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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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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1-25
Updated:
2025-12-25
Words:
121,582
Chapters:
7/10
Comments:
32
Kudos:
30
Bookmarks:
8
Hits:
184

【Skysolo/银河双子】同居方程式

Summary:

卢克与莱娅本是一对甜蜜恋人,却因缘际会与莱娅的亲生哥哥汉.索罗同住一室。这位浪子般的Alpha不仅搅乱了他们的平静生活,还揭开了他与卢克一段尘封的过去。更要命的是,日复一日的同居生活却让卢克渐渐发现:自己一直误解了汉。

现代ABO生子,私设hanleia亲兄妹,双子在这篇是一对无血缘关系的恩爱情侣。依旧报复性产出,其余预警内详,也请注意看一看additional tags。

Notes:

阅前必读:

1、虽然本篇同人涉及Skysolo和双子两对CP,不过由于个人在卢克相关的所有cp中最喜爱Skysolo,因此在描写中可能会有主观偏心,但不会故意拉踩或贬低其他角色。每个人对同一事件的解读因认知不同而异,我在别圈就被嘴过“花这么多笔墨塑造有什么用?本质还不是春秋笔法明褒暗贬拉踩我推”。如果您在阅读中感受到任何不适或不满,可随时退出。另外,也不要用现实道德观跟性别议题来解读我的同人产出,感谢合作。

2、假如您认为本篇中卢克水性杨花,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汉是一个不负责任的渣男懦夫/莱娅被汉卢这对狗男男嚯嚯得好惨,那么这篇作品可能不适合您——或者更进一步地说,我的同人作品整体都不太适合您。这并非我意图传达的思想或主题,我更注重角色间的复杂情感与成长。有人无法理解或认同,那我也冇话可讲。

3、我的同人作品一切以角色本身的解读跟衍生为基础,仅是为了根据他们在原作中的性格,推演他们在不同情境下的反应和选择,虽然不排除由于个人的知识面跟理解角度的不同而导致ooc的可能。这并非旨在满足任何人包括我自己的性幻想跟浪漫臆想,以及部分看官的自我代入观感或者自公自嬷体验。如果您对这些元素有特定期待,那么我的同人作品可能都不符合您的阅读需求。因为有个别读者拿我笔下的汉当皮套代入自己搞卢克,令我感到有点不安和焦虑,所以有必要讲清楚。

My fanfiction is all about exploring and expanding on the characters as they are, just to imagine how they'd react and make choices in different situations based on their original personalities. I can't completely avoid out-of-character moments, though—everyone's knowledge and viewpoints differ, and I've gotten called out for OOC stuff myself. This isn't meant to feed anyone's sexual fantasies or romantic daydreams, including mine, and it's not for readers looking to self-insert, ship themselves with characters, or treat them like personal stand-ins. If that's what you're after, my fics probably aren't for you. A few readers have used my version of Han as a mere proxy to self-insert and pair with Luke, which has made me a bit uncomfortable and anxious, so I wanted to make this clear.

4、故事包含双子的GB四爱以及skysolo的R18描写,此外,汉与Salla Zend有过一段婚姻,两人育有一个儿子请注意。

5、依旧Slow Burn叙事节奏,对读者的阅读耐心有一定要求,更喜欢篇幅短小有遐想空间、快节奏强冲突的读者请谨重考虑清楚再看。

Chapter Text

洛杉矶的晨曦向来缺乏温情。刺目的阳光穿透高层公寓百叶窗的缝隙,犹如一把锋利的匕首扎进那张凌乱不堪的床铺中央。

床上的男人呻吟一声,陡然翻身,抓起枕头摁在脑袋上,试图阻挡这无情的唤醒。

“汉.索罗!”门外传来的女声冰冷而严厉,仿佛不是在呼唤亲人,而是在主持一场严肃的听证会,“你再不起床,楚伊就要在楼下冻成一座冰雕了!”

“他那一身厚毛……冻不着……”被子里闷出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浓重的睡意。

话音未落,“砰”地一声巨响,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

莱娅.奥加纳像一阵精确的晨风卷了进来——一手提着棱角分明的公文包,一手拎着热气袅袅的咖啡杯。她身上的白衬衫熨烫得一丝不苟,头发紧束成一丝不乱的发髻,与房间里慵懒散漫的气息格格不入。

她几步冲到床边,看着那团毫无动静的被子,一股无名火起。她二话不说,猛地伸手一把掀开被子,汉整个人暴露在冰冷的空气和刺眼的晨光中,只穿着皱巴巴的汗衫和睡裤。

“起来!立刻!”莱娅厉声道,伸手就去推搡他结实的肩膀。

汉非但没睁眼,反而在迷糊中抓住了她推搡的手腕。他的意识显然还在梦境的边缘徘徊,以为身边是某个温存的陪伴。他闭着眼睛,把莱娅的手往自己怀里拽了拽,含含糊糊地嘟囔着:“嗯……珍妮……别闹……下次……下次再来找你玩……”

话音未落,他甚至低下头,敷衍又自然地在那只被他抓住的手背上轻轻啄了一下。

“珍妮......?”

莱娅整个人像被点了穴,瞬间僵住。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亲吻的手背,再看看床上那张睡得不知今夕何夕、把她错认成不知哪个相好的脸,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被冒犯的怒火“噌”地窜上头顶。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不是害羞,完全是气的。

“你这个……!”所有的理智和律师的冷静都被这离谱的误会烧光了。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同时也抽出了另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朝着汉的脸颊就甩了过去。

啪!

清脆的一声响,力道不算狠绝,但足以让一个熟睡中的人瞬间清醒。

汉发出一声真实的痛呼,整个人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猛地坐直了身体。惺忪的睡眼瞬间瞪得溜圆,里面满是难以置信的剧痛和惊愕。他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厉声质问:“你搞什么鬼?疯了吗居然打我?”

莱娅用那只刚被他吻过的手背,恶狠狠地、使劲地在汉皱得像咸菜干的睡衣上蹭了又蹭,仿佛要蹭掉什么脏东西。她气得声音都在发颤,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搞什么鬼?是你搞什么鬼!汉.索罗!你多大的人了?赖床赖到神志不清,丢不丢脸!给我清醒点!”

汉捂着脸,嘶嘶抽着冷气,他看着自己被蹭的睡衣,不满地嘟囔:“好好好,我已经醒了!用得着下这么狠的手吗?”

“干嘛?!”莱娅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被点燃的炮仗,她转而投向床头那个歪歪扭扭的闹钟。

时间无情地指向七点四十五分。

她再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背脊,尽管脸颊上愤怒的红潮尚未完全褪去。“你对‘准时’这个词有过半点尊重吗?你亲口答应过早上八点准时出现在办公室。”

汉费力地从被窝里钻出脑袋,勉强睁开惺忪的睡眼。他的头发支棱着,活像个被飓风袭击过的鸟窝,下巴上隔夜的胡茬又肆意蔓延了一圈。

“放轻松点,”他声音沙哑地辩解,“你老哥我现在是经理。就算我八点半大摇大摆晃进去,也没人敢放半个屁。”

“你的副驾驶楚巴卡敢。”莱娅语速飞快,逻辑清晰,“上次你赖床,他一个人去跑早班货运,结果调度系统出错,客户怒火冲天的投诉信直接躺进了我的公司邮箱!”

汉拧起眉头:“等等,我什么时候把邮箱地址告诉你了?”

“你没给,是公司发的统一通讯录。”莱娅冷冷戳破他的疑惑,目光锐利地转向手中的咖啡杯,“顺便提醒你,你咖啡机那个滤网又罢工了。因为某位天才上次往里倒了威士忌。”

“那是消毒。”汉咕哝着辩解。

“那是在找死。”她的反驳像连珠炮,完全是律师盘问证人的架势,“还有,厨房地上那只沾着不明糊状物的碗——是你儿子的杰作,还是你那只猫的?”

“天晓得?也许他俩共享了。”汉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漫不经心地挠了挠乱发,“反正他们都不挑食。”

莱娅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她在这套上下层的复式公寓里住了五年,五年里每一天,她都在认真考虑是否该给楼上这位同住人正式发一份驱逐通知。楼上是他的领地,永远像个刚被洗劫过的垃圾场;楼下是她的空间,永远整洁得像无菌实验室。而那个唯一的公共区域——厨房——则成了两位Alpha之间永不熄灭的硝烟前线和永恒的交火地带。这里没有硝磺味,却弥漫着更浓烈的火药味——两人强烈的支配欲、根深蒂固的领地意识和不屈不挠的自我坚持在此狭路相逢,针锋相对,寸土必争。

“顺便一提,”莱娅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冰冷,仿佛在宣读一份文件,“你前妻的律师昨天又致电了。”

汉穿衣的动作瞬间僵住。“她又想搞什么名堂?”

“她没搞名堂,只是例行公事提醒你,本月的赡养费,账单显示‘未支付’。”

汉哼了一声,带着怨气拉开床头柜抽屉,粗暴地翻出一沓皱巴巴的账单单据。

“我都快把我那点工资全塞给她了。萨拉比我精打细算一万倍,她真该去当会计捞钱,而不是窝在律师事务所当个法务助理。”

莱娅淡淡地补刀:“至少她还愿意接听关于你的事务的电话。”

“行,行,好吧,”汉举手做出投降状,“尊敬的律师女士,我认罪伏法。我就不能有那么一天过得稍微轻松一点吗?”

“可以。”莱娅利落地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她即将跨出房门时,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可能是汉随意丢在地上的某件衣物),她猛地停下,怒气瞬间冲上眉梢,回头质问:“还有,你以后进我卧室之前能不能有点最基本的教养,先敲个门?我每次换衣服的时候,你就这么直接撞进来!”

汉已经懒洋洋地靠回了床头,脸上挂着无赖的笑容:“我敲了啊。”

“你敲了,然后等了连一秒钟都不到!”莱娅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那也算敲了嘛。”他理直气壮。

莱娅气得抬手直指他,指尖都在微微发颤:“你知道吗?你这种人能当上经理简直是组织行为学上的奇迹!任何一家正常运作的公司,都应该把你送去接受强制性的行为规范矫正训练!”

“可惜啊,亲爱的妹妹,”汉咧开嘴,露出一个无比自得的笑容,仿佛那是他最大的资本,“这世道,魅力值比守时打卡值钱多了。”

“我真心祈祷你那该死的魅力能顺便把你的狗窝也收拾干净!”

出乎莱娅意料的是,这次汉没有立刻回嘴反击。他只是用一种难以捉摸的眼神瞥了她一眼,然后懒洋洋地掀开被子起身,趿拉着那双快磨平的拖鞋,一言不发地径直朝浴室走去。

莱娅还没骂够,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盯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决定乘胜追击。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带着预言家般笃定、又混合着幸灾乐祸的口吻说道:“对了,关于你那位珍妮,我敢打赌,不出一个月,她绝对会跟你提出分手。比上次那个网红甩你的速度还快。”

汉的手刚握住冰冷的浴室门把手,整个动作突兀地僵在了半空。莱娅心知肚明,她戳中了他的软肋——汉.索罗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自家妹妹这种准确无比的分手预言心怀恐惧。似乎只要莱娅开了金口,他那些看似热烈的风流韵事,总会鬼使神差地在预言期限内迅速夭折。

僵持只持续了两秒。汉没有推开浴室门,反而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门框,双手松松地抱在胸前。他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眉毛高高挑起,刻意拖长了调子:“哇哦……听这口气,你就这么瞧不起你亲哥的魅力?再说了,”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这次情况可不一样。是珍妮她主动追的我,火力猛得很呢。”

莱娅毫不留情地嗤笑一声,双臂依旧抱紧,像一道坚固的防线:“主动追你?你自己掰着手指数数,从布里亚.萨伦、泽维里.琼斯,再到那个疯狂迷恋你的Omega小网红……哪个不是你开始吹嘘人家对你多么一见倾心、死缠烂打?结果呢?哪个不是你先被人家甩得找不到北?”

“嘿!嘿!打住!打住!”汉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夸张地挥舞着手臂打断她,脸上那份刻意维持的轻松有些挂不住了,“这完全是对事实的曲解!那不叫甩,这叫尊重女性选择权,和平共识下的友好分手!双方都保留了体面,懂不懂?”

莱娅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她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一种直捣黄龙的尖锐穿透力:“哦?那萨拉.赞德呢?她明明那么喜欢你,甚至给你生了孩子。可你呢?非要跟她离婚!”

这个名字像一颗瞬间引爆的静音炸弹,骤然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

汉脸上所有强装的戏谑、辩解、玩世不恭,如同潮水般急速褪去。他没有吼叫,没有反驳,只是沉默了下来。那双总是闪烁着狡黠光芒的深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迅速沉了下去,被一片浓重而晦暗的阴影笼罩。他靠在门框上的身体似乎也失去了支撑的力道,整个人瞬间显得疲惫而遥远。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浴室老旧的排气扇在远处发出低沉的嗡鸣。

莱娅的心脏猛地一沉。糟了!

她看着哥哥骤然失神的侧脸和紧抿的唇角,意识到自己触碰了那个绝不该提的名字,揭开了他心底从未真正愈合的伤疤。

一股强烈的懊悔和自责涌上心头。莱娅立刻收敛了所有锋芒,脸上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强作镇定,用一种刻意放平、甚至带着点急促的语调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咳……时间不早了,赶紧进去洗漱,”动作麻利点!她甚至不敢再看汉的表情,目光快速扫过他僵硬的肩膀,“我和楚伊就在楼下等你,只给你五分钟! 五分钟后没见到人,我们就直接走人,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猛地伸手,“砰”地一声将汉的卧室门用力关上,隔绝了门内那片骤然降临的沉重死寂。

*

一切要从五年前说起。

那时的莱娅,还只是洛杉矶一家知名律师事务所里埋头苦干的实习生新苗。她的生活被严谨的日程表和繁重的案卷塞满,像一台精确校准的机器,运转得一丝不苟。然而,在这井井有条的表象之下,总有一份难以言说的空虚感萦绕心头——仿佛生命画卷中至关重要的一块拼图,始终遗落在他方,留下一个无法填补的空白。

这份空洞,或许根植于她的过往。莱娅从小由养父母贝尔和布雷哈.奥加纳夫妇抚养长大。贝尔是当地一位颇具声望的议员,以其温和却蕴含着坚定力量的声音教导女儿:“莱娅,正义不是虚无缥缈的词汇,它需要我们付诸行动去捍卫。”布雷哈则是一位充满热忱的慈善家,她常在晚餐柔和的灯光下,分享着帮助弱势群体的点滴故事,用她的温柔与智慧,悄然塑造着莱娅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如何在严苛的现实中守护内心的平衡。

奥加纳夫妇的家是莱娅温暖的庇护所,空气中永远交织着旧书页的墨香和布雷哈烘焙的甜点香气。他们的爱,如同永不熄灭的灯塔之光,温柔而恒久地照亮着她的成长之路。但血缘的缺失,如同背景里一声不易察觉的低音,在夜深人静时悄然奏响。

看着镜中自己与养父母并无几分相似的面容,那份关于根源的疑问便会悄然浮起,带来一丝微妙的疏离。

直到一个寻常工作日的午后,一通来自福利机构的电话骤然打破了这份平静。经过复杂的DNA比对数据库筛选,工作人员告知她一个难以置信的消息:她有一位失散多年的亲生哥哥——汉.索罗。对方是个在货运行业里摸爬滚打多年的浪子,生活的轨迹与她精心构筑的律政世界南辕北辙。汉自小在孤儿院中挣扎求生,成年后靠着过人的机灵劲儿和一身天不怕地不怕的冒险精神闯荡世界,从未想过自己在这世上竟还有血脉相连的亲人。

相认的场景,远非电影剧本里催人泪下的感人片段。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安排在市中心一家光线昏暗、陈设破败的老咖啡馆。汉迟到了整整一个小时,才风尘仆仆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玻璃门,冷风卷着淡淡的机油味和他身上残留的廉价威士忌气息一同涌入。

汉.索罗迈开长腿,步伐带着一种近乎嚣张的自信,靴底踏在吱嘎作响的旧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每一步都像在宣告他的抵达。那股机油与威士忌混合的、强烈而极具侵略性的雄性气息随着他的靠近愈发浓郁,几乎形成一道无形的场域,让咖啡馆里原本窃窃私语的几个老客人都下意识地噤声,偷偷瞄向这个不速之客。他似乎完全不在意周围投来的或好奇或不满的目光,径直走向莱娅的座位,仿佛这破败空间里的规则和他人感受,在他踏入的瞬间就自动为他让路。

这名Alpha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意外齐整的牙齿,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语气:“抱歉啊,老妹,航班延误这事儿,你也知道。不过说真的,”他上下打量着衣着精致、坐姿一丝不苟的莱娅,“你确定没搞错?你这副模范市民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我这种人的亲妹妹。”

莱娅强压下被冒犯的不快,努力维持着职业性的冷静,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DNA报告推到他面前,声音带着刻意的距离感:“证据都在这里。如果你心存疑虑,完全可以自费去任何机构复检。”

汉抓起报告,眯着眼,像看天书似的扫了几行关键数据,随即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啧,行吧。看来老天爷觉得我活得太自在,特意给我安排了个管家婆妹妹,不错!”他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以后在道上混,谁敢给我脸色看,我就搬出你来:‘嘿小子,悠着点,我妹可是律师,她能把你告得连裤衩都不剩!’”

莱娅本想反唇相讥,却在那一刻,心头莫名地悸动了一下——这个吊儿郎当、言语粗鲁的家伙,身上竟有种奇异的熟悉感,模糊地唤醒了她童年时那些关于另一个家的零星幻想。

彼时,莱娅还是个囊中羞涩的律所实习生,微薄的薪水难以支撑洛杉矶高昂的独居成本,每日通勤需辗转穿越半城、耗费数小时。而汉这间位置便利却略显破旧的复式公寓,恰好毗邻她的工作地点。

鬼使神差地,两人迅速达成了合租共识。汉甚至主动提出:“在你那点可怜实习费转正之前,房租我扛着。算你欠我个人情,以后当大律师了加倍还!”

于是,一套简陋的复式公寓成了他们的新据点:楼下是莱娅纤尘不染、井然有序的“律政王国”;楼上是汉杂物堆积如山、充斥着引擎零件和星际航行海报的自由飞地。初衷不过是为了节省开支和互相有个照应,却未曾想,这朝夕相处的方寸之地,成了他们跌跌撞撞建立兄妹情感的绝佳试炼场——莱娅也始终将汉的慷慨与庇护深深铭记于心。

这对半路兄妹的相处模式,天生自带火药味。汉骨子里的散漫不羁与莱娅刻在DNA里的严谨苛刻,如同两股属性截然相反的飓风,任何琐碎小事都能引爆一场激烈的小型战争——从谁该倒垃圾到冰箱里汉珍藏的过期披萨是否该被立刻销毁。但硝烟散尽后,总有些更深沉的东西沉淀下来,那是他们对彼此笨拙却无比真实的在意。

莱娅清晰地记得那次惊心动魄的经历。汉接了一趟跨州的长途货运飞行任务。他出发那天,莱娅还像往常一样抱怨他行李打包得乱七八糟。然而,在他原定返航的那天下午,莱娅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案卷之中,突然收到一则航班紧急迫降失败的突发新闻,机上人员情况不明。

她紧张地盯着手机屏幕。当一个熟悉的航班号出现在滚动字幕里时,一股冰冷的窒息感瞬间扼住了她的喉咙。

正是汉的那一班!

那一瞬间,平日里的数落和嫌弃瞬间苍白无力,取而代之的是灭顶般的恐慌和一种近乎窒息的后怕。她甚至来不及关掉电脑,抓起手机时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她红着眼,第一时间拨通了汉最好的搭档楚巴卡和损友兰多的电话。三人以最快的速度冲到了机场。

候机大厅里,时间变成了粘稠的胶水。惨白的荧光灯下,广播里冰冷的航班信息通报每一次响起都让莱娅的心跳漏拍。她攥着手机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眼睛早哭得又红又肿,却倔强地仰着脸,不让泪水再次滑落。

楚巴卡只能笨拙地用大手拍着她的肩膀以示安慰,兰多搜肠刮肚想讲些蹩脚笑话试图打破这沉重的氛围,然而莱娅的耳边,却反复回响着汉那些不着边际、一点都不好笑的笑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撞击着她的神经。

终于,在煎熬了几个世纪般的漫长等待后,一个熟悉的身影晃晃悠悠、漫不经心地从与他们守候登机口截然相反的方向溜达了出来——是汉。他拖着那个磕碰得坑坑洼洼的旧行李箱,脸上顶着一副仿佛睡意还没散尽的迷糊表情。

“嚯!”他看到眼前这阵仗,夸张地挑了挑眉,语气一如既往地欠揍,“什么风把你们都吹来了?搞这么隆重,是要给我开返航派对吗?”

他的目光落在莱娅兔子般红肿的眼睛上,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那抹招牌式的痞笑,张开双臂,“哟,老妹!啧啧,瞧你这眼睛红的......该不会是太想你英俊潇洒、风尘仆仆凯旋归来的老哥了吧?来来来,不用害羞,我的怀抱给你敞开着!”

所有的担忧、恐惧、思念在刹那间被这该死的嬉皮笑脸点燃成熊熊怒火。

莱娅猛地站起身,积蓄已久的情绪瞬间爆发,她毫不犹豫地狠狠一脚跺在汉那双沾着油污的旧皮靴上:“你给我闭嘴!睡过头错过航班,你还有脸在这儿耍贫嘴!”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充满了咬牙切齿的愤怒。

汉痛得抱着脚直蹦,嘴里“哎哟喂”地叫唤着,脸上却笑得比刚才更加灿烂开怀,仿佛挨了这一脚,比什么凯旋勋章都让他得意。

而汉表达关心的方式,则充分体现在他对莱娅感情生活严格把关上。每一次莱娅开始一段新的恋情——无论是温顺体贴的Beta,还是气质温柔、情感细腻敏感的Omega——无论对方看起来多么优秀得体,她总会郑重其事地将人带到汉面前过目。汉从来不玩委婉客套那一套——他会像评估一辆汽车一样,用那双仿佛能看透零件内部锈蚀程度的锐利眼睛,从头到脚、从衣着品味到谈吐气质,毫不留情地挑刺吐槽。

“啧,这小子说话油腔滑调的,眼神飘,肚子里弯弯绕绕太多,不靠谱。”

“这个?不行不行,一看就弱不禁风,像温室里养出来的花草,经不起半点风浪!”

无一例外,那些本就对莱娅这位气场强大的律师女友心存敬畏的仰慕者们,在遭遇汉这副街头混混头子审犯人般的架势和毫不留情的毒舌评价后,往往不出多久,就会找个诸如性格不合或工作太忙之类体面又苍白无力的借口,消失得无影无踪。

事后,莱娅总会气急败坏地冲到汉面前兴师问罪:“又是因为你!你实在太吓人了,把人直接吓跑了!”

汉则总是窝在那张被他坐得塌陷的旧沙发里,懒洋洋地耸着肩,脸上带着一种极其欠扁的得意笑容,慢悠悠地反驳:“动动脑子想想吧,如果他们连我这个不成器的哥哥这点考验都扛不住,被几句大实话就吓退了,那不正说明他们意志力薄弱、内心不够强大,根本配不上我亲爱的老妹吗?”他甚至还煞有介事地摊摊手,“我这是在帮你筛选真金啊!”

莱娅表面上气得直翻白眼,恨不能把沙发靠垫砸到他脸上,但内心深处,她比谁都清楚,汉那看似苛刻无比的嫌弃,实则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保护姿态。

虽然他死鸭子嘴硬从不承认,莱娅却心知肚明:在汉.索罗那套独特的评价体系里,根本没有任何人能真正配得上他的妹妹。他对她的要求,高得离谱,近乎荒谬。

然而,有趣的是,即便明知结果大概率是男友被吓跑,莱娅下一次开始新恋情时,依然会第一时间、郑重其事地把新人带到汉面前。这似乎已经成了他们兄妹之间一项心照不宣、不可或缺的某种仪式。

而汉对此,内心深处其实得意非凡。他私下里常常跟他的朋友们炫耀般地吹嘘:“看见没?我妹多信任我!她心里门儿清,我这双眼睛毒着呢,给她把关,比什么测谎仪都好使!”

言语间充满了作为兄长独有的混杂着保护欲的骄傲。

*

几分钟后,当公寓楼下那辆饱经风霜的福特皮卡车引擎不耐烦地响起第二遍时,汉才拖着脚步慢悠悠地晃下来。他准时拉开了副驾驶的门,一股隔夜的烟草味和皮革陈旧的气息混合着涌出。

楚巴卡——他那毛发浓密得像个移动地毯的老伙计兼副驾驶——早已稳坐在驾驶位上,巨大的身躯几乎填满了整个座位。晨光透过挡风玻璃,落在他厚实的棕色毛发上,勾勒出一圈温暖的金边。那双覆盖着粗硬毛发的大爪子稳稳地握住方向盘,见到汉,他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算是打了招呼。

汉重重地把自己摔进副驾驶座,皮革座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他脸上那点被莱娅无意间撕裂旧伤疤的阴郁,此刻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房间里那沉重的死寂从未存在过。取而代之的,是他那张仿佛焊在脸上的带着点漫不经心倦怠感的招牌笑容,仿佛兄妹间那场触及灵魂的争执,不过是每日晨间固定的毫无营养的背景噪音。

莱娅坐在后座,已经系好了安全带。她透过车内后视镜,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汉。镜片反射出的那张脸,依旧是那副慵懒不羁的模样,让人几乎要怀疑刚才那瞬间的失魂落魄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她知道,汉和前妻萨拉的那段婚姻,是被他深埋心底的禁区。 

莱娅唯一一次得以窥见那段过往的冰山一角,还是在合租的第二个月。那天毫无预兆,萨拉突然带着他们年幼的儿子出现在公寓门口。她一进门,恰好撞见莱娅端着咖啡从厨房出来。萨拉显然误会了,她一把拉住莱娅的手,那双曾经或许明亮、此刻却盛满疲惫和伤痛的眼睛直视着莱娅,用一种带着悲伤劝诫的口吻低语:“听我说,不管你是否被汉.索罗那套花言巧语迷得多晕头转向……趁早清醒吧。”

她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种刻骨铭心的失望,“他这种人,骨子里就是个停不下来的浪子!表面的风趣幽默撑不了多久,迟早会原形毕露,伤透你的心……趁还来得及,抽身吧。”

莱娅当时尴尬万分,费了好一番口舌才解释清楚自己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妹妹。自那以后,萨拉偶尔会来公寓接儿子,但那些掏心掏肺的劝诫,再未出现过。而汉呢?每次萨拉带着孩子离开后,他总会异常沉默,像被抽走了精气神,一言不发地径直上楼,把自己关在那个堆满杂物的领地,然后房门紧闭,仿佛要沉沉睡去才能将那无形的重量卸下。至于那段婚姻里真实发生过的争吵、可能的背叛、或者那蚀骨剜心的心碎瞬间?它们被汉用那层厚厚的玩世不恭和插科打诨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深埋在笑容之下。莱娅时常猜想,或许汉那副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懒散姿态,以及那些没心没肺的调侃,正是他抵御痛苦、掩盖伤口的沉重盔甲。

皮卡的引擎发出一声老迈却有力的轰鸣,楚巴卡熟练地挂挡起步,车子稳稳地汇入了洛杉矶早高峰钢铁洪流般的车河之中。窗外高楼林立,车流如织,喇叭声此起彼伏,催促着又一个匆忙的早晨。楚巴卡开车的手法和他那庞大的身躯一样沉稳,在急躁的车流中显得格格不入的从容。他偶尔从喉间挤出几声含义不明的低吼或咕哝,汉则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他的话头,试图用毫无营养的闲扯驱散车厢里残留的微妙沉默。

“嘿,楚伊,昨晚那场球赛……”汉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伸展了一下长腿,发出关节活动的轻微声响,“啧,看得我差点把遥控器扔了!那些家伙在场上梦游呢?踢得比没头苍蝇还乱,哈!”

他歪过头,视线掠过座椅靠背,瞥向后座的莱娅。晨光勾勒出她轮廓分明的侧脸和一丝不苟的职业套装。“哟,老妹,”他拖着腔调,带着惯有的调侃,“今天这架势……又是要去法庭上大杀四方,用你那能把钢板瞪穿的眼神劝降被告?小心点,别把人当场吓得签认罪书啊。”

楚巴卡适时地发出一声低沉的附议般的吼声,宽厚的肩膀随着车子平稳拐入主干道的动作微微晃动。

莱娅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街景上,玻璃反射着她沉思的脸庞。车内短暂的沉默里,只有引擎的轰鸣和外面世界的喧嚣。种种思绪在她脑中翻腾。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似乎让她的决心更加清晰。

她转过头,目光透过座椅缝隙,直接迎上后视镜里汉那双带着玩味的眼睛。

“汉,”她的声音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意味,“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汉原本正要去摸烟盒的手顿在半空,他彻底转过头,眉毛高高挑起,脸上那份慵懒被一丝惊讶取代:“哦豁?这开场白……听着可够正式的。说吧,我洗耳恭听。”

莱娅顿了顿,清晰地吐出每一个字:“我……又有了新的交往对象。”

汉的动作瞬间定格了——手指夹着那根刚抽出来的烟,悬在唇边,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眨了好几下眼睛,像是大脑在处理这句突如其来的信息时短暂地卡了壳。片刻后,他眯起眼睛,语气带着试探:“又是你们律师事务所里那些西装革履的精英才俊?”

“是的,”莱娅点了点头,脸颊不易察觉地泛起一丝微红,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和一丝紧张,“他是我们事务所新聘请的市场战略顾问。这一年半的时间里,工作上接触很多,私下聊得也很投机……感情很稳定。我打算这个周末约他出来,跟你正式见个面。”

汉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纷呈——先是错愕,随即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飞快闪过,最后迅速被一个夸张的、带着点痞气的坏笑覆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让咱家大小姐主动约见家长,不过……”他故意拉长了调子,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该不会又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的娘娘腔吧?就上次那个……叫什么来着?哦对,韦恩!看着人模狗样的,一开口聊点硬货就结结巴巴,脸涨得跟猴子屁股似的!哈哈,我问他敢不敢开我那辆改装过的越野车出去兜一圈试试胆量,嘿,你猜怎么着?他差点当场晕过去!太逗了!”

“你给我闭嘴!”莱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戳中痛处的羞恼,狠狠瞪了后视镜里的他一眼,“不准你再提那件事!这次完全不同!他很有能力,人也非常稳重可靠,聪明又有责任心!我警告你,周末见面的时候,把你的痞气收敛点!要是再像以前那样吊儿郎当、胡说八道把人吓跑了……”

汉爆发出一阵大笑,用力拍了一下身旁楚巴卡肌肉虬结的粗壮手臂,引得后者发出一声不满的低吼,“听听!我家老妹这护短的劲儿又上来了!行行行,我的大小姐!”他举手作投降状,脸上笑意未减,眼神却难得地认真了几分,“我保证!这次绝对拿出标准的绅士风范——最起码,”他狡黠地眨眨眼,“争取不把他当场吓得尿裤子,怎么样?这诚意够足了吧?”

楚巴卡配合地发出一声低沉但更像是无奈叹息的吼声。

车子恰好在一个漫长的红灯前停下,汉趁机彻底转过身,胳膊搭在椅背上,目光越过椅背,第一次不带多少戏谑地直视着莱娅的眼睛:“不过,你确定这次是认真的,不是一时兴起?别又像上次那样,谈着谈着就发现对方是个遇到点风浪就缩回壳里的软蛋。”

莱娅毫不客气地回敬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但这一次,她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扬起,形成一个充满自信和温暖的弧度:“相信我,他真的不一样。”

绿灯亮起。楚巴卡轻踩油门,皮卡车再次平稳地汇入滚滚车流。金色的晨光透过车窗,慷慨地洒满车厢,在汉微卷的头发和莱娅挺直的肩线上跳跃。

*

车子终于在光洁如镜的事务所摩天大楼前稳稳停下。楚巴卡粗壮的手指熟练地拉起手刹,发出一声低沉而短促的咆哮般的咕哝,算是告别。

汉懒洋洋地推开沉重的车门,一条长腿跨出车外,他回头,冲着后座的莱娅促狭地眨了眨眼,嘴角勾起那抹标志性的痞笑:“记着啊,周末带上你那完美无缺的新欢,可别让我失望。”

莱娅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她推门下车,临关门前不忘厉声叮嘱:“管好你自己!今天准时打卡上班,要是再让我接到人事部投诉你迟到早退的电话……”

她没说完,但砰然关上的车门足以表达未尽之意。

她站在人行道上,目送着那辆饱经风霜的福特皮卡笨拙地挤入早高峰尾声的车流,逐渐消失在钢铁洪流中。深吸一口气,清晨微凉的空气夹杂着尾气和都市的喧嚣涌入肺腑,莱娅挺直脊背,转身走向那栋高耸入云、反射着冰冷天光的玻璃幕墙大厦。大堂入口的旋转门无声滑开,一股精心调制的冷气混合着昂贵石材和精英气息扑面而来。

早高峰的喧嚣已然沉淀,但事务所内部运转的齿轮却刚刚达到高效转速。

光滑如冰面的大理石地板上,高跟鞋与定制皮鞋敲击出急促而清脆的节奏,汇入由密集的电话铃声、飞快的键盘敲击声和压低却高效的交谈声组成的交响乐章。莱娅提着价值不菲的公文包,目不斜视地穿过大堂。她强势的Alpha气场如同无形的漩涡,让匆忙往来的同僚们下意识地微微侧身让道,目光或敬畏或好奇地在她身上短暂停留,成为这忙碌景象中一个自然形成的焦点。

电梯平稳无声地上升,发出轻微的嗡鸣。五楼到了“叮”的一声轻响,金属门向两侧滑开。莱娅步入开放式办公区,这里视野开阔,整齐排列的工位尽收眼底。她的专属办公室占据角落一隅,兼具隐私与统揽全局的优势。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开机键,电脑屏幕应声亮起,一封新邮件图标随之弹出——发件人:卢克.天行者。标题简洁有力:“补充市场分析(昨晚整理),助力今日庭辩”。正文更是简短:“希望这个视角能补上你策略拼图的最后一块。”

时间是凌晨一点半。莱娅的心仿佛被温暖的手指轻轻拂过,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勾勒出罕见的柔和弧度。她指尖轻快地敲击键盘,回复简短而有力:“收到。完美。谢谢。”点击发送。

几乎就在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落下的瞬间,一阵克制而礼貌的敲门声在莱娅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外响起。声音轻柔,带着熟悉的节奏感。

“请进。”莱娅应道,声音透过门板传出。

门被轻轻推开,卢克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身熨帖得体的浅蓝色衬衫,袖口随意地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手腕。

晨光透过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倾泻而入,金色的光束恰好落在他金色的发顶和宽阔的肩膀上,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温暖的轮廓光,衬得他脸上那如同温润玉石般浸润人心的柔和笑容愈发温暖而明亮,瞬间驱散了办公室内略带冷感的精英氛围。

“早安,莱娅。”他的声音温和悦耳,带着只有面对她时才流露的亲昵低沉,将其中一杯咖啡稳稳地放在她桌角光滑的胡桃木纹上,“你钟爱的黑骑士——黑咖啡,只加一点糖”。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清新淡雅的信息素悄然弥漫开来,如同初绽的铃兰混合着阳光晒过的雪松木屑,纯净而令人安心。这气息让莱娅Alpha的本能敏锐地苏醒,感受到Omega的存在,然而那股温柔却如同最柔软的丝绸,将她强势的棱角悄然包裹,带来一种奇异的舒适与放松感。

“早安,卢克。”莱娅接过温热的杯身,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一丝细微的电流仿佛悄然传递。她的目光与他清澈的蓝眼睛交汇,那里盛满了无需言说的默契和一种沉静的柔情,“这份报告太及时了,补足了我策略中那个关键的盲点。你的洞察力总是这般敏锐。”

她微微倾身,声音放低了几分,自然地进入了一个更私密的对话空间,视线扫过外头忙碌的同事,“上午有个短会,中午时间空出来了的话,一起午餐?我想和你聊聊周末的安排。”

卢克的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亮的星辰。Omega的腼腆让他白皙的脸颊迅速泛起一层薄红,但这并未掩盖他眼中的欣喜和期待。“当然有空!”他立刻回应,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几分雀跃,“我……其实也想听听你对新项目启动方案的初步想法。那我们……老地方,十二点?”

他顺势倚靠在她宽大的办公桌边缘,姿态放松而自然,目光胶着在她脸上,那份无声的期待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

“好,一言为定。”莱娅的笑容加深,眼底的柔光仿佛融化了平日的锐利。她目送卢克转身,步伐轻快地走回他那隔着几排工位、同样整洁有序的办公桌。办公室的喧嚣——电话铃声、讨论声、键盘敲击声——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模糊成了遥远的背景。

莱娅的思绪随着窗外街景的流动而微微起伏。阳光在高耸的玻璃幕墙森林间跳跃穿梭,投下长长的、不断变幻的光影。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繁华都市,回溯到那个开启甜蜜的起点。

*

一切始于两年前, 卢克.天行者作为新聘任的市场战略顾问踏入事务所的大门。

他的到来,如同一股穿越峡谷的清风,悄然吹散了办公室里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凝重。莱娅清晰地记得初次见到的场景——那是一次周一例行晨会。

卢克坐在长桌末端,穿着一尘不染的浅蓝色衬衫,柔软的金色卷发在顶灯下泛着微光。他身上散发出的Omega特有的沉静柔和气场,在满屋子Alpha的锐利锋芒和Beta的务实氛围中,宛如一块温润的玉石。轮到他发言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温和而坚韧的力量,条理清晰地剖析着市场脉络。他专注的眼神扫过投影屏幕,那份不张扬的自信在莱娅心底漾开圈圈涟漪。

作为事务所里以强势著称的Alpha合伙人,莱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几秒。那一刻,她清晰地感知到空气中若有似无的信息素——清冽纯净,如同拂晓林间的晨露,带着一丝微甜的凉意,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来,悄然唤醒了她内心某个被繁重案卷和Alpha理性尘封已久的柔软角落。

会议结束,莱娅夹着文件夹快步走向办公室,却在转角处意外撞见卢克。他正弯着腰,动作优雅地拾捡散落一地的文件。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在他低垂的眼睫上跳跃。

“需要帮忙吗?”莱娅停下脚步,Alpha的强势本能让她自然地伸出手。

卢克闻声抬头,那双清澈的蓝眼睛宛如晴空下的湖泊,盛满了感激的光:“谢谢您,奥加纳女士。”

他站起身,将整理好的文件递过去一部分,笑容温暖而真诚,“我叫卢克.天行者,新来的顾问。”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更为清晰的Omega信息素悠悠传来——淡雅、舒缓,带着雨后青草和纯净阳光的气息,让莱娅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莱娅就好。”她接过文件,努力维持着平日的专业口吻,但那低沉的声音却柔和了些,“欢迎加入。这里文件多得像战场遗迹,不过习惯了就好。感觉怎么样?”

走廊间的短暂交谈自然而流畅,从工作节奏聊到洛杉矶令人头疼的交通,卢克的言辞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幽默和真诚,没有丝毫新人的局促。他的笑容有种神奇的感染力,让莱娅觉得这不仅仅是一场普通的同事寒暄,更像是两颗孤独星球轨道意外交汇的征兆。临别时,他轻声补充道:“希望以后能有更多机会合作,您的案例分析和庭辩策略,总是那么富有洞见,令人鼓舞。”

这句话如同最轻柔的羽毛,拂过莱娅Alpha坚硬的心防,一丝前所未有的暖意悄然爬上心头。

自那日起,命运之线悄然将他们缠绕得更紧。工作上的交集日益增多——莱娅负责的几个关键案件亟需准确的市场环境洞察,卢克提交的报告总能在数据与逻辑之外,敏锐地捕捉到人心浮动的暗流。他的洞察力令莱娅这位经验丰富的律师也暗自赞叹。而在一次次并肩作战的讨论中,卢克作为Omega所拥有的那份细腻直觉和共情能力,常常能照亮莱娅策略中未曾注意的情感盲区。

“这个商业策略在逻辑上无懈可击,”他会在研究后温和地指出,眼神里没有丝毫挑战的意味,只有纯粹的支持,“但或许可以再考虑一下,当消费者面对这种变动时,内心深处可能产生的微妙抗拒或情感诉求?”

他总是用探讨和建议的口吻,而非质疑。习惯了在法庭和会议室里主导一切、用Alpha气场压制对手的莱娅,在卢克这种春风化雨般的温柔面前,竟不知不觉放缓了步伐,学会了真正的倾听。那种被深刻理解的熨帖感,如同温热的泉水,悄然溶解着她为了保护自我而筑起的层层冰甲。

一次关键的会议准备,让他们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奋战至夕阳熔金。金色的余晖透过百叶窗,斜斜地切割着桌面。卢克从厚厚的报告中抬起头,目光不经意落到莱娅专注的侧颜上,夕阳的金粉似乎落进了她的眼底。

他忽然轻声笑了出来,那笑容纯粹而温暖:“莱娅,”他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你的眼睛在灯光下像星星一样亮。”

莱娅骤然一愣,从纷繁的案卷中抽离。作为Alpha,她习惯了被敬畏、被挑战、甚至被敌视,却极少被人如此直白而温柔地赞美。一股陌生的热意悄然爬上她的脸颊,Alpha的本能驱使她做出了一个自己也未曾预料的动作——她伸出手,轻轻覆上卢克放在桌面的手背,指尖传递着微妙的温度。

“谢谢,”她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是你让我看到了更多光芒。”

甜蜜的转折点, 发生在一个被文件和焦虑淹没的深夜。整个事务所寂静无声,只有莱娅办公室的门缝里还透出冷白的光。她深陷在一个极其棘手的高净值离婚案中,错综复杂的财务分割和充满恶意的指控像蛛网般将她缠绕。

“叩、叩叩。”熟悉的敲门节奏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门被推开,卢克端着两杯热气袅袅的咖啡站在门口。“看到你的灯还亮着。”他的声音带着令人心安的暖意,“需要帮忙吗?或者,至少让咖啡替你分担一些疲惫?”

浓郁的咖啡香气混合着他身上散发的Omega信息素扑面而来——不再是初遇时的清冽晨露,而是如同熟透浆果般带着安抚人心的甜蜜芬芳,瞬间驱散了莱娅紧绷的神经和沉重的疲惫感。

她长长吁了口气,接过温暖的杯子:“谢谢。你不累吗?Omega的精力在这种高强度下……”

卢克自然地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摇摇头,蓝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我喜欢这份工作,尤其是能帮到像你这样杰出的人。”

他的话语中没有奉承,只有真诚的欣赏。

他们围绕案情展开了讨论。卢克的思维清晰而敏锐,提出的切入点精准有效,但他表达建议的方式却始终带着鼓励的柔和,如同在黑暗中为她点亮一盏盏小灯。不知何时,话题悄然滑向了更私人的领域。卢克分享了他的童年——在远离喧嚣的农场长大,作为一个感知格外敏锐的Omega孩子,他曾因无法融入同龄Alpha的粗犷世界而感到深深的自卑。是书籍、思考和对世界细致的观察,帮他一点点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坚韧和自信。

莱娅静静地听着,内心深处属于Alpha的保护欲被强烈地唤醒,如同沉睡的火山感受到地脉的震动。或许是深夜的坦诚氛围感染了她,她也难得地敞开心扉,谈及了养父母无私的爱,以及那个让她又爱又恨、血脉相连的浪子哥哥。在这个只属于他们的静谧空间里,心防一层层剥落。

当卢克起身准备离开时,他站在门边,回头凝视着莱娅略显疲惫却依旧坚毅的脸庞,声音轻得像叹息:“莱娅,你真的很坚强,但答应我,偶尔也让自己着陆,喘口气,好吗?”

