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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东海来蓝石资本报道的第一天穿了他来日本才买下的崭新的灰色西装。他已经特意提早出门了30分钟，可东京的早高峰还是给了他一个下马威，到公司大楼的前台报上姓名时领带已经歪了，衬衫下摆的一角逃出来。他顶着前台姐姐暗含惊异的营业微笑用结结巴巴的日文解释了来意，然后又请姐姐重复了两遍才听明白他要领访客卡，搭高层电梯到41层，那里会有人等他。
李东海的新公司在直通滨松町车站的大楼里占了半层楼的位置。这幢大楼前两年刚完成重建，从硬件到软件都是崭崭新的。伴随着叮咚声缓缓合拢的电梯门好像两枚锐利的银色铡刀，他趁电梯里无人对着落地镜重新系好领带。
蓝石资本的LOGO是一枚蓝色钻石，在公司大门顶上闪闪放光，钻石下站着一个怀抱文件夹的男人。直到李东海看到男人的上衣印着与墙上如出一辙的蓝钻LOGO之前，他都没有反应过来那个男人是在等他。这人看上去与他幻想中的私募投资工作者完全不同。不是皮鞋而是黑色球鞋，深灰色西裤，洗了太多遍而略微有点褪色的POLO衫，脖子上挂着银色带子的员工证，黑头发倒看起来是打了发蜡，前发中的一绺落网之鱼搭在眉骨上。
而他的神色——男人很快就注意到从电梯间出来就僵立不动的李东海，向他走来，方形无框眼镜后的目光锁定了李东海的双眼——李东海敢打包票他在过去32年的人生里从未见过如此平静无波的眼睛，好像从其间读不出任何讯息。男人的脸色也是淡淡的，有一点黑眼圈，倦怠得很自然，做这一行的自然没有睡饱觉的。他停在李东海面前，李东海注意到他们差不多高：「是李东海先生吗？你好，我是蓝石的Eric。」
李东海没想到这张亚洲面孔竟然不是日本人，但此刻不是纠结于细节的时候。他赶紧弯下腰来鞠躬，大声背出他准备了好久的日语问候词：「早上好，我是李东海，从今天起请多多关照！」
「也请李先生多多关照。」男人点点头，「请跟我来，负责李先生的VP（Vice President）临时有个Call，我先带您看一下办公室。」
或许是为了照顾李东海的听力，他说得很慢，等李东海点头表示听懂之后才刷开公司大门，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短袖里伸展开的手臂有着流畅的肌肉线条。
很多年后，李东海也还总是会回想起这个他与李赫宰相遇的瞬间。
负责在李东海入社的最初三个月担任Mentor的高桥VP是个中等身材、总是笑眯眯的日裔美国人，在他的介绍下李东海很快掌握了这个仅仅容纳不到30人的办公室的结构。蓝石资本是一间起源于欧洲的家族持股资产管理公司，进入亚洲市场不久，在低利率、日元持续走低的状况下决定一口气扩大日本的投资业务，才在2年前新建了东京办事处。如果不是最近在持续扩招，生于韩国长于韩国的李东海没有机会拿到这份工作。
负责投资的部门有12人，2个Director、3个VP、Associate以下7人，以Associate的职位进入公司的李东海是第13人。他在高桥VP的带领下转了一圈，向每一名职员打招呼。分明坐满了人的办公室却安静得惊人，没人在闲聊，不是在看Excel就是在打印下来的厚厚的LA（Loan Agreement、贷款协议）还是SPA（Stock Purchase Agreement、股份购买协议）上挥舞荧光笔，打招呼时倒是很礼貌，却也透着明显的懈怠，目光只是在他的脸和刚刚挂上的员工证上虚无缥缈地一滑，还没有刷垃圾邮件认真。
唯一在问好时令李东海感到了一丝欢迎氛围的是负责人事总务的池田小姐，她在安静沉重的气氛里独自穿成了一株圣诞树：「哎呀，真高兴您来，李先生。在工作里有任何不方便的地方都请随时联系我。我一会儿会发给您几份人事资料，虽然很麻烦但还请及时处理噢。」
