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走上梅赛德斯出版社大楼的楼梯时,乔治·拉塞尔提着的公文包突然异样地响了一声。他有点奇怪地把皮包举起来看,黄铜制卡扣的小螺丝不知道什么时候飞出去了一个,卡扣因此狼狈地崩开了。这只包陪伴了他很久,四角都已经磨得发白但一直非常结实,现在扣子却突然坏了,这让他心里漫起来一点不吉利的感觉。
这个念头一转,乔治就轻轻撅了下嘴,在楼梯的木质扶手上敲了两下。完成驱赶坏运气的小仪式后,他又继续往上走,并且默默把在youtube上找个视频跟着修理公文包卡扣列入自己的待办清单。
编辑们都集中在大楼的三楼办公,这让这个楼层看上去永远像被轰炸过一般。穿过走廊里胡乱堆着的各种稿纸、样书、装满新书旧书的纸箱的时候,乔治微笑着和同事们打招呼,偶尔停下来交谈一两句。自从刘易斯·汉密尔顿离开,他被托托·沃尔夫提拔为主任编辑后,他有了自己的独立办公室——与其他同事不同,他总还是试图保持自己的工作空间有基本的整洁。
他的秘书罗莎已经在电脑前面开始工作了,看到他来了便站起身为他泡茶:“拉塞尔先生,这趟去哥本哈根怎么样?”
“而我已经说了六十三次你叫我乔治就可以了。”乔治把手上提着的漂亮纸袋放在她桌子上:“手信,和大家分一分吧。”
罗莎笑了:“还是老东西?”
乔治一边解开外套扣子一边歪歪脑袋:“从当地的随机甜品店里购买的随机巧克力,是的。”
罗莎将茶杯端进他的办公室放在桌子上,又说:“您对巧克力有种执念,更奇怪的是您自己从来不吃。”
乔治把公文包放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说:“我想喜欢巧克力的人是绝大多数。”
他又和罗莎简单交代了几句工作,然后罗莎便离开了他的办公室。按照他的要求,他在的时候,办公室的门总是打开的。这是他从汉密尔顿那里学到的东西。
现在乔治坐在电脑前面,检查自己邮箱里的200多封未读邮件和自己脑子里的待办事项清单。他和同事从哥本哈根书展带回了一批很有前景的潜在出版项目,他需要和几位策划编辑讨论制定推进的时间表。被争夺得最厉害的那几个项目,他可不希望最后是RB出版社出版了它们。今天他要和一位作家经纪人一起吃午餐,希望这次他能带来点有意思的消息。还有两本新书的清样等待他过目,噢,别忘了下午还有半月一度的选题会。时间紧凑但足够,只要他高效工作,并且没有突发的意外事件,他还是能赶上六点半下班,去赴他的好友兰多·诺里斯和亚历克斯·阿尔本的晚餐聚会,共同庆祝阿尔本负责的作品获得了全英童书大奖。
罗莎敲了敲他的门框。
乔治抬头:“怎么了?”
她说:“沃尔夫先生要见您。现在。”
他的脸一下垮下来。
托托·沃尔夫的办公室在大楼的顶层,透过窗户能看到沉默的河水流过城市。他与乔治交谈时总有一些恢宏的开场白,关于他对乔治的赏识、关于他对乔治的帮助、关于他对梅赛德斯的愿景和乔治在那个愿景中缥缈的位置,诸如此类。这种时候乔治总是允许自己走神个一两秒钟看看河岸上有没有新鲜事,直到托托把谈话拉进正题。
“我有一项非常重要的新工作要交给你,乔治。”托托操着那口带着浓重奥地利口音的英语说。
乔治前倾身体表示自己在认真听。
“我需要你负责一位作者。这会是我们明年最重要的出版项目。我知道你这次从哥本哈根带回来不少好东西,昨天我读了你的简报邮件,做得很好。”托托在办公室里踱步:“但是相信我,它们都无法和这个项目相比。”
乔治有点诧异。托托很少用这样的热情谈论一个作者。他谨慎地问:“您已经读过初稿了?”