那一刻,莱娅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指尖触碰到了最深处。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让她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卢克面前,伸手拉住他的手。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激烈地碰撞、交融,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浪漫张力以及信息素无声的缠绕。

卢克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晚霞般的绯红,Omega的羞涩让他微微垂下眼睑,却更添几分动人的纯真。莱娅Alpha的本能驱使着她,她不再犹豫,踮起脚尖,将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印在卢克光洁的额头上。那一吻,如同微弱的电流窜过四肢百骸,带着确认心意的滚烫甜蜜,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无声轰鸣——这便是他们之间关系的决定性瞬间。

之后的日子,如同被浸入了流淌的蜜糖。他们的第一次正式约会,避开了喧嚣的餐厅,选择了事务所附近一处安静的社区公园。卢克如同变魔术般取出一个藤编野餐篮,里面整齐摆放着他亲手制作的三明治和色彩缤纷的水果沙拉,每一样都散发着新鲜的气息。“我不太懂那些华丽的浪漫,”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支吾着,Omega的腼腆让他的耳尖都红了,“只希望这些简单的食物,能让你开心。”

莱娅的心瞬间被填满。作为Alpha,她自然而有力地牵起他的手,目光灼灼:“只要是你的心意,就是最动人的浪漫。”

他们在柔软的草坪上席地而坐,分享着食物,也分享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心底的秘密。卢克的温柔像最舒适的被褥,包裹着莱娅,让她心甘情愿地卸下Alpha那层用于防御的坚硬外壳。她会本能地用身体为他挡住傍晚微凉的风,或是用指腹轻轻摩挲他的背脊,传递着无声的守护。夕阳将他们依偎的身影拉得很长。卢克忽然从篮子里珍重地取出一朵不知何时采摘的洁白雏菊,带着孩童般的虔诚,小心翼翼地别在莱娅的发鬓旁。

一股澎湃的情感洪流瞬间冲垮了莱娅所有的理智堤坝。她再也无法抑制,手臂用力一揽,将卢克紧紧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晚风拂过树梢,鸟儿的归巢鸣叫如同天籁,为他们的相拥奏响甜蜜乐章。

他们的恋爱细节里, 塞满了用心的小惊喜。卢克会悄悄在莱娅堆满案卷的办公桌上留下一张手绘的小卡片,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致所向披靡的Alpha守护者:今日也请带上我的祝福,斩获属于你的胜利!”旁边可能还会画着一颗小小的星星。而莱娅,则用Alpha强势手腕所能调动的资源,默默为卢克铺平道路——不动声色地为他争取到参与核心项目的机会,或在洛杉矶突如其来的暴雨天,用一则简单的短信告知对方:“楼下,我的车,三分钟后到。”

亲密时刻,卢克毫无保留的Omega信息素像最醇厚的蜜酒,让莱娅沉醉其中。她喜欢将他整个圈入怀抱,感受他温顺的依偎和全然信赖的重量,那份Alpha被需要、被依赖的满足感无可比拟。

某个慵懒的周末,他们依偎在莱娅公寓柔软的沙发里,屏幕光影在昏暗的室内明明灭灭。卢克放松地将头枕在莱娅肩窝,呼吸间带着她洗发水的淡香。电影结束,他们相携走上洒满月光的阳台。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流淌成星河。莱娅将他更深地拥入怀中,在清辉漫溢的月光下,低头捕捉住他的唇。那个吻,缠绵而深入,带着Alpha天然的占有欲和Omega甘愿的柔顺臣服,炽热的情感在其中汹涌交换,甜蜜得仿佛要将彼此的灵魂都融化、交融在一起......

思绪回笼,莱娅看着电脑屏幕,嘴角不由得上扬。她知道,周末的见面会是考验,但她相信卢克——这个让她心动的Omega,会用他的温柔征服一切,包括汉。上午的会议很快开始,莱娅投入工作,但心底那份甜蜜,像一缕阳光,始终温暖着她。

*

周末的洛杉矶, 阳光慷慨地洒满街道,却在秋末的风中裹挟着一丝沁骨的凉意。莱娅与卢克十指紧扣,推开了那家位于市中心小巷深处的意大利小馆的木门。

温暖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们,空气中交织着新鲜烤制比萨的焦香、蒜蓉面包的浓郁芬芳以及炉火烘焙的温暖气息。

莱娅选择这里并非追求奢华,而是看中了它如家一般温暖包容、毫无压迫感的中性氛围。她特意穿了条剪裁简洁的米白色针织连衣裙,长发松散地垂落肩头,努力淡化平日Alpha律师的锐利棱角,营造出一种轻松的家庭聚会感。身旁的卢克则穿着一件柔软的浅灰色高领毛衣,衬得他Omega的气质愈发温润柔和。然而,他紧握着莱娅的手心微微潮湿,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无声地泄露了内心的紧张和期待。

服务生将他们引至靠窗的四人座位。莱娅刚落座便下意识扫了眼腕表,精致的眉头立刻蹙起:“这个不靠谱的........又迟到!明明强调了十二点整。”她转向卢克,Alpha的强势本能让她立刻捕捉到伴侣的忐忑,眼神瞬间放软,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别担心,我哥这人…外表是有点混蛋,嘴巴尤其毒,看谁都自带显微镜。但骨子里他十分关心我。从小到大,他总像个守护者一样,筛选我的每一段感情。不过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他答应不会为难你。相信我,他只是外强中干。”

卢克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作为Omega,面对一个陌生的传说中在货运界摸爬滚打多年的Alpha硬汉哥哥,那份源于生理本能的敬畏感如同微弱的电流在神经末梢跳跃。

但莱娅的掌心传递来的坚定温度,和他对未来的无限憧憬,给了他莫大的勇气。他回握住莱娅的手,那双清澈的蓝眼睛里闪烁着Omega特有的柔韧光芒:“没关系的,为了你,为了我们,”他的声音轻柔却带着磐石般的决心,“我愿意直面任何挑战。因为你,值得我鼓起所有的勇气。”

这番真挚的表白让莱娅的心像被暖烘烘的壁炉包裹,她忍不住倾身在他微凉的额角印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两人在等待的间隙里交换了一个充满默契与爱意的眼神。

为了缓解等待的焦灼,话题自然而然地滑向了充满甜蜜想象的未来。事实上,就在不久前,卢克已经郑重地将莱娅带回了郊外农场的家中,见过了他亲爱的养父母——欧文叔叔和贝露婶婶。

回忆起那个充满阳光和泥土芬芳的周末,卢克的嘴角便忍不住上扬。欧文叔叔,典型的农场汉子,皮肤被阳光亲吻成古铜色,笑容憨厚得像刚成熟的南瓜;贝露婶婶则像一首温柔的田园诗,用那双巧手张罗出满桌令人垂涎欲滴的家常美味。

他们对莱娅的喜爱溢于言表。欧文端着酒杯,嗓门洪亮:“好啊!莱娅这姑娘好!模样精神,眼神透亮,一看就是能干大事的!跟我们卢克这温和性子正好互补,天造地设!”贝露则拉着莱娅的手,眼角带着欣慰的湿润,话语朴实而深情:“孩子,看到你们站在一起,婶婶这心就彻底放下了。卢克是个好孩子,他找到了能托付终身的人,我们也就安心了。”

饭桌上,两位老人不止一次地旁敲侧击,贝露更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卢克这么好的Omega,性子稳当又体贴,早该成家了!你们感情这么好,水到渠成的事,还等什么呀?”

莱娅当时只是得体地微笑,没有立刻回应,但内心早已波澜汹涌。

此刻,在这充满期待的餐厅里,她凝视着卢克温润的眼眸,Alpha的决断力让她不再犹豫:“你的叔叔婶婶是对的,卢克。我们不应该再等了。”她停顿了一下,清晰地吐出话语,“我决定了,待会儿见到哥哥,我就告诉他——我们要同居了。 我们要一起挑选属于我们的房子,开始全新的生活。”

卢克的眼睛瞬间被点亮,如同盛满了星光的湖泊。他白皙的脸颊迅速染上动人的红晕,激动和欣喜几乎要溢出来:“真的吗?莱娅!这......这太好了!”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我每天都在梦想,清晨睁开眼就能看到你的样子......”

两人立刻沉浸在低声细语的规划中:市中心交通便利的温馨公寓,最好带一个洒满阳光的小阳台,可以种满卢克喜爱的香草;周末驱车去农场看望慈祥的老人,享受宁静的田园时光……空气中仿佛漂浮着甜蜜幸福的泡泡,将他们紧紧包裹。

这份甜蜜的憧憬,被餐厅门再次被推开的声音骤然打断。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走进来,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气息。

汉.索罗顶着一头略显不羁的乱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沾染着若有似无的机油味,脸上挂着那副介于慵懒与戏谑之间的笑容。他的目光像雷达般扫过整个餐厅,瞬间定位到窗边的两人。

汉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毫不客气地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带着一股粗粝的洒脱。他的视线先在莱娅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带着猎人般的审视,锐利地投向了坐在对面的卢克。

就在两人眼神交汇的刹那,卢克脸上的血色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紧接着又猛地涌上,红白交错,呈现出一种极其尴尬甚至近乎惊恐的神色。他握着水杯的手指骤然收紧,Omega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产生了一丝紊乱的波动,如同受惊的林中气息,带着明显的慌乱。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汉,他仿佛早有预料般,只是闲适地向后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嘴角勾起一丝洞悉一切的弧度。

“哟,老妹,”汉的开口打破了诡异的气氛,声音洪亮,带着调侃的尾音,“这就是你口中那位与众不同、完美无缺的新欢?”

莱娅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那股骤然绷紧的弦,但她深吸一口气,压下Alpha本能的警觉,努力维持着表面的轻松,笑着介绍:“是的,哥哥,郑重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男朋友,卢克.天行者,我们事务所优秀的市场战略顾问。卢克,这位就是我的哥哥,汉.索罗。”

卢克勉强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的微笑,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只是飞快地点了点头,眼神始终不敢与汉正面接触,尴尬得几乎要将自己缩进椅子里。

汉见状,脸上的玩味更深了。他夸张地伸出手,仿佛第一次见面般,声音洪亮:“卢克.天行者是吧?初次见面,幸会幸会!听说你小子本事不小,把我家这块冰山都给捂化了?”

卢克盯着那只伸过来的宽大手掌,犹豫了足足两秒,才像是鼓足了巨大勇气般,缓缓抬起自己有些发颤的手。当两人的手掌短暂交握的瞬间,卢克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脸颊瞬间红得滴血,猛地将手抽了回去,速度快得惊人。

汉发出毫不留情的大笑,粗粝的笑声在略显安静的餐厅里有些突兀,“我说莱娅,你这眼光……啧啧。挑的这位完美先生,怎么第一次见未来大舅哥就脸红心跳手抽筋?”

话语粗俗直白,带着汉特有的痞气,倒也不显太大恶意。

卢克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咽下因紧张而分泌过多的唾液。Omega敏感的神经被这直白的调侃刺得生疼,本能只想退缩。但想到身边的莱娅,想到他们的未来,一股倔强油然而生。

他抬起头,强迫自己迎上汉的目光,声音依旧保持着Omega特有的柔和,却清晰沉稳,带着一丝不卑不亢的幽默:“索罗先生见笑了。大概是您这位传奇人物的登场方式过于震撼,我这适应系统需要点时间缓冲重启——毕竟,莱娅常提起您的出场总是伴随着令人难忘的戏剧性。”

这番回应堪称艺术,既巧妙化解了尴尬,又隐含反击,还带着几分捧杀的味道。

果然,汉愣住了,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甚至用力拍了一下桌面,引得邻桌侧目:“哈哈哈哈哈!好小子!反应够快!嘴皮子够溜!”他指着卢克,对着莱娅笑道,“行啊老妹,这次总算没找个闷葫芦,有点意思!”

莱娅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稍微放下一点,但立刻又为汉的喧哗感到头疼,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答应过我什么?这才刚开始吃饭,你的文明礼貌连五分钟都没撑住?”

汉装模作样地摊开手,一脸无辜:“天地良心,我这不是夸他呢嘛?夸他反应快,脑子活络!这还不行?比起你之前那些一吓就蔫的豆芽菜,这位确实硬气多了!”

他的眼神意有所指地扫过卢克。

莱娅揉了揉额角,决定不再纠缠这个,她深吸一口气,Alpha的决断力让她决定抛出重磅消息:“汉,听着。我不是你翅膀下永远需要保护的小雏鸟了。我是成年人,有自己的判断和选择权。你不能永远用你的标准把我圈养在你认为‘安全’的笼子里。”

汉挑眉,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看向莱娅,又瞟了一眼瞬间挺直脊背的卢克:“哦?听这口气,你们二位这是有什么大计划要宣布了,说来听听?”

莱娅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坚定而灼热,清晰地说道:“是的。我和卢克决定同居了。就在不久之后。我们已经在物色合适的房子,开始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全新生活。”

这一记直球显然超出了汉的预期。他脸上的那种惯常的懒散笑容瞬间凝固,眼睛眨了又眨,似乎在反复确认自己没听错。“同居?”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这么快?莱娅,你没发烧吧?这事儿……玩真的了?”

他锐利的目光在莱娅和卢克之间来回扫视,试图找出任何一丝玩笑的痕迹。

莱娅毫不退缩,迎着他的审视,用力点了点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千真万确。我这次不是一时冲动。我认定卢克了,他就是我想共度余生的伴侣。很快,你们也会成为真正的一家人。”

汉沉默了。他紧紧地盯着莱娅看了好几秒,眼神复杂。最终,那些翻腾的情绪被他用一声短促的笑和重新勾起的不达眼底的笑容压下。

“行吧……”他拖长了调子,带着点无可奈何的意味,“既然你铁了心,翅膀硬了要飞……那当哥的也只能祝福了。”

他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锐利,带着Alpha特有的压迫感投向了卢克,“不过嘛……你不介意我跟你这位新男友,单独聊两句男人之间的话吧?有些交心的环节,女士在场可能不太方便。”

莱娅的眉头瞬间拧紧,Alpha强大的保护欲如同出鞘的利刃,警铃在她脑中轰然作响:“你又要搞什么鬼?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别想为难卢克!”

卢克坐在一旁,感觉空气仿佛沉重地压在身上。他敏感清晰地捕捉到两个Alpha之间无形的角力释放出的压迫感,他紧张地看了一眼汉,又担忧地看向莱娅,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汉的目光在卢克那明显不知所措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莱娅一副严防死守的姿态,最终像是败下阵来般,夸张地叹了口气,举起双手:“好好好!算我多事!行了吧?免得你又给我扣上个蛮横无理、控制狂哥哥的大帽子。来来来,”他转而招呼服务生,试图用喧哗掩饰刚才的紧张,“上菜!边吃边聊!”

接下来的午餐时间,气氛只能用微妙的表面和谐来形容。精致的意大利面在银叉下卷动,翠绿的沙拉散发着新鲜气息,醇厚的红酒在杯中荡漾,但三人的心思显然都不在食物上。汉偶尔会抛出一个带刺的笑话或刁钻的问题,莱娅立刻像护崽的母狮般挡在卢克前面,毫不留情地怼回去。卢克则努力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和周到的礼仪,良好的教养让他即使在高压下也尽量保持餐桌上的风度,只是那笑容显得有些僵硬,进食的动作也慢了下来。美味的菜肴入口,却味同嚼蜡,餐厅里流淌的轻快音乐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终于,莱娅起身去前台结账,临走前特意按住想要掏钱包的卢克的手:“我来付,这是我的决定。”她起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莱娅的身影刚一消失在拐角,餐桌上的空气瞬间又变了。

汉立刻放下手中把玩的叉子,脸上那副伪装的和善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了然和戏谑的精明笑容。他身体微微前倾,隔着桌子,压低声音对卢克说,语气带着一丝邀功般的得意:“怎么样,孩子?我够意思吧?刚才硬是忍着没在莱娅面前掀你老底儿。”

卢克猛地抬起头,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笑容也消失了,蓝色的眼眸直视汉,不甘示弱,声音同样压低,却带着Omega少有的硬气:“哦?那我是不是该感激涕零?”

“哈!”汉低笑一声,向后靠进椅背,“道谢就免了。不过,下次见面,麻烦你把你脸上那点做贼心虚的表情收一收。莱娅那丫头精着呢,别到时候露了馅,逼得我不得不把咱俩以前那点历史给她抖落出来,那场面可就……啧啧,不好看了。”

卢克的脸色瞬间白了一下,但Omega的倔强让他迅速稳住心神,他挺直脊背,清晰地回应:“我再说一遍,汉.索罗。这次不一样。我对待莱娅是百分百的真心实意。请你不要试图搅局。”

汉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面前那杯几乎没怎么动的红酒,慢悠悠地晃了晃,深邃的目光穿透杯壁,落在远处。嘴角那抹玩味的笑容依旧挂着,只是眼神深处,翻滚着难以捉摸的情绪。

他抿了一口酒,动作从容,仿佛刚才那番暗藏机锋的对话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Chapter Text

多年以前,洛杉矶的夜晚。

市中心酒吧街的霓虹灯在浓稠如墨的夜色中疯狂闪烁,像无数只充满诱惑的迷幻之眼。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香水、汗液、酒精和亢奋信息素混合的黏腻气息。那时的卢克.天行者还只是洛杉矶大学市场营销专业里一个埋头苦读的大三学生,一个典型的乖巧Omega。他的世界被厚重的课本、图书馆的寂静和几份辛苦的兼职填满,像一株生长在温室角落的含羞草,谨慎地蜷缩着枝叶,远离着夜生活喧嚣的惊涛骇浪。

然而,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源于室友的生日派对。几个热情洋溢的Beta室友连哄带拽,将他拖入了这片他从未涉足的声光丛林。“就一杯!卢克,放轻松点,就当体验生活!”

他们信誓旦旦。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如同实质的声浪撞击着耳膜,旋转的彩灯将人影切割成光怪陆离的碎片,卢克在这样陌生的感官轰炸下,原本只想浅尝辄止的计划被轻易击碎。几杯色彩艳丽、果香浓郁的鸡尾酒悄然滑入喉咙,酒精如同温柔的催化剂,麻痹了神经,也削弱了他对Omega信息素的本能控制。一股清甜、纯净、如初夏果园般的柔和气息,不受控制地从他周身微微渗出,虽不浓烈,却如同黑暗中的萤火,悄然吸引了酒吧里不少探寻的目光,其中不乏带着Alpha掠夺意味的注视。

汉.索罗,刚刚结束一趟横跨数州的漫长货运飞行,身心俱疲。失败的婚姻如同一片厚重潮湿的乌云,沉沉压在他的心头,带来挥之不去的窒息感与空虚。他需要一个宣泄口,一个能淹没烦扰的声浪漩涡。于是,他走进了这家弥漫着颓废与放纵气息的熟悉酒吧。

几乎是踏入酒吧的瞬间,汉那属于资深Alpha的敏锐感官,便在喧嚣的人群中捕捉到了角落里的那抹异类——卢克。那个年轻人像一块误入泥沼的璞玉,带着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纯净气息。他那双清澈的蓝眼睛在迷乱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茫然,却又奇异地透出一种未经世事的吸引力。就像在沙漠中发现了一汪清泉,汉的本能,混合着酒精和内心的躁动,被瞬间点燃。他端着一杯冰镇的啤酒,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浪子气息,懒洋洋地靠在了卢克身边的吧台。

“嘿,”他的声音带着沙哑磁性,“这地方吵得快把耳朵震聋了,你看起来可不像是这里的常客。来洛杉矶多久了?还没被这城市的妖魔鬼怪吓跑?”

沉浸在微醺和陌生喧闹中的卢克抬起头。酒精模糊了他的警惕神经,汉话语中那股玩世不恭的江湖气和隐藏的幽默感,意外地击中了他。

他忍不住笑了出来,脸上的红晕更深。

汉开始讲述他的货运生涯——那些跨越边境线的惊险、深夜荒野的孤寂、不同城市的奇异见闻,像一幅幅充满未知诱惑的画卷在卢克面前展开。汉的信息素——Alpha特有的带着烟草、机油和一种深沉雄性气息的荷尔蒙风暴,强势却不带恶意地弥漫开来,如同温暖的烟雾,包裹着卢克被酒精放大的感官。它像一种催化剂,让卢克理智的堤坝在朦胧的醉意和Alpha气息的包裹下,无声地坍塌。

一切都失去了清晰的边界。他甚至差点忘了询问这个散发着致命吸引力的陌生Alpha的名字。在一种近乎梦游的冲动驱使下,当汉用那双深邃、带着邀请和某种承诺意味的眼睛注视着他时,卢克如同被催眠般,沉默地跟随他离开了那片喧嚣的混沌,走进了汉位于市中心的一间充斥着临时感和单身汉气息的公寓。

那一夜,对于卢克来说,是刻骨铭心、充满撕裂疼痛感的初夜。 他曾无数次在隐秘的幻想中勾勒过这个场景:应当是在一个安全、私密、充满爱意的空间里,由温柔的珍视引导,伴随着神圣的承诺,将自己小心翼翼地交付出去。

然而冰冷的现实,粗暴地碾碎了他所有玫瑰色的想象。

他被带入了一个弥漫着陌生Alpha浓烈信息素——如同燃烧的烟草混合着原始丛林般深沉雄性气息——的房间。空气里还混杂着廉价啤酒和隔夜威士忌的刺鼻味道,以及一种单身公寓特有的、缺乏温情的凌乱感。这一切都在酒精的催化下,扭曲成一个光怪陆离的漩涡。

汉的动作带着Alpha天然的掌控力。

当那双带着薄茧的大手抚上他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肌肤时,卢克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衣物被剥离的过程仓促而略带粗鲁,微凉的空气骤然接触皮肤,激起一阵战栗。汉的身体带着灼热的温度和惊人的硬度覆盖下来,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山岳。

侵入是突如其来的。

卢克甚至来不及做好心理准备,尖锐的撕裂感伴随着一种被撑开到极限的胀痛,如同电流般瞬间贯穿了他。他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像受惊的弓般绷紧,指甲无意识地深深掐入汉紧绷的手臂肌肉里,留下几道泛白的月牙痕。疼痛混着强烈的异物感和Alpha信息素如潮水般的生理冲击,瞬间冲垮了他残存的理智,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紧闭的眼角溢出滑落。

汉的动作充满了Alpha特有的原始力量和节奏感,粗犷、有力,每一次撞击都像是要将卢克钉入床垫深处,掠夺他的呼吸和思考能力。卢克感觉自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被反复抛上浪尖又狠狠砸落,只能在陌生的情潮和尖锐的感官刺激中沉浮,发出破碎的呜咽。

然而,就在这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狂潮中,某些瞬间,汉的动作会不可思议地缓滞下来。他那双惯常带着戏谑和玩世不恭的眼眸深处,会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近乎怜惜的光。他滚烫的嘴唇会带着某种笨拙的温柔,短暂地印在卢克汗湿的额角或颤抖的眼睑上,干燥的手指会轻轻拂去他颊边的泪痕。这种转瞬即逝的温柔,与他整体强势的作风形成强烈的反差,如同暴风雨中偶尔透出的一缕微光,不但没能抚慰,反而加深了卢克内心的混乱和无措——他无法理解这种矛盾。

整个过程中,卢克的身体在Alpha信息素的强力诱导和本能驱使下,不得不做出违背他清醒意志的回应。陌生的热潮不受控制地在体内积蓄、奔涌,最终在汉一声低沉压抑的闷哼和更加凶猛的贯穿中,将他推上了生理顶峰的浪潮。那是一种夹杂着尖锐痛楚和灭顶般空虚快感的剧烈释放,如同灵魂被短暂地抽离、撕碎,又在下一秒重重摔回凌乱的床褥。

高潮的余韵如同溺水后的窒息感,席卷了全身。两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汗水浸透了身下皱巴巴的床单,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体液腥膻、信息素和酒精挥发后混合的令人眩晕的奇异气味。沉重的喘息如同破旧的风箱在寂静的房间里此起彼伏。

卢克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疲惫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与空虚感瞬间将他淹没。他甚至来不及思考任何问题,沉重的眼皮便像灌了铅般阖上,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迅速沉入一片无梦的、冰冷的黑暗深渊。

当清晨惨白的光线穿透劣质窗帘的缝隙,狠狠刺入卢克的眼睛时,宿醉的头痛如同重锤般袭来。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身边那个陌生Alpha沉睡的脸,以及赤裸的上身散发出浓重的机油味与隔夜威士忌的混合气息。一股冰冷刺骨的耻辱感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昨夜酒精催化的朦胧温情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利用和被欺骗的巨大羞耻感。他觉得自己像个愚不可及的笑话,纯洁的信仰被轻易踩碎在这污浊的一夜情里。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床上弹起,颤抖着抓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慌乱地穿上,书包带子勒得他生疼。

他甚至顾不上回头看一眼,只在冲出房门前,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喃喃自语,更像是对自己的一种审判:“昨晚是个可怕的错误。忘了它吧……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汉被声响吵醒,揉着惺忪睡眼坐起身,只来得及看到卢克仓惶逃离的背影消失在门框之外。他张了张嘴,想喊住他,最终却只是沉默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按照他以往无数一夜情的剧本,此刻他应该耸耸肩,点上一支烟,把这当作又一个无足轻重的插曲,转身投入新的生活。

但这次不同。卢克离去时那脆弱、惊惶、仿佛被玷污的眼神,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汉那颗被离婚阴影笼罩、本已麻木的心。Alpha骨子里那份沉睡已久的责任感被一种莫名的愧疚感唤醒。他没有喊出声挽留,只是在心底,对自己下了一个无声的决心:找到那个小子。至少确认他没事。

汉的能量网在底层社会里向来效率惊人。通过酒吧老板几句闲聊,他很快锁定了那个金发蓝眼、像大学生的Omega身份——卢克.天行者,洛杉矶大学市场营销专业。于是,一场带着赎罪意味的偶遇行动开始了。

第一次偶遇发生在卢克常去的大学图书馆外。汉斜倚在一棵梧桐树干上,手里提着两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姿态看似随意,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下课的人流。当卢克的身影出现时,汉立刻迎了上去,脸上堆砌着自认为最无害的笑容:“嘿!小子,跑那么快干嘛?上次你溜得可真干净。来一杯?拿铁,提提神。”

卢克看到他,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就想转身逃跑,但汉那过于自然的态度和只字未提的昨夜,像一张无形的网,让他僵在原地。他迟疑地接过那杯温暖的咖啡,警铃声在脑中尖锐鸣响,却又被一种奇怪的安全感抵消——这人似乎真的只是想聊聊。

汉果然没有提那晚的事,只是天南海北地侃着大学生活的趣事和洛杉矶令人绝望的早高峰拥堵。卢克紧绷的神经在咖啡的香气和无害的话题中,慢慢松懈了一丝缝隙。

此后,汉的身影如同幽灵般,越发频繁地出现在卢克的生活半径内。他会恰好开着那辆略显破旧的皮卡停在卢克宿舍楼下,在雨天撑开一把宽大的伞,不由分说地将卢克罩在伞下,一路护送回寝室门口,雨水打在伞面噼啪作响,他只字不提别的。

周末,他会带着不知从哪个著名街头小摊弄来的热狗或塔,坐在校园的长椅上,和卢克分享那些穿越洲际公路时遇到的奇闻异事,描绘着星海航行的壮阔。他从未直白地表示要对那一晚负责,但他的每一个举动——记住卢克随口抱怨考试压力大后特意开车带他去海边吹风;准确无误地递上卢克说过偏好的加糖不加奶的咖啡;在他被小组作业搞得焦头烂额时,用自己那些堪称失败案例大全的糗事来开解他——都无声地诉说着一个Alpha笨拙的补偿和守护的决心。

卢克的心防,在这样润物细无声的渗透下,开始剧烈动摇。作为一个本质敏感、渴望安全感的Omega,他本能地被汉身上那种强大的Alpha保护欲所吸引。汉看起来是如此可靠——拥有稳定的货运公司经理职位,谈吐风趣幽默,总能在他需要时提供坚实的臂膀和心灵的慰藉。一丝隐秘的期待开始在他心底滋生蔓延:或许,这段始于错误的关系,能被汉的真心和责任感所修正。

他开始在夜晚独自一人时幻想另一种可能——如果汉是认真的,或许他们真的可以尝试一段稳定的关系。他开始留心上课结束的时间,脚步会不由自主地加快,眼神会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那个高大的身影。那种被一个强势Alpha细致关怀的感觉,如同冬日暖阳,融化了他这个从小在农场长大、习惯了孤独的Omega内心深处的坚冰。

然而,命运的转折点来得猝不及防。 一次看似平常的闲聊中,汉无意间抱怨了一句:“啧,这个月萨拉那边的账单又来了……”

强烈的不安驱使卢克第一次主动去探寻汉的过去。他小心翼翼地利用学校的人际网络和社交媒体,几经辗转,终于联系上了汉的前妻——萨拉.赞德,一位在本地一家律所担任助理的Omega女性,正独自抚养着她和汉年幼的儿子。

怀着忐忑的心情,卢克约萨拉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见面。当萨拉走进来时,她一眼就认出了卢克脸上那种熟悉的神情——混合着迷茫、期待和隐隐恐惧的Omega特质。萨拉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充满了同病相怜的同情。

“汉.索罗那个人……他是不是又用他那套迷人的浪子把戏缠上你了?甜言蜜语,风趣幽默,像个无所不能的骑士。”她直视着卢克瞬间苍白的脸,苦涩地扯了扯嘴角,“省省吧,孩子。我是过来人。他婚前也是这样,把你捧在手心,让你以为找到了归宿。可一旦套牢了,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原形毕露。长期的出差成了他在外鬼混的掩护牌,回家后只剩下懒散和漠不关心,把家当成免费的旅馆和洗衣房。最后离婚的时候……他甚至没有为争取孩子的抚养权多花一点心思,只关心每个月按时付赡养费,然后就觉得自己尽了天大的责任!”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卢克的目光充满了深刻的怜悯和警告,“你这么年轻,这么干净……趁还没陷得太深,赶紧抽身吧!别像我一样,把自己最好的一段时光,浪费在这种不值得托付的Alpha身上。”

萨拉的话语刺痛了卢克那颗本就敏感脆弱的心脏。那时的卢克,对汉的了解仅限于他精心展现的表面——那个风趣、可靠、偶尔流露温柔一面的货运经理。萨拉口中描绘的那个不负责任、逃避家庭、只顾自己快活的浪子形象,在卢克心中被无限放大、扭曲,最终覆盖了汉在他心中的所有努力。

作为天性敏感多疑、对伤害有着本能恐惧的Omega,萨拉的血泪控诉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对汉刚刚建立起的摇摇欲坠的信任在这一刻轰然倒塌,被巨大的背叛感和恐惧所取代。

幻灭,只在一瞬间。

几天后,当汉又一次带着他那标志性的玩世不恭笑容,拿着一束显得有些蔫头耷脑的野花和两只热气腾腾的热狗,靠在校园的长椅上等卢克下课时,他看到的是一张冰冷决绝的脸。

卢克没有接过花或食物。他站定在汉面前,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耗尽全身的力气。“汉.索罗,我知道你结过婚。我还知道你有个儿子。”他看到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凝固,继续道,“我见过萨拉了。她把一切都告诉了我——关于你的不负责任,关于你对家庭的漠视,关于你离婚时的懦弱。我不能……我绝不能让自己走上萨拉那条老路。我们之间,到此为止,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玩世不恭的笑容如同破碎的面具僵在脸上。他手中的野花茎秆被捏得变形,微微颤抖着。

他完全没料到卢克会如此深入地挖掘他的过去,更没想到萨拉会以这种方式介入。一股巨大的难堪和随之而来的愤怒涌上心头,但离婚时那份沉重的愧疚感像锁链一样捆住了他辩解的语言。Alpha深入骨髓的骄傲,在那个瞬间,压倒了他内心深处想要挽回的冲动。

他最终只是僵硬地耸了耸肩,嘴角勾起一个无比苦涩的弧度,声音干涩:“哦?查得挺清楚嘛。行啊,反正这些破事儿我早晚也得跟你说。好吧……既然说到这份上,你开心就好。”

他随手将那束野花扔在旁边的长椅上,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夕阳将他孤零零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带着十足的挫败感,融入了拥挤的人潮。

至此,两条短暂相交的线彻底断裂。

汉将这段被单方面宣判失败的插曲,连同离婚的伤痛,一同打包塞进了记忆深处最黑暗的角落,继续着他那看似潇洒不羁、实则自我放逐的浪子生涯。只是在某些酩酊大醉、意识模糊的深夜里,那双纯净如天空、盛满惊惶与失望的蓝色眼眸,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卢克则将那一夜的荒唐和汉后来试图接近的举动,视为自己人生中一段不堪回首的耻辱秘密,小心翼翼地封存起来。他更加专注于学业,毕业后凭借优异的成绩和踏实的态度踏入了职场,直到遇见莱娅——那个强大、坚定、给予他真正安全感和尊重的Alpha,他才小心翼翼地重新敞开心扉,学会了真正的信任与爱。

然而,命运弄人。这段被双方刻意遗忘、深埋于时光尘埃下的隐秘过往,却在多年后的今天,如同一枚延时引爆的重磅炸弹,在三人之间轰然炸响。

*

一个月的光阴在奔波与失望中悄然流逝。

洛杉矶的租房市场仿佛一夜之间对莱娅和卢克筑起了无形的高墙,每一次满怀希望的尝试,最终都撞上冰冷的阻碍。

最初的打击来自那套让他们一见倾心的单室套——明亮宽敞的落地窗,小巧却温馨的阳台,阳光慷慨地洒满房间,一切都完美契合他们对新家的初想象。他们甚至已经讨论起在阳台上摆放哪些绿植。

然而,就在他们表达强烈兴趣的第二天,经纪人的电话带来了冰冷的消息:“非常抱歉,奥加纳小姐,天行者先生……那套公寓已经被别人抢先签走了。”经纪人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尴尬,“对方直接支付了双倍押金,而且是现金。房东实在无法拒绝这样的条件。”

莱娅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Alpha敏锐的直觉像雷达般嗡鸣——太快了,太巧了! 但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只是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将卢克略显失落的身体揽入怀中,声音刻意放得轻松:“没关系,洛杉矶的房源就像高速路上的车,错过一辆,总还有下一辆。我们再找。”

她亲吻卢克柔软的额发,压下自己眼中的审视锋芒。

第二套房子是卢克在深夜刷租房网站时发现的现代Loft。开放式厨房和挑高的空间感让两人都心动不已。实地参观时,他们几乎能想象清晨在这里一起煮咖啡、傍晚依偎在沙发里的场景。申请材料迅速提交,甚至在等待回复的间隙,他们已经开始兴奋地用手机软件模拟家具摆放。然而,房东的邮件像一盆冷水:“很遗憾,经信用核查,卢克.天行者先生名下有一条小额欠款逾期记录,不符合我们的租房标准。”

“这不可能!”卢克的声音陡然高了八度,那双纯净的蓝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慌和委屈,“我所有的账单都设置了自动付款!信用卡、电话费、助学贷款……从未有过逾期!这绝对是弄错了!”

莱娅立刻动用她律师的专业资源帮他查询详细的信用报告。报告上确实清晰地躺着那条记录——一笔数额不大却标注为“拖欠”的项目,来源是一家他们闻所未闻的小型信贷公司。诡异得像一个精心捏造的幽灵。 

莱娅的脑海中瞬间跳出汉那张带着痞笑的脸——那个总爱打着关心旗号插手她生活的哥哥,手段层出不穷。她捏紧了报告纸页边缘,但最终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对满脸焦虑的卢克说:“可能是系统错误,或者信息被盗用了。我们去申诉,一定能澄清。”

然而申诉流程冗长复杂,他们只能硬着头皮,在信用污点的阴影下继续寻找。

挫折如同设定好的程序,接踵而至。

第三套心仪的房子,房东在他们递交申请后不到24小时,打来电话,语气充满遗憾:“哎呀,实在抱歉!昨天物业例行检查才发现,主卧下方的管道有严重渗漏隐患!必须挖开地板维修,短期内无法入住啦!”

一套市中心的优质房源,一夜之间变成危房?莱娅握着电话,嘴角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第四套,位置稍远但性价比极高,租金已经谈妥,合同草案都发过来了。就在约定签约的前一天傍晚,房东的电话又一次响起,这次的理由更是干脆利落:“不好意思啊,我太太当时是临时起意要把这房子卖掉的,现在决定不租了!祝你们找到更好的地方!”

每一次失败都披着看似合情合理的意外——房源抢手、房东挑剔、经纪人利益至上、系统出错、房屋突发状况……洛杉矶房地产市场的残酷竞争本身就是一个绝佳的掩护。这些巧合累积起来,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咖啡馆里,莱娅和卢克对坐无言。空气中弥漫着拿铁的苦涩香气和两人心照不宣的沉重。卢克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搅动着杯中的奶泡:“莱娅……我控制不住去想……这一切,会不会……”他抬起眼,蓝眸中盛满了忧虑,“这一切会不会太巧了?”

莱娅长长地叹了口气,挫败感让她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我也有同样的怀疑。”她承认道,声音低沉,“第一套被人高价现金截胡,第二套信用记录出问题......这些在洛杉矶地狱难度的租房市场里,虽然倒霉,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发生的意外。但是……第三套房子我们看过两次,房东和经纪人信誓旦旦说一切完好,结果交申请前一天突然就成了危房,还有最近那一套,明明已经谈好租金,连合同草案都发过来了,没想到房东在签约前一天又临时决定卖房......我有时会忍不住怀疑汉那家伙,在货运圈混了那么多年,三教九流认识的人太多。他要是真想在关键的一两处地方使点绊子……对他这种人来说,门路有的是。”

她的话里充满了无奈。作为强大的Alpha,她的本能叫嚣着要撕碎所有阻碍,保护好属于她的Omega。但现实如同一滩粘稠的泥沼——没有确凿的证据,如何向一个巧舌如簧、抵死不认的浪子兴师问罪?况且,继续徒劳地在被无形之手操控的市场上碰运气,只是在白白消耗他们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和时间。

更紧迫的压力,来自卢克身后。

远在郊外农场的欧文叔叔和贝露婶婶,早已沉浸在儿子即将和心仪伴侣开启新生活的喜悦中。他们甚至开始兴高采烈地为卢克打包行李,把他在农场小屋里的旧物一件件整理好,仿佛那些物件即将搬入的是梦幻的爱巢。贝露婶婶在电话里的声音充满了温暖:“卢克啊,被子枕头都给你晒好了,你欧文叔叔在检查箱子轮子呢,就等着你回来接啦!”卢克握着电话,听着养父母声音里的殷切期盼,让他喉咙发紧,心如刀割。

“莱娅,”卢克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我不能让他们失望。他们那么开心,那么期待……看着他们打包的样子,我……”

他无法说下去。

现实的窘境将他们逼到了墙角。

窗外的雨声密集地敲打着玻璃,在宽敞的客厅里回荡着沉闷的声响。

莱娅和卢克精疲力竭地陷在沙发里,又一次看房失败的阴云沉重地压在两人心头。卢克蜷缩着身体,头沉重地靠在莱娅肩窝,沉默像一层湿冷的雾气裹挟着他们。找房的接连碰壁和养父母那份沉甸甸的期盼,如同两副沉重的枷锁,勒得他几乎窒息。

就在这时,卢克的手机突兀地响起。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嗨,欧文叔叔!”

电话那头是欧文叔叔爽朗又充满期待的大嗓门,几乎要穿透听筒:“卢克!家里那辆宝贝老卡车我已经里里外外给你拾掇得铮亮,你看用不用我周末替你开到城里来,正好让你开着新车……哦不,是开着它载着我的未来儿媳妇,在你们新家附近好好兜兜风......”

老人兴奋地描绘着想象中的画面。

卢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努力维持的轻快声线像绷紧的弦:“唔……嗯,不用了,莱娅有车。谢谢,叔叔。”

他含糊地应着,喉咙发紧,匆匆结束了通话。

客厅陷入更深的寂静。卢克握着手机,屏幕上欧文的名字仿佛带着灼热的温度,烫得他手心发痛。那份纯粹的爱与期待,此刻在他的心上激起巨大的愧疚与焦灼。他根本无法开口告诉这位视他如珍宝的养父:你们寄予厚望的新生活,连个开始的窝都没有,因为某个人正在背后使尽手段阻挠。

莱娅敏锐地感受到怀中身体骤然增加的僵硬和那份无声的绝望。她微微动了动,低头凝视着卢克苍白疲惫的侧脸。昏暗的灯光在她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上投下坚毅的剪影。

打破沉默的是莱娅。

她微微动了动,低头凝视着怀中Omega略显疲惫的侧脸,昏暗的灯光在她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上投下坚毅的影子。Alpha的保护欲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力在她心中升腾,盖过了所有关于楼上那位麻烦制造者的顾虑。

“卢克,”莱娅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要不这样吧,你搬到我这里住。”

她感觉到怀中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一瞬,卢克惊讶地抬起头,蓝眼睛里满是错愕和犹豫。

“公寓足够大,”莱娅继续道,语气平稳但坚决,“楼上有空房间,收拾出来就是你的书房。我们暂时住在这里,等这阵邪门的租房风波过去,又或者……等我们揪出背后捣鬼的家伙,再堂堂正正地搬出去,找我们自己的家。这段时间,三个人也能互相照应。”

卢克几乎是弹坐起来。

跟那个汉.索罗同在一个屋檐下?这个念头像冰冷的毒蛇钻入脑海。机油味、威士忌气息、混乱公寓的画面、仓惶逃离的屈辱感……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强烈的生理性排斥让他几乎作呕。他张开嘴,那句“不!”几乎要冲口而出。

但当他急切地看向莱娅,对上她那双在昏暗中依然灼灼发亮、此刻却盛满了对他深切担忧和疲惫的眼睛时,所有拒绝的话语瞬间被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

这份为了他而展现的近乎固执的决心,像一股暖流骤然冲垮了卢克心中冰冷的壁垒。他不忍心再看到那双眼睛因无谓的奔波而更添疲惫,不忍心让自己成为压垮她骄傲的最后一根稻草,更不忍心让她觉得,在她用尽全力为他撑起一片天时,他在退缩、在质疑。

巨大的挣扎和无奈在他湛蓝的眼眸深处剧烈交战。对汉的恐惧、对耻辱的回避、对被迫共处一室的抗拒……这些巨大的阴影,最终被一种更强大、更深沉的力量压倒——那份对莱娅刻骨的爱意,和绝不愿让她失望、让她独自承担一切的决心。

卢克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掩去了其中的复杂情绪。“……好,都听你的。”

他同意了。没有欢呼,没有雀跃。

莱娅感受到了他的勉强,心中掠过一丝歉疚,但更多的是目标达成后的笃定。她收紧了环抱他的手臂,低头在他额发上印下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吻。

“至于楼上那位……”莱娅抬起头,望向天花板的方向,“哼,我几乎能看到他此刻在楼上,听到这个消息后,嘴角咧到耳根后面,尾巴得意得能翘上天花板的样子了。”

窗外的雨声骤然变得更加急促猛烈,噼啪作响。

*

卢克再次推开那扇熟悉的复式公寓大门时,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比以往任何一次拜访都更复杂百倍。

同居,是他和莱娅共同面对现实困境的选择。然而,这也意味着他必须正式踏入汉.索罗的领地,直面那个掌握着他最隐秘不堪往事、且极可能在暗中阻挠他们新生活的男人。这一步迈出去,再无退路。

玄关的空气似乎都带着一丝凝滞。卢克提着行李箱,指尖无意识地抠紧了把手。

厨房方向传来易拉罐被打开的“嗤啦”声。汉正懒洋洋地斜倚在料理台边,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握着冰镇可乐罐,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旧T恤,领口有些松垮。

门轴的转动声显然惊动了他。汉漫不经心地抬眼看来。

四目相对。

汉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味和惫懒的深褐色眼睛,在捕捉到卢克身影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短暂的停顿里,仿佛有无声的电流在噼啪作响,夹杂着心照不宣的审视和一丝恶劣的兴味。

“哟。”汉终于懒洋洋地开了腔,声音带着刚喝过冰饮的微哑,尾音拖得有些长,像是在打量一件新到的货物,“动作挺麻利啊,这就搬进来了?”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股吊儿郎当的调子,却像在光滑的表面下藏着刻意打磨过的棱角,锋芒暗藏。

卢克只觉得一股热气瞬间涌上脸颊和耳根。他强迫自己做了个深呼吸,压下心头的慌乱和屈辱感,维持着基本的礼貌,声音努力保持平稳:“感谢你和莱娅愿意让我暂时借住一段时间。”

汉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卢克脸上扫视了一圈,那眼神仿佛带着钩子,故意要将人钉在难堪的十字架上回忆。

“客气了。”他嗤笑一声,仰头又灌了一口可乐,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他咂了咂嘴,眼神戏谑地落在卢克微微攥紧的手上,“我就是担心你这适应能力……还记得餐厅那天吗?你拿着菜单,那手抖得跟通了电似的,盘子都快端不稳了。我还琢磨着,你是不是想把那碗奶油蘑菇汤直接泼我脸上。”

卢克的耳尖瞬间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羞耻感如同烈焰灼烧。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颈后的腺体在轻微发烫。

“汉!”莱娅如同一道迅捷的影子,立刻闪身挡在了卢克面前,将他半个身子护在自己身后,“闭上你的嘴,少在这里阴阳怪气!”