至少有一个人是友好的，李东海想，对池田小姐诚挚地点头。池田小姐又转去跟高桥VP说笑：
「怎么办，我们有两个李先生了，决定好怎么称呼了吗？」
「我也正想这件事呢，李先生，你有英文名字吗？」
「——我们公司原来还有一位李先生吗。」
「是呀！」池田小姐扬起眉毛，「面试的时候没有跟您聊过这个吗。」
「是中国人吗？」
「也是韩国人呢，李先生还没见过吗？」
池田小姐探头去看几米外的格子间，高桥VP也露出美国式的夸张的惊异表情：「李先生见过啊，今早不就是Eric接你进的公司，Eric Lee，他原来没有提起过吗。」
「Eric先生就是这样，神秘男人。」池田小姐吃吃地笑。
「他有工作出差去九州了，没关系，等这周五欢迎会时你可以多跟他聊聊。」
李东海这才反应过来方才打招呼的同事里确实少了早晨为他介绍会议室、洗手间、打印机和咖啡机的职员的身影。那是个话语简洁明瞭、很利落的男人，明明就领在李东海的一步之前，神情与身体语言都无不表明着他无意与这位新进员工拉近关系。特别是他虽然自称Etric，但日文和英文都讲得毫无口音，以至于李东海误将他认成了日裔归国子女。
如果同是韩国人的话，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李东海结束漫长的问好，坐进自己崭新的格子间里打开笔电，已经有好几封邮件传进来了。有登记家庭住址和扶养对象的表格，有塞满了公司各项制度规章的压缩包，还有高桥VP群发的[欢迎新同事]。他点开群邮地址，逐一复习他刚刚喊过的名字，觉得心头像是梗住了什么，有点闷闷的。
[…因为姓氏重复了，所以从今天起请大家以名字来分别称呼两位李先生…]
他不再是几万人来来往往的M证券里的「那个」李东海主任了。从今天起，他是东京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十几个人口中的东海先生。
李东海在第五天迎来了他的新人欢迎会，投资部门的出席率大约只有6成，这让他很是松了一口气，趁午休时对着日程表里显示出席的邮件地址又猛背了一阵名字。不论是日本还是韩国，喝起酒来气氛果然都会变，再加上蓝石的投资部门里没有女性，一群男人坐在第一摊的韩式烤肉店里时还一本正经地聊一聊手头的工作和彼此正在上幼稚园或是小学的小孩，抱怨家里严格的妻子，等吃完第二摊的关东煮，三三两两搭计程车到六本木中心的金光闪闪的高级练歌房时，所有人都解开了平日里的束缚，发起酒疯来。
他们包下练歌房最大的包厢，桌子上摆满小吃和酒水，分装在小杯子里和青柠一起提供的龙舌兰已经喝到第三轮，高桥VP拉着年轻的中村君在高唱【如此可爱非常抱歉】，鬼哭狼嚎得让人对话都必须凑近在对方耳边怒吼。
李东海其实是喜欢热闹的，如果不是因为像这样被几乎陌生的同事包围的充满负担的场合，也许他也会大笑着为歌手们鼓掌喝彩。但这归根究底还是工作场合，连选歌都得在心里仔细琢磨看上司的眼色，他抿了一口生姜汽水，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
在新公司的第一周，很努力了。
众人都很有身为社会人的眼色，不论手握麦克风的同事唱得好坏，都是特别捧场。然而当一段熟悉的前奏在李东海耳边炸响时，他感觉周围起哄喝彩的声音仿佛骤然升高了五度。
高桥VP扬起声音：「下面让我们有请蓝石的著名韩流偶像——」
沙发另一端，Eric从人堆里一跃而出，手上还捧着半杯没喝完的加冰威士忌。他接过麦克风，在同事们为他腾出的空地里轻盈地转了一圈，惹来众人的尖叫。没有衣角飞扬，他的白衬衫还好好的扎在西裤里，只是领口开得比商务礼仪大得多，旋转之间大剌剌地露出胸口肌肤起伏的弧线。
这是一首连不怎么关注K-POP的李东海都会跟唱的韩国国民级流行乐曲，坊间俗称连路过的蚂蚁都会跟着搓手。Eric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随即边唱边跳起舞来。
