女性不得成为律师的法律——日本若自称强国,这方面也不能落后。”
记者们仍旧埋头疾写。在更远些的地方,部分游行的大学生队伍也纷纷驻足,好奇地往我们这边看。绘理抑制不住兴奋,一把揽住我的肩:“艾梅特,你太了不起了!果然带你来是对的!”
我听见身旁也有几位女学生小声感叹道:“真的呀……队伍里有个外国面孔就是不一样!”对于这种话,我当时只觉得好笑,并未深究。毕竟那一刻,我沉浸在被称赞的喜悦里——那是难得的来自同龄人的认可,而非提防与排斥。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到自己“有用”。
我完全没有意识到,那句轻率的赞叹,像是一个悄无声息的预言。预言着日后所有将把我与我所爱的人们卷入深渊的麻烦。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成步堂先生的电话。他语气紧张,而我还没来得及问发生了什么,他便念出了本地报纸的头条:“十六岁天才英国少年怒斥日本司法不公。”
在我还不知该如何反应之时,他继续念出了更多的内容:左派报纸以极大篇幅详细记录了我的“英美法思潮”,视我为青年榜样;而右派新闻则着重强调我的外国人身份,暗示抗议者“受外来思想操控”,甚至有“里通外国”之嫌。最令我失望的是,无论赞扬还是抨击,所有报道都围绕着同一个焦点:我的他者性。记者们显然很快查出了我的背景——并在报导里毫不犹豫地写下我与那位“在英工作二十年的知名检察官及外务省英美法顾问亚双义一真”的关系。
谈到此处时,成步堂先生的声音明显透出忧虑。更糟糕的是,他也是看了报纸后才知道绘理昨天也参加了游行。我抿唇,不敢告诉他我也是被绘理拖进去的。
“所以您不希望她参与这种事,对吗?”我试探着问。
“不是希望不希望的问题啊。”电话那头的成步堂先生深深叹息,“我知道我管不住她,可是再怎么说,她也只有十六岁……”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严厉地加上一句:“还有你,艾梅特。别以为上了大学就不是孩子了,你也只有十六岁!若是你在我的照看下出了什么事……我真的、真的会觉得对不起亚双义。”
“您不用担心。”我尽力安慰他。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很快证明,成步堂先生的担心,一点也不算多余。
没过几日,绘理再次来找我。她来的不是学校,而是检事局门外——我正是在那里实习。她举着那天的报纸,兴冲冲地跑向我:“你看你看!我们的发声真的有效果!”
她将《每日新闻》的头版摊在我面前,标题赫然写着:“何时打破女性进入法律界的藩篱?”
“这是第一次有主流报纸正面报道这件事!”绘理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而且啊,妈妈前几天还因为我参加游行的事情大发雷霆,但今天居然告诉我,她们的组织收到了议员的回信,说下一届国会会正式讨论是否对女性开放司法考试!”
说到这里,她才想起问我:“你呢?在检事局那边怎么样?”
“我最近基本都在整理案卷。”我答道,“不过导师这两天大概也看了报纸。他今天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告诉我,下一次他上庭时,希望我作为助手站在他身边。”
“太好了!导师这是认可了你的才能,艾梅特!”绘理激动得拉住我的手,步伐欢快得近乎舞蹈。
然而就在这时,我们周围突然出现了七八个身穿勇盟大学校服的男子。他们迅速上前,将我与绘理分开,用保护性的姿态将绘理挡在后面,仿佛那是一朵柔弱易碎的娇花。
我一眼就认出了这群人。他们来自校园里那个名为“皇国先锋”的右翼学生团体。为首的那人姓加藤,是法学系的大四学生。虽然我与他同属一个学系,但此前素不相识。他们常在校内宣讲关于“大和传统遭受外来思想渗透”的危机论,我每次都只当作噪音绕道而行。
今日“皇国先锋”会出现在此处,我猜想他们多半是看过报纸后,刻意跟踪绘理而来。
“外国佬,”加藤警惕地看着我,语带威胁,“还惦记着煽动高中女生吗?”
这样的场景让我下意识地回忆起英国预备学校的宿舍和高知旧制高中的操场。被一群人围攻,对我来说并不是新鲜事。说得夸张些,我甚至算得上“经验丰富”。若是只有我一人,我大概会毫不犹豫地赏他一拳,再从空隙里抽身而去。然而,绘理在场。这让事情复杂了许多。
我压下冲动,目光紧紧盯着他们的动作,语气尽力保持冷静:“煽动?我煽动了什么?”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声音咄咄逼人:“你鼓吹的民主主义、陪审团制度,全都是动摇皇国国本的异端思想。”
另一人则情绪激昂,几乎叫喊起来:“日本的未来本就该由日本人自己决定!区区外人,有什么资格对我国制度指手画脚?我们早已是列强之一,不需要再去学西洋那一套!”