汉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摊开手,做出一副无辜状,嘴角却勾起恶劣的弧度:“我说什么了?陈述事实而已嘛,怎么?你们律所现在连句实话都容不下了?还是说……有人听不得?”

卢克紧紧抓住行李箱的拉杆,冰凉的金属触感也无法平息他指尖的颤抖和掌心渗出的薄汗。他一直知道汉会是块难啃的硬骨头,但没料到这男人在双方都心知肚明那段不堪过往的情况下,还能如此明目张胆、肆无忌惮地撕开他的伪装,反复碾压他的难堪。这简直是一种精神上的凌迟。

莱娅敏锐地捕捉到卢克身体的僵硬和竭力掩饰的不安。她果断地不再理会汉的挑衅,转过身,温热的手掌包裹住卢克冰凉微颤的手指,声音瞬间切换成令人心安的柔和:“别听他胡说,他就是见不得别人好!尤其是我谈恋爱顺利的时候,他就浑身不自在。”

她拉着卢克的手,试图带他离开这个火药味十足的厨房战场。

“谁不自在?”汉立刻拔高了声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他放下可乐罐,身体离开了料理台,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向前倾了倾,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再次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在卢克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强烈恶趣味的审视笑容,“我只是好心提醒一下这位新室友——我们家可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岁月静好。某些人看起来温顺无害,但别被表象骗了。”

这句夹枪带棒、暗藏玄机的话,卢克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屈辱,但更多的是愤怒。他知道汉在影射什么,在提醒他什么。

他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汉那充满挑衅的目光,声音因为强压的情绪而显得有些紧绷,却异常清晰:“我明白,我会努力适应这里的……”

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直接嗤笑出声,笑声在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刺耳。他夸张地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笑泪,“放轻松点,小子!搞得跟加入什么严苛的新兵训练营似的。我又不是什么吃人的怪物,紧张什么?”

卢克用力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才勉强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和涌到嘴边的反驳。他移开了视线,拒绝再看那张充满恶意的脸。

“我们走。”莱娅拉着卢克,径直走向已经收拾好的客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厨房那片令人窒息的空气。

莱娅转过身,双手捧住卢克微微低垂的脸颊,拇指温柔地拂过他紧蹙的眉心:“别把他的疯话往心里去。他今天被外包公司那帮人气得够呛,正憋着火没处撒,逮着谁咬谁。”

卢克勉强点了点头,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莱娅的安抚像暖流,却无法彻底驱散他心底那片冰冷的阴霾。

温暖的灯光下,厨房里弥漫着番茄与肉末在锅中咕嘟慢炖产生的浓郁暖香。卢克站在料理台旁,正小心翼翼地帮莱娅切着西芹,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

莱娅在一旁搅拌着酱汁,侧头看着他微蹙的眉头和过分谨慎的姿态,心不由得软成一滩水。她悄然放下木勺,身体自然地贴近卢克,温热的呼吸拂过他敏感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情人间的絮语:“放轻松,他也就嘴上逞能,新鲜劲儿过了,就不会总盯着你不放了。”

Alpha安抚性的信息素轻柔地包裹住卢克,试图驱散他的不安。

卢克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一瞬,他侧过头,蓝眼睛在暖光下映着莱娅的影子,声音同样轻柔:“我知道……我只是……第一次真正住进心爱的人的家里,和她的家人一起……我怕自己做不好。”

这句坦诚而脆弱的话,像羽毛般轻轻搔过莱娅的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莱娅的心瞬间被这股纯粹的柔情融化了。她忍不住踮起脚,在卢克微凉的嘴角印下一个怜惜而坚定的吻,低语道:“你已经很好了。这里就是你的家。”

温情的气氛,被一声响亮的口哨粗暴打断。

汉不知何时已斜倚在厨房门口,双手抱胸,脸上挂着那副看戏般的痞笑。他目光精准地锁在那对依偎的身影上,刻意拖长了调子:“两位,厨房重地,注意点影响行不行?这黏糊劲儿……再这么下去,我晚饭没吃上,先被你们噎得胃穿孔了!”

他的调侃声响亮而刺耳,带着毫不掩饰的恶趣味。

卢克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向后弹开一步,拉开了与莱娅的距离,脸颊迅速浮起一层红晕。

莱娅立刻转向她哥哥:“你不吃没人求你,饿不死你!少在这里扫兴!”

她像一只被激怒的母狮,竖起了保护幼崽的鬃毛。

汉对她的怒火置若罔闻,大喇喇地拉开餐桌旁的椅子坐下。他顺手从冰箱里摸出一瓶冰啤酒,金属拉环被“嘶啦”一声扯开,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他满足地“哈”了一声,随即那双带着不怀好意探究的眼睛,又一次黏在了卢克身上。

“诶,我说卢克,”汉晃了晃手里的啤酒罐,泡沫在罐口涌动,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随意闲聊,却藏着尖锐的钩子,“看你小子斯斯文文的,酒量怎么样?这种时候,不来点冰啤助助兴?”

卢克握着刀柄的手指瞬间僵硬收紧。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几乎能感觉到颈后腺体在微微发烫。

“他不能喝烈酒!”莱娅的反应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迅疾,声音斩钉截铁。她本能地以为汉是想灌醉卢克看笑话,或者单纯想捣乱。

“不能喝?”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眉毛夸张地挑起,脸上露出了促狭的坏笑。

他身体微微前倾,啤酒罐搁在桌面上,眼神紧紧锁住卢克瞬间变得更加苍白的脸,声音故意放慢,带着恶劣的推敲意味,“哦?是怕他喝醉了干点什么出格的事儿?”

卢克像是被这裹着玩笑外衣的毒箭狠狠刺中要害,猛地呛咳出声,身体剧烈一晃。手中的刀再也握不住,“当啷”一声脆响,脱手砸在了不锈钢水槽里,发出刺耳的噪音。他慌忙低头掩饰自己的失态,耳根红得几乎要滴下血来。

莱娅完全没意识到汉这句话背后暗藏的汹涌波涛。她只看到卢克被汉的刁难吓得失手掉了刀,狼狈不堪。这彻底点燃了她的怒火。

她猛地一拍料理台,震得上面的瓶瓶罐罐一阵轻响:“我让你闭嘴,听见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今晚这饭你别想吃了,直接给我滚出去!”

她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汉面对妹妹的暴怒,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极其欠扁的无辜坏笑。他举起啤酒罐,冲着暴怒的莱娅做了个“敬你”的手势,然后仰头又是一大口,喉结滚动,将那冰冷的液体和眼底更深的戏谑一同咽了下去。

卢克低着头,手忙脚乱地从水槽里捞出那把刀,用冷水冲洗着,冰凉的触感也无法冷却他脸上滚烫的羞耻和内心翻江倒海的狼狈。

仅仅是晚餐前的这短短交锋,他感觉像打了一场耗尽全部精神能量的马拉松,疲惫得只想找个角落瘫坐下来,或者干脆原地消失。

空气中诱人的番茄肉酱香气,此刻闻起来也带上了一丝令人窒息的沉重。

*

夜深人静,公寓里只剩下冰箱低沉的嗡鸣和远处偶尔掠过的车声。

一楼卫生间的暖黄灯光下,莱娅正对着镜子,指尖轻柔地将散发着淡雅香气的乳霜涂抹在脸上。她心情愉悦地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眉梢眼角都洋溢着满足。

卢克在二楼自己的小房间里,屏息凝神。他听到楼下莱娅水龙头关闭的轻响,判断她应该快了。紧接着,楼上主卧方向传来汉那特有的、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走向他自己的卫生间,随后是清晰的水流声响起。卢克的心微微提起,他迅速抱起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睡衣和毛巾,像执行潜入任务的特工一样,蹑手蹑脚地溜出房间,目标直指位于二楼走廊尽头的公共浴室。

他的计划很简单:趁汉洗完澡离开浴室的短暂空隙,迅速溜进去,快速冲个战斗澡。这是他搬进来的第一晚,他只想做个隐形人,最大限度地降低存在感,避免任何不必要的摩擦,尤其不想再和汉.索罗有任何正面接触。

然而,命运的恶意似乎总爱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降临。

就在他轻手轻脚摸到浴室门前,手指几乎要触碰到冰凉的磨砂玻璃门把手时,一声清脆的门锁弹开声骤然响起。厚重的浴室门毫无预兆地被人从里面拉开。

带着浓郁沐浴露清香的滚热湿气的蒸腾白雾,瞬间扑面袭来,模糊了视线。

卢克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门后,汉只在下身松松垮垮地围着一条纯白色浴巾,堪堪挂在紧窄的腰胯线上。除此之外,他整个健硕的上身——宽阔厚实的胸膛,线条分明的腹肌,滴着水珠的锁骨和肩臂——全都毫无遮掩地暴露在走廊微凉的空气里。水珠沿着他紧实的皮肤缓缓滚落,沿着胸膛流淌,最终暧昧地消失在浴巾边缘那片引人遐想的阴影地带。

卢克的大脑瞬间宣告瘫痪,一股滚烫的血液“轰”地一声直冲头顶,脸颊和耳朵瞬间烧得如同被火烫过。

他猛地低下头,视线慌乱地钉死在自己怀里的衣物上,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身体却动弹不得,连后退一步的勇气都蒸发了。

汉显然也没料到门口杵着个大活人,带着水汽的眼睑懒懒地撩起,看清是卢克后,眉峰先是意外地一挑,随即,一抹混合了恶劣趣味和戏谑的光芒,在他深褐色的眼底迅速点亮。他非但没有退回去,反而一手悠闲地搭在门框上,湿漉漉的身体微微向外倾斜,带着一身蒸腾的热气和强烈的雄性荷尔蒙气息,恰到好处地堵住了卢克的去路。

“怎么?”汉拖长了调子,声音带着刚洗完澡的微哑,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窘迫的模样,“一脸呆傻地杵在这儿……该不会是现在才后知后觉,后悔了吧?”

“后悔什么?”卢克的声音细若蚊蚋,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明显的颤抖。他不敢抬头,只觉得那股灼热的蒸汽和汉身上强烈的存在感快要将他烤化了。

汉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愉悦的轻笑,显然非常享受卢克这副惊慌失措的样子。他故意又向前凑近了一点点,带着沐浴露清香的温热湿气几乎喷在卢克的额发上,Alpha的体温如同无形的辐射,让那片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后悔搬进来啊,傻小子。”汉的声音压低了,带着恶魔般的蛊惑和提醒,“你看我这样——”他那只搭在门框上的手臂随意地晃了晃,肌肉线条随之起伏,像是在展示一件得意之作,目光却牢牢锁着卢克低垂的、通红的侧脸,“你以后每天都有可能撞见。就这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卢克感觉自己的耳根快要冒出烟来:“我没有后悔!你让开……我真的只是要洗澡!”

他几乎是在哀求了,声音里带着快要崩溃的窘迫。

“唉,别害羞嘛,”汉的笑意更深,带着一种恶劣的看穿感,“脸转过来啊,有什么好躲的?你又不是没看过。”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劈中了卢克内心深处最隐秘、最不堪的角落。他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脸颊瞬间由通红转为煞白,又迅速涨得更加通红:“那是意外!你闭嘴!别再——”

“噢,我当然知道那是意外。”汉看着他快要原地爆炸的样子,满意地咂咂嘴,嘴角勾起一个极其欠扁的弧度。他终于大发慈悲似的,裹着那条摇摇欲坠的浴巾,慢悠悠地从门口让开了一步,但嘴上却不肯饶人,“不过,就冲你现在这反应……就算我说那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恐怕也没人会信了,对吧?”

卢克只觉得一股几乎要将他摧毁的巨大羞耻感彻底淹没了他。他耳朵红得像是要滴下血来,怀里的衣物被他当成了最后的护身符,牢牢按在砰砰狂跳的心脏位置,仿佛这样就能抵挡住汉那无处不在的恶意窥探和言语凌迟。

汉则像一只成功逗弄了猎物的猫科动物,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卢克濒临崩溃的窘态,显然觉得有趣极了。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就在卢克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窒息或者爆炸时,汉忽然懒洋洋地挥了挥手,仿佛失去了兴趣。他往后退开,彻底让出了门口,抬手随意地揉了一把还在滴水的湿发,水珠飞溅。他脸上的笑容变得轻松,却也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挑衅,“再说你现在后悔也晚了。”

卢克惊魂未定,茫然地眨了眨眼,声音还有些发飘:“……什么?”

汉用手指随意地将垂在额前湿漉漉的褐发向后拨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笑容变得有些玩味:“因为我现在可是名草有主的人了。我家小珍妮刚刚约我出去喝点酒,聊聊天。”他故意说得轻松写意,眼神却瞟着卢克,“今晚嘛……大概不会回来打扰你们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悠悠然地从僵硬的卢克身旁擦肩而过。湿漉漉的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水脚印。

汉走到楼梯口,停下脚步,回过头,冲着楼下莱娅可能所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又看向依旧石化在浴室门口、脸红得像要燃烧起来的卢克,笑得坏到了骨子里,“这下你们两位不正好可以安安心心地享受一下二人世界了?”

最后那个词,他咬得又轻又慢,充满暧昧的暗示。

卢克只觉得周围的空气瞬间被抽空,脸颊滚烫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自燃起来。他连呼吸都忘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座即将熔化的通红雕塑。

汉却像是完成了今晚最后的、也是最成功的恶作剧,心满意足。他完全无视了卢克的存在,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踢踏着湿脚印,大摇大摆地走向自己的卧室。

*

卢克几乎是逃也似地冲进浴室,反手锁上门,冰凉的瓷砖贴在滚烫的额头也未能驱散那股灼烧全身的羞耻感。他快速冲洗着,温热的水流冲刷身体,却冲不掉汉那带着戏谑和侵略性的目光。他只想快点洗尽这身不自在,躲进莱娅的怀抱里寻求庇护和安全。

当他终于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换上柔软的棉质睡衣,推开一楼莱娅卧室的门时,温暖的灯光和熟悉的茉莉花香信息素像一张柔软的网,瞬间将他包裹。莱娅已经靠在床头,暖黄的阅读灯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放下手中的法律期刊,对他露出一个全然接纳的微笑。

“洗好了?”她拍了拍身边空出的位置,眼神温柔地扫过他依旧带着些微红晕的脸颊,“脸怎么还这么红?水温太高了?”

卢克摇摇头,不敢看她探究的眼神,默默爬上床,钻进被子里,像寻求港湾的小船贴近莱娅温暖的身体。他蜷缩着,将脸埋在莱娅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她Alpha信息素带来的安定感,那清冽坚定的气息是此刻唯一能驱散汉留下的阴霾的解药。他闷闷地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莱娅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余波,她没有追问浴室门口可能发生了什么,只是用温暖有力的手臂将他更紧地圈进怀里,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

“我知道今天不容易,”她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抚慰,“搬新家,适应新环境,还有楼上那个混蛋的疯言疯语……都过去了,卢克。现在只有我们。”她修长的手指温柔地梳理着他微湿的金发,“你看,虽然遇到了波折,但你最终还是在我身边了。这才是最重要的,对吗?”

卢克在她怀里轻轻点头,紧绷的身体慢慢松懈下来。

是的,莱娅才是他的归宿,是他对抗一切不安的锚点。

他抬起头,蓝眼睛在暖光下清澈而依恋:“我只是……有点想念我们一起看房时规划未来的样子。那个带阳台的小公寓……”

“它还会是我们的。”莱娅低头,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卢克的鼻尖,眼神深邃而专注,“只是时间问题。我们会揪出那个捣乱的家伙,我们会找到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完美的家。阳台上会种满你喜欢的薄荷和迷迭香,厨房里会有我们一起烤糊的蛋糕……”

她的描绘带着温暖的烟火气,驱散了卢克心中的阴郁。

“嗯,”卢克被她的描绘感染,嘴角终于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还要有张舒服的躺椅,躺在上面看日落。”

“当然。”莱娅笑着,低头吻了吻他的眉心,然后是鼻尖,最后,带着深深的爱意,温柔地覆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起初是安抚的、温柔的,像羽毛拂过心尖。但很快,在唇舌的交缠和彼此亲密气息的交换中,热度开始攀升。莱娅的信息素变得更加浓郁、具有侵略性,带着一种清爽的薄荷气息,如同无声的信号点燃了卢克身体深处的火焰。

卢克忍不住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身体微微颤抖,Omega的本能让他臣服在这份强大的爱意和渴望之下,更紧地贴向莱娅。他仰起头,露出脆弱的脖颈线条,那白皙皮肤下的腺体微微发烫,无声地邀请着。

莱娅的呼吸也变得灼热而急促。她暂时离开了卢克的唇,深邃的眼眸燃烧着Alpha的渴望,紧紧锁住身下Omega迷蒙的双眼。

“准备好了吗,Omega?”她的声音沙哑而性感。

卢克脸颊绯红,蓝眼睛水润迷蒙,他虔诚地点头,主动吻上莱娅的下巴:“嗯……Alpha……要我……”

这无疑是最强的邀请。莱娅喉间发出一声满足的低吼,她俯下身,灼热的吻沿着卢克优美的脖颈线条一路向下,留下湿润的痕迹。她的手指灵活地解开卢克的睡衣纽扣,露出他白皙光滑的胸膛。指尖在他敏感的肌肤上点燃一簇簇小火苗。卢克的身体在她熟练的触碰下微微弓起,发出细碎而愉悦的喘息,皮肤迅速泛起一层诱人的绯红。

他们的亲密水到渠成,充满了信任与渴望。莱娅深知作为女性Alpha的局限——她无法像Alpha男性那样在伴侣体内成结完成最终的标记。但这丝毫不影响她带给卢克被完全拥有和珍视的感受。

她引导着卢克的身体,让他以舒适的姿态俯卧。然后,她拿出了那件特制的、专属于他们的亲密道具——一件设计精良、符合人体工学的穿戴式用品。在卢克羞怯又期待的目光注视下,莱娅仔细地完成了清洁和润滑,动作充满了珍视。

当她最终将它穿戴好,固定完毕,那份属于Alpha的气势和掌控感瞬间变得更加具象和强大。她俯身,再次吻上卢克颤抖的背脊。

“我爱你,卢克。”她在卢克耳边低语,声音充满了力量与柔情。

“我也爱你,莱娅……”卢克的声音带着被情欲浸透的喘息。

莱娅的手连接着他们,每一次推进都带着无与伦比的专注和爱意,将他送上云端。虽然无法成结,但这种经由最深爱之人赋予的身心合一的满足感,对卢克而言,甚至更加深刻和完整。

在攀顶的边缘,莱娅俯下身,炽热的唇贴上卢克颈后那滚烫的Omega腺体。她温柔却坚定地咬合,犬齿刺破娇嫩的皮肤,注入自己的信息素。

一股混合着刺痛和巨大归属感的强烈电流瞬间席卷了卢克的全身。同时,莱娅也在此刻达到了她的巅峰,发出一声低哑性感的宣泄。卢克的身体剧烈颤抖,在双重刺激下达成了强烈而满足的释放,那感觉如同灵魂被莱娅完全点燃并温柔地包裹住。

风暴平息后,两人大汗淋漓地拥抱着。莱娅小心翼翼地舔舐着自己留在卢克腺体上的齿痕,动作充满了怜惜。她解开那件道具,将它仔细收纳好,然后重新将卢克完全拥入怀中,让他的后背紧贴着自己温热的胸膛。她温柔的吻落在卢克汗湿的后颈、肩膀,低声呢喃着爱语。

卢克疲惫而满足地依偎在她怀里,身体还残留着高潮的余韵和临时标记带来的微麻感。腺体上的刺痛感提醒着刚刚发生的一切,但他心中只有被深爱、被完全接纳的巨大满足和安宁。

*

周末清晨的阳光刚刚爬上窗棂,公寓里弥漫着咖啡的香气和周末独有的慵懒气息,还没来得及完全苏醒,清脆的门铃声便迫不及待地打破了这份宁静。

卢克刚给莱娅养的那只挑剔的布偶猫斯芬克斯喂完精致的罐头,正抱着空罐子准备回厨房清洗,就听见莱娅轻快雀跃的脚步声和应门声:“来啦——!”

大门敞开,门外站着三个人。一个小炮弹般的卷发男孩率先冲入视野——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睛像黑曜石般明亮,兴奋得脸颊通红,他紧紧攥着身旁女人的手,身体激动地前后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冲进游乐园。

“莱娅姑姑!爸爸呢?爸爸真的在家吗?我可以和爸爸一起过生日吗?”男孩的声音清脆高昂,充满了抑制不住的期待。

莱娅满脸笑容地蹲下来,亲昵地揉了揉男孩蓬松的卷发:“当然啦,托马斯,惊喜不惊喜?今天早餐就在姑姑家,爸爸陪你一起吃!”

被托马斯紧紧抓着的女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漂亮却带着冷静审视意味的眼睛——萨拉.赞德。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套装,优雅依旧。在她身后半步,站着一位白人男子,手里提着一个印着知名烘焙店logo的纸袋,里面散发出诱人的黄油和糖霜香气。

“你好,奥加纳女士,”男子礼貌地微微欠身,笑容和煦,“初次见面,我是舒格.宁克斯,萨拉的未婚夫。”

“欢迎,宁克斯先生。”莱娅与他握手,大方得体。她侧身正准备邀请他们进来,走廊里传来下楼的脚步声。

汉出现在楼梯口。他没刮胡子,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宽松的运动裤,头发乱糟糟的,一副刚被吵醒的不耐烦模样。但在看到门口的托马斯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慵懒和淡漠如同冰雪消融,僵硬的表情裂开一道缝隙,随即被一种真实而柔软的笑意取代——尽管这笑意在看到萨拉时又迅速收敛,变回惯有的冷淡。

“爸爸!”托马斯像发现了宝藏的小探险家,欢呼着挣脱萨拉的手,炮弹一样冲向汉。

汉那股平日里仿佛焊在骨头里的邋遢懒散劲儿瞬间消失无踪。他极其自然地蹲下身,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扑过来的小儿子,将他整个抱离地面。那笑容,真诚得晃眼,是卢克从未在汉脸上见过的模样。

“臭小子,老爸什么时候骗过你?”汉的声音带着宠溺的低沉,用下巴蹭了蹭托马斯的额头,“你生日,我当然要在! ”

卢克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捏着那个冷冰冰的空猫罐头。眼前这个抱着孩子、笑容温暖的男人,与他脑海中那个被萨拉描述为婚后冷漠、缺席家庭生活的父亲形象,产生了剧烈的割裂感。这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汉把托马斯放回地上,大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嘴角带着玩味的弧度:“今天满七岁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觉得自己变强了?像超级英雄那样?”

托马斯骄傲地挺起胸脯,用力点头:“超强!我现在跑得飞快!像闪电侠一样!”

“哦?真的吗?”汉挑眉,眼中闪着促狭的光,“让老爸检验检验!”

话音未落,他一把将托马斯抱起来,轻松地举过头顶,原地稳稳地转了一个圈。男孩兴奋的尖叫声和汉爽朗的笑声交织在一起,那份毫无隔阂的亲昵与默契,像一幅温暖的画,瞬间定格在卢克眼中。

萨拉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父子互动的温馨画面,那张精致冷静的脸上,表情变得极其复杂。她深吸一口气,似乎想上前说点什么,调整一下气氛。然而,就在她的目光扫过厨房门口时,她的动作骤然顿住了。

她的眉头轻轻蹙起,视线落在卢克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你和汉……”

卢克手里的空猫罐头“哐当”一声掉在厨房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噪音。他手忙脚乱地去捡,声音因为慌乱而结结巴巴:“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我……”

“他是莱娅的男朋友!”汉的动作猛地停住,像被踩了尾巴的狮子,几乎在萨拉话音落下的同时就厉声打断。他放下托马斯,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萨拉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卢克和汉之间快速逡巡,显然对这个答案出乎意料。

莱娅反应极快,立刻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站到卢克身边,手臂轻轻环住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将他半护在身后:“没错,萨拉。这是我男朋友,卢克.天行者。我们事务所的市场顾问。最近找房子不太顺利,他们就暂时在我这里住一段时间,等找到合适的新房子就会搬出去啦。”

萨拉这才恍然,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轻轻呼出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社交性的微笑,只是那笑容显得有些勉强:“哦……原来是这样。抱歉,是我误会了。”她看了一眼莱娅护着卢克的姿态,又瞥了一眼旁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汉,意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看来你们家的关系,有点……嗯,特别复杂呢。”

莱娅朗声大笑,显然完全没理解萨拉话里的深意,只当是说她与男友和哥哥同住的事情:“哈哈,想什么呢,就是暂住一下,过渡过渡,真没那么复杂!”她的笑容坦荡大方。

旁边的卢克只能努力挤出一个礼貌而尴尬的微笑,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尴尬、窘迫、还有一丝被萨拉审视的难堪,交织在一起。他垂下眼帘,不敢再看任何人。

一行人决定先在公寓稍作休息,然后再出发为托马斯庆祝生日。宁克斯先生是个温和细心的人,主动陪着托马斯在客厅地毯上整理托马斯带来的玩具卡车,孩子咯咯的笑声暂时驱散了空气中的微妙张力。

卢克则默默退回厨房,像个勤劳的影子,继续擦拭着已经光可鉴人的料理台,清洗杯碟,把所有东西归置得一丝不苟。他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想安安静静地扮演好一个不惹麻烦的临时住客角色。

只有一个人,在整个过程中,始终在巧妙地回避着某些视线——汉。

他和托马斯玩闹时笑得开怀,像个真正宠爱孩子的父亲。然而,一旦萨拉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他,哪怕只是眼角余光掠过,他整个人都会瞬间冷却下来,如同被按下了某个开关。脸上的笑容消失,眼神变得疏离而冰冷,身体姿态也立刻切换到防御模式,仿佛瞬间戴上了一副冷漠坚硬的面具,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萨拉偶尔会看向汉,嘴唇微动,似乎想找机会说点什么——或许是关于孩子,或许是别的。

但每次她刚有动作,汉就会极其生硬地将视线转向旁边正在陪孩子玩的舒格.宁克斯,用一种刻意得不能再刻意的、甚至带着点社交礼仪腔调的语气搭话:“最近工作还顺利?”

宁克斯总是温和有礼地回应着,而汉则表现得异常专注地倾听,时不时点点头,偶尔还附和一两句无关痛痒的评论。他宁可毫无营养地跟前妻的未婚夫寒暄,也绝不给萨拉任何开口的机会。这种刻意的回避和冰冷的界限感,让在一旁默默观察的卢克看得越发心惊和困惑。

快到约定出门的时间,莱娅还在卧室里对着梳妆台进行最后的补妆。就在这时,汉养的那只名叫芬克斯的黑白奶牛猫,不知是追逐光影还是单纯心情不好,嗖地一下窜进了莱娅敞开的卧室门,灵巧地跃上梳妆台。

“哗啦——噼啪!”

莱娅精心摆放的口红、粉饼盒、香水瓶瞬间遭了殃,如同被微型龙卷风袭击过一样,七零八落地滚落下来,有的甚至掉在了地上。

“哎呀,你这捣蛋鬼,性格简直跟汉一模一样!”莱娅好气又好笑的声音从卧室里传来,“卢克!帮我把这只无法无天的小混蛋抱出去一下!”

“好!马上!”

卢克立刻放下手里的抹布,快步走向莱娅的卧室。那只肇事的猫正蹲在梳妆台边缘,悠闲地舔着爪子,仿佛刚才的破坏与它无关。卢克小心翼翼地避过地上的残骸,伸手将这只猫抱了起来。芬克斯在他怀里不满地扭动着身体,发出低沉的咕噜声抗议,但最终还是被卢克稳稳地控制住。

“乖一点,小坏蛋。”卢克轻声安抚着,抱着这只沉甸甸的毛球,准备把它送到客厅的猫窝去,让它安分一会儿。

他抱着猫,刚走到客厅通往阳台的玻璃拉门附近,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阳台门外,隔着那层朦胧的磨砂玻璃,清晰地映出两个面对面站立的身影——汉和萨拉。

他们显然并非在欣赏风景。两人的肢体语言紧绷,距离很近,却又带着一种剑拔弩张的排斥感。虽然隔着玻璃门,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急促而激烈的低沉语调清晰地传了过来,如同一场酝酿中的小型风暴,充满了压抑的愤怒和冰冷的对峙。

卢克的心脏骤然一紧。他本想立刻抱着猫掉头绕道,避免卷入这场明显属于前夫妻的私密战场。然而装猫窝毯子和玩具的藤编篮子,就放在阳台门外靠墙的位置。他要去放猫,就必须经过那道拉门。

进退两难。卢克抱着还在不安分扭动的猫,僵在原地,像个无意间闯入风暴边缘的局外人,被迫旁观这场无声的硝烟。

阳台的玻璃推拉门并未完全闭合,一阵带着凉意的风趁机钻过缝隙,将门缝吹得更开了一些,也将阳台上那压抑的低语声清晰地送入了室内。

阳台上,萨拉.赞德背靠着冰冷的栏杆,双手紧紧地环抱在胸前,这个姿势既是防御也是控诉。她的目光直直刺向几步之外的汉。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凝结了经年累月的怨怼:“呵……真是没想到。现在看来,你居然还真心实意地喜欢着那个年轻的Omega小子。”她没有称呼卢克的名字,语气带着一种洞察真相的嘲讽,“怪不得这些年,你对我的恨意是越来越深了。毕竟……当年可是我跟他好心提醒了几句,才搅黄了你这段自以为是的新恋情,断了你那点念想,不是吗?”

汉的下颌线紧绷,腮帮的肌肉微微鼓动,声音压得极低:“卢克现在是莱娅的男朋友。你最好管好你的嘴,别在我妹妹面前胡说八道!否则……”

后面威胁的话语没有说出来,但那眼神已经足够凌厉。

“我胡说八道?”萨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那笑声在阳台的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我当年跟卢克说的哪一句不是事实?你那些逃避家庭只顾自己快活的烂账,难道是我编造的不成?汉.索罗,我这辈子犯下的最大错误,就是当年瞎了眼,认识了你!”

门后,抱着猫的卢克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知道不该听,脚步却像被钉在原地。

萨拉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压抑多年的痛苦倾泻而出:“我嫁给你之后,你有多少时间是真正待在这个家里的?托马斯出生那天,你在哪里?孩子出生后,你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工作忙成了你最好的挡箭牌,你满世界地飞,把我们的家当成免费的旅馆和补给站!托马斯一岁那年生日,你人在哪里?你甚至差点忘了那天是你亲生儿子的生日!”

汉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像是被重拳击中。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起压抑许久的怒火和委屈,声音再也控制不住地拔高:“我那么拼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们母子!”

他向前逼近一步,气势迫人,“要不是我玩命地飞那些该死的长途航线,赚那些冒着风险的钱,你们住的房子、开的车、托马斯上的私立学校,哪一样能维持?哪一样能保障?我每次拖着半条命回到家,只想喘口气,而你呢?”他的手指几乎要戳到萨拉脸上,声音充满了积郁的怨愤,“你就像个永远燃烧不完的怨气炉。我进门鞋还没脱,你就抱怨我常常不在家,抱怨我不带孩子,抱怨家里乱……我的那点好心情,刚进门就被你磨得渣都不剩!而且我也跟你说得很清楚,你身体不舒服,扛不住,那就请病假;实在觉得工作和照顾托马斯无法兼顾,那就辞职,我养得起老婆孩子,我汉.索罗说到做到!可你呢?你非要坚持你的事业,好!你有追求,我没意见,那我就出钱雇最好的保姆24小时照看托马斯,可你还是不满意,左挑毛病右挑刺!你告诉我,我还要怎么做,把心挖出来给你看吗?”

萨拉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全世界都亏欠了他的男人,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也熄灭了。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疲惫和彻底的绝望,仿佛抽走了她所有的力气:“汉……这么多年了,看来你从未真正反省过自己哪里出了问题。”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之前的愤怒更令人心寒,“我想要的,从来不是豪宅、名车,也不是24小时的保姆。我只是想要一个活生生的丈夫,一个能在身边陪伴我和孩子的父亲!我只是希望在我累的时候,你能分担一点家务;在孩子生病害怕的时候,你能陪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在我们需要依靠的时候,感觉到你的存在,而不是一张永远填不满的支票和一个活在电话里的名字!我想要一个能与我并肩作战、共同承担起家庭责任的伴侣!而你,永远只把我的话当成抱怨,把我的需求当成束缚!你永远在用你自以为是的付出来解读一切,却永远听不懂我的心!最后主动签下离婚协议书的人也是你,是你抛弃了我和托马斯!”

汉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像是被剥光了所有伪装暴露在寒风中。他猛地移开视线,仿佛无法承受萨拉目光的重量和指控的锋芒。他转身,双手用力撑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栏杆甚至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沙哑和烦躁:“够了!别再把你那些弯弯绕绕的想法强加给我!我已经很累了!真的很累!”他用力捶了一下栏杆,发出沉闷的响声,“当初你吵着闹着要离婚,哪一次我不是牺牲掉当天的工资,死皮赖脸地留在家里拦着你?我甚至像个傻子一样去寻求婚姻咨询师的帮助!是我理解不了你那套高深的语言吗?好,我去学!可你呢?是你,每次都利用Omega的弱势,只要稍不如意,你就一副全世界都欺负了你的委屈模样, 我一次又一次地精疲力尽地妥协、低头,换来的却是你的得寸进尺,不断挑战我的底线,把我最后一点耐心和挽回的念头都磨得一干二净,我才迫不得已签了字成全你。现在你倒打一耙,把罪名扣我头上?”

萨拉疲惫地摆了摆手,眼中只剩下冰冷的疏离和深深的无奈:“算了。我们每一次见面,每一次交谈,最终都会变成这样无休止的争吵和互相指责。毫无意义。”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微凉的空气似乎也带着苦涩,“如果不是为了托马斯……如果不是他那么渴望见到你,我根本不想再看见你这张脸。”

然而,在这冰封的决绝之下,她又补充了一句,带着一种出人意料的诚实:“不过……我也必须承认……离开我之后,你至少总算意识到自己是个父亲了。托马斯很爱你。这些年,你在物质上对他的照顾,在偶尔陪伴他时的用心……我看在眼里。”她微微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叹息,“这点……我谢谢你。”

就在这尴尬、沉重又带着一丝奇异和解意味的沉默刚刚弥漫开时——

“喵——嗷!”

被卢克抱在怀里的芬克斯似乎也感受到外面的紧张气氛,突然发出一声尖锐而响亮的不满叫声。

阳台上的两人如同惊弓之鸟,猛地回头。

只见通往客厅的玻璃门缝隙处,卢克怀里紧紧抱着那只挣扎扭动的奶牛猫,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只被聚光灯骤然捕捉到的手足无措的林中鹿。他白皙的脸庞此刻涨得通红,写满了被撞破秘密的极致尴尬和无地自容。

“对、对不起!”卢克的声音因为慌乱而拔高,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把猫放回窝里!它总乱跑……我发誓我没想偷听你们谈话!我……”

汉烦躁至极地狠狠揉了一把额角,仿佛要把所有的郁闷和难堪都揉碎。他看都没再看萨拉和卢克一眼,像逃离瘟疫现场般,带着一身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狼狈,粗暴地撞开那扇碍事的玻璃门,头也不回地大步冲回了屋内,沉重的脚步声在客厅里咚咚作响。

Chapter 3

Notes:

预警:

1、本章有精神出轨刻画请注意。

2、本章有汉跟salla zend和xaverri的cp向回忆描写,不知salla zend跟xaverri为何人的可以维基百科一下,她们都是旧正史人物。

Chapter Text

汉.索罗关于家的最初记忆,只有孤儿院那栋墙皮剥落、永远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陈旧黄色楼房。院子里孩子像流水一样更迭,面孔熟悉又陌生——今天有人被满怀希望的新父母领走,过几个月又像退货的瑕疵品一样被送回来,没多久又被另一双手牵走。只有他,像一枚被遗忘的图钉,始终钉在那间拥挤喧闹的宿舍里,看着别人的悲欢离合在自己眼前上演。

老院长曾在一个飘着细雨的午后,用怜悯的语气告诉他:“你还有个妹妹,出生没几个月就被一户家境殷实、心地善良的夫妇抱走了,那是她的福气。”

汉对那个从未谋面的妹妹毫无印象,却在院长话音落下的瞬间,像被一道冰冷的闪电劈中,无比清晰地刻下一个认知:有人生来就被选择,而他,生来就是被留下的那个。

汉骨子里天生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倔强。他聪明,反应快,好奇心旺盛得能拆解整个世界,一张嘴却比石头还硬,永远在用各种方式无声地试探着这个冰冷规则的底线。这样的孩子,在寄养家庭市场上永远是滞销品。十几岁之前,他被像传递烫手山芋一样,塞进了六七户不同的人家。每一次短暂停留,他都小心翼翼地怀揣一丝卑微的期待,笨拙地模仿着好孩子的模样。但结果总是雷同——要么是他无意中触犯了某个未知的家规,要么是对方很快就被他那无法驯服的野性和沉默下的敏感刺得退避三舍。每一次仓促的告别,都像在他心上划开一道新的口子,又迅速被他用满不在乎的痞笑和耸肩草草掩盖。

他早早学会了用无所谓的态度当盔甲,可盔甲之下,那颗渴望被接纳、被长久留下的心,早已千疮百孔,只是他笨拙地不知道该如何挽留。

青春期的汉,像一株在废墟里挣扎向阳的野草,长得挺拔帅气,眼神锐利,身上那股混合着脆弱与不羁的矛盾气质,对异性有着天然的吸引力。高中时他也谈过恋爱。起初,女孩们总是被他燃烧般的热情和看似洒脱的魅力吸引。

然而,当激情的潮水退去,暴露出来的是他深埋的不安——他变得沉默易怒,像护食的野兽般展现出强烈的占有欲,同时又像个笨拙的哑巴,无法顺畅表达内心的沟壑。最终,女孩们总是带着相似的叹息离去:“抱歉,我们性格不合。”

这句轻飘飘的评价,像一把钝刀子,反复挫磨着他本就不多的自信。

二十五岁那年,他经历了人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心碎。他和泽维里在一起近两年。她聪明、优雅、独立,像一幅精心装裱的名画。汉曾天真地以为,这幅画终于可以挂在他荒芜的生命墙壁上,成为稳固的风景。然而,泽维里毫无预兆地抽身而去,留下冰冷的判决:“跟你在一起,我像是在开解一道永远无解的谜题,太累了。”

更残忍的是,没过多久,她挽着另一个男人的手步入了婚姻的殿堂。那段日子,汉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白天用更夸张的吊儿郎当和满不在乎武装自己,夜晚却只能听着胸腔里那颗破碎的心脏,在寂静中发出空洞而沉闷的回响。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也许我这辈子,注定不适合任何人,注定孤独。

命运总喜欢在最脆弱的时候,随意拨弄人生的轨迹。泽维里离开的阴霾尚未散尽,在一次枯燥的跨境运输合作洽谈中,他遇见了萨拉.赞德。

萨拉鲜活、坦率,像一株迎着狂风也敢肆意生长的野蔷薇。她是那种有着Omega细腻感知,却拥有Alpha般直球性格的女人。喜欢了,就大大方方表白;认定了,就勇往直前,不玩欲擒故纵,不怕头破血流。汉还沉溺在失恋的灰暗沼泽里挣扎,她却像一轮朝阳,带着毫无保留的热度与光芒,毫不犹豫地跨越了所有障碍,坚定地走向他,照亮他。

她说喜欢他,就真的掏心掏肺地对他好,好得毫无道理,好得让他受宠若惊,好得在所有人都对他摇头退却的地方,她选择了张开双臂拥抱。从未被谁如此坚定不移地需要过、选择过的汉,像在冰天雪地里跋涉已久的旅人,终于触碰到了一团温暖的火。

他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刻彻底沦陷的。或许是深夜加班时她突然递来还带着她手心温度的咖啡;或许是会议室门外她一句戏谑的玩笑精准地戳中他强撑的伪装;又或许,仅仅是因为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愿意与他共度余生的女人。这份被选择的狂喜,冲垮了他最后的犹豫。

交往不久,他们便签下了结婚文件。捧着那张薄薄的纸,汉第一次清晰地触摸到了家的轮廓,尽管还模糊不清,却足以让他漂泊无依的灵魂颤抖着想要靠岸。

婚后的最初几个月,是浸在蜜里的时光。两人像两块严丝合缝的拼图,一个活力四射,一个沉稳可靠,一起布置简陋却温馨的小窝,一起分担琐碎的家务,谁也没抱怨过谁。他们是并肩作战的亲密盟友,享受着简单却无比踏实的温暖。

命运的转折点,是萨拉怀孕的消息。

那天,她举着验孕棒像举着胜利的旗帜冲进卧室,眼睛里闪烁着比星辰更璀璨的光芒:“汉,亲爱的,我们要有自己的孩子了!我们要做爸爸妈妈了!”

汉愣在原地。

巨大的惊喜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紧随其后的却是更深沉的惶恐、激动与难以言喻的恐惧。那个从小被遗弃在孤儿院的孩子,此刻终于要拥有一个血脉相连的骨肉。然而,这份狂喜之下,潜藏的却是巨大的不安:我能做好父亲吗?我够格吗?我会不会搞砸?如果连他们也像所有人一样,最终离开我怎么办?

他不知如何化解这啮咬内心的恐惧,慌乱中,他选择了唯一熟悉的方式应对——拼命工作,拼命赚钱,拼命承担。他要给萨拉和孩子筑起最坚固的物质堡垒,他要证明自己是一个值得依靠的丈夫和父亲。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将油门踩到最底,在运输线上疯狂飞驰。

然而,他越是在外界的疆场上冲锋陷阵,萨拉在家的孤岛上却越显凋零。

怀孕带来的剧烈呕吐、浮肿的身体、难以掌控的情绪波动,以及对未来育儿的巨大焦虑,像沉重的锁链缠绕着她。她像一个在黑夜中迷航的小船,最渴望的,是岸边灯塔的守望——是丈夫能握着她的手,安静地坐在床边;是深夜惊醒时,有人能倾听她的恐惧和不安。

可汉的身影,在家中的时间越来越稀薄。

他们像两条被强行绑在一起的橡皮筋,一个因恐惧而拼命向外拉扯,一个因孤独和压力被迫向内深陷,绷紧到极限,只剩下无声的疼痛。

托马斯降临世界的那天,萨拉在产房里独自承受了十八个小时撕心裂肺的阵痛。而汉,却在千里之外为一份至关重要的运输合同焦头烂额,连飞回来的航班都错过了。当他风尘仆仆赶到医院,孩子已在保温箱里躺了三天。萨拉躺在病床上,脸色灰败,眼神空洞,望向他的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汉的心像铅块一样一寸寸沉入冰海,一个微弱的声音还在自我辩解:也许是产后忧郁,会好起来的……

可随着托马斯一天天长大,汉出差更频繁,离家更遥远,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萨拉则独自扛起了照顾幼子和兼顾工作的双重巨山。她像一个被绷紧到极限的弹簧,渴望丈夫能在深夜接过哭泣的孩子,渴望有人能分担一片尿布的重量,渴望疲惫不堪时能得到一个无声却坚实的拥抱。哪怕只是听她叹一口气,也好。

汉疲惫地归来时,内心也曾有一个隐秘的幻想:推开门,迎接他的是温暖的灯光,一杯热茶,妻子脸上的温柔笑意——就像他老伙计楚巴卡那平凡却安稳的家。然而现实是冰冷的——每一次归家,等待他的只有萨拉积压已久的怨怼、冰冷的指责和无休止的沉默冷战。每次争执后,汉都会变本加厉地一头扎进工作,接更远的航线,用忙碌隔绝纷扰,但逃避现实的疏离只会让隔阂更深。

他们像两个在绝望沙漠中跋涉的旅人,都背负着沉重的十字架,都渴望着对方的理解与救赎,却都精疲力竭得发不出声音,也听不到对方灵魂深处的呼救。

起初,每一次萨拉在绝望中喊出“离婚”,汉会立刻推掉所有工作,哪怕损失一天甚至数天的丰厚薪水,也要死皮赖脸地守在家里,用尽笨拙的方式道歉、挽留、保证。他是真的在拼尽全力,试图抓住这来之不易的家庭,修补那摇摇欲坠的方舟。

但当争吵演变成第五次、第十次……当萨拉的控诉从最初的痛苦变成一种近乎程序化的流程,汉那颗原本炽热挽留的心,被反复的失望和无力感一点一滴地风干、冷却。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开始蔓延:是不是无论我怎么做,付出多少,结局都是一样?我终究留不住任何东西?