“他的书还没有成型——说实话,我连他有没有大纲都不知道。”托托说:“这就是为什么我找你来。你已经是主任编辑了,我知道。但这次我需要你在你的日常工作之外,承担他的责任编辑的职责。”
责任编辑。说实话,这是乔治挺喜欢的工作。阅读作者的初稿,反馈,牵着作者的手穿越文字的迷宫,帮助他们找到人物、找到故事,最终在时间表内收获可以付梓的那本书。但为什么现在需要他来做这个工作?
“听您的说法,这是一个非常难搞的作者吗?”乔治又问:“还是说是一个极端不守时的作者?”
托托说:“他是麦克斯·维斯塔潘。”
乔治张大眼睛,讶异于自己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胸口还会有微微一缩的感觉。
托托眯眼:“你认识他?”
“所有人都认识麦克斯·维斯塔潘。”他干巴巴地说:“The golden boy.”
麦克斯是近年来荷语区和德语区最炙手可热的作者。他的长篇小说被翻译成英文后也引起了市场现象,甚至被Netflix买去版权拍了两季血肉横飞的电视剧,捧红了几个年轻的演员。他也直接用英语写过几个短篇,受到文学批评界相当的关注。在这之外,他也建立了某种公众形象。当然,说不上是媒体宠儿,但他简单的谈话方式和对外界噪音不作关心的直白态度也为他赢得了不少拥趸。
托托显然对自己非常满意:“麦克斯正在写他的第一本英文长篇。乔治,你知道这个项目的含金量。”
“当然。这不是我们能在公开书展上找到的那种项目。”乔治不得不承认:“但我以为他的英文作品的合约都在RB出版社。”
“曾经是,你知道霍纳曾经多少次向我炫耀这点吗?”托托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麦克斯也是他的golden boy,据我所知霍纳亲自过问新作品的内容,对麦克斯无微不至——但显然他干涉过多,最终搞砸了。总而言之,麦克斯终止了跟RB的合约,甚至不在乎赔一笔违约金。”
乔治笑着摇头:“他不缺钱。”
“没错。”托托说:“所以你在和他工作时,不要犯同样的错误。”
乔治抿嘴思索了一会儿,才说:“如果RB是由霍纳负责维斯塔潘的书,您不觉得梅赛德斯应该由您亲自来吗?”
“霍纳搞砸正是因为他太自负了,认为他、一个出版社的CEO,还有能力真正与一位作家在创作过程中并肩作战。而我知道自己早已远离一线太久了。”托托摇头:“尽管我不否认我也这样考虑过。”
乔治摸摸鼻子没说话。
托托又说:“并且,我个人已经向麦克斯,当然还有他的经纪人,约斯维斯塔潘,答应了会由你来负责他。”
乔治再次吃惊地睁大眼:“这是什么意思?他们指定我来做编辑?”
“‘I want to be in the best hands.’这是麦克斯的原话。”托托看着乔治的眼睛:“George, you have the best hands in my publishing house.”
乔治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的,托托。我会照顾好他——然后我会从他那里得到书稿。”
2
“我可以点两份前菜吗,伙计?”亚历克斯·阿尔本一边翻着菜单一边说:“天啊,我真不敢相信你居然没打算给我准备礼物!我敢说乔治一定不会忘记。”
兰多·诺里斯抓住了自己的卷发:“我说了我会请你这顿的!天啊!”
亚历克斯满意地点头,又说:“乔治怎么还没来,迟到可不是他的作风。”
“幸好我来得及时,在你们开始说更多我的坏话之前。”乔治的声音幽幽地从背后传来:“被工作耽误了一会儿,抱歉。”
“哇噢。”兰多阴阳怪气地说:“伟大的主任编辑拉塞尔,大忙人来了!”
乔治对他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然后把手上的礼物盒递给亚历克斯:“伙计,恭喜你得奖!”