“而且你还给本应立志成为良妻贤母的大和女子灌输歪理,唆使她们去从事男人的工作。”加藤看了一眼绘理,怒视着我说,“简直不可饶恕。”
他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绘理的声音:“……谁被‘灌输歪理’了?”
她从他们的保护圈中从容走出,鄙夷地看着他们说:“我去游行、我以后想要工作,想要成为律师,这些全部都是我自己的决定。你怎么敢随便假定是艾梅特灌输给我的?”
“你——”
“闭嘴。”绘理这一刻的表情像极了她的母亲,“妈妈已经教过我要怎么对付你们这种人了。”
下一秒,她伸出双手,利落地抓住加藤的双臂:
“寿沙都投!!!”
伴随她一声仿佛要震破空气的呐喊,加藤整个人被她直接掀翻在地,摔得四仰八叉。“皇国先锋”的其他成员们愣了几秒,然后很快齐刷刷地将怒火倾泻在我身上。
虽然我不喜运动,但如今的我早已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在高知的旧制高中被迫上的体育课与剑道课、以及与那些自诩英勇的大和男儿们周旋的无数回合里,我还是学到了一些实用的擒拿格斗技巧。更不消说,我的旁边还站着一位极为强悍的格斗高手。
对面显然习惯将女性视为柔弱无骨、亟需保护的次等生物,因此每次面对绘理都犹豫半拍。而这“半拍”的空隙,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于是,在人数严重不占优势的情况下,局势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难分伯仲。当然,好景不长。几分钟不到,这场打斗就被迫停了下来。毕竟我们仍旧身处检事局门口,这里警备相当森严,动静一大,警察就立刻奔了过来。结果是显而易见的:所有人全都被逮进了派出所。
“皇国先锋”的那些家伙因为已满二十岁,被直接押往拘留所;而我和绘理都只有十六岁,于是被关进了派出所的一间小型监禁室。警察草草做了笔录,在登记时特别确认了我的外国籍身份,甚至反复询问我是否与某些政治团体有往来。之后,他们又要了我们双方监护人的联系方式,让我们“安分待着,等家长来领人”。
监禁室里只有一张光秃秃的长椅。我坐下时,腰侧被什么硌了一下,低头一摸,原来是那只狩魔小猫布偶。我将布偶取下放在掌心,沉默地凝视着它。自从1923年那场噩梦般的地震之后,我不愿让巴洛克为我操不必要的心,也不愿再看到亚双义先生疲累的表情,于是渐渐学会了独自解决麻烦,即使在高知旧制中学里被大和男儿们围追堵截,我也从未再次拉过布偶底下的通讯绳。
“那是什么?好可爱呀。”绘理坐在我旁边,指着布偶问道。
“爱丽丝小姐做的。”我答道,“巴洛克和亚双义先生各有一只配套的。巴洛克说在紧急情况下拉下绳子,就能和他们联系上。”
“爸爸妈妈也有,不过他们的更旧些,都放在家里的展示柜上。”绘理歪着头,“你不打算告诉班吉克斯卿一声吗?”
“……他在英国,知道了也帮不上什么忙。”我低着头把布偶重新挂回腰间,语气有些阴郁,“大概只会觉得我辜负了他的告诫。”
“也可能他会为你骄傲呢?”绘理乐观地对我微笑,“毕竟你做的是正确的事。”
我最终还是被迫拉下了那根绳子。
成步堂夫妇那天恰巧外出,来派出所接人的,是绘理的哥哥——那位在理化学研究所任职的物理系高材生成步堂龙平。他是个温柔随和的人,对当下的政局并不十分敏感,还时常为妹妹过剩的正义感感到担忧。绘理常常取笑他说:“爸爸妈妈性格里的闪光点都被我遗传走了,而坏的那部分全给了哥哥。”看到我们时,他明显吓得够呛,挥手擦掉额头冷汗,长长地松了口气。
“爸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可真把我吓了一跳,我马上放下手里还在整理的数据从实验室赶过来了,他们也在往回赶的路上。”龙平向我点头致意,又拉住绘理的手,“走吧,先回家吃点东西,你们肯定饿坏了。”
他正要顺势把我一起带出去,却被警察伸手拦下。
“不行,”警察冷冷地说:“必须得是他的成年亲属才能来接他。成步堂龙平先生,你上交的文件能证明你是成步堂绘理的哥哥,却无法证明与这位姓狩魔的外国少年有任何关系。”
“艾梅特的监护人在高知。”龙平无奈解释,“他可能外出考察了。我们试着打过几次电话,都联系不上……况且这两年艾梅特一直住在我们家,您能不能通融通融?”