直到最后一次,也是最激烈、最绝望的一次争吵。汉脑子里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终于“铮”地一声,彻底崩断。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击中了他:继续这样互相折磨下去,他们两个人连同托马斯,都会被彻底毁掉。

于是,汉第一次,用尽全身力气,主动说出了那句他以为永远不可能由自己说出口的话:“……那好,我们离婚吧。”

轮到萨拉震惊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随即爆发出更猛烈的指责,骂他冷酷无情,骂他逃避责任,骂他毁了托马斯的人生。但那一刻的汉,就像一个被抽干了所有血液的躯壳,心力交瘁到连痛觉都已麻木。他沉默地听着,眼神空洞,仿佛那些尖锐的话语只是穿过空气的风声。

离婚之后,他没有如萨拉所担心的那样彻底消失。相反,他像一个虔诚的赎罪者,比婚姻存续时更加努力地履行着父亲的角色。他定期探望托马斯,笨拙却用心地陪伴,努力填补着那段缺席时光留下的巨大沟壑。仿佛把对萨拉未能兑现的承诺和对托马斯迟来的爱,都加倍倾注在这个孩子身上。

然而,在亲密关系的领域,他退缩得更深了。他把自己包裹在玩世不恭、游戏人间的浪子外壳之下,对任何可能深入的关系都保持着警惕的距离。

*

夜深露重。托马斯被萨拉带走了,楼下残留的欢声笑语、蛋糕的甜腻奶香和彩色气球泄气的微弱嘶嘶声,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公寓里只剩下几盏壁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晕,温柔地切割着沉沉的夜色,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片静谧的柔和之中。空气里漂浮着属于孩子的淡淡气息,却也沉淀下一种略带疲惫的安静。

莱娅敏锐地察觉到今天累积的尴尬气氛,为了让夜晚有个轻松的收尾,她在临睡前兴冲冲地宣布了一个家庭电影夜计划。她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在嵌入式书架前弯着腰,指尖划过一排排DVD盒的脊背,一边挑选一边头也不回地冲楼上喊:“卢克,你跟汉先到客厅等我一会儿,我冲个澡就过来,沙发旁边毯子都铺好了!”

一楼浴室很快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卢克刚洗完澡不久,发梢还湿漉漉地贴着额角,换上了一身柔软的浅灰色家居服。他一边用毛巾慢吞吞地擦拭着头发,一边踩着拖鞋走下楼梯。水汽让他的脸颊带着沐浴后的微红,整个人看起来放松了些,但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些微白天遗留的局促。他本以为客厅会是空的,却没想到电视屏幕已经亮起,幽蓝色的光芒在昏暗的客厅里跳跃,清晰地勾勒出沙发上一个人的轮廓。

汉已经换上了一套宽松的旧运动服,像一头巡视完领地、终于放松下来的雄狮,毫无形象地陷进长沙发正中央的凹陷里。他手里捏着一罐冰镇啤酒,罐壁上凝结的水珠滚落,在他膝盖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电视屏幕上,一个表情夸张的脱口秀主持人正口沫横飞:“……然后呢,这位游戏人间、抛妻弃子的Alpha,嘿!你猜怎么着?他竟然转头爱上了前妻的亲妹妹,没想到吧?更绝的还在后头!没过几年,这位情圣再度坠入爱河,结果发现——哦豁!新欢竟然是上一任对象失散多年的亲弟弟!真不知道是因为世界真小,缘分太奇妙,还是编剧脑子进了水,哈哈!”

伴随着主持人浮夸的尾音,一阵刻意录制的罐头哄笑声爆发出来,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和虚假。

汉的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懒洋洋地评价:“啧,到底是些什么奇葩观众,对着这种光看开头就能猜到结局八百遍的烂俗梗还能笑得出来?”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漫不经心地拿起啤酒罐,又仰头灌了一口,喉结在屏幕幽蓝的光线下滚动。

卢克在楼梯口顿住了脚步。听了一整天沉重的争执和秘密的回响,此刻看到汉如此平静甚至略带嘲讽地坐在这里,他反倒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开启对话。为了避免显得太过刻意,他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选择在长沙发最远端、与汉隔着一个明显空位的角落坐下。他双手无意识地绞着搭在脖子上的毛巾一角,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那个……汉。”卢克的声音很低,几乎要被电视里聒噪的笑声和主持人的喋喋不休盖过去。

汉没有立刻转头,只是微不可查地抬了抬眉梢,像一只在阳光下打盹、被轻微打扰而略显不耐的野猫,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慵懒的鼻音:“嗯?”

卢克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话语却像被堵在了嗓子眼。犹豫了片刻,他还是鼓起勇气,硬着头皮开了口:“今天在阳台那里,我不小心听到了你和萨拉的一些对话。”他顿了顿,声音带着真诚的歉意,“按理说,那样很不应该,是侵犯了你们的隐私……所以,我向你道歉。”

这句话似乎勾起了汉的兴趣。他缓慢地转过头,那双在幽蓝光影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带着几分饶有兴味的戏谑,上下打量着卢克:“道歉?你在为什么道歉?”他语气玩味,“是为了今天无意中当了回小耳朵,还是说……是为了多年前,仅凭一面之词就给我判了死刑那件事儿?”

卢克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一瞬,耳根迅速漫上一层绯红。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努力组织着语言:“我……我确实……误会你了。当年我对你几乎一无所知,对你生活的挣扎和选择也完全不了解……所以才会轻信了萨拉当时的话。我那时候太年轻,太不成熟了,对不起。”

汉懒洋洋地摆了摆手,动作随意得像拂开空气中的尘埃,语气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无所谓:“别急着下定论。说不定她讲的某些部分也是真的呢?也许你当年要是真跟了我……今天也能像萨拉那样,对着我列出一箩筐的不是来声讨了。”

出乎汉的意料,卢克抬起头,目光不再是闪躲和窘迫,而是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常坚定的澄澈:“我觉得萨拉也误会你了。”

这句话让汉明显愣住了。他原本半眯着的带着懒散神气的眼睛倏然睁开了些许,仿佛黑暗中突然投射过来一束意想不到的光,让他有些不适应地眨了眨眼。

卢克迎着他的目光,继续清晰地说道:“如果你真的是个不负责任的丈夫和父亲……托马斯不会像今天那样满心欢喜地扑向你。孩子的眼睛最干净,他们的直觉也最敏锐,他们能清晰地分辨出谁是真心待他们好,谁值得他们付出全部的信任和爱。”

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电视里夸张的罐头笑声还在不合时宜地回荡。汉沉默了几秒钟,随后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视线,举起啤酒罐又猛灌了一大口,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像是在用冰冷的液体冲刷某种突如其来的情绪,掩饰着内心的波澜。

“哈……”他终于出声,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你这话说得……让我都没法反驳了。”

沙发之间原本紧绷的空气,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悄然松弛了几分,流动得不再那么滞涩。

汉忽然再次转过头,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漫不经心的打量,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重新认识的意味,专注地落在卢克脸上。沉默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点奇特的感慨:“我发觉你倒是比以前聪明了不少。放在以前,这种话,你怕是半句都憋不出来。”

卢克的脸颊瞬间又热了起来,他微微低下头:“我……我只是比以前更了解你一点了而已。”

“哦?”汉的眉梢高高挑起,嘴角又习惯性地挂上了那抹标志性的坏笑,像是终于找回了熟悉的调侃节奏,“我还以为你要说的是——原来汉.索罗这个人渣的程度,比你想象中要稍微低那么一丁点儿。”

“我没这么说!”卢克被他的歪曲气得又羞又急,声音都拔高了些,“我只是在承认自己当年看问题的角度太浅薄片面了!并不是在说你那个程度的问题!”

“哎哎,别激动嘛。”汉晃了晃手里快见底的啤酒罐,冰块在里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你这么激动,搞得我都要开始怀疑,你是不是对我有点过于在意了?”

卢克立刻像被烫到一样扭过头去,只留下一个通红的侧脸和后颈:“别胡说八道!”

“开个玩笑而已,这么不经逗。”汉咧开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靠在沙发背上,姿态更加放松,“不过说真的,你比起以前那会儿强多了。至少现在你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什么十恶不赦的抢劫犯。”

卢克被戳中心事,立刻反驳,只是底气稍显不足:“那是因为你当年给人的印象……确实不怎么好。”

汉爆发出一阵低沉而愉悦的大笑,笑声在客厅里回荡开来:“哈哈!行吧,这点我认!”

这爽朗的笑声仿佛带着魔力,将白日里残留的最后一丝尴尬和隔阂彻底冲散。电视里主持人还在讲着蹩脚的段子,罐头笑声依旧夸张,但此刻听在两人耳中,却不再那么刺耳吵闹,反而成了背景板上一种滑稽的伴奏,让他们在适应彼此存在的同时,找到了一种奇略显别扭的奇特和谐。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浴室门被拉开的轻响,随后是莱娅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沐浴露的淡淡清香,从楼梯上飘然而下。

她走到客厅入口,看到沙发上居然并排坐着两个人——虽然中间还隔着足以塞下一个人的距离,但气氛却意外地平和,既没有剑拔弩张的对峙,也没有刻意回避的冷漠。

莱娅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即,一抹混合着欣慰与狡黠的笑意在她唇边漾开:“哟,真稀奇,二位看起来相处得挺融洽?”

卢克像被抓包的小学生,瞬间挺直了腰背坐正,耳根的红晕迅速蔓延到脖颈,眼神慌乱地飘向别处。

汉则懒洋洋地抬起胳膊,朝莱娅的方向随意挥了挥,另一只手还捏着空了一半的啤酒罐:“还行吧。我们在深入探讨这个编剧的脑子究竟有多么奇怪。”他下巴朝电视屏幕努了努,表情一本正经。

“是么?”莱娅双手抱胸,挑了挑眉。

汉立刻露出一个极其无辜的笑容:“当然。剧情讨论,学术交流。”

莱娅忍俊不禁,将手里抱着的两条厚绒毯准确无误地扔到沙发中央:“很好,那就保持住这种友好的学术氛围。”

卢克小声辩解:“……我们没有吵架。”

汉几乎同时接口,语气轻松:“是啊,我们现在的感情,简直比这破剧本里的角色靠谱多了。”

卢克闻言猛地转头看向汉,脸颊更红了,声音带着一丝羞恼的慌乱:“我没有说我们感情——!”

汉好整以暇地挑眉看他,坏笑更深:“怎么,你在否认我们之间这种深厚的友谊吗?你是我妹妹的男朋友,难道我们不是一家人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卢克简直手足无措。

莱娅看着两人一来一往,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摇头,不再理会这对突然变得幼稚的家伙,弯腰将选好的碟片塞进播放器:“行行行,你们继续辩论,我安静观影就好。”

随着她按下播放键,客厅的主灯缓缓熄灭,只留下屏幕的光线在墙壁上跳跃闪烁。沙发两端的两个人,身体依旧保持着谨慎的距离,各自裹在毯子里。

*

自从卢克正式搬入莱娅的复式公寓,成为这个奇特家庭的一员,两人每天清晨的律所通勤便形成了一套心照不宣的默契流程。这流程精细得像在执行一项秘密任务,旨在将他们紧密的私人关系完美地隐藏在律所冰冷的玻璃幕墙之外。

出发总是同步的。 他们会一同走进电梯厢那狭小的空间,却在金属门合拢的瞬间,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各自占据了电梯的对角位置。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香气和彼此身上淡淡的洗漱用品味道,目光却谨慎地停留在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上,或各自的手机屏幕上,仿佛只是在同一栋楼上班的普通邻居。直到电梯平稳抵达地下停车场,那层若有似无的隔膜才悄然溶解。他们自然地并肩而行,走向莱娅那辆线条流畅的银色跑车。卢克会习惯性地快走半步,为莱娅拉开驾驶座的车门,换来她一个不易察觉的颔首。车门关上,引擎启动,狭窄的车厢成了短暂属于他们的私密领地,低声交谈着日程安排或昨夜未尽的琐事。

然而,当车辆准时地停在律所那座气势恢宏的现代化大厦入口处,某种无形的开关便再次启动。下车即切换。

升降式玻璃门无声滑开,莱娅率先踏出车门,高跟鞋敲击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她几乎是瞬间就重塑了气场——背脊挺直,下颌微扬,步伐稳健有力,那份Alpha律师特有的锐利与掌控感重新回到她周身,如同披上了一件无形的铠甲。她甚至无需回头,清冷而高效的声音便已清晰地递到身后抱着文件的卢克耳中:“证据清单再审一审,尤其是第七项的时间链,务必确保无懈可击。”

紧随其后的卢克,仿佛接收到了明确的指令,立刻收敛了在车里放松的姿态。他微微低下头,下意识地收紧了抱着厚重文件夹的手臂,回应得迅速而恭敬:“明白,我会立刻处理。”

办公室里的同事们,尤其是前台那位人精似的洁西卡,将这每日上演的双面舞尽收眼底。 每当这对表面上下级一前一后穿过宽敞明亮的大堂,同事们那一双双含笑的眼睛便如同精准的雷达,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互动。有些对完美爱情抱有幻想的年轻女同事会托着腮,嘴角噙着一抹了然于胸的微笑,目送着他们走向各自的办公区域。

午间的小组会议更是考验演技的时刻。当讨论间隙,气氛稍显轻松,总有那么一两个胆大的同事会用胳膊肘轻轻碰碰卢克,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调侃:“嘿,卢克,最近提案写得又快又好,思路也格外清晰啊?啧啧,果然爱情是最高效的催化剂?”或者更直接:“咱们奥加纳大律师最近心情好像一直都挺不错?连带我们日子都好过不少啊……”

此刻的莱娅,正端坐在会议桌主位,姿态优雅地小口啜饮着黑咖啡。听到这些意有所指的低语,她眼波甚至都未移动半分,仿佛完全沉浸在手中的卷宗里。只是,下一秒,她握着咖啡杯的手看似随意地松开,那份厚重的文件“啪”地一声,带着轻微的脆响落在了光滑的桌面上。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无形的休止符,瞬间让所有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她的目光终于缓缓扫过全场:“谁要是会议精力过剩,喜欢钻研无关话题,我不介意下次排外勤任务优先考虑他,正好消耗一下过剩的精力。”

众人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嘴角抿紧,强忍着笑意不敢出声,只能彼此飞快地交换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那眼神清清楚楚写着:有人恋爱了,对象正是她办公室里那位温和又努力的Omega小助理。 不过,律所的规矩刻在每个人骨子里,这份心照不宣的默契如同一条无形的边界线,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表面的专业,绝不会越雷池半步。

然而,当傍晚降临,律所那标志性的升降玻璃门再次无声滑开,宣告着一天工作的终结,魔法也随之解除。

 莱娅和卢克一前一后走出肃穆的大厦,踏入喧嚣渐起的城市暮色中。几乎就在离开玻璃门监控范围的那一刻,莱娅的脚步便慢了下来。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将卢克微凉的手指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方才会议中那份凛冽的锋芒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不加掩饰的赞许和温柔:“今天庭上那个反驳点抓得很准,时机把握得非常好。”她的声音带着白昼尘埃落定后的松弛。

卢克的脸颊在霓虹初上的光线中泛起淡淡的红晕,手指回握着她,声音里带着被肯定的羞涩和努力:“嗯……我还需要多看些案例,下次准备更充分些。”

晚风拂过,吹散了白日里的紧张公文气,也吹开了两人眼底的笑意。

*

夜晚的公寓弥漫着一种难得的宁静与松弛。空气中漂浮着红茶氤氲的暖香,卢克刚在厨房细心泡好两杯,正打算端去书房与莱娅共享一段安静的阅读时光。客厅另一端,汉则在玄关处对着穿衣镜仔细整理着衣领,甚至还难得地多拨弄了几下他那头向来不怎么服帖的头发,一副春风得意、准备赴约的模样。

“你这家伙,别玩太晚,记得门禁。”莱娅慵懒的声音从沙发深处传来,她蜷在那里,腿上摊着一本厚厚的案例汇编,头也没抬。

“遵命,管家婆大人。”汉拖长了调子,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嘴角挂着惯有的痞笑,伸手去拉门把手。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的门把时,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声音在安静的玄关里格外刺耳。

汉动作一顿,掏出手机低头看去。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的脸,仅仅是一瞥,他脸上那股精心修饰过的、准备迎接夜晚的得意神采,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瞬间干瘪。

他没有开门,也没有动。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僵硬地立在原地几秒,然后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折返回客厅。他无视了卢克放在茶几上的热茶,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重重地陷进莱娅对面的那张单人沙发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卢克放下手中的茶杯,陶瓷杯底与玻璃桌面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敏锐地捕捉到那股瞬间笼罩客厅的低气压,担忧地看向莱娅:“他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

卢克话音刚落,就看见莱娅皱着眉,利落地放下腿上的书,起身径直朝汉走去。同时,莱娅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卢克。多年的职场默契和细心的本能立刻让卢克心领神会。他明白,此时此刻,是这对兄妹需要独处空间的时候。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端起自己那杯几乎没动过的红茶,动作轻缓地站起身,对着莱娅的背影和汉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我先进去整理一下明天的材料。”声音不大,带着恰到好处的自然。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通往卧室的走廊走去,脚步放得很轻,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声响。

莱娅放下腿上的书,起身走到汉面前,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五分钟前你还像只开屏的孔雀,现在这副被霜打茄子的鬼样子是怎么回事?”

汉慢慢地抬起头,眼神有些空洞,他把手机屏幕朝两人晃了晃,那动作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无力感:“托你的福……金口玉言。”他的声音干涩,“珍妮刚发信息来,说我们不合适,到此为止。”

“这么快?”莱娅挑了挑眉,语气里有一丝意外,但更多的是了然。她走到汉身边,自然地侧身坐在了他那张宽大沙发的扶手上,一条手臂随意地搭在沙发靠背顶端,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姿势。

她的声音放缓了些:“我当时那么说,是因为我了解珍妮。她那性子,像温室里精心修剪过的玫瑰,受不得半点风雨,更别说理解你这颗满身是刺还自带风暴的仙人掌了。别灰心,宇宙这么大,万一哪天就有个同样皮糙肉厚、口味独特的女孩看上你这款呢?”

汉听着妹妹这番话,原本黯淡的嘴角却一点点扯开,重新挂上了那副招牌的痞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呵……拉倒吧。她们绑在一块儿,也比不上我亲妹妹一根手指头。”

“汉.索罗!”莱娅瞬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威胁的寒意,“你这话要是敢在外面胡说八道一个字,我保证第一个让你体验什么叫大义灭亲!”

她作势要拧他耳朵。

汉夸张地叹了口气,身体更加瘫软地陷入沙发里,脸上带着一种戏剧化的悲戚:“唉……我真是个不幸的哥哥啊!别人家的妹妹,在哥哥失恋心碎的时候,哪个不是温言软语,贴心安慰?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都摘下来哄她们的老哥开心……”

他拖长了调子,眼神狡黠地瞟向莱娅。

莱娅双臂抱胸,好整以暇地挑眉:“比如说?”

汉忽然坐直了一点,眼中闪烁着促狭的光,压低声音故作神秘:“比如说……乖乖坐在亲哥的大腿上,纤纤玉指拈着晶莹剔透的葡萄,一颗一颗……”

“喂!”莱娅整个人像触电般从扶手上一跃而起,瞬间弹开到三步开外,双手下意识地护在身前,脸上混合着震惊、羞恼和被冒犯的愠怒,“你疯了,饥不择食到连亲妹妹都不放过?恶心死了!”

看着莱娅的样子,汉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一阵痛快的大笑,肩膀都笑得一耸一耸的,“开个玩笑而已嘛!瞧你吓得……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他笑够了,才抓起旁边茶几上还剩半罐的啤酒晃了晃,发出冰块碰撞的声响,语气恢复了之前那种带着疲惫的懒散:“行了行了,我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灌掉这罐啤酒,看几场能把脑子看空的球赛。运气好的话,直接醉倒,明天一早起来就能把这糟心事儿忘得一干二净......怎么样?陪我喝一杯?就一杯。”

莱娅没好气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刚才的惊怒化作了嫌弃:“免了吧!我可不想明天顶着黑眼圈上庭。你现在这副德性,让芬克斯陪你吧。”

她说完,果断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自己的卧室。

卧室里,卢克正弯腰仔细地抚平床单的褶皱,听见莱娅略显沉重的脚步声进来,便直起身关切地问:“外面怎么了?汉刚才不是还兴高采烈地要出门吗?我看他情绪一下子跌到谷底了。”

莱娅叹了口气,走到床边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床垫里,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还能怎样?又失恋了呗。”

“又?”卢克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莱娅忍不住笑了笑:“虽然这家伙平时嘴巴欠得要命,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但我得替他客观说一句,他其实是个嘴硬心软的傻瓜。”她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浓稠的夜色,声音柔和了些,“我刚毕业实习那会儿,是这个不靠谱的哥哥,一声不吭地给我账户里打钱,还托关系帮我搞定了那个最难搞的实习导师……”

她收回目光,看向卢克,带着点困惑,“可你说怪不怪?他交往的那些姑娘,好像都只看得见他故意摆出来的那副吊儿郎当的壳子,总觉得他轻浮、靠不住,没过多久就把他给甩了。好像没人愿意花点时间去深入了解他。其实但凡心思稍微细一点的人,谁会看不穿他那点伪装?他就是个重感情的笨蛋,根本瞒不住人——也就他一个人被自己那点蹩脚演技骗进去了,真当自己是什么情圣影帝!”

听着莱娅这番带着维护意味的话,卢克心中五味杂陈,一抹内疚感悄然划过。他微微侧过脸,避开莱娅直视的目光,声音有些轻:“其实我也觉得……你哥哥他,人并不坏。他身上其实也是有优点的。”

莱娅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和表情的细微变化,身体微微前倾,好奇地探究着:“奇怪,这才住一起不到一个月,你这印象转变得挺快啊?”

卢克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解释道:“是托马斯。那天你侄子看汉的眼神,那种毫无保留的亲近和信赖,是装不出来的。孩子的思想最纯净,他们能感受到谁是真心对他们好。我想……至少作为一个父亲,汉做得应该还不错。”

莱娅闻言,脸上露出了认同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没错,托马斯非常爱他的爸爸。那孩子很聪明,打小就明白谁真心对他好。”

“嗯,”卢克也露出了浅笑,“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相视而笑,空气中流淌着无声的默契。

短暂的温馨沉默后,卢克犹豫了一下。他想起阳台外那场沉重的争执,那些被撕开的陈年伤疤。虽然事关他人隐私,但此刻面对着莱娅——汉最亲近的妹妹,同时也是他深爱的伴侣——他觉得或许应该让她知道。

卢克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谨慎:“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他看着莱娅鼓励的眼神,深吸一口气,将那天在阳台门外无意间听到的汉与萨拉关于过去婚姻的激烈争执,包括萨拉指责汉不负责任、汉反驳萨拉利用Omega身份制造压力、以及最终双方都充满疲惫和误解的控诉,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莱娅。

莱娅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如同凝冻的深湖。

当卢克说完,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萨拉确实做得不地道。婚姻是两个人的事,失败的责任不可能只归咎于一方。汉绝不是对这个家没有贡献。他拼命工作,想给妻儿最好的物质保障。这种近乎偏执的付出方式,或许笨拙,但出发点肯定是好的。他当时的压力可想而知……而萨拉,作为他的Omega妻子,本该是最能理解他、体谅他的人……”

忽然,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投向卢克,同时伸出手,温热而有力地将卢克微凉的手包裹进自己的掌心。“我的Omega就绝不会这样。”

她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卢克的手背。

卢克的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脸颊瞬间飞起红霞,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甜意:“莱、莱娅……”他有些慌乱地想要掩饰自己的羞涩。

莱娅看着他红透的耳根,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调侃中带着无比的真挚:“不过呢,你要是也跟某些Omega一样,固执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凑近卢克耳边,压低的声音带着温热的气息和一丝宠溺,“那我大概也只能……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卢克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被莱娅握住的手直冲头顶,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他低下头,不敢再看莱娅灼热的目光,却任由她牵着自己的手,仿佛被一片温暖而安全的海洋温柔地包裹。

在这片独属于他们的静谧里,白天所有的纷扰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掌心传来的温度。

*

公寓里的日子,如同洛杉矶那蜿蜒曲折的高速公路,表面被规则和日程划分得井井有条,底下却暗涌着随时可能爆发的引擎轰鸣与情绪堵塞。汉与莱娅这对血脉相连的兄妹,他们的相处模式仿佛天生嵌入了易燃易爆的基因,任何一丝火星都可能点燃一场席卷客厅的硝烟。

一个寻常的周三夜晚,沉重的门轴转动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汉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迈进家门,风尘仆仆,眉宇间尽是一趟漫长货运飞行后的极度疲惫,像一颗被榨干了汁水的柠檬。他几乎是凭着本能,一脚蹬掉沾满油污和尘土的重型工装靴,任由它们歪斜地躺在客厅入口那块柔软的米白色地毯上。

厨房里,莱娅正俯身整理冰箱,听到动静抬起头。她那Alpha律师的敏锐目光瞬间捕捉到地毯上那两个新鲜泥印。眉头立刻蹙紧,声音带着被侵犯领地般的尖锐:“汉.索罗,你的脚是摆设吗!说过多少次了,脏靴子放门口!看看这地毯——这个月第四次了!”

汉正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试图驱散脑袋里的嗡嗡作响,这当头一棒的指责如同火上浇油。他烦躁地挥挥手,声音里充满了不耐烦的沙哑:“老天,能不能消停点?累死我了!不就是几个泥点子吗?明天擦!现在非得跟我较这个劲?”

“小事?”莱娅的眼睛危险地眯成一条缝,“对你来说什么都是小事!厨房的水槽里堆了好几天的脏碗,你拍着胸脯保证会洗,结果呢?最后还不是我动手?你楼上的房间我懒得管,但是在公共区域,请你至少保持最基本的尊重,这是底线!”

压抑的怒火瞬间被点燃,兄妹俩如同两颗被引爆的炸弹,激烈地碰撞在一起。指责、旧账、尖锐的反唇相讥在客厅狭小的空间里激烈回荡,空气仿佛被炙烤得扭曲变形,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

卢克闻声从书房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份市场报告的打印稿。若是几个月前刚搬进来时,他定会心急如焚地试图冲进战圈灭火。但如今,经历了无数次类似的家庭风暴,他已深谙这对兄妹的相处之道——争吵是他们特有的情感宣泄口,是积蓄的小摩擦找到了高压阀。贸然介入,往往只会让战火蔓延升级,殃及他这无辜的池鱼。

于是,他只是平静地站在厨房门口,目光冷静地扫过两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庞,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到客厅沙发区坐下。他拿起遥控器,调到一个播放着无脑爆米花喜剧的频道,将音量调到恰好能盖过争吵声的程度。接着,他摊开手中的报告,低头专注地阅读起来,仿佛周遭的狂风暴雨不过是遥远的背景白噪音。

神奇的是,风暴来得猛烈,去得也突兀。不过十来分钟,激烈的争吵声如同被骤然掐断的电源,戛然而止。

莱娅猛地深吸一口气,像强行压下翻腾的岩浆,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向水池,打开了水龙头。汉则低低地咕哝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弯腰拾起那两只罪魁祸首的靴子,老老实实地拎到了玄关角落。客厅的空气如同紧绷的弦忽然松弛下来,只剩下哗哗的水流声和电视里夸张的罐头笑声。两人各忙各的,仿佛刚才那场天翻地覆的争执从未发生。

汉甚至从冰箱里摸出两罐饮料,将一罐冰凉的汽水抛向沙发上的卢克:“嘿,小子,”他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懒散,“刚才没被我们这对活宝吓着吧?”

卢克稳稳接住汽水,抬眸对他露出一个理解而淡然的微笑,摇了摇头:“没事,习惯了。”

他心知肚明,这场看似激烈的冲突,不过是这对别扭兄妹表达存在感和维系联系的一种奇特方式。而他,只需保持这份恰到好处的旁观与中立,就能维系这个小家庭脆弱的动态平衡。

类似的情景,在另一个慵懒的周六上午再次上演。 汉难得早起,兴致勃勃地在厨房摆弄他那套懒人煎蛋大法。平底锅里油脂滋滋作响,诱人的蛋香初露端倪,但很快,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糊味开始悄然弥漫——他又忘了开油烟机。

莱娅刚走下楼梯,敏感的嗅觉立刻捕捉到了空气中不和谐的警报信号。

“汉.索罗!”一声怒吼瞬间撕破了清晨的宁静,“跟你说过一万遍了,开油烟机!你想把整个公寓都变成烟熏火燎的廉价烧烤摊吗?”

莱娅冲到厨房门口,双手叉腰,满脸怒容。

汉正专注地给鸡蛋翻面,闻言头也不抬,语气敷衍:“急什么?就快好了,开着那玩意儿吵得人心烦……”

他随手挥了挥锅铲,仿佛在驱赶一只苍蝇。

“心烦?上次厨房警报器响得整栋楼都快听见了,你这么快就忘了?还有上上次……”

新的一轮战火围绕着小小的灶台熊熊燃起,锅铲仿佛成了指挥棒,指挥着愤怒的音符你来我往,空气里弥漫的火药味比煎蛋的焦糊味更浓烈。

卢克恰好从洒满阳光的阳台走进来,手里拎着给绿植浇水的喷壶。他瞥了一眼厨房里剑拔弩张的两人,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神情平静得如同路过一片熟悉的风景。他熟练地绕开这无形的战场,径直走向水槽,拧开水龙头,清澈的水流哗哗地注入喷壶。

他专注地浇灌着窗台上莱娅精心养护的几盆绿植,翠绿的叶片在阳光下水珠滚动,生机盎然。他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独特的家庭节奏,深知这场争吵如同夏日的雷阵雨,来得急,宣泄得快,雨过之后总会恢复平静。

果然,没吵几句,莱娅看着锅里那块略显焦黑的煎蛋,再看看汉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突然泄了气般叹了口气。她大步上前,一把夺过汉手中的锅铲:“算了算了!指望你?火星都能燎原!让开,我来!”

汉如蒙大赦,立刻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脸上还挂着一抹欠揍的笑意:“得令!一切听从大律师指挥!”

他乐呵呵地退到一边,甚至还顺手给莱娅倒了杯刚煮好的咖啡,殷勤地端过去。刚才还硝烟弥漫的厨房,转眼间只剩下咖啡的醇香和煎蛋重新散发的食物香气,和谐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周末清晨, 咖啡机的嗡鸣是公寓里唯一的背景音。汉起得最早,正专注地摆弄着新买回来的咖啡豆。深褐色的哥伦比亚豆子在研磨机里发出细碎的声响,浓郁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他熟练地操作着机器,不一会儿,两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便摆在了台面上。

“喏,尝尝这个。”汉将其中一杯推给刚走进厨房的卢克,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分享欲,“新弄到的豆子,哥伦比亚火山岩产区,据说风味很特别。”

卢克道了声谢,伸手去接那温热的杯壁。刹那间,两人的指尖在空中极其短暂地擦碰了一下。那触感,轻飘得如同微风拂过一片最细小的羽毛,稍纵即逝。

然而,卢克的心脏却像被这羽毛轻轻搔了一下,猛地一缩,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一股细微的电流感顺着指尖迅速窜上脊椎。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迅速收回手,仿佛被烫到一般,连忙低头掩饰性地抿了一口咖啡,滚烫的液体滑入喉咙,却未能压下脸颊悄然攀升的热度。

汉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脸上甚至没有一丝他惯有的促狭笑意。他自然地移开目光,拿起另一杯咖啡,走去递给正在看早间新闻的莱娅。

卢克捧着杯子,指腹感受着那温热的陶瓷质感,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翻涌的情绪。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咖啡醇厚的风味上,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我爱莱娅,她才是我的归宿和全部。 仿佛这样就能将那瞬间奇异的心悸牢牢锁回角落。

早餐后,三人难得一致决定去附近的伊甸湖公园散步透气。汉担任司机,莱娅坐在副驾,卢克则安静地待在后座。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绿树成荫的社区道路上,阳光透过车窗在车厢内洒下斑驳的光影。途中,汉似乎想起什么,随手拿起一瓶放在扶手箱里的矿泉水,手臂自然地越过椅背递向后座:“喝点水?”

卢克下意识地伸手去接。狭小的车厢空间里,这个普通的交接动作变得异常清晰。他的指尖再次精准地触碰到汉递来瓶子的手指。带着薄茧的温热皮肤触感如同一簇微小的火苗,“腾”地一下点燃了卢克全身的神经。他如同惊弓之鸟,猛地缩回手,矿泉水瓶差点掉在地上。

他慌乱地紧紧抓住瓶子,迅速扭过头,将滚烫的脸颊和慌乱的目光死死定在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好在目的地很快到了。一下车,莱娅便自然而然地牵起卢克的手,十指相扣。午后温暖的阳光洒在她明媚的笑脸上,她拉着卢克快走几步,兴奋地指向湖心:“快看!那对天鹅!羽毛白得像雪,游水的姿态多优雅!”

她的笑容灿烂夺目,如同驱散阴霾的阳光,瞬间融化了卢克心中所有因触碰而产生的混乱挣扎和不安。他用力回握住莱娅温暖的手掌,那充满安全感的熟悉触感让他瞬间找回了锚点。

他望着阳光下恋人闪闪发光的侧脸,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发自内心地点头回应:“嗯,很美。”

是的,莱娅,她的笑容,她的温度,她的存在——这才是他唯一的归属之地。 湖水的波光映在他清澈的蓝眼睛里,只剩下纯粹的安宁与确信。

*

卧室被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城市的喧嚣,只留下一盏床头壁灯晕染开一小片暖橘色的光域,将纠缠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如同古老岩壁上燃烧的壁画。

卢克仰躺着,金发汗湿地贴在额角,白皙的皮肤晕染着情动的潮红,像初绽的玫瑰花瓣。他的呼吸急促而破碎,湛蓝的眼眸蒙着一层水汽,失焦地望着上方莱娅笼罩下来的身影。莱娅的深色长发有几缕垂落,拂过他的锁骨,带来细微的痒意。她撑在他身体两侧,坚实的臂膀线条绷紧,Alpha的气息浓烈而霸道地充斥在狭小的空间里,如同一张网将她的Omega牢牢禁锢其中。

此刻,她正专注地使用着那件他们之间再熟悉不过的辅助工具。每一次精心的准备与温柔的铺垫,都伴随着她低沉沙哑的呢喃安抚。

“莱娅……啊……”卢克的声音带着哭腔般的颤音,纤细的腰肢不受控制地向上弓起,寻求更深的契合,修长的手指紧紧抓住身下的床单。

与此同时,卢克的手也没有停下。他凭着本能和对爱人的了解,灵巧的手指滑入莱娅同样湿润灼热的秘境,温柔而执着地探索着,感受着那份紧致、灼热和随之而来的剧烈收缩与战栗。他的指尖描绘着内壁的褶皱,找寻着能让她失控的点。

当他的指腹按压住某个特定的软肉时,莱娅猛地仰起头,脖颈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喉间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破碎呻吟。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Alpha强大的自制力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信息素如同决堤的洪流般汹涌爆发。她下意识地咬住了卢克圆润的肩头,犬齿深陷,留下一个清晰的齿痕。

双重刺激如同点燃了引线的火药桶,瞬间引爆。

卢克只觉得一股无法抵挡的灭顶快感从脊椎末端炸开,瞬间席卷全身。他眼前一片白光闪烁,失控的呻吟冲破喉咙。几乎在同一瞬间,莱娅也抵达了顶点,她的身体像被电流击中般剧烈痉挛,紧握着卢克腰部的手指深深陷入他的肌肤。

两人如同被风暴抛上浪尖的小舟,在剧烈的痉挛和交缠的喘息中共同沉入了极乐的深渊。信息素如同风暴后的雨云,浓稠地混合在一起,与卢克雨后铃兰般的Omega信息素纯净甜腻在空气中激烈交融、沉淀。

不知过了多久,风暴的余波才渐渐平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体液腥膻和交融信息素的味道,床单凌乱不堪。

莱娅靠在宽大的床头,胸膛还在微微起伏,额角挂着晶莹的汗珠。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将瘫软无力、仍沉浸在余韵中微微颤抖的卢克温柔地捞起,让他枕在自己柔软而富有弹性的大腿上。卢克的脸颊紧贴着她温热平坦的小腹,感受着那里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他闭着眼,像一只被彻底驯服、找到港湾的小兽,任由莱娅带着薄茧却无比怜惜的手指,一遍遍梳理着他微湿的金发。她的指尖偶尔会拂过他颈后敏感的腺体,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

“累了?”莱娅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沙哑,低头在他发顶印下一个轻吻。

卢克在她腿上蹭了蹭,鼻尖萦绕着她肌肤温暖的气息,声音闷闷的,像裹了一层柔软的糖霜:“嗯……感觉……好像我们之间再也没有隔阂了。”

莱娅低笑,胸腔的震动透过紧贴的肌肤传递给卢克:“傻瓜,我们之间本来就没有隔阂。”

她的手指滑过他光滑的脊背,感受着那温顺的线条。

一阵舒适的沉默在暖光中流淌。壁灯的光线勾勒着卢克安静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小的阴影。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莱娅……等我们有了自己的新房子……我想在客厅的落地窗边放一个摇椅。阳光好的时候,可以窝在里面看书,或者……也许……还能有一个小小的秋千,跟一个可爱的孩子......”

他微微抬起头,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望向莱娅,清澈的瞳仁里映着暖黄的灯光,流转着对圆满家庭的深切渴望。

然而,这光芒深处,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便无法克制地蒙上了一层黯淡的阴翳,如同晴朗湖面骤然掠过的乌云。他迅速垂下眼睫,掩饰着那份失落——他知道这个愿望的奢侈之处。莱娅不仅是女性,更是Alpha。他们之间,生物学意义上的血脉延续,是一条注定无法跨越的天堑。

莱娅的心像被最柔软的指尖轻轻揪了一下。她怎么可能看不到卢克眼中那瞬间黯淡下去的光?那份对孩子的渴望,如同他信息素里纯净的铃兰香气,早已浸润在他的每一个盼望里。她更紧地抱住了他,手臂环过他的肩膀,将他更深地拥入怀中,让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小腹的肌肤上。

她捧起他的脸,那眼神里没有敷衍,只有磐石般的坚定和深沉的爱意。“血缘并不是构成一个家庭的唯一砖石。最坚固的基石,是这里。”

她空出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又抚上卢克的心口,“是爱,是选择,是彼此守护的决心。”

她的指尖温柔地描摹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宇:“等我们安定在新家,一切步入正轨,我们就去了解领养的程序。我们一起去选择那个属于我们的孩子。我们会给这个孩子一个充满阳光、尊重和无限可能的家,就像我们用心构筑的这个港湾一样。相信我,卢克,你会是一个世界上最温柔、最了不起的父亲。”

卢克怔怔地看着她,莱娅眼底的真诚与决心像温暖的熔岩,一点点消融着他心底的遗憾。那黯淡的阴翳并未完全消失,却被一股汹涌的暖流所包围。鼻尖泛起熟悉的酸意,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将脸更深地埋进莱娅温热的怀抱,闷闷的声音带着无比的依赖和释然:“嗯……好……”

莱娅抱着他,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两人依偎在昏黄的光晕里,低声细语地描绘着未来的蓝图——新家的格局,阳台的绿植,宠物狗的名字,还有那个尚未谋面的孩子可能拥有的笑声……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被无边的满足感和疲惫温柔地覆盖。

睡意如同温柔的潮水,渐渐将两人淹没。卢克在莱娅温暖而安全的怀抱里沉沉睡去,莱娅也很快坠入梦乡,手臂依旧保护性地环绕着他的腰部。

然而,在卢克沉睡的意识深处,梦境却猝不及防地滑入了幽暗而禁忌的轨道。

熟悉的缠绵气息再次弥漫,汗水、滚烫的肌肤摩擦、令人窒息的快感……但在梦中,覆盖在他身上的不再是莱娅那双手。抚摸他肌肤的触感变得更为粗糙有力,那将他完全笼罩、令他沉沦迷醉的信息素变成了一股如同燃烧的烟草混合着浓重机油味、又掺入了某种纯粹雄性荷尔蒙的、让他灵魂深处都为之战栗的强烈气息。

他喘息着,在迷乱的梦境中挣扎着抬起头,想要看清上方的人影。扭曲晃动的光线里,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在靠近……深邃的眉眼带着他熟悉的戏谑,此刻却燃烧着赤裸裸的掠夺欲望,微卷的褐发凌乱地垂落在汗湿的额角……汉.索罗!