亚历克斯满面笑容接过礼物:“谢谢!我说什么来着,乔治一定不会忘记给我礼物。这是什么?”
“全套的护发产品,你该救救你那头像被火烧过的荒草原野般的头发了。”
在互相尽情挖苦了一番后,三位好友终于心满意足,放松地靠进座椅里。服务生来上了酒,乔治提议举杯:“再次恭喜亚历克斯的书获得了全英童书大奖!”
“我家印厂收到了再印10000册的订单,谢谢!这对童书可不是个小数字。”兰多说:“这年头,还是你们做童书的最赚。”
他们轻轻碰杯,亚历克斯喝了一口然后歪歪头:“Well,只有你们会说那是‘我的书’。我只是编辑,实际上那是卡洛斯·赛恩斯的书。”
兰多吃吃笑着:“噢,他不会在意我们这么说的。他甚至在颁奖仪式上把这个奖献给了你不是吗?”
乔治惊讶地扬眉:“什么?”
兰多说:“你没看到视频吗?那你可不能错过。”
亚历克斯无奈地耸肩。
乔治看完了兰多手机上的视频——英俊的西班牙童书作家接过奖杯,在动情的获奖致辞最后,要把这个奖献给他并肩战斗的、最珍贵的、身边的人:他的编辑亚历克斯阿尔本。
“This is too gay.”乔治评论道:“赛恩斯是gay吗?兰多,我记得你大学实习的时候和他一起工作过,你知道吗?”
兰多耸耸肩:“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魅力十足,我不是gay都差点爱上他了。”
“重点不是卡洛斯的性取向。”亚历克斯说:“He was just being nice,而且我也不是同性恋。”
乔治给他们又添上酒,眨眨长得过分的睫毛:“啊,话可别说得太满。”
亚历克斯转转眼珠,换了个话题:“你呢,乔治,有什么新鲜事?”
乔治喝了口酒,犹豫了一下。
兰多来劲了,催促他快说。
乔治说:“托托今天交给我一个新任务,让我给一个作者做——类似责任编辑的工作。那种有点难搞,需要你跟他共同工作的作者。”
兰多立刻失去了兴趣:“原来是工作的事啊。但你已经是主任编辑了,托托怎么会安排你做这个?”
“显然这是个很难搞的作者。”乔治又喝了一口酒:“你知道刘易斯走的时候也带走了好几个人,托托大概是评估了我们剩下的所有编辑,只有我可以胜任。”
亚历克斯温和地说:“那很好啊。这也是一个更进一步的机会。你也从来不惧怕挑战。”
乔治摇头:“只是我确实不确定我是否能胜任。托托交给我的作者是麦克斯维斯塔潘。”
兰多把嘴里的酒喷在了餐巾上,低头咳嗽起来,引起了小小的骚动。等到咳嗽止住,他脸都涨红了,一时之间发不出声音,只能挥着手臂。好不容易,他才挤出沙哑的一句话:“等等,托托知道你和麦克斯以前有一腿?”
乔治摇头,并且皱眉:“真是粗俗。说实话,我也不认为麦克斯知道我会是他的责任编辑。”
亚历克斯一边打开手机捣鼓,一边说:“也许麦克斯有关注你的LinkedIn呢?那样的话他就会知道你是梅赛德斯的主任编辑了!”
乔治说:“他像是会用LinkedIn的人吗?——你干什么呢?”
“我在记一下今天的日期,10月3号。”亚历克斯煞有介事地说:“然后我们来看看你们哪天会又睡到一起去。我觉得三个月内。你说呢,兰多?”
“我说你的估计太保守了。”兰多傻笑着:“而我打赌乔治会说,不!我们已经完全结束了,我会绝对专业地完成托托交给我的工作!”
乔治无意识地用食指指腹轻轻敲击着酒杯的杯柄,在两个损友幸灾乐祸了好一会之后才自语般地说:“实际上,坦率地说,我有感觉那确实可能会发生。”
兰多止住笑,吃惊地看着他。
他皱紧眉毛:“而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