李东海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有人在跳舞时会发光。
其实，李东海本以为Eric是不会来今天的欢迎会的。自初日短暂的交谈之后后者就拎着行李箱出差去了，压根没在办公室露面。因而当周五下午风尘仆仆的男人重新出现，并不顾疲色地跟着来了酒会时，他近乎是惊奇的。
而更惊奇的是他发现Eric跟自己初印象中的冷淡男人完全是两个人。
在酒桌上李东海才知道Eric与他其实同年，只差了半岁。但计算起工龄的话，念了研究所又服役两年的李东海足足比对方踏入社会晚了4年，直接差出一个等级去了。Eric进公司两年，年初刚升Senior Associate，下一步就是VP。男人在酒桌上很健谈，即会聊工作上的严肃话题，随意说着出差时从投资银行的Director口中套出的案件讯息，又会自嘲地讲笨蛋笑话来炒热气氛，而且很会喝酒，从啤酒喝到Highball，龙舌兰连喝了三杯都像没事人似的。
该怎么形容呢，总而言之，李东海觉得对方与自己截然相反，是个很「社会化」的人。
而现在，社会化的男人又多了一个属性。
Eric Lee是一个很性感的男人。
李东海舔了舔嘴唇。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一支话筒，是公司的另一个VP，在震耳欲聋的音乐里问他东海先生你也会唱这首歌吗，Eric的眼睛也望过来。现在可不是怯场的时机，李东海一鼓作气站起来开始唱副歌的当当当，同事们也跟着捧场：「哇——完全是偶像组合嘛！」「两个人可以在日本出道了！」
Eric跳了一个很漂亮的滑步到了李东海身前，如果不是知道这人从小在欧洲长大李东海甚至会怀疑他是不是做过偶像练习生。男人在昏暗暧昧的灯光下都亮晶晶的大眼睛紧紧盯着他，李东海却读不出其间的情绪。
Eric伸出手来，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从练歌房出来时是深夜两点，正是六本木最热闹非常的时刻。李东海婉拒了上司们一起去夜总会的邀请，他实在没力气用自己七零八落的日语去应付陪酒小姐了。等鞠躬送走了一行同事，他这才松了一口气，站在路边解开衬衫领口，抬头看了看被灯红酒绿的大都市映衬得格外暗淡的一轮月亮。
「啊。」
正出着神，突然从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李东海一惊，扭过头去。
是Eric，一手抓着手帕，一手正把行动电话塞回外套口袋里去：「还没有打到计程车吗？」
「我在这里稍微休息了一下…Eric先生没去续下一摊吗。」
「嗯，出差太累了，想说早点回去。」
「谢谢你，明明这么忙还来参加聚餐。」
「没有啦，应该的，大家都很期待东海先生的到来呢。」
明明没有。
李东海腹诽，但还是垂头听前辈同事继续说下去：「初来日本应该会有很多不习惯的地方吧，有什么都可以随时来找我，我会尽我的所能帮忙的。」
有一辆计程车亮着空车灯缓缓滑过，Eric连忙举手叫住它：「那，东海先生先上车吧，我下一辆车再走。」
他挥挥手，明显是在示意对话已经结束了。李东海眼见车门自动打开，把背包扔进后座，弯下腰，右手按在座椅皮面上。
然后他重新站起身，转头去看刚衔住烟嘴的男人。
「前辈（선배님）。」
现代的日系公司通常都只以「先生」、「小姐」相称。李东海从没在蓝石的同事面前讲过韩语，光是开口时的称呼就令他犹豫不决了很久：「…前辈，你可以告诉我你的韩文名字是什么吗。」
Eric愣在那里，但他在听到李东海的声音时扬起的一条眉毛就已然揭示了他其实听得懂韩文的事实。他的双眼静静注视着李东海，又来了，那种琢磨不透的漆黑的像是夜空一般的眼神。
「乘客，您还要搭车吗——」
在计程车司机不耐烦地降下车窗时，Eric打断了他：
「我叫李赫宰。」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