汉滚烫的唇沿着他脆弱的颈项一路啃噬下滑,灼热的呼吸喷在他敏感跳动的脉搏上,指尖摩擦着他后颈的Omega腺体……

“唔…不……”卢克在梦中发出模糊而无力的抗拒,身体却背叛了他的意志,被那股强势而熟悉的气息和源自隐秘身体记忆的悸动彻底俘获,沉沦在一个充满罪恶感却又令人战栗的漩涡之中。

一声充满了惊惶和羞耻的闷哼从卢克喉咙深处挤出来。

他猛地从梦中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后背瞬间被冰冷的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冰凉的床单上。

黑暗中,他急促地喘息着,身体残留着梦境的强烈反应,某个部位甚至还在微微搏动,脸颊滚烫得如同被烈焰灼烧。他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连呼吸都屏住,唯恐惊动身旁熟睡的莱娅。

万籁俱寂中,公寓深处清晰地传来了楼梯木板被踩踏时发出的轻微吱呀声,紧接着是厨房方向隐约的脚步声,以及水龙头被拧开、水流注入杯子的细碎声响——那是汉下楼喝水发出的动静。

这寻常的家居声响,在卢克此刻惊魂未定、感官被无限放大的死寂深夜里,却如同冰冷沉重的铁链拖过地板,带着令人心悸的实感,狠狠地碾过他混乱不堪的意识。

梦中那股混杂着烟草、机油和原始雄性侵略性的炽热气息,仿佛并未随着惊醒而消散。它如同最顽固的幽灵,依旧鲜明地烙印在他的每一寸皮肤上,缠绕在他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里,清晰得令人窒息,真实得令人绝望。

Chapter 4

Notes:

寻思一下不如也把这章发出来吧,这一章跟下一章都是全文最狗血的。下一章有R18。
无校对,如有语法错误或错别字请见谅。

注意这两章的卢克会有比较多crying情节,基本都是因为莱娅所以......但绝对不是皮套oc娇妻塑哈。

Chapter Text

天光初透,将城市的天际线染成一片灰蓝。卢克几乎是悄无声息地溜下床,动作轻得像一缕游魂,唯恐惊扰了身旁熟睡的莱娅。他悄无声息地合上卧室门,将自己投入了厨房那片冰冷的寂静中。

准备早餐的过程变得像执行一项规避任务。他刻意将自己摆在操作台的远端,背对着通往二楼的楼梯口,仿佛那里是某种不可直视的辐射源。当沉稳的脚步声终于从楼梯上传来时,卢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没有抬头,只是机械地将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推到流理台边缘,声音平板:“早。”

汉打着哈欠走下楼梯,睡眼惺忪地瞥了他一眼,顺手端起咖啡,敏锐的目光却在卢克苍白憔悴的脸上停顿了一下。他挑了挑眉:“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今天这么勤快?”他抿了口咖啡,眼神扫过卢克眼下那片浓重的乌青阴影,嘴角咧开一个调侃的弧度,“昨晚偷鸡摸狗去了?这黑眼圈。”

卢克勉强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的微笑,迅速转过身,仿佛被灶台的火苗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没睡好而已……昨晚赶报告看太晚了。莱娅还在睡,我先去阳台浇花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像躲避瘟疫般快步走向阳台,留下汉端着咖啡杯,若有所思地盯着他仓惶的背影。

从那天起,卢克构筑起了一道异常坚固的边界墙。

他不再参与客厅里汉和莱娅那些充满火药味却也生机勃勃的日常斗嘴,总是找借口缩回书房或者厨房。任何可能产生近距离接触的场合都被他谨慎规避——递文件时,手臂伸得笔直,身体尽量后倾,隔着宽大的会议桌仿佛在传递危险物品;在客厅看电视时,他总是选择离汉最远的角落单人沙发,将自己蜷缩进去,仿佛要融入阴影。当不可避免的同桌用餐时,他的视线也总是黏在餐盘上,或者专注地与莱娅交谈,彻底将汉的身影屏蔽在自己的视野焦点之外。

汉起初只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偶尔在客厅只剩两人时,他会故意凑近些,带着探究和戏谑的语气调侃:“喂,小子,你最近怎么回事?看到我像看到债主似的,眼神躲躲闪闪……难不成我身上有味儿?”

他甚至还夸张地嗅了嗅自己的衣领。

卢克每次都是心头一紧,强压下翻涌的慌乱,立刻搬出早已准备好的万能挡箭牌:“没有的事。就是最近手头几个项目节点卡得紧,压力有点大……脑子有点乱。”

莱娅的Alpha直觉远比汉敏锐。她清晰地捕捉到了卢克身上弥漫的低气压和那份挥之不去的心不在焉。一天晚上,她轻轻环住正在整理书架的卢克的腰,将下巴搁在他肩上,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卢克,告诉我,最近到底怎么了?你看起来心事重重的。”

卢克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他转过身,握住莱娅的手,脸上努力拼凑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眼神却不敢与她深邃的目光长久对视:“真的没事,只是……最近几个案子交叉推进,有点耗神。等这个周末过去,放松一下就好了。”

他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带着刻意的轻松,试图驱散她的疑虑。

然而,这种小心翼翼的回避,如同不断在紧绷的弦上施加微小却持续的压力。

终于,在一个气氛尚算轻松的晚餐时分,这根弦猝然崩断。

汉正兴高采烈地讲述着飞行中遇到的笑话,顺手拿起餐桌中央那瓶辣酱,习惯性地朝对面的卢克那边一抛——一个他平时做惯了的随意动作。

“接着!”

声音刚落,那瓶酱料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就在瓶子即将落入卢克下意识伸出的手中时,他眼前仿佛电光火石般闪过梦境中那带着灼热温度与烟草机油气息的指尖。一股冰冷的恐惧感瞬间攫住了他。他的手如同被毒蛇咬到般猛地一缩。

“啪嚓!”

玻璃瓶清脆地砸在坚硬的地砖上,鲜红的酱料瞬间四溅开来,像一滩刺目的血迹,染脏了地板,也染红了卢克的视野。碎裂的玻璃片在灯光下闪烁着锋利的光芒。

餐桌上瞬间鸦雀无声。

汉脸上的嬉笑表情瞬间凝固,眉头紧紧蹙起,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被冒犯的不悦:“喂,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扔个瓶子而已,反应至于这么大?”

他看着卢克瞬间煞白的脸,觉得简直不可理喻。

卢克像是如梦初醒,被汉的质问钉在原地。他慌乱地蹲下身,手指颤抖着去捡拾那些沾染了酱料的锋利碎片,语无伦次地喃喃:“对不起,是我的错,我没接住!对不起……”

莱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下,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放下餐具,起身走到卢克身边,轻轻按住他还在颤抖的手,阻止他徒劳地捡拾碎片。“别捡了,小心划伤。汉,你扔东西的准头也太差了。卢克,坐下吃吧,别管他。”

卢克在莱娅的搀扶下僵硬地站起身,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他努力维持镇定,重新坐回椅子,拿起刀叉,手指却仍在微微颤抖。

莱娅立刻就捕捉到了这丝异常的波动。她微微蹙眉,担忧更深地看向卢克。然而,这股信息素中透露的并非愤怒或悲伤,而是一种混杂着恐惧的慌乱,与她一直以来认为的工作压力症状截然不同。

最终,她还是将这归结为卢克被突发事件惊吓过度,疲惫和压力累积后的反应。她体贴地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将一瓶水推到他手边,无声地传递着安抚。

*

洛杉矶的秋天,像一张被阳光晒得蓬松的旧毛毯,裹挟着白昼刺目的炽烈与夜晚沁骨的微凉。

公寓里的日子如同这座城市的大多数中产家庭缩影,表面是精心维持的平静日常,底下却暗涌着无声的角力与相互依存的体温。

汉的飞行排班混乱得如同被猫抓乱的毛线团——有时一周三次熬红眼穿梭于州际云端,有时又接连七天宅在公寓车库,与那辆老福特皮卡鏖战不休,机油味儿成了他的第二层皮肤。

卢克渐渐摸透了他的节奏:只要汉在家,清晨的厨房必定沦为他肆无忌惮的战场——煎蛋顽固地焦黑一边,咖啡总是萃取过度得犹如墨汁,苦涩得能拧出渣滓。他却对莱娅购置的那台闪着智能冷光的全自动咖啡机嗤之以鼻:“没灵魂的玩意,喝着像刷锅水!”

不知何时起,一种无声的默契在厨房流转。卢克开始在汉归家前的半小时悄然行动:精准称量哥伦比亚豆子,细细研磨成散发着焦糖坚果香的粉末,滤纸妥帖放入手冲壶,水温计显示稳稳停留在华氏195度——他查过专业资料,这是激活这款豆子最佳风味的黄金温度。

当汉带着一身风尘和未刮的胡茬推开家门,疲惫深嵌眼窝,视线却在触及料理台上那杯氤氲着热气、色泽完美的黑咖啡时,骤然亮起微光,像夜航船看见了灯塔。

“……你小子,”汉的声音带着飞行后的沙哑,难掩惊讶,“什么时候偷师学了这个?”

“网上查的。”卢克低头专注地切着全麦面包,目光黏在刀锋上,不敢与汉对视,“你喝太苦的话,下午会胃疼的。”

汉没有回应,只是端起杯子,小心翼翼地啜饮了一口。滚烫醇厚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恰到好处的酸度与回甘,与他平日自虐般的咖啡墨汁判若云泥。那一瞬间,他整个人仿佛被某种温暖的东西击中,极其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模糊的音节:“……谢了。”

那一刻,卢克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真切地触摸到了莱娅口中那个外强中干的汉.索罗——这个男人,嘴硬得能硌碎钻石,外壳坚硬如钢铁堡垒,内里却柔软得像加州海滩被阳光烘烤得温热的细沙,轻轻一碰,便无声地塌陷。

萨拉依照协议,每月两次将托马斯送来公寓度过周末。

托马斯七岁了,继承了父母最优秀的基因——浓密如鸦羽的鬈发,闪烁着聪慧光芒的深褐色大眼睛,是一个充满活力的混血男孩。虽然只见过卢克几次面,但托马斯对这位温和的金发叔叔有着超乎寻常的亲近感。 他一见到卢克,就如同一颗小炮弹般欢呼着冲过来,熟门熟路地攀上卢克的后背。

卢克会稳稳地托起他,让他骑在自己宽阔的肩膀上,一路小跑着冲向洒满阳光的阳台。卢克身上那种Omega特有的宁静与耐心,似乎天然就契合孩子敏感的心弦。 那里,早已备好了托马斯心心念念的乐高NASA火星探测车套装。男孩尖叫着扑上去,手指在五颜六色的积木块间灵巧地翻飞,如同演奏一曲欢快的乐章。一大一小两人头碰头地研究图纸,托马斯叽叽喳喳地问着各种天马行空的问题,卢克总能温和耐心地解答,那份和谐与专注,仿佛他们之间存在着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卢克偶然抬头,猝不及防地撞进汉的视线里。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此刻没有半分平日里的戏谑或懒散,只有一种沉淀了太久浓稠得化不开的情感,如同被压抑许久的熔岩,终于寻到了一丝裂缝,无声地流淌出来。

一种无声的回馈在公寓里悄然滋生。

汉开始不动声色地将卢克随手搭在沙发上的外套仔细叠好,放在最显眼的扶手位置;他会记得卢克对青柠过敏,每次采购啤酒时都自动过滤掉所有带有青柠风味的品牌;当卢克因事务所加班而披星戴月归来,推开公寓的大门,迎接他的不再是冰冷黑暗,而是玄关处一盏散发着柔和暖光的喜马拉雅盐灯——那光芒微弱却坚定,像一颗守候的星辰,既怕惊扰了他的疲惫,又无声地宣告着:“有人等你回来。”

然而,那道无形的界限,卢克依旧没能彻底跨越。

有时,汉仅裹着一条浴巾从氤氲着蒸汽的浴室走出,水珠沿着紧实分明的胸肌线条滚落,滴在光洁的地板上。卢克会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从沙发上弹起,目光慌乱地移开:“我……去看看莱娅邮件回完了没。”

有时,汉半夜下楼找水喝,瞥见卢克独自蜷在客厅沙发柔和的阅读灯光下,沉浸在书页里。他刚想随口问候一声,却发现卢克几乎将书举到了鼻尖,书脊仿佛筑起了一道无形的高墙,阻止目光的交汇。

汉从不追问。在这个辽阔而沉默的中西部土地上长大的男人,习惯了将翻涌的情绪深埋心底,如同将种子埋进黝黑的泥土,任其暗自发酵或腐烂。但这不问,并不代表无感。一种莫名的烦躁会啃噬他——烦躁到将手中的空啤酒罐捏得扭曲变形,烦躁到在执行运输任务时,将操纵杆拉得过于凶猛,引得副驾驶楚巴卡发出担忧又不满的低吼。

他不明白。这个Omega,可以对他儿子倾注毫无保留的温柔,可以给予他妹妹细致入微的关爱,为何独独对他,偶尔投来的眼神像是在躲避一条潜藏暗处、随时可能噬人的恶犬?

直到托马斯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

萨拉出差在外,孩子只能托付给汉。托马斯一夜之间烧得像个滚烫的小火炉,温度计直逼39.8度,意识模糊地呓语着“爸爸……妈妈……”。卢克彻夜未眠,守在床边,一遍遍更换冰袋,用温毛巾擦拭孩子滚烫的额头和脖颈,低声哼着不成调的安眠曲。他的手掌始终被托马斯滚烫的手紧紧攥着,如同救命稻草。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托马斯的体温终于在药物和卢克的守护下回落,沉沉睡去。卢克支撑不住,额头抵着冰凉的床沿,金发凌乱地散落,在熹微的晨光中勾勒出疲惫的侧影,连带着他自己也被高烧拖入了昏沉。

结束一趟凌晨落地的红眼航班,汉带着一身隔夜航班的疲惫和未散的机油味,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他看着那个趴在床边、为了照顾他儿子而把自己也熬倒的身影,呼吸窒了一瞬。他拿起一条柔软的毯子,动作极轻地盖在卢克单薄的背上。指尖不经意掠过卢克的额角——那里传来的温度,竟也与托马斯不相上下!

汉僵在原地,低头凝视着卢克烧得泛红的憔悴脸颊和紧闭的眼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良久,他才从齿缝间挤出两个音节,声音低沉沙哑:“……傻子。”

这份无声的付出与沉重的回馈,让汉陷入更深的泥沼。

他开始清晰无比地意识到,卢克.天行者绝非他过往风流韵事里任何一个轻飘飘的过客。

这个Omega会在汉因该死的飞行排班再次错过托马斯的钢琴独奏会而暴怒得想砸墙时,默默将萨拉录下的高清视频发到他邮箱;会在汉飞完长途腰酸背痛又发现钱包空空如也时,帮他点一大堆他爱吃的外卖;会在汉半夜因为旧伤复发在阳台猛灌威士忌止痛时,无声无息地将一杯温水和几粒止痛药放在玄关的鞋柜上,不留只言片语,仿佛只是幽灵途经。

汉·索罗活到这把年纪,从未被谁如此笨拙却又如此小心翼翼地照顾过。这份认知非但没能带来慰藉,反而在他心底投下更深的烦躁。

这份累积的重量,最终在那个只有两人的夜晚,找到了宣泄的边缘。

莱娅被一个紧急案子绊在事务所。偌大的客厅只剩下电视屏幕闪烁的微光和沉默对坐的两人。

汉“咔嗒”一声拉开两罐冰啤酒,将其中一罐隔空抛向沙发另一端的卢克。

卢克下意识接住,冰凉的罐身却让他指尖无法控制地轻颤。

汉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冰凉的液体似乎也无法浇灭胸中郁结的闷气。他终于忍不住,声音低沉地打破了沉默:“……你躲我躲得可真够专业。”

他的目光没有看卢克,而是投向电视里喧闹的橄榄球赛,眼神却空洞。

卢克攥紧了手里的啤酒罐,铝皮在掌心发出轻微的变形声。他沉默着,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汉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短促而干涩的轻笑,更像是一声叹息:“行,我不问。你对我儿子好,对我老妹好……这就够了。”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才用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清的声音,低低地补了一句:“……谢了,小子。”

黑暗中,卢克的身体猛地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瞬间冲上鼻腔,直逼眼眶,视野骤然模糊。他紧紧咬住下唇才忍住那汹涌而至的冲动。

那一刻,他几乎要被撕裂般的冲动吞噬——他想转身,想告诉那个把自己包裹在坚硬外壳里的男人:你不是钢铁铸就的,你可以疲惫,可以脆弱。

可他不能。

因为有些事一旦说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于是,他只能拼命压下喉头的哽咽,将手中冰凉的啤酒一饮而尽,仿佛要浇灭心底翻腾的火焰。液体滑过喉咙,留下冰冷的刺痛和一片苦涩的荒芜。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晚安,汉。”

说完,他几乎是逃离般猛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卧室,仓惶地关上了门,将自己与世界隔绝。

客厅里,只剩下汉一人。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僵硬地坐在沙发上,手里的另一罐啤酒也不知何时被捏瘪。

电视屏幕上,橄榄球四分卫还在奋力奔跑,喧嚣的加油声空洞地回荡着。

*

一个在洛杉矶冬日里难得一遇的清澈夜晚。连绵的雨水终于彻底停歇,将天空洗刷成深邃的墨蓝,几颗寒星点缀其间。湿润的空气里弥漫着桉树叶特有的清冽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芬芳,从敞开的窗缝丝丝缕缕地渗入室内,带来一种雨后的宁静。

莱娅和卢克依偎在主卧那张宽大舒适的床上,温暖的灯光如同柔和的纱幔笼罩着他们。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Zillow的界面上,一栋位于帕萨迪纳的精致小楼占据了画面中心——典型的西班牙复兴风格,暖色调的外墙,最吸引人的是那个生机勃勃、围栏低矮的小花园。租金数字恰好在他们预算的甜蜜点上。

莱娅的手指在触控板上灵活滑动,放大着花园的细节,声音里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如同雀跃的鸟儿:“看这个院子,够宽敞,以后托马斯来玩,搭个露营帐篷都绰绰有余!”她的指尖又点向车库位置,“还有这里!完全可以改造成你的专属书房,你不是一直念叨着想要一整面墙的实木书架,从地板通到天花板的那种吗?”

她的眼睛闪闪发亮,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温馨的图景。

卢克侧身紧贴着她,下巴轻轻搁在她温热的肩窝里。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嗯。我喜欢……莱娅,我们得尽快定下来。越快越好。”

莱娅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中那份不同寻常的迫切,滑动的手指骤然停住。她微微侧过头,暖黄的灯光勾勒出卢克精致的侧脸轮廓。她看见他清澈的蓝眼睛在灯光下异常明亮,如同被水洗过的宝石,但那双眸子的深处,却分明藏着几分想要躲避什么的慌乱。

“怎么了?”她的指尖温柔地蹭过他微凉的脸颊,“怕我临时变卦?”

“不是……”卢克深吸了一口气,“我是说……我们必须搬出去,要我们自己的房子。一直住汉这里不方便。也会给他添麻烦。”

莱娅沉默了几秒。这几个月来,她清晰地看到了兄长态度的软化——从最初的审视挑剔,到如今的接纳。她也目睹了卢克与汉之间,从刻意的疏远到一种别扭却真实的融洽。

“我知道。”她最终轻声开口,手指穿过卢克柔软的金发,“之前我们看中的那几套房子,明明谈得好好的,却莫名其妙被截胡,要么房东坐地起价……”她发出一声了然的轻哼,“八成是我那个好哥哥在背后捣鬼。他那点人脉和见不得光的小手段,我太清楚了。”

卢克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像受惊的蝶翼,但他只是更紧地依偎着莱娅,没有接话,仿佛默认了这个无需明言的真相。

“不过最近,”莱娅的语气忽然轻松了些许,带着一丝欣慰的笑意,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卢克的发丝,“他那颗石头脑袋好像终于开窍了。记得上次托马斯发烧吗?后来他问我你这个Omega是不是铁打的?忙得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他看着都嫌累得慌——你听听,汉.索罗那张破嘴能说出这种话,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稀奇!这已经是他能表达关心的极限了。”

卢克的嘴角极其勉强地向上牵动了一下,试图弯成一个笑容,但那弧度最终只停留在嘴角,未能真正抵达眼底,更未能点亮他眸中那抹深藏的复杂。

莱娅没有追问那未达眼底的笑意。她只是低下头,将一个充满安抚和承诺意味的吻印在他光洁的额头上:“所以,这次我们光明正大。不藏着掖着,也不怕他捣乱。”她的声音沉稳而坚定,“明天早餐桌上,我就告诉他。”

“……嗯。”卢克的声音闷闷地从她颈窝深处传来,“就明天。”

*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百叶窗,在光洁的料理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厨房里弥漫着熟悉的煎蛋焦香和咖啡因的苦涩气息,混合成一种日常的烟火气。

汉弓着背,站在岛台前,身上还是昨晚那件洗得发灰的旧T恤,下巴冒着一层青黑的胡茬,头发乱糟糟地翘着,活像被飓风蹂躏过的鸟窝。他正全神贯注地对付着托马斯昨晚落下的塑料玩具飞船——机翼上裂了一道口子。他用宽大的手指笨拙地捏着一小块创可贴,试图将它严丝合缝地贴上去,动作透着一股难得的专注。

莱娅走进厨房的脚步声并未让他抬头。她的目光扫过哥哥那略显孤寂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无波,如同在法庭上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汉,早。我昨晚和卢克商量好了,准备认真找房子,目标是在明年春天之前搬出去。”

“咔——嚓!”

汉手中那卷胶带被猛地扯断,发出极其刺耳的脆响。这声音在清晨宁静的厨房里突兀得如同甩出一记无形的耳光。

他背对着莱娅的动作骤然凝固。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死寂后,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手臂一扬,将那只贴了一半创可贴、显得更加滑稽的玩具飞船随手扔到了旁边的椅子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强行压抑的沙哑和沉闷:“哦……搬出去啊。”他顿了顿,那语气空洞得可怕,“挺好。”

莱娅的眉头紧紧锁起:“我知道之前几次找房不太顺利,可能少不了你在背后推波助澜。但这次,我们自己找了靠谱的中介,希望你别再添乱了。你没意见吧?”

这句话像是一根点燃的引线。汉猛地转过身。

他深褐色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浓重的阴霾,如同暴风雨前积压的厚重乌云,眼神锐利得能刺穿人心。他手里还紧攥着那把原本用来剪胶带的小剪刀,金属的冷光在他掌心闪烁,仿佛那不是剪刀,而是一把随时准备将什么东西彻底剪碎的凶器。

“意见?”汉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我还能有什么意见?”

他手腕猛地一甩,那把锋利的小剪刀带着呼啸的风声,被狠狠砸进不锈钢器皿架里。瞬间,“哗啦——哐当!”一片混乱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响彻厨房,惊得水槽边的卢克肩膀猛地一缩。

汉的目光越过莱娅,落在岛台另一侧那个僵立的身影上。卢克手里端着一杯刚倒好的牛奶,头垂得很低,仿佛要将自己缩进地缝里。

“你翅膀硬了,会飞了,”汉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目光重新回到莱娅脸上,“我管得着吗?”

“汉!”莱娅的声音也沉了下去,“我早就不是那个需要躲在你羽翼下的小女孩了,睁开眼看看!我和卢克在计划结婚,组建自己的家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你难道指望我跟你挤在这栋房子里一辈子吗?美国哪有兄妹成年了还住一起的?”

汉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如同锅底,猛地抄起手边那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砰!”一声巨响砸进不锈钢水槽里。滚烫的深褐色液体混合着碎裂的白色瓷片四溅飞射,滚烫的水珠和碎片甚至溅到了岛台上,留下狼藉的污渍。巨大的声响让卢克手中的牛奶杯剧烈一晃,差点脱手。

“行啊!你现在跟我讲起大道理了?翅膀硬了是吧,啊?”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被背叛的怒火,“你现在很有道理是吧?这些年来,房子给你住,车给你开,钱给你交学费,现在你找到真命天子了,就想一脚把你老哥踹开?”

“你简直不可理喻!”莱娅的怒火也彻底被点燃,“我只是要正常结婚,正常生活!这怎么就是踹开你了?你能不能像个成年人一样思考问题?”

“好,那你现在就给我搬!”汉彻底暴怒,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他猛地一把扯下腰间的围裙,带着巨大的力道狠狠摔在岛台中央。

“今天就搬,现在就搬!我还不稀罕你们住这儿碍眼!”汉吼完最后一句,如同受伤的野兽发出悲鸣。他不再看任何人,一把抓起玄关柜上的车钥匙,带着一身毁灭性的低气压,大步流星地冲向门口。

“汉.索罗,你给我站住!”莱娅追到厨房门口,对着他决绝的背影厉声呼喊。

回答她的,是公寓大门被用尽全力猛地甩上时发出的巨响,沉重得让整栋房子都跟着剧烈地震颤了一下。门框上方的灰尘簌簌落下。

厨房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咖啡机还在角落发出单调的轻响,白色的蒸汽袅袅升起,在凝固的空气中扭曲、消散,仿佛刚才那场毁灭性的风暴从未发生。

*

夜色渐深,墙上的时钟指向九点。莱娅依然没有回来。事务所的工作群里,只有一条孤零零的语音信息。卢克点开,莱娅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冰冷而疲惫:“别等我,今晚可能通宵。”

卢克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自己模糊而忧心的倒影。他沉默地走向厨房,将保温箱里那份已经微凉的披萨放进烤箱,设定好低温回温模式。又拿出一张便利贴,用笔尖顿了一下,才写下几行字:

莱娅:
披萨在烤箱里温着。
牛奶在冰箱第二层,热一下再喝。
别熬太晚,爱你。
—— L

做完这些,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一些勇气,独自回到了公寓主卧。他换上了一件宽大的灰色连帽卫衣。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如同老旧的电影胶片,将偌大的空间切割成一片片模糊的阴影。汉陷在沙发最深的角落里,双脚交叠着搁在冰冷的玻璃茶几上,手里捏着一个早已被捏扁的啤酒罐。电视屏幕无声地闪烁着光影,上演着一场默剧般的喧嚣。

卢克在沙发的另一端站了很久,像一尊凝固的雕像。昏暗的光线中,他能看到汉绷紧的侧脸线条。他终于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莱娅还在事务所加班。她其实很在意你这个哥哥,只是她和你一样嘴硬。”

汉没有回头,甚至连姿势都没变一下。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哑:“还在事务所?呵,这副德行……真不愧是我亲妹妹。”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灌下最后一口并不存在的啤酒,“不过她比我幸运……至少有人惦记着给她留吃的喝的,怕她饿着冻着。”

他捏扁了空罐子,随手一抛,精准地扔进墙角的纸箱回收桶里,发出“哐啷”一声脆响,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卢克感觉脸颊微微发烫。“其实这都是我的主意,是我坚持要尽快搬的。”

汉终于转过头,昏暗的光线下,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亮得惊人:“我就知道!最近你看我那个眼神,躲躲闪闪的,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行,现在正好。家里就剩咱俩,窗户纸捅破了吧。你可别告诉我,你到现在还因为当年那点破事逃避我?”

卢克的呼吸骤然乱了节奏,他猛地垂下眼睫,暴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不是……”他声音轻得像耳语,几乎被电视无声的画面吞噬,“我只是觉得有些不安。我们瞒着莱娅,还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这就像在悬崖边上跳舞,纸终究包不住火。她总会知道的……越晚知道,伤害越大。”

空气瞬间凝固了,只剩下冰箱压缩机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如同背景里的心跳。

汉沉默了很久,久到卢克以为那嗡鸣会变成永恒的背景音。他的目光在卢克低垂的金发和颤抖的睫毛上逡巡,眼神复杂难辨。

最终,汉沉重地叹了口气,像是把胸腔里积压的浊气连同某种翻腾的情绪一并强行咽了下去。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向冰箱,哗啦一声拉开冷藏室的门,冷气瞬间涌出。他拿出两罐冰啤酒,看也没看,反手就将其中一罐隔着空间扔向卢克。

卢克下意识地接住,冰凉的铝罐激得他指尖一缩。

“既然没有解决办法,那就别想了!”汉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豁达,他拉开自己手中那罐的拉环,“嗤啦”一声,泡沫涌出。他仰头咕咚灌下大半罐,冰凉的液体顺着嘴角滑下一点,被他随意用手背抹去。他重重地坐回沙发深处,身体陷进去,拍了拍身边空着的位置,虽然离他还有一段距离,“来,喝点酒,看部电影。莱娅那工作狂今晚缺席,家庭电影之夜就咱俩了,便宜你小子。”

卢克握着那罐冰冷的啤酒,指尖的温度仿佛都被吸走了。他想拒绝,想说这样不对,想逃回房间,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看着汉仰头喝酒时滚动的喉结,看着他眉宇间那无法掩饰的疲惫和某种同病相怜的孤独,身体里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了。

他默默地坐了下去,就在沙发另一端,与汉之间隔着足以容纳另一个人的距离,仿佛横亘着一条看不见却冰冷的河流。

汉拿起遥控器,手指在按键上跳跃几下,电视屏幕上无声的画面切换,变成了经典老片《壮志凌云》。年轻时的汤姆.克鲁斯驾驶着标志性的F-14雄猫战机,在蓝天白云间呼啸。汉将音量调大,激昂的主题曲瞬间填满了寂静的空间。

汉看得很快投入,仿佛找到了熟悉的慰藉。他一边看,一边习惯性地点评着电影里的飞行镜头:“这个滚筒动作拉得太急了,尾旋改出姿态不对,这进场高度,纯粹找死……”

他分享起自己当年在海军飞行学校的糗事,声音带着酒精和回忆的微醺。

卢克起初只是僵硬地坐着,目光盯着屏幕,偶尔发出简短的回应。但随着冰凉的啤酒滑入喉咙,一股暖意伴随着酒精逐渐在身体里弥漫开来,紧绷的神经似乎也松弛了一些。他身上那股清甜的Omega信息素,在酒精的催化下,仿佛变得更加浓郁、粘稠,丝丝缕缕地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听到汉那笨拙又真实的糗事,卢克紧绷的嘴角终于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最后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而且越笑越厉害,身体弯下去,眼泪都笑了出来。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动,宽松的卫衣领口随着他的动作滑向一边,露出了一小截白皙光滑的脖颈,以及在那精致的锁骨上方,一个几乎淡不可见却带着某种微妙存在感的——旧咬痕。

汉原本带着笑意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磁石牢牢吸住,似乎停滞了一瞬,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剧烈滚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喉咙里灼烧。

空气中弥漫的原本还算轻松的气氛,在某一秒骤然变了调。

一种沉重而粘稠的张力无声弥漫开来,取代了刚才的笑语。电视里《壮志凌云》的主题曲依旧激昂,F-14战机在云端穿梭,引擎轰鸣,却仿佛成了另一个遥远世界的声音。茶几上,散落着四五个捏扁的啤酒罐,像激战后的弹壳。

汉猛地侧过头,目光不再是看向屏幕,而是穿透昏黄的光线,牢牢锁住卢克。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酒精的沙哑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撕扯出来,只剩下微弱的气音:“有时候……我真嫉妒莱娅。”

卢克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血液仿佛在那一刹那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大脑一片空白。

几乎就在他意识到这句话含义的同时,汉的身体已经压了过来。卢克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规避的反应。

一只带着薄茧、滚烫而有力的大手猛地扣住了卢克的后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和常年触碰金属机件的粗糙感,将他整个人深深地按进了沙发柔软的凹陷里。紧接着,汉带着浓烈烟草和苦涩啤酒气息的唇覆压了下来。

汉的唇舌长驱直入,瞬间席卷了卢克口中所有的空间,贪婪地攫取着每一丝气息。那带着烟草辛辣和啤酒微苦的独特气息,混合着汉身上浓烈的Alpha信息素,如同点燃引线的炸弹,轰然炸毁了卢克所有摇摇欲坠的理智防线。舌尖与舌尖激烈地纠缠、摩擦、舔舐着对方口腔内壁每一寸敏感的神经末梢,唾液在交换中变得粘稠而滚烫。

卢克的大脑里“轰”的一声巨响,仿佛意识被炸成了漫天碎片,在短暂得只有零点几秒的空白里,身体深处被强行唤醒的本能以压倒性的优势碾碎了所有清醒的意志——那混合着烟草、机油和原始雄性荷尔蒙的熟悉气息,不再是梦境中的幻影,而是无比真实地侵占了他所有的感官。

刹那间,被他视为耻辱和禁忌的尘封记忆,如同被猛力撕开的陈旧画卷,无比鲜活地扑面而来:狭窄公寓里弥漫的廉价香皂味和潮湿的空气;浴室水龙头单调而清晰的滴答声在死寂中回响;汉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抚上他当年同样因紧张而颤抖的腰线;黑暗中粗重压抑的喘息声,皮肤摩擦时粘腻的触感和那份陌生的灼热……所有被他深埋于心底、努力遗忘的细节,此刻竟如此灼人地复活了,与现实中的唇舌纠缠、身体紧贴完美地重叠在一起。

“唔……”一声模糊而破碎的呜咽不受控制地从卢克被侵占的口中溢出。在汉强势的吻和汹涌记忆的双重冲击下,他的身体竟开始了不由自主的回应。

察觉到他的回应,汉的攻势变得更加猛烈而贪婪。他的唇暂时离开了卢克被蹂躏得红肿湿润的唇瓣,带着滚烫的湿意,沿着他剧烈跳动的颈动脉一路向下,烙下一个个灼热的印记。他滚烫的唇舌急切地转移了阵地,流连在卢克线条优美的下颌,然后含住那敏感的耳垂,用牙齿在那小巧的耳廓上留下细微的刺痛和令人战栗的酥麻,激起卢克更深的颤栗。

同时,那只原本扣在卢克后颈的大手也开始急切地向下探索。带着薄茧的滚烫指腹,隔着柔软的灰色卫衣布料,在卢克光滑的背脊上急切地摩挲着,带起一阵阵令人眩晕的电流。随后,那只手灵巧而强势地探入了卫衣的下摆。

冰凉的空气瞬间接触到了腰腹敏感的肌肤,激起一片细小的颗粒。汉粗糙而滚烫的掌心贴上了卢克温热的皮肤,沿着他流畅而紧实的腰线向上抚摸,指腹在那微微凹陷的敏感脊柱沟壑里煽情地滑动、揉捏。

“啊……”卢克仰起头,发出一声绵长而破碎的呻吟,尾音带着情动的颤抖。他的身体在汉唇舌和手掌的双重攻势下彻底软了下来,像一滩被阳光晒化的蜜糖,深陷在沙发里无力挣扎。意识在情欲的浪潮中载沉载浮,几乎被彻底淹没。更令他感到羞耻和失控的是,一股滚烫的湿意不受控制地在小腹深处积聚、奔腾,下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湿润、悸动,春潮汹涌,牛仔裤的布料变得紧贴而令人焦躁难耐,清晰地勾勒出身体的渴望。

汉的喘息更加粗重滚烫,眼中燃烧着几乎要将两人都焚毁的欲火。他显然也感受到了卢克身体的彻底臣服和那隐秘而剧烈的变化。那只在卫衣下作乱的手开始带着急切的渴望向下转移阵地,目标明确地探向卢克牛仔裤紧绷的腰线。带着薄茧的手指摸索着那冰冷的金属皮带扣,急切地寻找着解脱束缚的开关。

就在那冰冷的金属扣被“咔嗒”一声解开的瞬间——那清脆冰冷的声响刺穿了卢克被情欲迷雾和沉沦记忆笼罩的意识。

莱娅温柔的笑容、莱娅带着爱意的亲吻、莱娅充满信任凝视他的眼神……如同被按下了快进键的幻灯片,在卢克濒临崩溃的脑海中轰然炸开。强烈的背叛感、巨大的恐慌和灭顶般的罪恶感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从沉沦的深渊中狠狠拍醒,冰冷刺骨。

“不行!”

卢克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惊惧嘶喊,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压在身上的汉推开。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踉跄着从沙发上弹起来。宽大的卫衣被扯得歪斜凌乱,领口大开,露出更多令人遐想的肌肤。他的嘴唇红肿湿润,泛着诱人的水光,那双湛蓝如海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极致的惊惶、难以置信和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浓烈自责。

汉被推得向后撞在沙发靠背上,胸膛剧烈起伏,喘息粗重。他维持着那个被推开的姿势,手还撑在沙发扶手上,下腹处,隔着运动裤的布料,被欲望完全唤醒的坚硬轮廓正高高顶起。他的眼神却像暴风雨前夕最深邃、最危险的海域,翻涌着欲望、痛苦和挫败。

“对……对不起……”卢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破碎不堪。

他再也无法面对那双眼睛,无法面对这满室的混乱和罪恶感。他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向卧室。

客厅里,瞬间只剩下汉一个人,以及震耳欲聋却显得无比空洞的《壮志凌云》主题曲。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被推开的姿势,几秒钟后,才缓缓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还悬在半空、刚刚还扣住那温软后颈的手掌。指腹仿佛还残留着细腻皮肤的触感和金发缠绕的微痒。

他慢慢地将手收回来,指节弯曲,用力抵住自己滚烫的额头,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闷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自厌、苦涩和无尽的苍凉。

电视屏幕上,男主角驾驶的F-14战机正以一个无比潇洒的姿态,撕裂云层,直冲云霄,引擎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

那个惊世骇俗的吻之后,日子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按下了静音键。公寓里弥漫着一种刻意维持的脆弱不堪的平静,像一个精心擦拭后仍能看到细微裂痕的玻璃器皿。汉和卢克成了最默契的哑剧演员,对那个失控的夜晚绝口不提。

他们甚至能自然地交谈。聊洛杉矶诡谲多变的天气,聊加油站牌上令人咋舌的油价,聊汉新排上的那趟横跨三个时区的红眼航班。简单的“谢谢”说得字正腔圆,流畅得没有一丝滞涩。

然而,魔鬼总是藏在细节里。

卢克再也没在客厅的长沙发上落座,他像一个被无形磁极排斥的物件,总是选择那张离汉最远的、孤零零的单人沙发,将自己蜷缩进去,仿佛那里是安全的孤岛;而汉,也再也没用那带着亲昵或调侃的“小子”称呼他,取而代之的是带着社交距离感的“卢克”。

莱娅被堆积如山的案卷和即将到来的开庭日淹没,忙得像一只高速旋转的陀螺。她无暇细品家中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之下涌动的暗流,只觉得空气似乎比前阵子清爽了许多。哥哥不再用那种阴阳怪气的腔调说话,卢克也不再忧心忡忡地提起找房子搬家的事。

浏览器收藏夹里那个标记着“理想之家”的网页书签,静静地躺在那里,如同被遗忘的标本。生活仿佛真的拨开了那令人压抑的阴霾,重新洒下了和煦的阳光。

直到一个被阳光浸泡的周末。

莱娅难得清闲,兴致勃勃地在后院架起了烧烤炉,搬出了折叠桌椅。冰桶里塞满了冒着寒气的啤酒和各种气泡水。她邀请了关系亲密的几位Beta朋友:永远精力充沛的兰多、沉稳可靠的楚巴卡以及她最亲密、也最敏锐的闺蜜——温特.塞尔丘和她的丈夫泰科。

温特是最后一个到的。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米色风衣,衬得身形高挑挺拔,灰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一丝不苟的低马尾,显得干练又优雅。她走进玄关时,汉正蹲在烧烤架前,专注地翻动着滋滋作响、散发着诱人肉香的牛排,火光映亮了他线条分明的侧脸。卢克则抱着一桶冰块从厨房出来,正弯腰将一罐罐啤酒小心翼翼地埋入晶莹的冰粒之中。

汉头也没抬,对楚巴卡说道:“把那瓶无糖的给卢克,他血糖有点高。”

卢克下意识地接话,声音带着自然的反驳:“我没高……”

话刚出口一半,他猛地意识到这话里的熟稔和关切意味,耳根瞬间如同被点燃般变得通红。他像是要掩饰什么,立刻把头更深地埋进冰桶里,近乎狼狈地继续码放酒瓶,动作僵硬。

温特站在玄关的阴影里,双臂优雅地交叠在胸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聚会的气氛轻松而热烈,烤肉的香气、冰块碰撞的清脆声响和朋友们爽朗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后半程,兰多提议玩牌,男人们便移步到院子里的橡木桌旁。女人们则留在客厅舒适的沙发区,品着红酒,聊着些轻松的话题。

温特端着半杯红酒,优雅地起身,借着去添冰块的时机,自然地靠近莱娅。她俯下身,栗色发丝滑落几缕,贴在莱娅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道:“莱娅,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汉看卢克的眼神不太对劲。”

莱娅手中晃动的红酒杯骤然一顿,随即发出一声略显夸张的短促笑声,试图驱散这突如其来的不适:“什么眼神?汉看谁不是那副欠揍的德性?”

温特没有笑,她的表情带着闺蜜间特有的严肃和笃定,带着FBI资深微表情分析师特有的敏锐:“反正……不是看妹妹男朋友该有的眼神,也绝对不是普通大舅子看未来妹夫的眼神。”

她停顿了半秒,目光扫过客厅外院子的方向,补充了一句更令人心惊的话:“而且你没发现吗?卢克在躲他,躲得那么刻意,反而欲盖弥彰。他们之间不对劲。像一对藏着秘密的老相识。”

莱娅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一张被骤然定格的僵硬面具。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反驳,声音却像被一层厚厚的棉絮堵住:“你想多了吧?汉那张破嘴,跟他相处,谁都得别扭一阵子……”

可这话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那份底气如同阳光下的薄冰,悄然消融。

她强迫自己不动声色地转过头,目光穿透客厅巨大的落地窗,仿佛安装了无形的放大镜,聚焦在后院那两个身影上。

在温特那番话的引导下,那些原本寻常的互动,骤然间被赋予了令人心惊的解读。

汉正用夹子将最后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五分熟牛排放进了卢克的盘子里,自己则随意地拿了一块边缘烤得焦脆的全熟牛排。卢克默默地将汉最爱的辣酱罐子往他手边推了推,而自己盘中的食物,却一口辣酱都没沾。楚巴卡大笑着,半开玩笑地拍着身边的空位,高声招呼卢克坐汉旁边来,卢克几乎是下意识地朝反方向挪动了半步。而就在那一瞬间,汉原本专注看牌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暗沉。

兰多拿起一瓶啤酒,笑着问卢克:“嘿,再来一瓶?”话音未落,汉的动作却更快一步,他长臂一伸,直接从冰桶深处捞出一瓶无糖啤酒,冰凉的瓶身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指关节滚落,他甚至没有征求卢克的同意,便径直将那瓶冰凉的啤酒塞进了卢克手里。

所有的细节,在温特那些话语的照射下,变得无比刺眼,如同阳光下飞舞的带着病菌的尘埃。

派对的尾声,莱娅表面上还在和泰科一本正经地讨论着最新的房地产税政策改革,甚至能适时地点头、提出疑问。然而,她所有的感官和注意力,早已被彻底抽离。她的余光如同无形的探照灯,一刻不停地扫视着客厅与后院之间那道无形的分界线,捕捉着那两个身影之间每一个细微的、可能被忽略的互动。

她看见汉随手将脱下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卢克端着空盘子路过时,眼神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那件外套。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极其自然地轻轻帮汉抖落了外套肩头沾染的一点炭火灰烬。然而,就在指尖刚刚触及布料的刹那,卢克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他像被烫到一样,手指瞬间蜷缩收回,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随即目不斜视地端着盘子快步走开,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触碰只是旁人的错觉。

这些动作细微得如同尘埃,平时即使落入眼中也会被轻易忽略。

但在这个夜晚,那些被忽略的日常碎片,此刻突然串联,发出冰冷的回响:卢克递给汉的那杯特调咖啡;凌晨厨房冰箱门开合的微响;汉洗衣篮里反常的洁净;已经最近卢克面对汉时频繁的身体僵硬,汉那不同寻常的沉默……温特的话像冷水泼醒了莱娅。她其实早就注意到那些不对劲,只是她选择了信任他们。温特的话撕开了这层自我安慰,那些被压下的疑虑瞬间变得无法忽视,如同投入红酒中的冰粒,在平静的表象下,无声地扩散、下沉,带来刺骨的寒意。那杯未饮的红酒,映着她眼底骤然凝结的冰霜。

派对终于散场,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关上大门。院子里,烧烤炉的炭火还固执地闪烁着微弱的红光,升腾起袅袅青烟,空气中残留着狂欢后的余烬味道。

莱娅独自站在厨房光洁的岛台前,指尖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面前那杯几乎未动的红酒高脚杯纤细的杯脚。她的目光,穿透厨房与客厅之间的通道,沉沉地落在客厅的沙发上。

那里,汉正低着头,沉默地收拾着散落在茶几和地上的空啤酒罐,动作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卢克则蹲在沙发另一侧的地毯上,也在帮忙捡拾。两人之间,隔着半臂宽的距离。那短短的半臂之距,在昏暗的灯光下,宛如一条幽深、冰冷、无法逾越的鸿沟,无声地横亘在两人之间。

莱娅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翻腾的疑虑和冰冷的空气一同压下去。她终于松开了紧捏着杯脚的手指,将那杯如同凝固血液般的红酒,轻轻地放回了冰凉的台面上。

*

周三午后的阳光,带着洛杉矶特有的慵懒明媚,肆无忌惮地穿透律所18楼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洁的实木咖啡吧台上投下明亮的几何光斑。空气里弥漫着现磨哥伦比亚咖啡豆特有的、带着微妙果香的酸味,混合着牛奶蒸腾出的醇厚气息。

莱娅端着一只厚重的骨瓷马克杯,刚将冰凉的燕麦奶缓缓注入浮着油脂的冰美式咖啡中,深褐与乳白在杯中缓缓交融。目光随意扫过咖啡间,她看到一个身材高挑卷的年轻Beta正对着那台闪烁着指示灯的意式咖啡机出神——比格斯.夜明者,新入职的诉讼律师,卢克大学时期最要好的死党。

卢克得知比格斯通过面试时,兴奋得像个孩子,连续几天眼神都亮晶晶的,可那喜悦里,似乎总蒙着一层忧心忡忡的薄雾。

“比格斯?”莱娅扬起修剪精致的眉毛,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熟稔和一丝上司的亲和力,仿佛在问候老朋友,“欢迎加入奥加纳律所。我听卢克提过你好多次,说你是个难得的诉讼奇才。”

比格斯闻声回头,脸上立刻绽放出一个阳光开朗的笑容:“莱娅,久仰大名!卢克也在我面前念叨过你无数次,说你是个超棒的老板,专业又严格。”

他的语气真诚,显然对莱娅与卢克更深层的关系一无所知。

莱娅顺势靠在光滑的吧台边缘,手中的马克杯在指间优雅地转动了半圈,仿佛只是闲聊般,抛出了第一句看似随意的试探:“真有点难以想象,卢克现在这么沉稳可靠的样子。他在大学时……该不会是个让教授们头疼的小祸害吧?”她轻笑一声,带着点过来人的调侃,“我遇到过不少得力下属,表面看着严肃,私下里反差可大了,比如韦奇.安蒂列斯,看着老实吧?大学时可是出了名的小疯子。”

比格斯闻言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连连摆手:“哈!卢克?完全相反!他可是我们法学院出了名的模范生!每天的轨迹就是宿舍、图书馆、法院义务法律援助点,三点一线,规律得像教堂的钟声。我们那时候总笑话他,毕业后不是去修道院清修,就是直接嫁给法律条文当终身伴侣了!”