警察看了龙平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仍旧坚决地摇了摇头,“不行。必须亚双义一真本人过来。”他顿了顿,补上一句意味深长的:“这是上级的命令。”
绘理一听,甩开她哥哥的手,立刻要往回冲进监禁室。“既然艾梅特走不了,那我也留下来陪他——”
我伸手一把将她推开:“快走,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并用眼神示意龙平,他立刻心领神会,强行拖着妹妹离开了派出所。我刻意维持着冷漠的表情,凝视着绘理哭喊挣扎,而龙平拎着她的衣领,丝毫不肯放松,我依稀听到他一路嘟囔:“这就是为什么我绝不想沾政治和法律半点边……”
直到他们的身影从我的视线里完全消失,我紧绷的肩才终于放松下来,忍不住长叹一声。
警察回头问我:“好了,你要打电话吗?”
我摇了摇头,默默转身回到监禁室,轻轻地关上铁门。然后,深吸一口气——拉下了狩魔小猫布偶底下的通讯绳。
首先出声的是巴洛克。“艾梅特?你还安全吗?”
紧接着,一阵奇怪的杂音传来——木板摩擦、椅子被推开、靴底急促地敲在大理石地板上。然后是那个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我申请了紧急休庭。只有十分钟的空档。艾梅特,怎么了?”
狩魔小猫的嘴唇一张一合,两人的声音仿佛在这间狭窄的监禁室里一左一右并肩而立,简直让我安心到有些想哭。我把喉咙里那股酸意硬生生咽下去,只报最关键的事:“我很安全。只是……我被关在了派出所。”我顿了顿,“警察说必须你来才能把我接走。”
想起巴洛克也在听,我一时局促,补了一句:“呃,我的意思是必须亚双义先生本人来,我只是想联系上他……巴洛克,你不用——”
“我不用?”巴洛克立刻打断,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紧绷与焦躁,“我也是你的家长。你若惹出了麻烦,我有权知情。”
你会失望的。我想。正踌躇间,亚双义先生也开口了:“巴洛克是对的。你得把事情经过告诉我们两个。”
通讯布偶的时间有限,我只能尽量简短:“我参加了反治安维持法的游行,然后……出了一些事……”
巴洛克几乎没有停顿,而是像拼合证词一般迅速流利地推断:“让我猜——有人因为你看起来像外国人而挑衅你,你做了必要的反击。你以为那是正当防卫,却不知道为什么仍被一并带走;他们因为你的身份而盘问得更严,现在又以‘必须监护人到场’为由扣着你不放——就像我在信里提醒过你的那样。对吗?”
“你为什么要用那种指责的语气,巴洛克?”亚双义先生立刻反驳,“我不认为艾梅特做错了什么。相反,他很勇敢。”
“噢,他当然勇敢。毕竟他身边有一个全世界最勇敢的老师。”讽刺从每个音节中渗出,巴洛克稍作停顿,像是强行压住怒意,“我原以为他能劝住你,让你别总是鲁莽行事。可惜事与愿违,他反倒被你影响了。十六岁就学会身先士卒,去做送死的先锋。”
“说得倒轻松。”亚双义的声音陡然锋利起来,“毕竟你在英国养尊处优,自然不必亲眼看见皇道主义与治安维持法如何侵蚀日本。你没有切身体会——”
“你们能停下来吗!”我对着布偶大吼。吼叫声惊动了门外的警察,他打开门看了我一眼。我攥着布偶,眼眶发红。他愣了愣,似乎判断我并无暴力举动,又莫名其妙地把门关上。
小猫的嘴闭上了,两端陷入不约而同的沉默。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我以为通讯时间用尽,失望得垂下双手时,亚双义先生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对不起,艾梅特。”
而巴洛克那一端仍旧沉默着。
“我必须先把手头的案子处理掉——关于滨田一家的,你还记得他们吧——然后才能动身。恐怕要明早才能出发。大约一天半后到东京。”
一天半。也就是说——我要在这狭窄的监禁室里再撑两天。我感到胸口像是吞下一整块铅一般闷得发痛。
“但我保证。”亚双义先生郑重地说,“等我到了东京,我会留下来。不是短暂探望。司法省已经向我递出橄榄枝,我会回到东京检事局。我们会找新的住处。你也不必再寄宿成步堂家。我会常去学校看你……不会再让你孤立无援。”