莱娅的眉毛挑得更高了些,顺着他的话头,语气变得更加温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惋惜:“哦?那……感情经历岂不是一片空白?真有点可惜,他条件这么优秀,性格又好。”

比格斯往咖啡机里又塞了一颗浓缩胶囊,动作随意,随口接话:“倒也不是完全空白……大三下半学期那会儿,他突然变得有点怪怪的。”他按下萃取键,咖啡机发出低沉的咆哮声,“他呀,有时候周五下午人就不见了,手机也联系不上,等傍晚时分再出现,整个人像被施了魔法一样,走路都带着风,嘴角就没放下来过,我们好奇得挠心挠肺,轮流审讯他,那个倔小子,死活不承认谈恋爱了!”

莱娅那张精致的脸庞上,完美的笑容弧度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眼神依旧带着饶有兴味的好奇:“哦?这么神秘?什么样的幸运儿曾经俘虏过我们卢克的心?”

比格斯端起刚接好的浓缩咖啡,呷了一口,脸上带着热衷八卦的促狭:“是啊,神秘得很!不过嘛……我们也不是瞎子。有段时间,总有一辆福特皮卡在我们宿舍楼下晃悠。开车的是个Alpha,个子老高,穿着件旧皮夹克,看着有点随性不羁。后来卢克实在扛不住我们轮番盘问,才无奈地告诉我们,那个人叫汉,还死鸭子嘴硬,坚决不承认是他男朋友!但这怎么可能嘛?他们经常一起出去,吹海风,看电影……虽然那家伙每次都会在天彻底黑透前把卢克送回宿舍门口,装得挺规矩……但都是成年人了,想都不用想,他们肯定把情侣该干的事都干遍了!卢克每次约会回来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根本骗不了人!可惜好景不长,后来不知怎么突然就断了。卢克那阵子心不在焉的,连最喜欢的案例课都走神。”

咖啡机尖锐的蒸汽喷发声响起,白色的水汽弥漫开来。

比格斯转过身,动作自然地将另一杯刚做好的冒着热气的馥芮白递给莱娅:“喏,你的馥芮白,按你习惯做的。”

莱娅站在原地,脸上那完美得体的笑容如同焊在了脸上,嘴角的弧度丝毫未变。“谢谢。”她伸出手,稳稳地接过了那只温热的杯子,指尖甚至没有一丝颤抖。

洛杉矶冬夜的寒气,如同无孔不入的幽灵,即便紧闭门窗,也总能在某个角落寻到缝隙,丝丝缕缕地渗入,带来一种挥之不去的阴冷。莱娅的,就如同这漏风的屋子,疑窦丛生。她开始了一场无声的侦查,目标是她最亲近的两个人。

清晨,卧室的门被她刻意留下一道细微的缝隙。她躺在床上,呼吸放得极轻,耳朵捕捉着门外的一切动静。熟悉的、放轻的脚步声走向厨房,然后是研磨咖啡豆那低沉的嗡鸣,水流注入咖啡壶的细碎声响……两杯咖啡,一杯浓黑,一杯特意加了燕麦奶,被放置在岛台老位置上。卢克的动作甚至比以前更流畅,更一丝不苟。这习惯性的关怀,在疑云下却显得如此刺眼,让莱娅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某个夜晚,她将手机调至静音,走进浴室打开花洒,营造洗漱的假象。温热的水流声中,她悄然推开一丝门缝,像夜行的猫,无声地蹲伏在二楼走廊的阴影拐角,屏息凝神。楼下客厅,并非总是死寂。偶尔,在万籁俱寂的凌晨两三点,会有极轻微的脚步声,如同踩在棉花上,接着是冰箱门被极其小心地打开、又轻轻合上的声音。那声音细微得几乎被心跳掩盖,却在她耳中如同惊雷——在这只有彼此的寂静里,他们会交谈些什么?

每周一次,她会像例行公事般,不动声色地翻检汉堆在洗衣房角落的脏衣篮。汉的夹克外套沾着浓浓机油味,运动T恤浸着汗渍。除此之外,干净得令人心惊。没有一丝陌生的香水脂粉气,没有一个被揉皱的避孕套包装袋,没有任何能证明一个单身Alpha男性在离婚后、在经历漫长空窗期后该有的放纵痕迹。这太反常了。在洛杉矶,在这个充斥着即时欲望和快餐关系的城市,一个正值壮年、外形不差、离异且有固定需求的Alpha男性,现在手机里连个暧昧对象都没有。

她决定投石问路。

一个难得三人齐聚的周五晚餐。烛光摇曳,餐盘精致。莱娅优雅地晃动着杯中的红酒,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对面的汉,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我记得上个月你提过,有个飞国际航线的空姐对你挺有意思的,后来怎么样了?没约出来吃顿饭?”

汉正专注地切割着盘中的牛排,闻言动作顿住了半秒。他抬起头,随意地耸了耸肩,叉子上的肉块还没送入口中:“没感觉,聊了几句就没下文了。”

“这样啊。”莱娅唇角弯起,捕捉着他细微的反应。她话锋一转,语调轻快得像在开玩笑,尾音却刻意扬高,“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你以前不是也跟男Omega约会过几次吗?也许他们才真正对你的胃口呢?”

“哐啷!”对面传来一声金属刮擦瓷器的轻微声响。卢克的刀叉在他的盘子上失控地划了一下。

而汉,他的反应像被按了慢放键。拿着叉子的手明显地僵在空中,几秒后才缓缓放下。他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充血变红,如同熟透的虾子。他猛地低下头,抓起桌上的冰水杯,咕咚灌下一大口,冰凉的液体似乎也无法压下那股突如其来的燥热。他闷闷的声音从杯沿后传来:“别瞎扯!我直得跟贯穿加州的101号公路一样!”

“哦?是吗?”莱娅笑眯眯地应着,眼底的温度却瞬间降至冰点。

从那天起,卢克的不对劲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键,变得明目张胆。

莱娅在客厅从背后拥抱他,想汲取一些温暖时,这具身体会瞬间变得像石头一样僵硬;深夜在床上,她无意识地翻身,手臂习惯性地搭上他的腰侧,他会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一下,甚至短暂惊醒;最让她心寒的一幕发生在某个提前下班的傍晚。她推开家门,玄关的视角正对着厨房。卢克背对着她,正站在料理台前专注地切着水果。黄柠檬的清香弥漫。听到开门声,卢克的身体猛地一颤,手中的水果刀失控地一滑,一个切了一半的汁水饱满的黄柠檬,从他的指间滚落,滴溜溜地一路滚到了刚巧从客厅走过来的汉的脚边。

汉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柠檬,又抬眼看了看僵立在料理台前、脸色煞白的卢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弯下腰,捡起那颗沾了点灰尘的柠檬。然后,他伸出手,很自然地将它递还给卢克。

就在卢克迟疑地伸手去接的刹那,两人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短暂触碰了一下。

卢克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猛地倒抽一口冷气,那只手像受惊的蛇一样瞬间缩回。他甚至忘了手中的刀,锋利的刀刃在脱力的瞬间差点掉在地上,幸好被他另一只手慌乱地按住。

莱娅静静地站在玄关的阴影里,将这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那颗滚落的柠檬,那个弯腰拾起的动作,那短暂却致命的指尖触碰,以及卢克那过于激烈的惊恐反应……像一组高清慢镜头,一帧一帧,残酷地刻进了她的脑海。

真正的崩塌,发生在一天周三凌晨。

前一天,莱娅刚刚结束一场耗费心神的跨州官司,疲惫如同铅块灌满四肢,让她陷入深沉的睡眠。然而,半夜却被一种难以忍受的口渴感猛然惊醒。喉咙干得像着了火。她没有开灯,摸索着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当她走到楼梯拐角,即将踏入客厅的领域时,黑暗中,一阵刻意压低的交谈声猝不及防地钻进了她的耳朵。

卢克的声音被压得支离破碎:“莱娅最近真的太不对劲了。她看我的眼神冷得吓人,像在怀疑什么。”

接着是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被扰醒的沙哑,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下的疲惫和无奈,甚至夹杂着一点安抚性的轻笑:“大惊小怪。她最近接的那个跨国并购案有多棘手你又不是不知道?压力山大,神经兮兮太正常了。你是她的助理,又是她男朋友,贴身观察员,你都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对劲,我这个当哥的还能比你清楚?是不是你最近又惹她不高兴了?床头吵架床尾没和好?”

卢克沉默了。那沉默在死寂的凌晨里显得格外漫长,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恐慌。几秒后,他才再次开口:“别开玩笑了,她可能是真的察觉到什么……”

“察觉到什么?”汉的声音里似乎还带着点睡梦中的慵懒,“察觉到我们俩以前在圣莫尼卡码头后面那家破汽车旅馆滚过床单?放心,都是多年前的事了。她又不是什么福尔摩斯转世,还能把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翻出来?”

莱娅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手指死死抠着冰冷的木质栏杆,用力到指甲几乎要嵌入木头。

紧接着,是卢克带着哭腔的哀求:“汉!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千万别告诉她……求你了!汉……”

汉似乎也沉默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低沉了许多:“……行,我闭嘴。睡觉去吧,小子。别自己吓自己。”

脚步声响起,伴随着开关轻响,客厅的灯灭了。黑暗重新吞噬了那片空间,也吞噬了那个令人心碎的秘密。

莱娅僵立在原地,如同一尊被遗弃在寒夜里的石像。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一个建立在背叛和欺瞒上的巨大谎言。

她像个真正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转身,沿着来路飘回卧室。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微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时,莱娅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一样准时坐起身。她脸上没有任何彻夜未眠的痕迹,眼神甚至比平时更加温柔。她俯下身,在卢克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如同浸了蜜糖的水,温软得能融化一切:“睡得好吗?周末我想在家做顿大餐,就我们三个,好不好?”

卢克被她吻醒,睁开惺忪的睡眼,蓝宝石般的瞳孔在看清她温柔笑意的瞬间,清晰地闪过一丝慌乱和惊疑。但这慌乱被他迅速压下,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好啊,当然好。”

莱娅笑得更加灿烂体贴,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冻结万物的冰川。一个冰冷而清晰的计划,在她心中已然成型。

*

接下来的周末,公寓里维持着一种刻意粉饰的风平浪静。然而,真正的风暴在酝酿。

一周后的周四晚上,时间滑向十一点。莱娅从事务所归来,推开公寓大门。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放轻脚步,反而让细长的鞋跟刻意敲击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响,如同宣告审判的前奏。

她把沉甸甸的公文包“啪”地一声搁在玄关柜上。她的目光在汉和卢克身上缓缓扫过,像一把钝刀刮过紧绷的皮肤:“明天周五,我有个跨州的视频听证会,七点整结束。”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让这短暂的死寂将无形的压力推到顶峰。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清晰可闻。“到家时间预计在七点半左右。卢克你先回家,我们三个需要坐下来,好好谈一次。”

说完这句如同最终判决般的话语,她没有给任何人留下回应的空隙,甚至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转身径直踏上楼梯。高跟鞋踩在木质台阶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在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的瞬间,莱娅清晰地捕捉到身后客厅里传来一声“咔嚓”。那是汉手中的啤酒罐,被他无意识攥紧的指骨捏扁变形的声音。紧随其后的,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周五清晨,莱娅像往常一样准备出门。她拎起包,走向门口,声音轻快得像在谈论窗外的阳光:“我走了,晚上见。”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客厅。

当大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发出“咔嗒”一声轻响时,她知道,那个精心布置的陷阱,第一道锁已经悄无声息地合上。

下午六点四十七分。莱娅坐在停在街角阴影里的车中,引擎早已熄火,车窗紧闭,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她拿起手机,点开社交群,按下语音键,声音刻意伪装出浓重的疲惫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嗨,听证会临时加了点补充庭审,对方律师特别难缠,可能要拖到八点以后了。你们别等我了,先吃晚饭吧。抱歉啊。”

发送。

语音发出不到十秒,汉的回复几乎立刻弹了出来,声音听起来明显松了一大口气:“知道了。没事,你忙你的,注意安全。”

卢克那边,没有任何动静,头像一片沉寂。

莱娅盯着手机屏幕上汉的那条语音条,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猎物正在步入陷阱的中心。

七点零五分,她熄灭了车内最后一点仪表盘的微光,将自己彻底融入街角的黑暗,如同最耐心的猎人,静静等待。

公寓内,时间像粘稠的糖浆,缓慢而沉重地流淌。客厅里只开着一盏孤零零的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勉强撕开一小片黑暗,反而将四周衬得更加幽深。

汉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垂在额前,滴下的水珠在肩头洇开深色痕迹。他陷在沙发最远的角落,像一头被困在囚笼里的焦躁野兽。

卢克则僵坐在沙发的另一端,身体绷得笔直,膝盖紧紧并拢,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支撑点。手肘撑在大腿上,十指神经质地绞在一起,泄露着内心的惊涛骇浪。电视屏幕闪烁着无声的画面,变幻的光影映在两人空洞的瞳孔里,却无法投入一丝涟漪。

七点十二分,死寂的压迫感终于让汉的忍耐达到了极限。他猛地伸手,一把抓起咖啡桌上一只沉甸甸的金属打火机。

咔嗒!

金属翻盖被粗暴地弹开,清脆的撞击声在这片寂静中骤然炸响,如同黑暗中扣动的枪栓。

卢克的身体像被无形的子弹击中,肩膀猛地剧烈一抖。

汉似乎并未察觉,只是低着头,眼神空洞地盯着手中冰冷的金属物件。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它,神经质般地快速转动了一圈,然后翻盖又被用力合上。声音依旧刺耳。

他再次打开,咔嗒!

再合上,咔嗒!

……

单调而冰冷的机械开合声,在凝固的空气中不断重复,敲打着每一根紧绷的神经,如同行刑前倒计时的秒针,凌迟着两人摇摇欲坠的意志。

这令人发疯的噪音终于彻底压垮了卢克。他猛地伸出手,试图去抢夺那只制造噪音的凶器,却只徒劳地抓到了一团空气。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崩溃边缘的哭腔:“别再玩这个了……求你停下……”

汉的动作骤然停住。他抬起头,湿漉漉的额发下,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翻涌起复杂难辨的情绪,最终沉淀为一片令人心悸的暗沉。

“怎么?”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几乎只剩下气音。

卢克抬起头,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带着强烈的指控意味:“她一定是知道了,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平时吊儿郎当惯了,不小心说漏了嘴?或者你喝醉了跟她提过什么?”

汉的眉头瞬间拧紧,眼中闪过被冒犯的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你在胡说什么?你以为我会故意去伤害莱娅?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心肠阴暗到会拿自己亲妹妹开刀的混蛋?我再怎么混账,也不会拿这种事去戳她的心!没准就是个误会,也许她只是帮你们找到新房子了,留着一个惊喜……”

“惊喜?”卢克发出一声短促而绝望的嗤笑,他用力摇头,金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不可能的!我太了解她了……她一定是知道了……一定是……”

这种猜疑带来的折磨,终于彻底击垮了他。

卢克的呼吸瞬间乱了节拍,他用双手抱住自己的后脑勺,将脸深深埋进膝盖之间。柔软的金发从指缝中狼狈地散落下来,像一顶破碎的光环。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剧烈的颤抖透过布料清晰地传递出来。压抑的呜咽声闷闷地响起,带着令人心碎的绝望:“我受不了了……汉……我真的快疯了……每一天都像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我受不了莱娅看我的眼神,那么冷,那么陌生,我不想失去她……我更受不了你……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可你……你怎么还能装得像个没事人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汉猛地将打火机往玻璃桌面上一砸。金属撞击玻璃,发出刺耳又清脆的巨响。打火机在台面上弹跳了一下,歪倒不动了。

他身体前倾,双手用力撑在自己的膝盖上。“那你想怎么样?你告诉我,你之前不是亲口说的吗?现在坦白为时已晚,只会伤她更深!这些话是不是你说的?当初你担心得要死,怕失去她,现在怎么又变卦了?要不你立刻打电话给她,告诉她:‘嘿,亲爱的莱娅,真不好意思,其实在你之前,我跟你哥就已经发生过关系了’?你以为她会谢谢我们坦白?别天真了!”

“可我们不能骗她一辈子啊……再这样骗下去,我的良心……每天都在被啃噬,像偷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像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

“那就一辈子别说!”汉粗暴地打断他,声音却陡然降低,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像用最钝的刀子割裂伤口,“我们就当那一次从来没发生过。把它埋了,烂在肚子里。”

卢克猛地闭上了眼睛,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一滴眼泪顺着挺直的鼻梁缓缓滑落,最终消失在颤抖的唇瓣间。

七点五十二分,电子锁被轻轻刷开的“嘀”声在玄关响起。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门被推开一条缝隙的瞬间,客厅里的一切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的舞台剧。汉还保持着那个俯身撑膝、如同困兽般的姿势,湿漉漉的头发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紧绷的下颌线;卢克则蜷缩在沙发角落,脸颊深深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悲伤都挤压进身体内部。茶几上,那只被砸歪的金属打火机在昏黄灯光下反射着一点冰冷的寒芒。

她没有立刻开灯,像一尊雕塑般站在玄关光与影的交界处。刚才两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清晰传入门外的莱娅耳中。

她动作缓慢而优雅地脱下身上的风衣,挂到衣架上。然后,她抬起眼,一步一步走进客厅,视线先是扫过咖啡桌上那只碍眼的打火机,然后停留在卢克因哭泣而红肿不堪的眼睛上,最后落在汉的脸上。

汉艰难地抬起头,试图迎上妹妹的目光,却在触及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温度的眸子时,第一次,在这个总是被他戏谑调侃的妹妹面前,露出了近乎狼狈的慌乱。

莱娅停在距离沙发三步之遥的地方,双手环抱在胸前,这是一个充满防御和审视意味的姿态。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如同结了冰的湖面,听不出丝毫波澜:“看来是我记错了时间。临时庭审提前结束了。”

她微微歪了歪头,冷笑道:“或者应该说——我来得,正是时候。”

Chapter 5

Notes:

突然更新。我说过这一章跟第四章是全文最狗血的部分。

后记补充了一些关于Skysolo关系性的看法,请读完正文再看,语气不是很友好甚至包含一些过激黑泥请注意,实话说我星战同人搞到现在,有时候心情真的就只有无奈,没有愤怒只剩下无奈,偶尔还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只是希望星战圈能出现更多真正理解Skysolo并且有耐心深入考据这对cp的人,甚至可以产出更高质的同人,而不是倒反天罡,不磕的路人都比磕这对搞这对的同人女更懂Skysolo.......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more notes.)

Chapter Text

莱娅没给他们一丝喘息的机会。她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主卧。

门被“砰”地推开,她直奔衣帽间,毫不犹豫地拉开抽屉和柜门,动作迅疾,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冷静——职业套装被团起扔进行李箱,昂贵的护肤品瓶罐被随意塞在角落,像是在打包一场永不回头的单程出差。

卢克如梦初醒,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他踉跄着从沙发上站起,几乎是扑进了卧室,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剧烈颤抖,几乎破音:“莱娅!等等!莱娅,你听我说!汉和我……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们现在是清白的!”

汉紧随其后,脸色铁青,但多年浪迹生涯练就的表面镇定还在强撑:“莱娅,别闹小孩子脾气了,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谈?你不是说今晚要谈吗?好,现在谈!就在这里!我们三个,心平气和地谈清楚!”

他说着,伸手想去抓住行李箱的拉杆,试图阻止她的离去。

莱娅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箱子的瞬间,身体向旁边一侧,动作干净利落得如同格挡开一次攻击,同时将行李箱拉得更紧,护在身侧。

她停下收拾的动作,缓缓转过身,那双总是充满神采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熊熊火焰,但那火焰却是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只有被彻底背叛的痛楚:“你以为我在乎的是你们那段陈年旧事吗?我愤怒的是我最信任的两个男人联手在我眼皮底下编织了一个巨大的谎言!当初我把卢克介绍给你的时候,你们就该坦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让我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像个被你们蒙在鼓里的笑话!汉,我知道之前找房子那些意外,少不了你的功劳。我一度以为你只是不舍得我这个妹妹搬走——但现在,我不确定了……你到底是舍不得我,还是舍不得他?”

汉的脸瞬间褪尽血色,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一个反驳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全程,莱娅的目光没有在卢克身上停留一瞬。 她重新专注于那只行李箱,动作机械、迅速,带着一种程序化的冷酷。沉重的拉链被猛地拉上,发出刺耳而绵长的“滋啦”声。

她单手拎起沉重的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滑轮在地板上滚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如同送葬的哀乐。汉和卢克下意识地跟了上去,客厅里明亮的灯光将三人的身影投射在墙壁和地面上,拉出扭曲纠缠的长长影子,如同他们此刻混乱难解的关系。

“莱娅!别走!”卢克在莱娅即将踏出玄关时猛地追上去,一把抓住了她风衣的袖子,“求求你……冷静一点……听我说……我可以解释一切!给我一个机会……就一次!求你了……”

汉也冲到了玄关,目光扫过窗外瓢泼的大雨:“别冲动!外面雨这么大,你想去哪儿?至少告诉我地址,我开车送你,安全第一!”

莱娅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她用力一甩,挣脱了卢克的手。她没有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向电梯。然而,眼角的余光瞥见两人正欲堵住电梯门,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推开旁边安全通道沉重的防火门,快步走进了幽暗的楼梯间。

汉和卢克紧随其后,跌跌撞撞地追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杂乱地响起,伴随着他们粗重的喘息,一路追逐到灯光昏暗、弥漫着潮湿水泥和机油味的地下停车场。冰冷的雨水顺着入口坡道流淌进来,在地面汇成细小的水洼,空气湿冷刺骨,如同一个巨大的冰窖。

眼看莱娅就要走到车旁,汉一个箭步冲上去,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了莱娅裸露在外的小臂,力道在慌乱中有些失控,让她痛得闷哼一声:“莱娅!停下!听我说——”

莱娅猛地回头,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如同极地寒冰般的冷光,锐利得能刺穿灵魂:“放手。”

那眼神让汉的心脏猛地一缩。那里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彻底死心的冰冷和痛楚。巨大的愧疚和心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勒紧了他抓住她的手。他不忍心再给她增添哪怕一丝一毫的伤害。

手指,在那一刻,无力地松开了。

莱娅毫不留恋地甩开他的手,继续走向自己的车。卢克的哭喊和哀求在身后撕心裂肺地响起,被哗啦啦的雨声砸得支离破碎:“莱娅!求你……我们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相信我一次……就一次……”

她没有回头。后备箱弹开,行李箱被粗暴地塞了进去,“砰”地一声关上。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引擎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车灯如同两道利剑,骤然刺破地下车库的黑暗。轮胎摩擦着湿滑的地面,发出尖锐的声响,车子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红色的尾灯在密集的雨幕中划出两道模糊而刺眼的流光,转瞬便消失在车库出口的雨帘深处。

门外是倾盆的暴雨,如同天被捅破。卢克像是彻底疯了,不顾一切地追了出去,单薄的衣物瞬间被冰冷的雨水浇透,鞋子重重踩进积水里,溅起浑浊的泥点。他冲到湿滑的马路边,对着莱娅车子消失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哭喊着,声音被狂暴的雨声瞬间吞噬、砸碎:“莱娅!莱娅!”

刺耳的喇叭声撕裂雨幕,一道刺目的车灯逼近。一辆高速驶来的SUV在湿滑的路面上急刹,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险险地停在距离卢克不到两米的地方。司机愤怒地按着喇叭。

“小心!”汉肝胆俱裂,狂吼一声,猛扑过去,用尽全力将失魂落魄的卢克从马路中央拽了回来!巨大的惯性让两人一起狠狠摔倒在路边冰冷肮脏的水洼里,泥水四溅。

汉惊魂未定,撑着身体对水洼里的卢克怒吼:“你不要命了?!”

卢克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和冰冷,泥水中挣扎着还要爬起来往前冲,那双空洞的蓝眼睛里只有莱娅消失的方向。一个Omega在绝望下爆发出的力量竟让汉一时难以压制。“莱娅……莱娅……放开我,我要失去她了!”他嘶哑地念着,力气大得惊人。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几乎是连拖带抱,才把这个浑身湿透、泥泞不堪的人强行拖回了公寓大楼。

电梯里,卢克终于彻底脱力,像一滩烂泥般瘫软下来,冰冷湿透的身体靠着同样狼狈的汉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牙齿咯咯作响。

回到空旷冰冷的客厅,汉喘着粗气,看着卢克失魂落魄的样子,试图安慰,声音低哑得像是被雨水泡透了:“听着……她只是一时气疯了,给她点时间冷静……我和她吵过比这狠的架,她也就是跑回她养父母的老房子住一两天,等她气消了,回来就会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的声音缺乏底气,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但卢克仿佛没听见。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苍白的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那双曾经清澈的蓝眼睛此刻空洞失焦,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人偶,只有微弱的颤抖证明他还活着。

汉皱着眉,提高了声音提醒他:“去洗澡,马上!把湿衣服换了,你这样会冻死的!听见没有?”他推了推卢克的肩膀。

卢克置若罔闻,呆滞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汉感到一阵棘手。他不可能帮卢克洗澡换衣服——卢克现在是他妹妹的恋人,他们之间必须保持绝对清白,绝不能越雷池半步。

他只好费力地把卢克搀扶起来,几乎是架着他走进莱娅的卧室,把他按在靠窗的椅子上:“今晚你睡这里,我不打扰你。赶紧把湿衣服换了!”

他从衣柜里翻出一套干净睡衣,放在床上,然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仿佛失去所有生气的背影,叹了口气,退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将一室的冰冷和绝望关在里面。

汉一夜无眠。客厅里,他像头困兽般来回踱步,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又暗下。他一遍遍拨打莱娅的号码,听到的只有冰冷的忙音。他发出一条又一条语音留言,从强硬的命令到低声下气的恳求,石沉大海。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些,但内心的焦灼却愈演愈烈。凌晨时分,他终于按捺不住,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门口。

门没有锁。汉迟疑了一下,轻轻推开一条缝。

昏暗的晨光中,他看见卢克依旧保持着几个小时前的姿势,僵硬地坐在那把椅子上,像一尊凝固的雕塑。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而脆弱的轮廓。他的嘴唇冻得发紫,身体在无意识地微微颤抖着,脸色在熹微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汉心头猛地一跳,一个不好的预感涌上来。他快步走进去,伸手探向卢克的额头——指尖传来的温度滚烫得吓人。

“怎么烧成这样?”汉大吃一惊。

卢克毫无反应,眼皮沉重地耷拉着,呼吸急促而灼热,显然已经烧得意识模糊。然而,即使在昏迷的边缘,他干裂的嘴唇还在无意识地翕动着,发出微弱而破碎的音节:“莱娅……对不起……”

“你这个笨蛋!”汉的心又酸又痛。他不再犹豫,小心翼翼地将滚烫而虚软的身体从椅子上抱起来,动作虽然笨拙,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他将人轻轻放到床上,然后手忙脚乱地翻箱倒柜,找出退烧药,用温水化开,小心地扶起卢克的上身,试图喂他喝下。又翻出电子体温计,塞进卢克腋下。当看到屏幕上显示出的惊人高温数字时,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拧了条冷毛巾,敷在卢克滚烫的额头上,笨拙却执着地开始了他的看护。

*

汉根本没睡。客厅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和酒精气息。沙发扶手上散落着五六个捏瘪的啤酒罐,玻璃茶几上的烟灰缸塞满了烟头,如同一个扭曲的小小坟冢。洛杉矶的晨光终于穿透厚重的雨云,从窗帘缝隙斜斜地照进来,在主卧紧闭的门上投下一道苍白的亮痕。雨停了,但空气里残留的湿冷挥之不去,黏腻得如同昨夜未能擦干的泪水。汉用力揉了揉酸胀刺痛的太阳穴,站起身,骨头都像生了锈。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主卧门。卢克陷在枕头里,金发凌乱,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汉拿出体温计,小心翼翼塞进卢克腋下。几分钟后,电子屏显示:99.5°F。低烧,但比起昨晚那骇人的103°F地狱,已是天壤之别。

汉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一瞬,长长吁出一口气。他熟练地给卢克额头换上新的退烧贴,又倒了杯温水,轻轻塞进卢克微凉的手里,声音带着宿醉的沙哑和一丝强装的轻松:“喝点水,小子。脑子烧坏了,莱娅回来就不认得你了。”

卢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蓝眸空洞无神,顺从地接过水杯,机械地喝了两口,又疲惫地闭上眼,靠回枕头,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汉没再多说,转身带上了门。

厨房里,汉一边搅动着锅里翻滚的燕麦粥,一边加入冷冻蓝莓和一小盒杏仁奶。他时而拿出手机,屏幕在晨光中亮得刺眼。再次拨打莱娅的号码。忙音。 刺耳的重复提示音像针扎进耳朵。他点开语音留言,压低声音:“莱娅,我知道你还在生气。但听我说,卢克昨晚发高烧了,我守了一夜。现在降了点,但你至少回个信息,让我知道你人在哪儿,安不安全。”

发送。屏幕一片死寂。

他盯着毫无动静的手机,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更深的不安涌上来。他又发了一条,声音更沉:“我们都错了,行吗?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但你别拿这个惩罚自己,更别躲着卢克。”

汉低低骂了一声,烦躁地把勺子狠狠砸进锅里。滚烫的燕麦粥溅出几滴,烫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莱娅这次的沉默太不寻常了,远超她平时赌气的范畴。

上午十点,汉再次给卢克量了体温:100.2°F。他端着那碗温热的燕麦蓝莓粥坐到床边,一勺一勺耐心地喂卢克。卢克像个提线木偶,机械地张嘴、吞咽,眼神始终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灵魂已经飘离了这具备受折磨的躯壳。

“小子,你得打起精神来。莱娅就这脾气,气头上跑出去冷静几天,又不是不回来了。等她回来……”

卢克毫无反应,仿佛根本没听见。

汉重重叹了口气,挫败感几乎将他淹没。他起身,走到阳台,想抽根烟透透气。冷风灌进来,吹散了部分酒意。他刚点燃烟,深吸一口,眉头却猛地皱紧——空气里,那股原本清甜、此刻却甜腻到发齁的Omega信息素浓度正在急剧升高。这是Omega发情期临近时无法自控的前兆。

汉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卢克昨晚吃了强力退烧药,身体本就虚弱不堪。而抑制剂绝对不能与某些退烧药混服, 极可能导致肝肾损伤、严重过敏,甚至休克。

他立刻冲回客厅,手忙脚乱地翻出卢克的药盒,果然!那盒抑制剂原封不动地躺在角落里。按照猜测,卢克的发情期就在这一两天了。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和混乱情绪,绝对扛不住发情期汹涌的冲击。

更糟的是,卢克那越来越浓郁的甜腻信息素开始疯狂撩拨汉的Alpha本能。他强压下体内翻腾的冲动,拿出手机,再次给莱娅留言:“卢克烧还没全退,但他的发情期快到了!听着,他现在不能吃抑制剂,会跟退烧药起严重冲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现在需要你!告诉我你在哪儿!”

发送。屏幕依旧冰冷沉默。

中午,汉在厨房准备午餐。锅里炖着清淡的姜汤,案板上是切好的蒸鸡胸肉和蔬菜沙拉。他切着西芹,锋利的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突然,一阵细弱的“喵呜”声从卧室传来。芬克斯——那只平时懒散得像块旧地毯的黑白奶牛猫,此刻却异常活跃地跳上了卢克的床,用它毛茸茸的脑袋使劲拱着卢克垂在床边的手掌,尾巴高高翘起,撒娇般地扫来扫去。

这带着温度的触碰刺破了卢克包裹着自己的那层冰冷麻木。他的睫毛颤动了几下,那双空洞的蓝眼睛终于缓缓聚焦,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仿佛从深不见底的幽暗深渊里,被硬生生拽回了一缕意识。

“……饿了?”卢克下意识地喃喃,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挣扎着坐起身,动作迟缓而虚浮,像踩着棉花般,梦游似地下了床,跌跌撞撞地走向厨房的储物柜,在里面摸索着猫粮袋子。

汉听到动静回头,看到这一幕,有些意外:“芬克斯还没到饭点呢。”

卢克手上的动作顿住。他茫然地回头,顺着汉的视线看去——芬克斯不知何时已经跳回了客厅地毯上,正四仰八叉地打着滚,自得其乐地玩着尾巴尖,黑白相间的皮毛在光线下像个滚动的毛线团,喵喵叫得格外欢快,哪里有一点饿的样子?

卢克眨了眨眼,仿佛才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彻底惊醒,脸上闪过一丝困惑和短暂的清明。

汉赶紧关掉炉火,搓了搓手,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自在和尴尬,声音低沉地解释:“那个……昨晚你烧迷糊了,衣服湿透……我怕你冻死,就帮你换了身干的睡衣。”他强调着,像是在划清界限。

卢克站在原地,没有吭声。他的目光落在汉宽厚的背影上。此刻的汉正背对着他,笨拙却异常细心地处理着午餐——将蒸好的鸡胸肉仔细撕成容易入口的小条,把蔬菜沙拉拌匀,又盛了满满一大碗冒着热气的姜汤。

午餐准备妥当,汉转过身,看见卢克还茫然地杵在厨房门口,脸色苍白,只穿着单薄的睡衣。他眉头微蹙,轻轻扶住卢克的手臂,将他引向餐厅的椅子:“坐下,吃点东西。”

卢克像个顺从的木偶,被安置在椅子上。汉瞥见他单薄的肩头,眉头皱得更紧。他没说什么,只是利落地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还带着体温的牛仔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卢克微微发抖的肩上。厚重的外套带着汉身上残留的烟草和汗水混合的气息,瞬间包裹住卢克,带来一种陌生的暖意。

做完这一切,汉才转身快步回到厨房,将准备好的食物一一端上餐桌。

看着专注的背影,以及感受着肩上带着体温和Alpha气息的重压……卢克的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厌恶极了自己——在刚刚失去莱娅、痛彻心扉的深渊里,他竟然还对汉这份笨拙却真实的殷勤和体贴,产生了一丝微弱却该死的悸动。

当汉端着那盘精心准备的午餐转过身,朝他走来时,卢克立刻垂下眼帘,像逃避什么洪水猛兽,默默走到餐桌边坐下,没有接话,也没有看汉一眼。

*

莱娅依然在早晨九点整,准时推开了律所那扇沉重的玻璃大门。她落脚在市中心一家简洁的Airbnb单间,没有通知养父母,更封锁了任何可能让汉或卢克找到她的渠道,手机也设置了勿扰模式,只允许工作群和紧急联系人的信息穿透冰冷的屏障。

走进办公室时,她已将自己武装完毕:一丝不苟的定制套装,利落的发型,精致的妆容完美地覆盖了眼底的疲惫和昨夜辗转的痕迹。她步履沉稳,气场凛冽,如同一台重新校准过的精密仪器。同事们纷纷问好,只看到她一如既往的强势高效,无人敢窥探那完美表象下的裂痕。

白天的案卷如浪潮般汹涌而至:一个涉及高额资产的离婚案庭审文件亟待梳理,堆积如山的合同需要审核,还有团队项目进度会议。作为她的专属助理,卢克无可避免地出现在她的工作流程中。

上午十点,敲门声响起,卢克推门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份市场分析报告,指尖难以控制地微微颤抖。他将报告轻轻放在莱娅光洁的办公桌上,那双曾清澈如海的蓝眼睛此刻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哀求和恐慌,声音低哑:“莱娅……这份报告,我昨晚又仔细核对了一遍,我们之前讨论的那个关键数据点……”

莱娅的目光甚至没有离开电脑屏幕。她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极其短暂地扫过那份文件的封面,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如同在宣读一份与己无关的判决书:“格式没问题,放下吧。”

卢克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吞咽下无形的荆棘。他还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却在触及莱娅眼神的瞬间,所有勇气被彻底冻结。那眼神锐利如寒冰,带着法庭上质询最狡猾证人才会显露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理性。

整个白天,卢克如同困兽。他故意在咖啡间偶遇莱娅,换来的是她目不斜视的擦肩而过。她的冷漠筑起了一道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冰墙。卢克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对着闪烁的屏幕失神,巨大的痛苦如同深海将他淹没。他渴望解释,渴望跪在她面前忏悔,但每一次与那双冰封眼眸的对视,都让他绝望地明白——任何努力都是徒劳。她的心门已经彻底关闭,他找不到任何缝隙。

与此同时,律所这个微缩世界里,八卦的触角如同洛杉矶的交通网络般发达而敏感。午后的茶水间,低语声在咖啡机旁蔓延。

“你们都看到了吗?今天莱娅对卢克那个态度……简直像对待刚犯了致命错误的新人。”

“何止,眼神都结冰了!他们不是都快结婚了吗?闹这么僵?”

“谁知道呢,感情的事,尤其Alpha和Omega之间,水深得很……”

作为新人的比格斯,很快从这些只言片语和压抑的气氛中拼凑出了大概轮廓。他的心猛地一沉,想起了此前在咖啡间里自己那番关于卢克大学恋情的无心之谈。强烈的愧疚感瞬间攫住了他。

午饭时间,比格斯在空旷的员工餐厅角落找到了卢克。卢克面前的沙拉盘几乎没动,蔬菜蔫蔫地堆着。他低着头,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揉皱的纸。比格斯端着托盘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目光直视着他,语气带着担忧和一丝急切:“卢克……我听到一些你和莱娅的事……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吵得不可开交了?”

卢克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而疲惫:“别问了,比格斯……可能……我们真的要结束了。”

比格斯的心彻底沉入谷底。卢克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也让他内心的负罪感如潮水般汹涌。

下午两点半,比格斯深吸一口气,敲响了莱娅办公室的门。他手里拿着一份无关紧要的会议纪要作为借口。莱娅抬头,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眼神却疏离得像隔着防弹玻璃:“比格斯?有什么事?”

比格斯反手轻轻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嘈杂。他走到办公桌前,深吸一口气,决定直面自己的愧疚:“莱娅,我必须要说。关于之前在咖啡间,我跟你说起的关于卢克大学时期的那段恋情……”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急促,“我当时真的只是随口闲聊,想到什么说什么,从没想到会影响到你们的关系……”

莱娅脸上的笑容弧度丝毫未变,她温和地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泓不起涟漪的深潭:“谢谢你的关心。但这件事情与你无关。我和卢克之间,是理念和沟通上存在一些难以调和的分歧。有些事情,既然无法谈拢,那么适时地到此为止,或许是对彼此最好的选择。”

她甚至没有给比格斯再次开口澄清或道歉的机会。话音刚落,桌上的内线电话就适时地响起,尖锐的铃声打破了短暂的寂静。莱娅立刻接起,对着话筒清晰地说道:“会议是吗?好,我马上接入。”

她朝比格斯微微颔首,示意谈话结束,目光已然重新聚焦在闪烁的电脑屏幕上,全身心投入了下一场工作。

比格斯站在原地,看着莱娅的侧影,心中翻腾的愧疚感并未因她的解释而消散,反而更加沉重。

*

卢克如同一台设定好程序的精密机器,在律所冰冷的开放式办公区里,机械地执行着每一项指令。他坐在工位上,视线黏在屏幕冷光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准确却空洞的节奏——市场分析报告、案例摘要、会议纪要,所有文件都准时无误地出现在莱娅的收件箱里。

同事们偶尔投来担忧或探究的目光,比格斯和韦奇甚至带着安慰的意味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卢克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短暂而苍白的笑容,然而内心早已被愧疚和绝望侵蚀得千疮百孔。每一次看到莱娅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都像有一块巨石沉沉压在胸口,让他窒息。莱娅的冷漠则像一把钝刀,在每一次会议中公事公办的指令、每一次下班时头也不回的决绝、甚至那彻底无视他存在的眼神里,一刀刀地凌迟着他的心。

他每天回到空旷得令人心悸的公寓,坐在主卧床边,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莱娅搬空后的衣柜里,那片刺眼的空白仿佛是他空洞内心的写照。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他甚至完全忘记了身体发出的警报——发情期将至的细微征兆被忽略,高烧初愈后的虚弱感被掩盖,那盒至关重要的抑制剂,依旧原封不动地躺在床头柜的抽屉深处。

一个寻常的洛杉矶傍晚,卢克独自下班回家。夕阳将城市的影子拉得老长,金红色的余晖慵懒地铺满街道,下班高峰的车流如同一条缓慢流淌的疲惫河流。卢克失魂落魄地走在人行道上,脚步虚浮无力,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云端。脑海中反复重播着莱娅冰冷的侧脸,以及昨夜那个绝望的梦境——莱娅驾车远去,任他如何拼命奔跑哭喊,也无法拉近一丝距离。

公寓就在前方两个街区,他却觉得每一步都沉重无比。渐渐地,一种异样的感觉从身体深处升腾而起,不是疲惫的酸软,而是从骨髓里透出的、越来越强烈的灼热感,像有无数细小的火苗在血管里跳跃。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变得急促。

卢克猛地停下脚步,脸色瞬间煞白——糟糕!他完全忘记了服用抑制剂。几乎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Omega信息素如同被引爆的炸弹,轰然炸开。浓郁、甜腻、带着强烈诱惑气息的铃兰花香,如同打翻的蜜罐,瞬间弥漫在黄昏的空气中。在人口密集的洛杉矶街头,这无异于在饥饿的狼群上空发射了一颗醒目的信号弹。

附近几个原本步履匆匆的路人,脚步猛地顿住。一个穿着剪裁合体西装、看似精英模样的Alpha率先转过头,鼻翼剧烈翕动,眼神中的温和瞬间褪去,被一种赤裸裸充满掠夺欲的饥渴取代:“嘿,甜心……你看起来需要一点帮助?”

他微笑着靠近,那笑容却令人毛骨悚然。

紧接着,一个身材魁梧、穿着紧身背心、刚从健身房出来的壮汉也嗅到了气息。他猛地转身,一股极具侵略性的Alpha信息素如同无形的重压,狠狠朝卢克碾压过来,像粗壮的绳索般缠绕住他,试图将他拖入深渊。

卢克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极度的惊慌攫住了他,身体在本能的信息素刺激下更加灼热滚烫,双腿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他用尽残存的理智,踉跄着向公寓方向逃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别急着走嘛,宝贝……”西装男的声音带着黏腻的诱惑。

“跑什么?让我帮帮你……”壮汉的脚步声沉重地迫近。

卢克身后,越来越多的Alpha被这浓郁的信息素吸引,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般聚拢过来,三四个男人眼中闪烁着失去理智的红光,贪婪地追逐着这道散发着致命诱惑的猎物。卢克感觉眼前发黑,灼热的浪潮一波波冲击着理智的堤岸,身体几乎要彻底瘫软融化在街头。混乱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念头:他必须回家找汉......不!不能!绝对不行!

但身体却背叛了意志,渴望着某个强大Alpha气息的庇护。

汉那天恰巧完成了一次短程货运飞行,比预想中更早回到地面。推开公寓沉重的门扉,迎接他的只有一片冰冷的寂静,以及芬克斯在沙发上蜷成一团、带着不满的喵喵叫。

他烦躁地抓了抓额前散乱的头发,连日来的压抑几乎让他喘不过气。莱娅依然杳无音讯,手机像个冰冷的墓碑,无论他拨号多少次,发送多少条混杂着焦虑、恳求甚至愤怒的语音留言,回应他的只有无情的忙音和死寂的收件箱。 他原以为卢克在律所工作,总能找到机会,哪怕只是在工作间隙,撬开莱娅那紧闭心门的一丝缝隙。但每次看到卢克下班回来时那双比前一天更加黯淡、盛满绝望的蓝眼睛,他就清晰地知道——莱娅拒绝沟通,拒绝和解,拒绝任何可能的桥梁。

然而,在汉心底最深处,一种近乎偏执的直觉却像一根微弱的火苗,始终不肯熄灭:莱娅不会永远这样。她是他的妹妹,他了解那颗看似坚硬外壳下包裹着的骄傲却柔软的心。愤怒的顶点之后,总会回落,她需要时间。而他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安顿好卢克,然后静静地等待莱娅回来。

可是,当这个念头滑过心底,另一股更隐秘的情感却如同深海的暗流,悄然涌动着——他内心深处,竟隐隐抗拒着卢克离开。这并非仅仅源于对妹妹可能心碎的担忧,而是源自他自己。

在某个独自守夜的深更,烈酒灼烧着喉咙,他看着主卧紧闭的房门,那些关于卢克的点滴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卢克从不多言,只是笨拙却执着地用行动表达着关心,不求回报。还有他对莱娅报喜不报忧的体贴,以及托马斯生病时那彻夜不眠的守护……这个Omega身上有种独特的温柔和坚韧,像沙漠里顽强生长的野草,带着露水般的纯净,不知不觉间竟在他心底那片荒芜之地投下了微光,滋生出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也难以名状的欣赏和怜惜。

他想起多年前那个青涩的卢克——一个不擅调情、容易羞涩的大学生,在图书馆的角落安静得像不存在,却对自己选择的学业有着近乎顽固的执着。汉还记得有一次路过卢克打工的便利店,看到他一边啃着冷掉的三明治一边核对账目,眼神专注得发光。他知道卢克并非出身富裕家庭,那份坚韧和独立,以及眼底未染世故的善良与纯真,像一束意外照进他那时混乱生活的光。起初,汉只是出于那一夜情后的愧疚,觉得应该为这个单纯的年轻人做点什么,弥补一下。然而,几次短暂的相处下来,他却意外地被这个Omega身上那些未经雕琢的美好特质所吸引——在清贫中依旧保持的尊严、默默努力向上的韧劲,以及对世界似乎尚未设防的纯净。汉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一次见面,他想更多地了解这个年轻人。他甚至罕见地动了认真一点的念头,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向卢克坦白自己那并不光彩的过去——那段失败的婚姻,那个他并不称职的父亲身份。

然而,萨拉的阻挠像一盆冰水彻底浇熄了这微弱的可能。当时的汉对卢克感到失望——失望于对方竟然如此轻易地听信了前妻的一面之词,连听他解释一句都不肯。他惋惜那刚刚萌芽的机会就此夭折。但后来,当时间的尘埃落定,汉回想起来,也不得不承认,那时的卢克太年轻,对自己几乎一无所知,做出那样的反应,似乎也情有可原。

时光流转,命运弄人。当他再次见到卢克,对方已成为了妹妹的男友。看到莱娅和卢克站在一起,他心底某个角落开始隐隐作痛,仿佛在提醒他曾经错失的可能。

所以,当他听到莱娅坚定地提出要搬出去、建立属于她和卢克自己的家时,他鬼使神差地利用了在货运圈混迹多年积累的人脉和那点灰色地带的门路,在几处关键房源上做了手脚。事后,每一次看到莱娅疲惫失望的脸,每一次看到卢克眼中因租房受挫而加深的阴霾,他都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厌恶。在那些独自灌下威士忌的深夜,酒精也无法麻痹那种强烈的刺痛:他像个卑劣的小偷,躲在暗处破坏着亲人的幸福。更让他痛苦的是,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因为对妹妹的不舍,还是内心深处对那个多年前错过的Omega仍存有执念。

他甩甩头,试图驱散这些不该有的念头,决定去街角的Whole Foods买点东西——新鲜的蓝莓,卢克最近胃口差得像只病恹恹的小鸟,或许蓝莓燕麦粥能让他勉强吃下一点;更重要的是,他清晰地记得卢克的发情期就在这几天,必须提前备好抑制剂。他刚走出公寓大门,踏上人行道,目光随意扫过街对面……

只见卢克脚步虚浮踉跄,像喝醉了酒般摇摇晃晃地走着,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而他身后,几个明显处于亢奋状态的Alpha,像嗅到猎物的鬣狗般正步步紧逼,眼神贪婪而危险。

汉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毫不犹豫地大步冲过马路,无视了鸣笛的车辆,在卢克即将被追上、身体软倒的瞬间,一把将他用力地揽进自己怀里。

卢克滚烫的身体撞进汉坚实的胸膛。那瞬间,浓郁到极致的Omega发情信息素如同汹涌的洪水,毫无阻隔地、猛烈地冲击着汉的感官。那勾魂夺魄的甜腻香气,像最烈的春药,瞬间点燃了汉Alpha血液深处最原始的占有本能。汉的眼睛瞬间充血变红,环抱着卢克的手臂勒得更紧。

那些追近的Alpha被这霸道至极的同类气息猛地一冲,动作顿时一滞。汉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和强大的警告意味,如同一盆冰水浇头,让其中几个稍微恢复了理智。他们看着汉那双几乎要噬人的赤红眼睛,感受到那股毫不掩饰的杀意,最终悻悻地停下脚步,不甘地低咒几声,转身散入了街角的人流中。

危机暂时解除,但更危险的考验才刚刚开始。汉抱着怀里滚烫、不断散发着诱人甜香的Omega,自己的呼吸也变得粗重滚烫。信息素的激烈交融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Alpha的本能疯狂叫嚣着占有和标记!卢克烧得意识模糊,身体在发情热浪中难耐地扭动,无意识地往汉的颈窝里蹭,发出带着泣音的破碎呻吟:“热……好热……好难受……”

那温热的呼吸和柔软的触感,像火星掉进干草堆。

*

公寓门被汉用脚粗暴地踹开,又重重撞上。他几乎是将卢克丢在了自己卧室的床上。

冰冷的床单接触滚烫皮肤的瞬间,带来一丝微弱而短暂的清醒,但随即就被体内翻江倒海的燥热彻底淹没。卢克蜷缩起身子,双腿紧紧并拢磨蹭,试图缓解下体深处那难以言喻的空虚感和不断涌出的湿滑黏腻的暖流。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着渴望,渴望被填满,渴望被彻底占有。Omega的本能像一头凶猛的野兽,撕碎了他残存的理智,只剩下一个绝望的渴求——他需要Alpha,需要一根能将他贯穿,能在他体内成结,能将他从这欲火焚身的炼狱中解脱的粗硬性器。

当汉带着一身暴戾的烟草味和Alpha信息素,如同失控的猛兽般压下来时,卢克的身体早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本能地抬起酸软的腿,急切地环住了汉精壮的腰身,将自己脆弱而渴求的入口毫无保留地迎向对方。汉呼吸粗重,眼睛赤红,仅存的理智早已被Omega发情期汹涌的信息素和自身汹涌的占有欲焚烧殆尽。他粗暴地撕扯着卢克跟自己身上碍事的衣物,布料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冰冷的空气短暂地拂过卢克赤裸滚烫的肌肤,随即就被更加灼热的肉体覆盖。

汉滚烫的唇狠狠覆压下来,攫住了卢克微张的唇瓣。他的舌强势地撬开卢克的齿关,如同侵略者般长驱直入,贪婪地攫取着对方口腔里所有的气息和津液,带着浓重的烟草和汗水味,与卢克清甜的信息素疯狂交缠。卢克被吻得几近窒息,破碎的呜咽被堵在喉咙深处,身体本能地迎合着这掠夺性的入侵。

汉的唇短暂离开了卢克被蹂躏得红肿的唇瓣,滚烫的呼吸沿着卢克光滑的下颌线一路向上,烙下一个个湿热的吻。他急切地舔舐过卢克滚烫的脸颊,含住那因情动而变得通红的小巧耳垂,用牙齿不轻不重地碾磨着那敏感的耳廓,激起卢克一阵剧烈而愉悦的战栗,喉间溢出难以自抑的呻吟。

紧接着,他的吻一路向下,带着无法抑制的饥渴,如同烙印般烙在卢克线条优美的脖颈上。
他埋首在卢克的颈窝,滚烫的唇舌带着啃咬般的力度舔舐过那片敏感的肌肤,留下湿漉漉的痕迹。他的大手急切地揉捏着卢克胸前挺立的乳尖,用粗糙的指腹刮蹭、拉扯,直到那小小的蓓蕾充血肿胀,引来卢克一阵阵夹杂着痛楚与快意的呜咽。随后汉含住一侧乳尖用力吸吮,牙齿不轻不重地碾磨。卢克的身体剧烈地弓起,破碎的呻吟从喉咙深处溢出,手指深深陷入汉肌肉虬结的后背。紧接着,汉因急切而略显粗暴的手指探入了卢克身下那早已湿滑泥泞的隐秘入口。

“啊……!”突如其来的侵入让卢克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但随即是更深的空虚被暂时填满的扭曲满足。

手指探入卢克身下湿滑入口的瞬间,汉转而含住他另一侧挺立的乳尖用力吸吮。一根、两根……他的手指在紧致湿热的甬道里快速抽插扩张,模仿着即将到来的占有。黏腻的水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伴随着卢克急促的喘息和汉低沉的喉音。

粗糙的扩张非但没有缓解卢克的焦渴,反而将欲望的火焰撩拨得更加炽烈。他难耐地扭动着腰肢,追逐着那带来短暂慰藉的刺激,甬道贪婪地吮吸着入侵的手指,分泌出更多滑腻的爱液,为最终的结合做着绝望的准备。

当汉终于抽出手指,松开被吮得红肿的乳尖,架起卢克软绵绵的双腿,将自己滚烫粗壮、早已怒张到极限的狰狞性器抵上那湿漉漉、微微翕张的入口时,卢克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汉没有任何迟疑,腰身猛地一沉,瞬间贯穿了那紧致湿热的幽径。

巨大的饱胀感和撕裂般的痛楚让卢克瞬间绷紧了身体,脚趾蜷缩,发出窒息般的呜咽。然而,那痛感只持续了一瞬,就被随之而来的灭顶般的快感洪流淹没。被Omega发情信息素彻底催化的Alpha性器,此刻胀大得骇人,每一次深入都带着蛮横的力道,像是要顶穿他的灵魂。甬道被强行撑开到极限,内壁的嫩肉被那滚烫粗壮的柱身无情地摩擦、碾压,带来一阵阵令人眩晕的酥麻和酸胀。

两人几乎同时发出一声满足的悠长叹息。 最初的结合带着探索的缓进,带来令人战栗的契合感。然而,这短暂的和谐瞬间被汹涌的欲望洪流冲垮。

浓郁甜腻到致命的Omega发情信息素,如同最猛烈的催情剂,彻底点燃了汉血液里属于Alpha的原始兽性。他低吼一声,身体里紧绷的弦骤然断裂,抽送变得愈发凶猛狂暴,他每一次都撞得极深,囊袋拍打在卢克臀部的脆响在房间里回荡。卢克被撞得几乎散了架,破碎的呻吟和啜泣不成调地溢出,身体却紧紧缠绕着身上施暴的Alpha,双腿被顶得大开,脚踝几乎挂在了汉的肩膀上。

狰狞的头部裹挟着大量被充分搅动的粘稠滑腻的爱液,从被撑得嫣红饱满的穴口带出,淋漓地滴落在两人交合处下方的床单上,发出淫靡的轻响,留下不断扩大的一片深色湿痕。深入时,那粗硕的顶端狠狠挤开层层叠叠、不断收缩吮吸的湿热软肉,长驱直入。

突然,在一次极其深重的顶弄中,卢克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汉那硕大滚烫的龟头狠狠地撞上了卢克体内最脆弱也最敏感的所在——孕育生命的宫口。

那一瞬间的感觉难以言喻。剧烈的胀痛仿佛身体最深处的花心被强行顶开、碾压;但紧随其后的,却是从未体验过的极致快感。那快感猛烈到让他眼前一片空白,灵魂都仿佛被撞出了窍。甬道深处那从未被如此彻底侵犯的宫口,在粗暴的顶弄下传来一阵阵酸麻胀痛的奇异感觉,伴随着灭顶的快感,让卢克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只剩下身体本能的迎合。

汉也感觉到了那不同寻常的紧致和包裹感,那致命的吸吮和宫口被撞击时的剧烈收缩,彻底点燃了他基因深处最原始的兽性。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炸开:他要彻底占有这个Omega,他要在他体内成结,他要让身下这具散发着致命诱惑的躯体怀上他的骨血。

这个念头如同魔咒,驱使他更加疯狂地冲刺、顶撞。

卢克的身体在极致的痛苦与快感中彻底沉沦。他的意识模糊一片,只剩下身体最本能的反应。甬道贪婪地吮吸着那根带来毁灭与狂喜的凶器,每一次被顶到身体最深处,都带来一阵让他痉挛的极致欢愉。在汉越来越猛烈的撞击下,卢克破碎的意识里,一个渴望悄然滋生:他想要这个强大的Alpha,想要那滚烫的种子灌满他最深处的生殖腔,他想要怀上这个Alpha的孩子!

这个念头让他甬道收缩得更紧,迎合得更加主动,仿佛身体本身就在无声地呐喊、祈求着受孕。

终于,在卢克一声濒死般的高亢尖叫中,汉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腰身紧紧抵住卢克的身体,性器在卢克痉挛抽搐的甬道深处猛烈地搏动。那粗硬的根部如同活物般膨胀开来,牢牢地卡在甬道深处,将两人紧密地锁在一起。灼热的生命精华如同开闸的洪流,一股股激射而出,猛烈地冲刷、灌满卢克那被顶开的敏感宫口。

卢克的身体在成结的瞬间剧烈地绷紧、抽搐,仿佛被高压电流贯穿,一股难以形容的的巨大满足感淹没了他,意识彻底断线,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混乱而激烈的交缠持续了整整一夜。卢克在短暂的昏迷后,很快又被体内未消的燥热和依旧牢牢卡在体内的结唤醒。被激发原始欲望的Alpha精力仿佛无穷无尽,尝试了多种体位,性器稍软便再次勃起,开始了新一轮的征伐。汗水、信息素和体液混合的味道弥漫在房间里,浓烈得化不开。两人都如同不知疲倦的困兽,被最底层的生殖本能彻底支配,沉溺在肉欲的漩涡里。卢克每一次被顶到宫口,都会引来一阵痉挛般的哭泣和更深的索取。汉则像一头标记领地的雄兽,执着地在卢克体内深处反复烙印下自己的气息和种子。

次日清晨,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刺眼的阳光。在又一次将卢克顶撞至失神的短暂间隙,汉勉强抓住一丝残存的清醒。他摸索到地上被丢弃的两部手机,屏幕碎裂,沾染着不明的污渍。他用滚烫的手指颤抖着操作,分别给卢克的律所和自己的同事发送一条极其简短的病假信息,随后便像丢弃垃圾般将手机甩开。

卢克体内的热潮并未平息。发情期的高峰仍在持续。当汉的阴茎再次软化抽出,那强烈的空虚感和灼热感立刻卷土重来。卢克便会再度失去理智,不由自主地缠上汉的身体,用滚烫的肌肤和甜腻的呻吟发出无声的邀请。汉的Alpha本能根本无法抗拒,那刚平息的欲望如同被浇了油的烈火,瞬间复燃,甚至更加凶猛。他低吼一声,翻身再次将卢克压在身下。

*

两天两夜的疯狂终于平息,窗外的洛杉矶陷入一种疲惫的沉寂,只有远处101号公路传来永不停歇的低沉嗡鸣,如同城市模糊的心跳。卧室里没有开灯,只有床头一盏低矮的暖黄小夜灯,光线微弱得像是凝固的陈年琥珀,将房间里的狼藉和两个人包裹在一种黏稠而沉重的寂静里。

卢克醒来时,意识尚未完全回笼,剧烈的痛楚和强烈的生理不适便已争先恐后地淹没了他。后颈的咬合腺处传来火辣辣的剧痛,仿佛皮肉被生生撕裂又被狠狠烫过。下身深处饱胀酸软,腿根一片湿冷黏腻,残留的体液和过度使用的酸痛感清晰地昭示着发生过什么。空气里,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属于Alpha和Omega交媾后的信息素味道。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动作牵扯到浑身的酸疼和不适,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盖在身上的薄被随着他的动作滑落,露出赤裸的胸膛、锁骨、乃至大腿内侧……触目惊心的红痕、青紫的淤痕、清晰的齿印如同被野兽肆虐过的痕迹,密密麻麻地覆盖在原本白皙的皮肤上,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卢克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如同寒风中的落叶,他惊恐地抓住滑落的床单,用尽力气将自己紧紧包裹住,拼命地向床角最阴暗的角落蜷缩、退缩,试图将自己藏匿起来。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顺着脸颊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冰冷的床单上。

“不……不……”破碎的音节从他颤抖的唇瓣间挤出,微弱得如同被撕裂的纸片,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绝望和崩塌。

汉醒得比他稍晚几秒。

沉重的意识缓慢回归,身体的酸痛如同潮水般涌来。他翻了个身坐起,手肘撑在凌乱的床上,下意识地低头。

视线所及,是散落一地的衣物,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内裤碎片,还有床单边缘、地毯上大片颜色暧昧的干涸水渍……

汉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惨白得如同死人。

“卢克……”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在床角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身影。

然而,他的手刚伸到半空,卢克就像受惊的刺猬般猛地向后一缩。那双盈满泪水的蓝眼睛瞪得通红,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深不见底的痛苦。泪水在他苍白憔悴的脸上肆意流淌,声音抖得不成调,破碎得不成句:“我完了……我真的彻底背叛她了……我们……”

汉伸出的手如同被冻结般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最终,那只手无力地垂落下来。他低下头,用力地抓了抓自己汗湿凌乱的头发,仿佛想抓住一丝理智,声音低沉得几乎消失在浓重的空气里:“对不起……我失控了……你的发情期来得太突然……我……”

他找不到任何为自己开脱的词语。

于是,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个关节生锈的木偶。他弯腰,近乎粗暴地捡起地上揉成一团的长裤胡乱套上,又抓起一件上衣,胡乱往汗湿的身上套,试图用这层遮蔽来掩盖内心的狼狈和巨大的空洞感。

“你先去洗个澡,好不好?”他强迫自己发出声音,试图让语调听起来正常一点,却依旧带着无法掩饰的干涩和紧绷,“我去给你放水,水温调高一点会舒服些……然后换身干净衣服。”

他的目光扫过卢克身上那些刺目的痕迹,心脏像是又被狠狠刺了一下。

卢克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他只是更深地将脸埋进膝盖里,双臂紧紧抱着自己,整个人蜷缩成一个拒绝一切的球体,只有肩膀剧烈无声的抖动,泄露着那无法承受的滔天巨浪。

汉在原地站了足足十几秒,目光复杂地看着那个缩在阴影里的身影。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所有翻腾的情绪,转身,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冲下了楼。

冰冷的空气让他打了个寒噤。他径直走进莱娅的卧室。属于莱娅的气息似乎已经消散,只剩下冰冷的空气和属于卢克的衣物。他拉开卢克的衣柜门,手指在一排叠放整齐的衣物上划过,最终挑选出一套柔软舒适的纯棉睡衣和内裤。当他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旁边柜子上,莱娅留下的那瓶熟悉的香水时,动作猛地顿住。

他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才将那汹涌的情绪强压下去。他弯腰,将挑选好的睡衣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就在这时,一团黑白相间的毛球像炮弹一样猛地冲到他脚边。芬克斯用它的小脑袋疯狂地撞击着他的小腿,尾巴炸得像一把巨大的毛刷,琥珀色的圆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愤怒、委屈和极度的饥饿。凄厉的叫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汉愣了一下,才猛然想起厨房那台自动喂食器。这两天两夜的疯狂与崩溃,让他们彻底忘了这只活物的存在。这只被遗忘的猫,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没有进食了。

看着芬克斯饿得发狠的样子,对着他龇牙咧嘴地嚎叫,汉蹲下身,有些笨拙地摸了摸芬克斯炸毛的脑袋:“对不起,连你都没喂。”

这一刻,连一只猫的温饱都成了压垮他的稻草。

安顿好卢克后,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进厨房。打开橱柜门,翻找出猫粮袋子。他的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没能撕开封口,最后几乎是粗暴地扯开,差点把整袋猫粮都倒进芬克斯的食盆里。

芬克斯立刻扑上去,埋头狼吞虎咽起来,发出满足又带着怨气的呼噜声响,尾巴用力地拍打着地板,发出“啪啪”的脆响,像是在控诉这个不负责任的主人。

汉靠在冰冷的料理台边,目光空洞地看着猫埋头苦吃的模样。厨房里只有猫吞咽的声音和他自己沉重的呼吸声。紧绷的神经和巨大的疲惫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他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背脊沿着冰凉的柜门,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滑了下去,最终颓然地跌坐在地上。

*

第二天清晨,卢克走出汉的卧室,带着一种刻意到极致的整洁。他刚洗过澡,皮肤紧绷,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换上了熨烫平整的衬衫长裤,外面罩着一件严实的高领羊绒毛衣,将后颈那处火辣辣的咬痕和锁骨周围的暧昧印记遮住。

然而,任何精心的掩饰都无法掩盖那份深入骨髓的憔悴: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是浓重得化不开的乌青,嘴唇毫无血色,紧抿成一条脆弱的直线,只有毛衣领口边缘一丝不自然的红肿轮廓泄露了秘密。他像一个被打碎后勉强粘合起来的瓷器,表面的平静下是摇摇欲坠的崩溃。

厨房里,汉已经在了。桌上摆着两份买来的早餐——燕麦碗、鸡蛋牛油果卷饼和两杯黑咖啡。他自己却只穿了件发旧的上衣,胡子拉碴,眼底布满血丝,一夜之间苍老疲惫得惊人。

“吃点东西。”汉指了指食物,又补充道,“楚伊十分钟后到楼下,我让他送你去律所。”

卢克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早餐,没有看汉。他轻轻摇头:“不用了。我没事。谢谢你。”他顿了顿,仿佛想起什么,又加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你安心去上班吧。莱娅那边……我会处理好。”

这话像一句空洞的承诺,轻飘飘落在凝固的空气里。

说完,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卷饼。他没有坐下,就那样站着,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动作机械地将食物送入口中,咀嚼,吞咽。咖啡也只喝了半杯。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没有多余的眼神,没有一句寒暄。然后,他放下杯子,拎起公文包,走到玄关换上鞋。门锁“咔嗒”轻响,他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没有回头,没有停顿。

上午十点零五分,卢克出现在律所人事部。他步伐沉稳得不像刚刚经历灵魂凌迟,走到接待台前,将一个略显厚重的牛皮纸袋放在光滑的台面上。纸袋里装着辞职信、放弃通知期声明、放弃所有薪资福利的豁免书,还有一张金额精确、偿还律所垫付款项的支票。

“今天生效。”他只说了一句话,声音平静,眼神空洞。

人事部的Omega女同事接过纸袋,职业性的微笑在接触到卢克身上有股陌生的Alpha信息素的瞬间彻底僵住。她下意识屏住呼吸。然而,职业素养让她迅速压下惊骇,动作利落地盖章、签字、复印。十五分钟后,一份签章齐全、注明“立即生效”的最终离职表被递回。卢克签下名字,笔迹有些飘忽。从这一刻起,他与这里再无瓜葛。

他经过开放式办公区时,眼角余光瞥见韦奇正坐在他曾经的工位上,专注地对着电脑屏幕,处理着本该属于他的工作。不远处的会议室玻璃墙内,莱娅正主持着会议,侧影专注而冷峻,仿佛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察觉。

卢克心知肚明,关于他被另一个Alpha永久标记的消息,午休前就会像野火般传遍律所,最终传入莱娅耳中。但那已不重要。他背叛了她,背叛了自己。

然而,更深的痛苦源于内心那纠缠不清的混乱。在被迫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朝夕相处中,他无法自控地剥开了汉.索罗那层玩世不恭、吊儿郎当的坚硬外壳,窥见了其下不为人知,甚至让他心颤的闪光点——他对托马斯的深沉父爱、那份笨拙却真实的担当以及深藏于粗糙外表下的脆弱。这些特质,与他过去对汉的刻板偏见截然不同,让他一度为自己的短视和轻率感到深深的遗憾。可这份遗憾如同潘多拉魔盒,一旦开启,便释放出更危险的东西,譬如某种难以言说的悸动。

事实上,卢克完全没有怨恨意外标记了自己的汉,而是他悲哀地发现,即使没有那场失控的发情期,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在那些被汉无意间流露出的温柔和可靠所触动的瞬间,他那颗心,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偏移了轨道。这种偏移带来的悸动,如同黑暗中的火星,终有一天会燃成无法扑灭的火焰,将他们三人彻底焚毁。

而他留下来,只会是活生生的耻辱柱,时刻提醒汉和莱娅兄妹那因他撕裂的伤口。他唯一能做的赎罪,就是将自己这个罪魁祸首从他们混乱的生活中彻底抹去。

上午十一点二十分,卢克用钥匙打开公寓的门。屋内寂静,汉已出门。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芬克斯趴在窗台上晒太阳,懒洋洋地“喵”了一声,又惬意地闭上眼睛,仿佛昨日的混乱从未发生。

卢克径直走进曾是他和莱娅共享的主卧。房间空旷。他拿出自己的行李箱,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属于自己的东西:几件衬衫、护照、笔记本电脑、一张镶在朴素相框里的大学毕业照——照片上的他笑容青涩,眼神清澈。最后,是那支莱娅送给他的刻有他名字缩写的限量版钢笔。指尖抚过冰凉的金属笔身,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收拾完毕,他拉上行李箱拉链,“滋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拖着箱子走到厨房岛台前,拉开抽屉,取出了那枚铂金订婚指环——这是他和莱娅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末在古董店挑选的信物。指环在冰冷的石英石台面上滚落,发出轻微声响,最终停住,闪烁着冰冷刺目的微光。

他拿出一张便签纸,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对象,只写下:

“对不起。
祝你幸福。
——卢克”

他将便签仔细压在戒指旁边,没有说明写给谁,因为谁都适用。

中午十二点整,公寓大门被轻轻关上,那一声轻响,像是为一段故事画上了终止符。

卢克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走进电梯。金属门缓缓在他面前合拢。在门缝彻底闭合前的最后一瞬,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投向那个曾承载过短暂温暖、最终埋葬了他所有希望和尊严的空间。门彻底关死,隔绝了所有过去。

电梯下行,他转过身,背对着紧闭的电梯门,挺直了脊背,目光平视前方冰冷的金属面板,映出自己苍白而决绝的倒影。再没有回头。

Notes:

在现在以前传三部曲/《曼达洛人》/后传三部曲入坑为主的星战同人环境下,我感到有些无语,因为Skysolo的关系正被越来越多地简化甚至误读。

很多人将汉和卢克的关系概括为关系很好的战友、朋友,只把他们视作其中一个能当cp磕的墙头,宁愿喜欢原作没什么实质互动只能靠自己臆想脑补的某些拉郎配对,全然忽略了正传中汉卢那些细腻而深刻的互动。

冷知识,汉不是低情商直男或玩世不恭的渣男,他并不神经大条也不是废物谐星。原作里莱娅将义军事业凌驾于个人情感、将对他的爱意深藏在心底,他都能看出来并且表示即便莱娅不说他也知道莱娅爱他,这种人你觉得他有可能低情商“愚蠢地伤透别人的心”吗?卢克也不是一个全然没有主观能动性的缺爱敏感回避型人格少女娇妻好吧.......?

然而现状就是前面有些嬷嬷作者为了自己性癖爽强行把不属于他们的性格套到他们身上,甚至还有一部分人真情实感夸好看。

顺说这篇卢克选择离开并非逃避现实哈,他只是不希望汉莱这对兄妹因为他而决裂,宁愿主动选择牺牲自己的幸福,所以默默离开,他在这种情境下的反应和行为并没有严重脱离人物本身的性格,不要扣帽子说我五十步笑百步,ooc嫌弃ooc,到底是正常ooc还是皮套oc希望大家心里有个数,我从不吐槽因为知识面、理解角度不同而造成的ooc。

不要说什么非原作AU平行世界还要这么多规矩要参照原作的设定性格,觉得这样搞束手束脚的可以出门右拐原耽圈。

说回汉卢本身,事实上,他们是两个互补的灵魂,汉才是那个真正protective的卢克相方。

比如就说最初的雅汶战役,汉嘴上说着拿到赏金就走人,最后关头却掉头回来,在千钧一发之际替卢克挡下维达的战机。这不只是帮个忙,这是汉.索罗这个人物弧光的起点——从一个只认钱、只信自己的走私犯,因为卢克毫无保留的信任,第一次选择为别人冒险。而卢克从一开始就坚信,汉不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汉用行动证明了这份信任值得。这种“你相信我,我便不让你失望”的羁绊,从最初就埋下了。

于是在霍斯雪原,卢克失踪后汉想都没想就直接冲出去救人,甚至没考虑过自己也可能冻死在半路。这种不假思索在汉这种习惯精打细算的角色身上特别醒目,但凡用贴膜心态去抠这些细节糖就能留意到,只有对卢克他才会这样。

哪怕卢克后来成了绝地、背负的东西越来越重,汉也始终把他当作最早那个塔图因的白衣农场男孩。恩多战役前,他和C-3PO斗嘴把卢克逗笑的那段特别温暖——在卢克逐渐失去越来越多、越来越沉重的成长线里,汉是能提醒卢克作为“人”的状态的存在。

另外,ep6大纲第一个版本就是汉被俘,大家都有意放弃营救,只有卢克一个人坚持要去救汉并且成功说服朋友们跟他一同前往。

还有更多EU衍生作品更加不用说了,比如《黑暗帝国》里一段争议情节:汉以为卢克彻底堕入黑暗,竟想亲手了结他。有路人觉得这写崩了,可我恰恰觉得,这才把感情写到了骨子里——正因为太爱、太在乎,在乎到无法忍受对方变成自己最痛恨的模样,才会产生“宁可我自己动手”的绝望。这是用极端情境,照出了这份感情到底有多深。所以他们一路走来,跟莱娅互相陪伴、互相支撑着熬过一段又一段艰难的岁月,最终幸福隐居。这就是EU胜过迪士尼星战的地方之一。

所以,汉和卢克之间,真的很难用友情或爱情简单概括。那是在一次次生死与信赖中淬炼出的深入本能的联结。这份羁绊甚至可以说是独一无二的。汉的柔情,卢克的信任,都嵌在那些微表情、小动作和不要命的冲动里,尽管他们的关系在一些比较年轻的同人女看来不够时髦不够背德禁忌,没有什么所谓的性张力、代入感和遐想空间。

为什么我前面说路人比同人女更懂Skysolo,因为我列出来的这些细节,他们补正传三部曲都看得出来,但为什么有些同人女磕他俩却get不到呢?这现象匪夷所思还带着点荒诞幽默,对啊,为什么宁愿YY原作并没多少实质交集的曼达洛cp满足自己的爱情幻想,也不去立足原作立足角色本身去发掘更多有意义的细节呢,甚至还为了促成这对cp故意把汉写成抛弃卢克的渣男,原因好难猜哦。

我说这么多,只是觉得可惜——Skysolo真是一对被严重低估的cp,尤其这些年真正理解他们的人还越来越少。可能27年正传三部曲北美重映,这种情况会稍微好一些,不过我已经不抱希望了,也不是年龄歧视,只是觉得现在许多同人女抠糖的心思并不是特别的细腻........

倘若有人觉得我“爹味”“遗老秀优越感”,那我只能说很抱歉,我并非外面那些科普星战世界观的油管up主,他们的本意是吸引大众群体入坑星战,语气固然耐心友好,而我只是一个在明确表达自己喜恶立场的普通同人女,也确实不喜欢迪士尼星战的任何东西,不喜欢只拿汉卢当作其中一个墙头顺便磕磕或者拿他们当皮套的人来看我的产出,更不打算用委婉中肯的表达美化我的真实想法。我是真小人,不做伪君子。

至于高产,因为这是我处心积虑的报复性产出,我已经忍了这种状况很久了,可能这就是古早时泪cp的下场吧

Chapter 6

Notes:

突然更新。评论区突然有个匿名神人因为我讨厌皮套oc同人,就追着我怼了二十多条,那么我再强调一遍。

我第一章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如果这些角色在你们眼里只是满足性癖和爱情幻想的工具人,Skysolo只是墙头之一并非认真在磕,就不要来看我的产出。

为了不影响其他人看正文,更多的话放在后记。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more notes.)

Chapter Text

中午十二点整。 律所的员工食堂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食物和咖啡混合的味道,餐具碰撞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

莱娅端着一份简单的沙拉,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她刚拿起叉子,隔壁桌几个实习生的刻意压低却仍漏出只言片语的议论:

“……听说了吗?卢克早上突然杀到人事部递了辞职信!”

“人事部的艾米还告诉我,她在他身上闻到超浓的陌生Alpha的标记味道,新鲜滚烫的那种!”

“天啊,他疯了?莱娅对他那么好……这不是公开出轨吗?”

“嘘——小声点!”

那几个实习生猛地抬头,正对上莱娅平静无波的目光。他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仿佛被当场抓包的小偷。

莱娅没有再看他们。她只是垂下眼睫,面无表情地用叉子叉起一块冰凉的鸡胸肉,机械地送入口中,缓慢地咀嚼着。那动作精准得如同设定好的程序,味同嚼蜡。

紧接着,一句更轻却更尖锐的鄙夷清晰地飘了过来:“卢克真是......太不检点了。”

莱娅握着叉子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她放下叉子,拿起桌上的手机解锁。屏幕亮起,瞬间被无数的红色提示淹没——未读消息999+,未接来电列表长到需要滑动,几乎全是汉的名字,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她的指尖悬停在汉的对话框上方,微微颤抖着。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她想点开,想质问:标记他的人到底是谁?那个Alpha是谁?

但手指却迟迟按不下去。

一个冰冷而可怕的声音在她混乱的脑海中疯狂叫嚣盘旋:会不会就是你,汉?

毕竟他们曾经有过一段过去。也许她的离开,恰恰给了他们一个挣脱束缚、旧情复燃的完美契机。

午餐时间过半,比格斯和韦奇端着餐盘,一脸焦虑地找到莱娅的位置坐下。

比格斯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语气急切而诚恳:“莱娅,你一定要听我说!我相信卢克!他绝对不是那种人,这中间肯定有天大的误会!”

韦奇也用力点头,眉头紧锁:“没错,他最近失魂落魄的,肯定发生了我们不知道的事!”

莱娅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写满担忧的脸。她放下叉子,拿起餐巾纸,极其优雅地擦拭了一下嘴角。

然后,她轻轻地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不是误会。”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声音轻飘得像一阵风,“我知道标记他的Alpha是谁。”

她没有给两人任何反应或追问的时间,甚至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说完这句话,便径直站起身,动作利落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下午两点十七分。 莱娅办公室的内线电话尖锐地响起。前台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和紧张:“莱娅小姐,您哥哥在楼下大堂,说有非常紧急的事情必须立刻见您……他情绪看起来很激动……”

莱娅握着笔的手顿住了。她沉默了几秒钟,随即果断地放下笔,起身下楼。

明亮而空旷的律所大堂里,汉像一头焦躁的猛兽。他穿着那件沾着油污的飞行夹克,甚至没来得及换下,胡子拉碴,双眼布满猩红的血丝,整个人透着一股一夜未眠的疯狂与狼狈。

一看到莱娅从电梯里走出来,他立刻像离弦的箭般大步冲了过来:“莱娅,出事了!卢克他……”他语无伦次,胸膛剧烈起伏,“今天早上他就不对劲!他说会处理好和你的事……但我越想越不放心,于是我请了半天假,立刻赶回公寓,结果发现他带着他所有的东西走了,他还在的卧室里留下了一枚戒指和一张该死的纸条!”

莱娅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直到汉说完,她才缓缓开口:“既然他走了,你为什么不立刻去追他?跑来这里找我干什么?”

汉被问得一怔,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因为他爱的人是你,他爱你!他这些天为了你,痛苦得像个行尸走肉,只要你肯回家,只要他知道你愿意回去……他一定不会做这种傻事的!他一定会回来的!”

莱娅打断了他:“人事部的同事在他身上闻到了另一个Alpha的信息素,你知道是谁吧?如果你还当我是你亲妹妹,就别撒谎。”

汉的脸色在莱娅话音落下的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神慌乱地躲闪,仿佛被剥光了所有伪装。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极其艰难地开口:“那天……你走了以后,他发了一场高烧,又没吃抑制剂,直到某一天突然进入了发情期……我没忍住……我们俩就……”

他再也说不下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微微佝偻着背。

空气死寂,如同真空。

莱娅盯着他,深吸一口气,那吸气声在死寂中异常清晰。然后,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无尽的鄙夷。

“哦?是吗?”她微微歪了歪头,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既然卢克现在已经是你的Omega了,那么,找到他、对他负责到底的人是你,也只有你。难道你想让他变成第二个萨拉吗?”

汉如遭雷击,身体猛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灰败下去,仿佛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生机。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睛瞪得极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和巨大的痛苦:“……那你呢?莱娅……你……”

莱娅打断他,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和平静,甚至带着几分解脱般的轻快,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我不是已经给你们答案了吗?”

话音刚落,她便迈开脚步。高跟鞋的鞋跟踩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回响。

*

傍晚六点半。洛杉矶的天空被夕阳浸染成一片壮丽的橘红色,如同熔化的金子泼洒在鳞次栉比的高楼之上。

莱娅拖着灌了铅般沉重的步子,从停车场走向她暂住的Airbnb。脑海中,汉那充满羞愧和绝望的坦白声,与记忆中卢克清澈温暖的笑容、依赖的身影反复交织、碰撞,形成一片混乱而痛苦的漩涡。

她心不在焉地拐过熟悉的街角,差点撞上一辆刚刚停稳的银色特斯拉Model 3。车门“啪嗒”一声打开,一个小小的身影像颗炮弹般冲了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崭新的足球,清脆的童音带着惊喜:“莱娅姑姑!”

紧接着下车的萨拉,将一头标志性的黑色长发利落地扎成马尾,穿着舒适的瑜伽裤和宽松卫衣,脸上带着明显的惊讶:“莱娅?”她快步绕过车头,打量着莱娅略显憔悴的面容和简单的通勤装束,“你怎么在这儿?”

莱娅像被钉在了原地,一瞬间的尴尬和措手不及让她僵在原地。

萨拉迅速对车里探出身来的未婚夫交代了一句:“你先带托马斯回家,我很快回来。”然后,她走向莱娅,“附近新开了一家咖啡馆,听说他们的冷萃不错。陪我坐坐?”

咖啡馆里弥漫着研磨咖啡豆的焦香和轻柔的背景音乐。她们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橘红余晖下川流不息的车河,如同一条流动的光带。

萨拉用吸管轻轻搅动着浮着冰块的拿铁,没有太多铺垫,直接切入主题,目光带着审视:“真没想到你会搬出来住Airbnb。怎么,是和卢克一起吗?”

莱娅的目光落在窗外,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涟漪,像一杯放置过久的白开水:“我跟他分手了。”

萨拉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眉头挑起,带着一种了然和复杂的叹息:“……果然。是因为汉,对吧?”她的语气不是疑问,更像陈述。

莱娅没有回答,只是放在桌下的手无声地捏紧了冰凉的咖啡杯壁。这沉默本身就是最清晰的答案。

萨拉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短促而苦涩的笑,那笑容里带着看透世事的无奈和旧年积累的刺:“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其实,当我再见到卢克,发现他居然和汉住在同一屋檐下,还跟你在一起时,我就已经很吃惊了。”

莱娅猛地转过头,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地看向萨拉,带着明显的惊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也知道他们以前的关系?”

萨拉耸了耸肩,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何止知道。当初汉和卢克分手,就是我多嘴提醒了卢克几句。我看那孩子陷得太深,怕他被汉那不负责任的性子伤透。”她放下杯子,目光坦然地迎上莱娅震惊的眼神,“现在看来,我的话可能起了作用,但也可能只是把问题推后了。”

莱娅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

萨拉没有停顿,她的眼神飘向窗外,仿佛穿越回更久远的过去,语气带着过来人的疲惫和对卢克的担忧:“我只是想告诉你,汉这人啊……这么多年,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从来不懂得什么叫真正认错,只会从一个错误,跌跌撞撞地栽进另一个更深的错误里。当年我嫁给他的时候,头几个月确实挺幸福的。可等我真的怀孕了,需要他在身边的时候,一切都变了。他的排班表越来越满,加班、红眼航班……永远是为了他那该死的工作需要!我一个人挺着沉重的肚子去医院产检,一个人面对深夜托马斯的哭闹……他呢?永远在几万英尺的高空,电话里永远是忙音和信号不好。我不是怪他拼命赚钱养家。莱娅,我怪的是他根本不愿意、也害怕去面对自己即将成为父亲这个沉重的事实!”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无奈,目光重新聚焦在莱娅脸上:“卢克是个好男孩,心思细,重感情。我只是不希望他重蹈我的覆辙。被一个不负责任的Alpha耗尽了所有的期待和热情,最后只剩下一地鸡毛和一颗破碎的心。”

莱娅原本听着萨拉揭露过去的内情,内心震动,但当萨拉再次将矛头指向汉的性格缺陷,并预言卢克的覆辙时,一股混合着愤怒和替兄长委屈的火苗“腾”地从胸口窜起。

她“啪”地一声将咖啡杯放回桌上,力道之大,让杯碟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萨拉,声音不高,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清晰:“萨拉,你现在这样评价汉,并不公平。他是在一家孤儿院长大的,十二岁之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哪天!他比任何人都害怕被抛弃,害怕失去仅有的东西,所以他才会像守财奴一样拼命攒下每一分钱,才会不顾死活地飞红眼、接加班!他不是不负责任,他只是笨拙得像个孩子,不会表达,他更害怕自己不够好,害怕配不上父亲、丈夫这些身份!你当时是他的妻子,是他最亲近的人,你本可以选择理解他这份恐惧,体谅他这份笨拙的付出,而不是一次次把他逼到墙角,让他只能用工作当挡箭牌,用逃避来保护自己那颗早就千疮百孔的心!”

萨拉被莱娅这番激烈的反驳惊得愣住了,她似乎没料到莱娅在知道她曾介入后,依然如此尖锐地为汉辩解。几秒钟后,她才回过神来,嘴角扯出一个苦涩至极的弧度:“体谅?莱娅,你告诉我,什么叫体谅?我一个人,挺着大肚子挤地铁上下班,抱着哭闹的托马斯熬通宵,看着他第一次学会走路,第一次叫妈妈……而他,甚至错过了托马斯掉下第一颗乳牙的时刻,我体谅得还不够多吗?我给他的空间还不够大吗?”

莱娅的声音也冷了下来:“那你至少可以尝试跟他沟通,告诉他你需要什么,而不是把他最后一点试图靠近的安全感也彻底砸碎,沟通是双向的!”

萨拉的情绪也被点燃,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那他有没有想过跟我沟通?有没有想过问问我,一个人面对产前抑郁时有多绝望?他给过我沟通的机会吗?”