“……一真。”巴洛克终于再次开口,“我不认为司法省此时调你回京是巧合。你最好小心——”
他还没能说完,一阵白噪音便猛然盖过了一切。通讯布偶再次达到使用极限。
“爷爷,难道就像巴洛克推测的那样,亚双义先生一回到东京就遇上麻烦了吗?”冥问道。
狩魔爷爷摇了摇头:“相反,他回得很顺利。带着他这些年在地方调查所得的报告和提案,重新进了检事局,还颇受赏识。”
“听起来很可疑。”冥撇着嘴说。
“是啊。”狩魔艾梅特轻轻叹息,“可那时的我只想着,能重新和亚双义先生一起生活,就已经足够幸福。我没有去想,那份‘顺利’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继续缓慢地说下去,仿佛每个字都要从旧日尘埃里拾起:“况且,接下来的日子,也的确顺利得出乎我的意料。第一次普选按期到来。在那之后,关于‘女性不能成为律师’的限制也松动了——在我们的小圈子里,这件事带来的喜悦是空前的:寿沙都女士顺利通过了司法考试,绘理也顺利进入了勇盟大学法学系。而我,似乎并未因为那场冲突被彻底毁掉前途。我照样完成学业,也照样在检事局入职,成为了最年轻的检察官之一,一切都像是回到了正轨。大正民主的余波,仿佛就这样被时代之风一路吹进了昭和。”
“但我们都知道,这样的平静不会长久。”御剑皱着眉说。
“当然。你说得很对,怜侍君。那只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狩魔艾梅特点头。
他沉声道:“普选能‘和平’推行,本身就伴随着另一只手的收紧。虽然抗议声不断,但最终,《治安维持法》仍在1928年被紧急勅令强化,最高刑一路抬到了死刑。警察署里普遍设起了特高课,各地裁也陆续出现了专门的思想系检事与思想宪兵……”
他停了一瞬,像是忽然想到了某个具体的日期:
“我猜,就在亚双义先生回东京、赶来把我从派出所领走的那天,我们就已经被特高课盯上了。那时他急着接我出来。警察盘问了他许多问题,他全都一一回答。可我们谁也没料到——这些回答在很久以后的某一天,会被人从档案里翻出来,变成攻击他的弹药。”
“你们会被盯上,一定是因为排外思想和对‘与外国有关者’的无端警惕。”御剑皱着眉说。
“而这样的情势,会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愈演愈烈。”冥补充道。
“是啊,形势是在1930年急转直下的。”狩魔爷爷解释,“那一年,伦敦海军条约签订后,日本国内围绕裁军的争论骤起,民族主义情绪迅速膨胀;同年十一月,首相浜口雄幸遇刺,枪声打破了空气里最后那点脆弱的理性。在这样的环境里,亚双义先生和我自然难免受到牵连。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检事——”
“我猜您一定是个很有能力的检察官,爷爷。”冥骄傲地说,“就像在您之后所有的狩魔一样。”
狩魔艾梅特轻轻笑了一声,像是被她的语气逗乐了。
“很有能力,没错。”他点头,“可与此同时,我也很能闯祸。或者说,以我这样的身份,在那时的司法省里供职……很难不闯出祸来。”
他停顿些许,抿了一口红酒,继续道,“那是1930年的夏天,我刚在几件小案子上拿到漂亮的胜诉,上头便把一个‘大案’扔给了我。一名外务省的工作人员在东京站的月台被袭击,公文包被夺走。彼时正值伦敦海军军备会议期间,所有人第一反应都是:间谍。甚至有人断言,这是间谍身份败露后,为灭口与夺回证物而下的手。那段时间排外情绪本就甚嚣尘上,媒体当然不肯放过这块肥肉。几乎每一篇报道都绕不开‘间谍’二字——仿佛只要把它印在标题上,证据就会凭空出现。我想,上头把这样的案子交到一个有外国血统的人手里,或许也算给我一个台阶:让我借此表忠心,证明自己靠得住。可惜,事情并没有按他们希望的方向发展……”
Notes:
说明一下真实历史里日本女性在1933年弁護士法改正之后才有资格参加司法考试,1938年才有第一位女律师,本文为了剧情需要做了调整。
还有其他微调的内容,不一一赘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