两人隔着小小的咖啡桌,目光激烈地对视着。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电火花在噼啪作响,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和彼此都无法说服对方的巨大鸿沟。

最终,萨拉先败下阵来。她眼中的火焰渐渐熄灭,化作一片沉重的疲惫和无奈。她垂下眼睫,深深地叹了口气,拿起放在旁边的包,站起身来:“行,我不说了。看来……无论他做了什么,在你心里,他始终是你的好哥哥。”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时,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扔下了最后一句话:“尽管他抢走了你深爱的Omega,你依然这么护着他。”

莱娅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萨拉推开门,悬挂在门框上的风铃发出一阵清脆而短暂的“叮铃”声,随即归于沉寂。

此刻,最后一抹橘红的夕阳,穿透巨大的落地窗,斜斜地打在莱娅苍白的脸上,在她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瓣旁,拉出一道长长的阴影。

她慢慢地低下头,目光落在面前的咖啡杯里。冰块早已融化殆尽,只剩下半杯颜色浑浊、冰冷苦涩的咖啡残液。她看着那浑浊的液体,忽然发现自己连反驳萨拉那句致命嘲讽的力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那尖锐的刺痛,在心底无声地蔓延。

*

晚上九点多。 城市喧嚣被厚重的公寓门隔绝在外。莱娅拖着几乎被抽干力气的身体回到Airbnb,随手将昂贵的外套像块破布般甩在沙发靠背上,细长的高跟鞋被她踢得远远的,撞在墙角,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把自己重重地摔进沙发里,仰头看着陌生的天花板,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淹没每一根神经。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屏幕亮起,闪烁着“妈妈”的名称。

莱娅犹豫了两秒,才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她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轻快,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亲昵:“嘿,妈妈。”

“好久不见,莱娅!”电话那头传来布蕾哈.奥加纳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像裹着阳光的棉花,“宝贝,今天下午我跟你爸爸在车库里折腾,想把那堆老古董清一清,结果呀,翻出你上次寄回来的那箱旧东西了,你猜怎么着?”布蕾哈的声音带着发现宝藏般的喜悦,“里面竟然还有你和卢克去年圣诞节在阿斯彭滑雪的合影!哎哟,那雪景,真叫一个漂亮!你们俩穿着厚厚的滑雪服,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笑得那叫一个开心!你们最近过得怎么样?卢克还好吗?你工作那么忙,没累坏吧?”

莱娅的喉咙像是瞬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感直冲鼻腔。她只能勉强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嗯……挺好的。”

布蕾哈显然没察觉到女儿的异状,兴致勃勃地继续说着:“卢克这孩子啊,真是有心!就两周前,他还特意给我发了条消息,说等你手上这个棘手的案子忙完了,想跟你一起回得州来住几天,顺道儿把你们俩婚礼的具体日期给定下来!哎呀,可把我跟你爸给高兴坏了!”她的声音里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喜悦和期待,“你爸爸啊,从昨天就开始念叨了,在后院捣鼓他那宝贝烧烤架,说要研究研究怎么才能一次烤出够二十个人吃的份量!我看他啊,恨不得现在就开个派对庆祝。”

莱娅靠在冰冷的沙发靠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母亲的话语像一把温柔的钥匙,瞬间打开了她竭力封存的记忆闸门。

阿斯彭的雪光刺目而纯净。 卢克裹在厚厚的亮蓝色羽绒服里,像个笨拙的企鹅,踩着滑雪板,一步一挪地滑到她身边。凛冽的寒风吹得他鼻尖通红,长长的睫毛上甚至沾着细小的冰晶,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盛满了纯粹的笑意。他笨拙地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一股香甜的热气瞬间升腾起来,他笑着把热可可塞进她冻得有些僵硬的手里:“快捂捂手!”

阳光洒在厚厚的雪地上,卢克像个孩子似的,用滑雪杖在雪上费力地划拉着什么,最后她看清了,是歪歪扭扭的“ Leia”。她忍俊不禁,团起一个雪球朝卢克砸过去,结果不小心把自己的名字砸得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白雪。卢克被砸得一个趔趄,自己却先笑得弯下了腰,在雪地里喘不过气来……夜晚,山间小木屋的壁炉里柴火噼啪作响。她滑雪时冻僵的手还没回暖,卢克不由分说地拉过她的手,用自己的围巾一层层仔细地包裹起来,再用他温热的手掌紧紧捂着,一点一点,耐心地驱散着那刺骨的寒意。炉火映着他专注的侧脸,眼神温柔得能融化冰雪……

“莱娅?你在听吗?”布蕾哈带着笑意的声音将莱娅从汹涌的回忆潮水中拉回现实,带着几分疑惑,“卢克不在你旁边吗?”

莱娅猛地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强压下喉咙里翻涌的酸楚和即将失控的哽咽,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在。”几乎是出于本能,一句谎言脱口而出,只为堵住母亲可能的追问,“……他刚刚进浴室洗澡呢。”

“哦,那就好!那就好!”布蕾哈的声音立刻放松下来,重新染上笑意,“我跟你爸爸就这一个心愿,就想看着你们两个好好的,恩恩爱爱的,比什么都强!你工作忙,妈我知道,但再忙也别忽略了身边人,别忘了多陪陪卢克。那孩子啊,心思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眼里装的都是你……”

这漫长的二十多分钟,每一秒都像在凌迟她的神经。

终于,在布蕾哈满足地叹息一声,叮嘱她早点休息后,通话才宣告结束。

忙音在骤然安静的房间里单调地回响着,像敲打在莱娅心上。那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仿佛随着忙音一同被抽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她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镇定,蜷缩起身体,双手紧紧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

汉已经许多天没睡过整觉了。疲惫像沉重的枷锁套在身上,大脑却被焦虑的引擎烧得滚烫。

他把洛杉矶翻了个底朝天:帕萨迪纳那座24小时开放的图书馆里,他像深夜的幽灵在阅览区徘徊;格里菲斯公园蜿蜒的步道上,他顶着烈日徒劳地扫视徒步人群;甚至韩国城那家他们曾一起光顾、卢克赞不绝口的冷面馆,他点了一碗,食不知味,目光不断停留在门口。然而一切皆是徒劳。卢克的手机关机,冰冷得像被一刀斩断的联系线索,整个人如同蒸发在洛杉矶庞大的都市背景里,无影无踪。

晚上十点,汉把车停在西好莱坞那家他们常去的昏暗dive bar门口。推开门,混杂着廉价酒精、汗味和烟味的热浪扑面而来。角落的卡座里,楚巴卡魁梧的身影在昏暗光线下像座小山,一看见他就挥动大手;兰多则斜靠在磨损的皮沙发里,手里转着第二杯加冰的威士忌,眼神带着无奈。

汉一言不发,像被抽走了魂,一屁股重重坐下,冲酒保抬手,声音嘶哑:“双份Jack,留瓶。”

酒刚放稳,他就闷头灌下第一杯,滚烫的液体灼烧喉咙,连气都没喘,接着又是一口。兰多见状吹了声口哨:“嘿,老兄,你这是打算今晚直接冲急诊室洗胃光荣退休?”

汉抹了把嘴,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颓败:“我把一切都搞砸了。莱娅不理我,卢克人间蒸发……我连他人影都摸不着。”

楚巴卡挠了挠头发,咕噜着告诉他今天托朋友查了LAX、BUR、ONT所有机场记录,还有灰狗巴士、美铁车站,都没人见过一个拖着行李箱的金发蓝眼Omega,卢克很可能没坐公共交通工具。

汉发出一声苦涩的干笑,又是一杯烈酒下肚:“他连手机定位都关了,银行卡纹丝不动,信用卡也没刷过一笔……除非走到报警失踪那一步,否则他压根不想被任何人找到,包括我。”

兰多试图活跃气氛,嘴角扯出个勉强的笑:“嘿,换个角度想,至少说明这小子够聪明啊,知道怎么彻底玩消失,这不挺酷的嘛……咳,我闭嘴。”

楚巴卡又咕噜了几声,粗壮的手比划着,意思是汉至少得先想办法跟莱娅和解。

汉盯着杯子里融化的冰块,声音低得像梦呓:“她连一个字都不愿意跟我说……她不会原谅我的了,永远不会。”

兰多张了张嘴,想搬点他那套情场失意换个战场的经验,却发现眼前这团乱麻比在Tinder上同时撞车三个约会对象还要离谱十倍,最后只硬生生挤出一句:“……兄弟,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你了。”

楚巴卡重重地拍了拍汉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拍进桌子底下,又咕噜着提醒他别喝太多,明天还有早班。

汉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早班我换掉了。反正我现在连家都不敢回……一回去,眼前就是莱娅拖着箱子摔门的样子,还有卢克收拾行李离开的样子……”他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满,举起来,眼神空洞地对着空气,“敬我这个宇宙级超级失败者,把亲妹妹逼走,把她未婚夫搞上床,再把人弄丢。干杯。”

楚巴卡和兰多对视一眼,同时陷入沉默。

最后,楚巴卡拿起自己的啤酒瓶,轻轻碰了一下汉的杯子。

兰多叹了口气,也举起杯子:“……行吧,先干了这杯。剩下的……明天再说。”

酒吧里廉价的霓虹灯管在汉脸上变幻着光晕,红一片蓝一片。他喝到最后,眼眶通红,血丝密布,喉咙哽咽,却硬生生憋着,一滴眼泪都没掉下来。只是把额头抵在冰冷的杯壁上,反复地喃喃自语,声音淹没在嘈杂的音乐里:“我到底该怎么办……我他妈到底该怎么办……”

没人能回答他。只有震耳欲聋的音乐和杯中不断融化的冰块,发出无声的回响。

几个小时后,汉几乎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了楚巴卡和兰多身上。他脚步虚浮踉跄,如同踩在棉花上,深一步浅一步,全靠两人架着才勉强挪动。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破碎的词语,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醉意和无法言说的痛苦。

楚巴卡那近两米的身高扛着他一侧肩膀,像扛着一袋沉重的沙包,兰多在另一侧奋力支撑,两人都累得满头大汗,呼吸粗重。

“老天……这家伙到底灌了多少?”兰多喘着粗气,感觉自己的胳膊都快脱臼了。

楚巴卡的咕噜声也带着疲惫,一边小心地避开路边的消防栓。

他们好不容易架着汉踉踉跄跄地拐过酒吧街的街角,刚踏入相对安静的住宅区街道,迎面就撞上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莱娅静静地站在一盏昏黄的路灯下。夜风拂动她黑色风衣的下摆,手里拎着车钥匙,身影在路灯下拉得颀长而孤寂。她的脸色在光影下显得异常平静,却透着一股子冰封般的冷峻,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向这混乱狼狈的三人。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凝固得让人窒息。

楚巴卡和兰多猛地刹住脚步,身体都僵住了。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

莱娅的目光先是在楚巴卡和兰多脸上短暂扫过,最终,落在了醉得不省人事的汉身上。

她站在原地,纹丝未动,没有像过去那样皱眉呵斥,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厌恶或同情。她只是极其冷静地侧了侧身,给他们让出通往公寓楼门的路

“送他回去。”她对楚巴卡和兰多说道,“我开车跟在你们后面。”

半小时后,公寓客厅。

汉被楚巴卡和兰多七手八脚地、像卸货一样扔在了他自己卧室那张凌乱的床上。他甚至没来得及脱鞋,身体一沾到床垫,就像一滩烂泥般彻底瘫软下去,沉重的工装靴还耷拉在床沿外。

楚巴卡靠在门框上休息。他看着莱娅沉默的身影,喉咙里滚动着低沉而焦躁的咕噜声,那双圆圆的眼睛在莱娅和床上不省人事的汉之间来回转动。

莱娅的目光跟随着楚巴卡每一个急切的动作和那充满情感的声音。她清晰地理解了这个忠诚伙伴想要传达的信息:汉像个疯子一样,白天驾驶着车辆在洛杉矶的街道上无望地穿梭,搜寻着卢克可能出现的每一个角落;而每当夜幕降临,他便沉溺于酒精的麻痹,直至将自己变成眼前这副不堪的躯壳。

楚巴卡停下了动作,巨大的身躯微微佝偻,沉重地叹了口气。他凝视着床上汉的眼神充满了深切的怜悯,喉咙深处滚动出几声带着悲伤音调的咕噜。无需言语,莱娅从那眼神和声音的韵律中,已经读懂了那些无法用人类语言直接表达的沉重——汉的内心正被巨大的愧疚啃噬,承受着难以言喻的痛苦,只是他那永不低头的倔强性子,将这一切深埋在了坚硬的外壳之下。

兰多这时已经弯腰帮汉把沉重的靴子脱了下来,扔在一边,又拉过皱巴巴的被子胡乱盖在他身上,只盖住了半边身体。他直起身,也看向莱娅,语气带着难得的正经和担忧:“等他这身酒气散了,脑子清醒点了,你们兄妹俩,真该好好坐下来谈一次。卢克那小子总不能就这么人间蒸发了吧?你们是一家人,总得一起想办法把他找回来,是不是?”

莱娅站在床边,没有回应。她低着头,目光沉沉地落在汉狼狈不堪的脸上。多日的煎熬清晰地刻在他脸上: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如同淤伤,胡子拉碴覆盖了半张脸,额前汗湿的碎发凌乱地黏在苍白的皮肤上,整个人憔悴、落魄,哪里还有半分昔日那个意气风发的模样?这副样子,比她记忆中任何一次争吵后的他都更糟糕,像一个被彻底击垮的败兵。

房间里只剩下汉粗重而痛苦的呼吸声。莱娅沉默了许久,久到楚巴卡和兰多几乎以为她不会再说话。终于,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辛苦你们了。”她的目光扫过两个同样疲惫的朋友,“先回去休息吧。接下来就交给我。”

楚巴卡和兰多再次对视一眼,他们没再多说一句,默契地退出了卧室,带上了门,将这片沉重的空间留给了这对关系破裂的兄妹。

客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城市夜晚的低沉嗡鸣,以及卧室里汉粗重而紊乱的呼吸声。
莱娅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地走到床边。目光落在汉露在被子外面、微微蜷缩的肩膀上。夜风吹过,带着凉意。她只是伸出手,动作很轻很轻地,将那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仔细地盖住了他裸露的肩膀。

*

第二天早上,汉是被脑袋里仿佛有施工队敲打的剧痛和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折磨醒的。

他挣扎着坐起身,宿醉的眩晕感让他眼前发黑。推开卧室门,客厅里流淌着清晨微弱的阳光。
他瞬间僵在了门口。

莱娅正背对着他,坐在厨房岛台前的高脚凳上。她微微低着头,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芬克斯温顺地蹲在她脚边,毛茸茸的脑袋正亲昵地蹭着她的裤腿,发出满足的“呼噜”声,显然已经饱餐一顿。她身上穿着一件汉很久以前留在公寓的旧夹克,袖子随意地卷到了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那熟悉而随意的姿态,一瞬间让汉恍惚回到了风波之前的旧时光。

“你怎么在这儿?”

莱娅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改变端咖啡的姿势,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坐吧。咖啡刚煮好。先把止痛药吃了。”她微微偏头,示意岛台上放着的一杯温水和两粒布洛芬。

汉像个犯了错被当场抓住的孩子,僵硬地走过去,老老实实坐下。他拿起那杯水,将药片塞进嘴里,就着温水艰难地咽了下去,全程眼睛盯着桌面,不敢与莱娅有任何目光接触。

莱娅这才放下自己的咖啡杯,将另一杯盛满深褐色液体的咖啡推到他面前。她抬起头,目光平静:“现在,我只想听你亲口、完整、真实地复述一遍那天晚上的经过。从你在楼下碰到卢克那一刻开始,一句都别漏。”

汉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温热的咖啡杯壁。他低着头,视线在杯口氤氲的热气上飘忽不定,喉咙像是被堵住般艰涩。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极其艰难地开口:“那天我提前飞完短途回来,感觉公寓里空得让人心慌,就想去街角的Whole Foods买点东西,没想到刚出公寓大门,就看到卢克在街对面,走路摇摇晃晃的,后面跟着三四个Alpha,像狼一样盯着他。我就知道要出事了……我冲过去一把抱住他,他浑身烫得吓人。然后我就闻到了他身上的信息素……我脑子嗡的一下就一片空白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最后几个字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接下来,我们俩都失去了理智……”

空气死寂。咖啡的苦涩香气在沉默中弥漫。

莱娅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戴着一张冰冷的面具。她沉默了好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抽丝剥茧的冷静,更像是在梳理逻辑链条:“所以你之前跟我说的……他是因为我离开,病了一场,又忘了吃抑制剂……才毫无防备地迎来发情期,这是真的?”

汉猛地抬起头,急切地想要辩解。然而,他所有的话语都因莱娅的眼神而堵在了喉咙里。

莱娅仿佛没有看到他急切的表情,目光微微失焦,低低的声音更像是自言自语,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力感:“所以……这一切的源头是我,是我的离开才让他……”

“不是!”汉猛地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是我,莱娅,是我没把持住!是我混蛋,是我不配做个人!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一点都没有!”

莱娅终于将目光完全投向了他,脸上却露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笑,那笑意冰冷地凝固在唇角,丝毫没有触及眼底:“好了,别说了。”她打断他歇斯底里的自责,声音异常平静,“这是正常的生理吸引,意志再坚定的Alpha也扛不住。我只想问你一句,你现在还爱他吗?”

汉僵在原地。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翕动着嘴唇,脸上交织着痛苦、迷茫和恐慌。

莱娅看着他脸上那瞬息万变、纠结到极致的表情,她没有催促,只是继续用平静的语调追问:“怎么?连你自己都不确定?”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汉猛地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撞上冰冷的台面,双手攥成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巨大的压力和痛苦让他全身都在微微颤抖。

过了许久,他才从喉咙深处极其艰难地挤出一句破碎的话,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深深的无力感:“我只是不想再说出任何会再把你气走的话了……”

莱娅闻言,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那笑声里充满了讽刺和苦涩:“你做的事,已经够过分了。你觉得现在,还有什么话更能气走我的吗?相反,如果你告诉我,你对他没有感情,只是因为生理本能才标记了他……我才真的要担心了。”

汉猛地抬起头,脸上充满了震惊。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妹妹,那双总是充满力量和自信的眸子里,此刻却清晰地映照出她眼中那份超越了愤怒的、更深沉的东西——一种近乎痛苦的清醒和无奈的责任感。

莱娅深吸了一口气,她看着汉震惊的脸,紧绷的嘴角终于微微松动,扯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弧度,声音也放软了一些,不再是之前的冰冷坚硬:“虽然我不知道卢克最后会做出什么选择,也不代表我已经原谅了你们对我造成的伤害,但你永远标记了他,这就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他现在离开了标记他的Alpha,生理上的痛苦会比普通的发情期强烈数倍,长期下去,甚至可能损伤他的腺体健康,带来难以预料的后果。”她的语气变得严肃,“至少在这一点上,他需要你。”

汉的眼圈瞬间红了,双眼带着难以置信的微光:“所以……你是愿意跟我一起去找他?”

莱娅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嘴角终于浮现出一抹真实的笑容。“他只会去一个地方——内华达州,里诺市北边,他养父母生活的农场。”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而凝重,补充道,“但是汉,你也要明白,卢克选择离开,绝不是一时冲动。他是个心思很重的人,一定是在心里反复权衡和挣扎,才做出这个决定的。他选择承担这个后果,躲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我们必须做好心理准备——他很可能会拒绝回来。”

*

卢克拖着一只沉重的行李箱,风尘仆仆地站在农场小屋的门口时,夕阳正将远处的山峦染成一片金红。欧文刚把他那辆沾满泥点的旧皮卡停进车库,发动机的余温还在空气中嗡鸣;贝露则在后院晾晒着洗得发白的床单,带着阳光和肥皂粉味道的微风拂动着布匹。

贝露几乎是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她手上的衣夹“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愣了几秒,随即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牵引着,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泪水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将卢克紧紧抱进怀里,像抱着一个在荒野里流浪多年、终于归家的迷途羔羊。“孩子,你终于回来了……”

欧文沉默地站在车库门口,粗糙的手指还沾着机油的污渍。他皱着浓密的眉毛,目光复杂地扫过卢克苍白憔悴的脸和那格格不入的行李箱,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大步上前,一言不发地接过那个沉重的箱子,像扛起一件笨重的农具,转身将它拎进了屋里。那沉默的背影里,蕴藏着无声的关切和等待。

当晚,一顿简单却温暖的牛肉炖土豆晚餐在略显凝重的气氛中结束。欧文将抽了一半的烟斗重重地磕在木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袅袅的烟丝气息在灯光下盘旋。他抬起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厚重,如同压实的泥土:“现在没外人了。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卢克始终低着头,手指用力地绞着铺在腿上的粗粝亚麻桌布边缘,布料几乎要被他的指力撕扯变形。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将和莱娅的分手、被另一个Alpha永久标记的事实和盘托出,唯独不肯那个Alpha的名字,仿佛那是他最后一道不堪一击的防线。

欧文听完,黝黑的脸膛瞬间涨成了紫红色,一股怒气如同火山般在他胸腔里爆发:“哪个天杀的王八蛋干的?”他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力量震得桌上的碗碟“叮当”乱跳,“一个Omega在发情期被人捡了便宜,那家伙还敢拍拍屁股跑得没影儿?我拿猎枪崩了他!”

贝露立刻起身,用力按住丈夫因愤怒而颤抖的手臂:“先别嚷,坐下!你现在吼,除了吓着孩子,还能干什么?”

欧文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像一头发怒却无处发泄的困兽。他猛地挣脱妻子的手,在厨房里焦躁地转了两圈,每一步都踏得地板咚咚作响,最后,那铁锤般的拳头狠狠砸在结实的松木门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混账东西!”他咬牙切齿地低吼一声,才被贝露半劝半拉地按回椅子上,胸膛依旧起伏不定,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火光。

那天深夜,卢克把自己反锁在阁楼那间属于他的小小卧室里。月光透过小小的天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冰冷的方块。他蜷缩在墙角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压抑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无声的呜咽渐渐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哭泣,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直到喉咙干哑发痛,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浸湿了衣袖,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他哭到精疲力竭,直到窗外天际泛起一丝惨淡的鱼肚白,才在极度的疲惫和绝望中昏沉地睡去。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卷被刻意拉长、褪尽了鲜亮色彩的胶片,缓慢而沉重地一格一格播放着,带着内华达高沙漠特有的粗粝质感。卢克强迫自己彻底沉入这片土地的脉搏里,让农场的节奏碾过身体的每一寸神经。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一卷被刻意拉长、画面蒙尘的胶片,在内华达高沙漠凛冽的冬季里,沉重而缓慢地推进。卢克将自己彻底抛入这片土地的严酷脉搏,让农场的冬季节奏碾过身体的每一寸神经。

清晨五点二十, 窗外仍是浓稠的化不开的墨黑,只有刺骨的寒气透过老旧的窗缝嘶嘶作响,在冰冷的玻璃上凝结出霜花。窗外本该有的鸡鸣,在深冬的酷寒里也噤声了。

卢克在冰冷的被窝里挣扎着睁开眼,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他摸索着套上厚厚的羊毛袜、裹上沉重的羊毛衫,再费力地穿上那条膝盖磨得发亮、里面加塞了羽绒内胆的工装裤。一件洗得透薄的旧法兰绒衬衫外再裹一件厚实的羽绒马甲。踩着吱呀呻吟的木楼梯下楼时,寒气几乎能冻透骨髓。厨房里,咖啡壶正咕嘟咕嘟吐着白气,壁炉里的木头烧得噼啪作响,总算带来一丝暖意。欧文叔叔已经坐在桌边,沉默地啃着一块冷硬的玉米面包,面前的搪瓷杯里冒着咖啡的热气。两人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短暂交汇,算是无声的招呼,随后便一同推开厚重的门,踏入刀割般的寒风中。

马厩里一片昏暗,只有几盏昏黄的马灯驱散着部分寒冷和黑暗。几匹马在各自的隔间里踩踏着铺满厚厚干草的地面,喷出长长的白气,蹄声沉闷。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干草、牲口呼出的暖烘烘的气息、马粪特有的气味以及寒冷的金属味。卢克沉默地开始劳作:首先要砸开结着厚厚冰层的水槽,用冰镐费力地凿开一个供马匹饮水的洞。冰冷的水溅到手上,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手套。接着,是用沉重的铁叉清理隔夜的马粪和湿稻草。这项工作在冬天变得格外艰难,被冻硬的粪块需要更大的力气才能铲起,装进手推车,一趟又一趟往返于厩舍与堆肥区之间。呼出的白气在眉毛和睫毛上结出细小的冰晶,汗水却在内层衣物中闷着,冰冷粘腻。最耗费体力的还是修理栅栏——铁丝网在严寒中变得更加僵硬脆弱,被不安分的牛撞得东倒西歪。他需要用几乎冻僵的手指操作冰冷的紧线器,费力地绞紧松弛的铁丝,绷直的金属在低温下发出更尖锐刺耳的“铮铮”声。再用沉重的铁锤,将歪斜的T字桩重新砸进冻得如同钢铁般坚硬的红色土壤里,每一锤落下,沉重的反作用力不仅震得虎口发麻,手臂酸胀,更震得他骨头缝里都发冷。

天色渐亮,但太阳只是一个悬在灰白天空中的冰冷圆盘,毫无暖意。冬季没有苜蓿可割,拖拉机也罩上了油布。主要的体力活集中在维护和保供上。给牲畜添加额外的、富含热量的混合饲料(玉米、豆粕、糖蜜),确保马厩的保温帘都放下来封严实,检查水管是否冻结(一旦冻结需要用喷灯小心解冻),清理通往堆料仓和饮水点的道路上的积雪。在室外待上半小时,手指脚趾就冻得麻木,脸颊被寒风刮得生疼。

午后, 是一天中相对暖和的时刻,但气温仍在冰点上下徘徊。卢克躲进相对暖和的谷仓深处,这里巨大的空间因为储存了大量干草和谷物,加上牲畜的体温,比外面暖和不少,空气中混杂着浓郁的干草、谷物粉尘和牲畜皮毛的气味。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或散发着陈旧阳光气息的干草堆,脚边散落着几本蒙尘的旧书:《内华达州财产法注释》、《布莱克法律词典》第8版,还有贝露婶婶的《有机园艺》——虽然冬季对园艺书的需求降到冰点。他随手翻开一页,目光落在那些曾经熟悉的铅字上,它们却在眼前扭曲、模糊,像冰面上挣扎的蚂蚁,拒绝进入他混乱而疲惫的脑海。谷仓顶偶尔有风掠过缝隙的呜咽,几缕惨淡的日光从缝隙或破洞钻进来,形成微弱的光柱,只能照亮一小片飞舞的尘埃。时间在寂静和寒冷中仿佛冻结。

傍晚时分,天色迅速暗沉。卢克需要打着手电筒走向鸡舍。鸡舍里点着保暖灯,五十多只白色的来航鸡挤在灯下取暖,看到他进来,“叭叭”叫着围拢过来。他弯腰,在昏暗的光线下小心地将手探进铺着厚厚干草的鸡窝,摸索出一个个褐色鸡蛋——天气太冷,蛋离开母鸡身体后迅速降温。喂猪也是挑战,猪食槽里的水容易结冰,需要先用热水冲开冰层,再将加热过的厨房残羹、蔬菜边角料和玉米粒混合的温热食物倒进去,引来一阵泥泞的争抢。有时,贝露会隔着院子喊他,让他把挂在门廊里、冻得硬邦邦的湿手套拿进来烤烤。那寒气仿佛能渗入骨头。

晚饭时间,餐桌上热气腾腾,是抵御严寒的核心。烤土豆冒着热气,厚实大块的炖牛肉在铸铁锅里咕嘟着,里面加了大量御寒的胡萝卜、土豆和防风根,贝露婶婶的自制酸黄瓜也必不可少,还有一大块黄油在烤土豆上融化。卢克坐在桌边,壁炉的热气烤着后背,但胃里却像塞了一块冰冷的石头。面对食物毫无胃口,勉强吃上几口炖牛肉的油脂味,胃里便是一阵翻搅欲呕,他不得不强压下去,端起热水小口啜饮。饭后洗碗,热水成了唯一的慰藉,水流冲刷着碗碟,也短暂地温暖着他那双布满冻疮和新茧、被冷水浸泡得麻木刺痛的手掌。

不到晚上八点,阁楼那间斜顶小屋就成了他唯一的归宿。这里远离壁炉,是整个房子最冷的角落。寒气从墙壁和窗户缝隙里不断渗入。他飞快地脱掉冰冷的外衣,钻进冰冷的被窝,牙齿冻得咯咯作响,需要蜷缩很久才能积攒起一点热气。每一次翻身,身下那张早已失去弹性的旧床架都发出刺耳的吱呀呻吟。

窗外,是漆黑、辽阔、死寂的牧场。寒风呼啸着掠过光秃秃的树梢和空旷的原野,发出凄厉的哨音,偶尔夹杂着积雪从屋顶滑落的闷响。内华达冬夜的空旷寒冷压迫着小小的阁楼,更衬得内心的荒芜和冰冷。

黑暗中,感官反而异常清晰:汉身上那股浓烈的烟草和机油混杂的Alpha信息素仿佛还顽固地萦绕在鼻尖,耳边是他那滚烫粗重的呼吸声……紧接着,画面骤然切换,是莱娅决绝转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冰冷背影……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撕裂般的痛楚记忆,在寒夜里更深地刺入心脏,将他往绝望的深渊和沉重的牵绊两个方向狠狠撕扯,让他在被窝里也痛得蜷缩起来。

然而最近两周,一种源自骨髓的疲惫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昼夜不息地将他淹没。嗜睡的程度到了令人心惊的地步。清晨挣扎着起床,喂完马、铲净厩舍的冻硬粪块,当惨淡的日光才刚刚照亮谷仓的轮廓,他就已经感觉眼皮沉重得像挂上了冰坨,视野模糊,脚步像踩在冰面上般虚浮不稳。

午后在谷仓里短暂的喘息,本想靠在冰冷的墙壁或干草堆上歇口气,结果毫无预兆地就陷入深度昏迷般的沉睡。欧文找到他时,他蜷在角落里,身体冻得有些发僵。欧文大力摇晃他的肩膀,焦急地连声呼唤,他才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眼神涣散迷茫,仿佛灵魂被强行从冰冷刺骨的黑暗深渊里拽回,意识久久无法聚焦,脸上带着冻僵般的麻木和懵懂。

一次危险的信号发生在搬运沉重的饲料袋时。 他扛着一袋五十磅重的燕麦走向马厩,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割。走到半途,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变暗,视野里仿佛被泼了浓墨,无数黑点疯狂旋转。膝盖瞬间软得像融化的冰,完全失去支撑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砰”的一声重重摔在冰冷坚硬、覆盖着薄雪的地面上。额头狠狠撞在旁边的硬木栏杆上,瞬间留下一道刺目的青紫淤痕,冰冷的雪屑沾了一脸。

欧文跟贝露闻声冲过来,看到他面色惨白如雪、气息微弱地趴在地上,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把他半拖半抱弄回屋里,裹上厚毯子放在壁炉边,撬开他冻得发紫的嘴唇灌下大半杯滚烫的甜茶,他才大口喘息着,身体打着寒颤,眼前那片令人心悸的黑暗才缓缓散去,但额头的伤口却在炉火边一跳一跳地疼。

他的嗅觉在寒冷中变得异常灵敏又脆弱。厨房里只要贝露开始准备食物,那股炖煮的油脂味,或是融化的黄油气息,就像一根冰冷的探针,瞬间穿透鼻腔直刺胃袋。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汹涌而至,他只能死死捂住嘴巴,跌跌撞撞冲出后门,趴在冰冷的门廊栏杆上,对着覆雪的院子剧烈干呕。冰冷的空气灌入喉咙,灼烧着食道,胃部痉挛抽搐,泪水被寒风冻在脸颊上。喂猪时那股浓烈的、温热食物混合着禽畜粪便的复杂气味,在寒冷的空气中似乎更加浓烈刺鼻,仅仅是靠近,就能让他胃里一阵翻腾,头晕眼花,不得不扶着结冰的门框,等待那阵眩晕过去。

贝露婶婶精心烤制的试图给他补充热量的苹果派,此刻那在寒冷中本该诱人的肉桂香和黄油甜香,在他闻来却如同变质油脂混合着冰霜的气息,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败感。勉强吃下一口温热的派,胃里便立刻掀起剧烈的抗拒浪潮,逼得他冲回自己冰冷的阁楼,用冷水一遍遍漱口,试图冲刷掉那顽固的恶心感和喉咙里的灼烧感。

胸口时常像被一块巨大的寒冰死死压住,呼吸变得浅促而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冰冷的刺痛,仿佛只到达喉咙就被冻住了。在室外劳作时,寒风灌入肺里,更是让他常常干到一半就感觉窒息般的憋闷,不得不停下来,双手紧抓冰冷刺骨的栅栏木条,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呼出的白雾瞬间消散在寒风里。

可有时,毫无征兆地,胸腔里又会突然像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炭火,心脏毫无章法地剧烈狂跳起来。沉重迅猛的撞击感清晰地震动着冰冷的肋骨,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和濒临失控的恐慌,让他在这严寒中竟出了一身冷汗。

最令人恐惧的是那毫无预警的眩晕。一次极其惊险的经历发生在谷仓二楼。他刚爬上通向阁楼草料口的窄梯,准备检查干草储备。双脚刚在结着薄霜的摇晃梯子上站稳,一阵猛烈的眩晕如同冰风暴般袭来。他身体猛地一晃,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倒栽下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正在楼下清理积雪的欧文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用尽全力张开双臂,在他重重摔落冰冷水泥地面前的一刹那,险之又险地接住了他下坠的身体。那冰冷的冲击力让两人都摔倒在干草堆上,欧文的后背撞得生疼,心有余悸地喘着粗气。

夜色降临,身体的煎熬并未因寒冷而停歇,反而变本加厉。躺在那张冰冷的旧床上,下腹深处传来一阵阵难以名状的酸胀和坠痛,那感觉像一块沉重的冰块在体内下沉。乳头变得异常敏感脆弱,布料最轻微的摩擦都会引发一阵阵钻心的刺痛和难耐的瘙痒。夜深人静时, 可怕的恶心感常常毫无征兆地将他从浅眠中狠狠拽醒。喉咙深处涌起强烈的呕吐欲望,他只能慌乱地掀开冰冷的被子,跌跌撞撞冲向楼下那间狭小、同样冰冷的洗手间。跪在刺骨的瓷砖地上,双手死死抠住马桶边缘,胃部剧烈地痉挛、抽动,发出一阵阵令人心慌的干呕声。然而,在寒冷的刺激下,除了苦涩的胆汁和灼烧喉咙的胃酸,什么也吐不出来,只剩下无尽的虚脱、冰冷的汗水和仿佛要冻僵的脊背。

一种隐秘而巨大的恐惧感攫住了他,他不敢深想,拼命压抑着那个呼之欲出的可怕念头。

直到昨天,他借着去镇上五金店买马蹄铁的机会,像一个心虚的小偷,偷偷溜进了街角的Walgreens。在女性卫生用品货架前徘徊了许久,才鼓起勇气,飞快地抓起一支Clearblue验孕棒,塞进了牛仔裤的后袋。

下午四点,阁楼狭小的浴室里。水龙头滴答作响,如同催命的时钟。他屏住呼吸,按照说明操作,将验孕棒平放在冰冷的洗手台上。两分钟,如同两个世纪般漫长。

两条清晰的粉红色横杠,赫然出现在小小的显示窗口。

卢克跪坐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巨大的轰鸣声在颅腔内疯狂回荡,震得他头晕目眩。

他果然怀孕了。这是他和汉的孩子。

晚饭时间。餐桌上安静得只剩下刀叉偶尔碰撞的声音。三副碗筷,气氛沉重得让人窒息。卢克攥着勺子,手抖得几乎无法控制,银勺边缘磕碰着瓷盘边缘,发出令人心慌的细微声响。他终于鼓起全身的勇气,抬起头,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打破了死寂:“叔叔婶婶……”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我怀孕了。”

欧文手里的叉子应声掉落在餐盘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的脸瞬间褪尽血色,变得铁青一片,额角的青筋都在跳动。贝露则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震惊和忧虑。

欧文沉默了,那沉默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沉重得压垮了屋里的空气。足足过了半分钟,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哑得如同滚动的闷雷,带着骇人的压迫感:“那个标记你的Alpha到底是谁?他必须负责到底,马上告诉我他的名字,我第二天早上就开车去洛杉矶揪出那个混蛋!”

卢克死死咬住下唇,泪水在通红的眼眶里疯狂打转,身体因为巨大的压力和恐惧而微微发抖,却像蚌壳一样紧闭着嘴,一个字也不肯透露。

欧文猛地一掌拍在桌子上,碗碟再次震动。“卢克,你怎么还是这么任性!”他怒吼道,眼中满是痛心疾首,“你知道一个单亲Omega带着孩子在这个世界上生活有多难吗?你打算一个人,就在这个农场里,把孩子拉扯大?你想过孩子没有父亲,没有Alpha信息素稳定的环境,会怎么样吗?”

卢克眼中的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进面前那盘温热的土豆泥里,留下一个个小小的坑洼。巨大的委屈、恐惧和愧疚将他彻底淹没。他猛地扔下勺子,发出“哐当”一声,推开椅子,像被烫到一样逃离了餐桌,跌跌撞撞地冲上通往阁楼的狭窄楼梯,“砰”地一声用力甩上房门,反锁的“咔嗒”声清脆而绝望。

阁楼卧室里,他扑倒在冰冷的床铺上,将脸深深埋进散发着阳光味道的枕头里。压抑的哭泣终于变成了撕心裂肺的无声爆发,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整个身体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几分钟后,门锁被轻轻转动,发出细微的声响。门被推开一条缝,贝露走了进来。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开灯。她只是默默地走到床边,在卢克身边轻轻坐下。然后,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粗糙却无比温暖的手,轻轻地覆盖在卢克因哭泣而剧烈颤抖的肩膀上。

那只手,带着泥土、阳光和岁月磨砺出的温度,一如二十多年前,在那个寒冷的冬日,她第一次从福利院抱起那个瘦小无助的金发男孩时一样。

感受到那熟悉而坚定的温暖,卢克哭得更加凶了,所有的委屈、恐惧、对莱娅的愧疚、对未来的茫然、以及腹中那个意外生命的复杂情感……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汹涌而出。他像个迷路的孩子,在黑暗中找到了唯一的依靠。

贝露依旧没有言语。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用那只温暖的手,一下又一下,极其缓慢而轻柔地拍抚着卢克颤抖的背脊。那节奏沉稳而充满力量,如同最温柔的摇篮曲,包裹着这个受伤的灵魂,在无边的黑暗中给予无声的慰藉和支撑。

Notes:

我真不知道你们有些人是不是在银河意难平bot吵架多了就下意识给人贴标签扣帽子,我表达不满皮套oc同人=只要是不合心意的ooc我都会喷/我想贴脸骂作者/我嫉妒别人的热度/我不允许搞同人掺杂一点私心和性癖,什么中专厕妹认知二极管思维。

有些人到底知不知道ooc跟皮套oc的区别,同人固然避免不了ooc,每个人对角色的理解当然不同,但前提是你有过“避免”的努力并且真的对他们有“理解”,为了宣泄性癖自己爽,不管原作不顾人物逻辑,故意把角色扭曲成自己想要的样子,配沾边正常ooc吗?性压抑请花点钱买小玩具自己解决,要么上Pornhub/Xhamster看小电影DIY。

我知道星球大战这个ip比较特殊,世界观分新旧正史,各类衍生作品差不多跨越了半个世纪,都补全再搞同人是不可能的,但是正传三部曲都是新旧正史承认的,你磕skysolo至少要补这三部曲吧,那么请问这三部曲哪里体现汉是双商低下头男/抛妻弃子渣男/废物谐星,卢克是缺爱渴爱等爱的恋爱脑少女娇妻了?

还有个冷知识,卢克并不缺爱,他从小有疼他爱他的欧文夫妇包括躲在暗处的欧比旺守护,加入义军后有莱娅、汉、楚伊、韦奇等战友陪伴和支持,他失去了很多但是身边不乏陪伴和支持他的伙伴尤其汉跟莱娅,所以他并不缺爱,他懂爱,才能在最绝望的时刻依然可以感化维达,他的精神力量是坚韧强大的,并非某些人笔下那种缺爱、渴望被爱、因为一些误会一些挫折就长年ptsd的顾影自怜弱不禁风小白受,我只看到作者在借用角色的名字写自己的原耽甚至作者本人,并非卢克。

评论区有个匿名神人追着我怼了二十多条,真是加固了我对《曼达洛》同人女的刻板印象,真情实感认为这种皮套oc作者写得好还找理由替她们辩护甚至不惜来我这里送妈,我真的要直说了——你们追捧的那类作者写得差写得烂,不懂角色不了解cp,为了所谓的狗血戏剧冲突生搬硬套渣贱前任霸总娇妻模版,叙事结构混乱不自然,感情刻画宛如初高中生YY同学恋情。吃点好的吧。

而即便非原作AU,那也是探索他们在不同世界观不同情境下面对不同事情的反应和选择,if线经历的事情不同固然有些性格也会发生变化,但人物的性格底色还是不变,无论你写ABO生怀流、G向、抹布rape、恶搞向、傻白甜甚至观影体论坛体,汉依旧本质嘴硬心软重情重义,卢克依旧本质乐观坚强意志坚韧,这才叫角色同人。

有些人恶心程度就相当于一群哈利波特同人女脑补哈利经历完霍格沃茨大战就会患上严重抑郁症,会颓废厌世自闭酗酒嗑药等待相方的“爱”来救赎,这群人“共鸣”了彼此还捧出一些“神文”,“共鸣”完了“爽”完了但是跟角色有0个关系。

不过有些人是接受后传三部曲卢克的塑造的......再看看正传三部曲吧,这么多人喷卢克后传ooc包括马哈苗本人也不满是有原因的,建议卢克粉都去了解一下你推在EU的塑造有多出彩。

当然,你们坚持喜欢搞和磕皮套oc自己爽的同人,是个人自由,但也要有勇气接受有人雷你们讨厌你们。

Chapter 7

Notes:

突然更新,这章应该没什么雷点那就不标了。

说完下面这一段话,我不想再在这个平台嘴什么人了,我依然会继续完成自己的报复产出计划,同时也希望有些人在我的评论区管住自己的嘴巴,不要来ky。

首先,我不是那种乱扣帽子立刻板印象的人。

从行为结果来看,一些嬷嬷作者确实很像是因为某对曼达洛拉郎cp原作没磕点,臆想不下去所以skysolo也要波及踩一脚才能继续搞。

但是吧,这种人写skysolo搞汉对卢克只有欲望没有爱、跟卢克约会总是去高级场所点香薰送玫瑰搞形式化浪漫、汉冷血抛弃为他生儿育女的卢克,一会儿又能把汉刻画成白痴霸总迷恋卢克背情诗吃醋忏悔求婚,这些不同的形象显而易见根本不是同一人格在不同压力条件下的变体,更何况这些人格跟原作汉.索罗的内核相差十万八千里。

你断定这类作者厌恶skysolo故意拉踩也不太恰当(当然不排除主观偏爱拉郎多一些),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这种人对汉的角色形象根本没有一个确切的概念,这已经不属于人物理解不同的正常ooc范畴。这类人并非真正喜欢角色本身包括被这种人嬷的卢克,也并非真心喜欢skysolo这对cp,人家真正热爱的是借用角色的外壳和名字套用的原耽/BG言情模版,也有可能想借用角色和cp展示自己性格的一面然后找“共鸣”。

这类人,根本没有把skysolo看作一段需要被认真看待的关系,而只是一个可以反复消费和随时重置意义的标签。

而能够看得下这种人产出的受众也是一样的,你们也不是真正喜欢角色跟skysolo,那么个人建议,这种故事在原耽和BG言情里面并不稀奇,一抓一大把,请找到你自己真正发自内心喜爱的东西去代入和“共鸣”。同人不适合你们。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开麦。

如果你不是我说的这种人,你不是为了来看皮套oc,是真心喜欢这些角色和skysolo以及大三角的,那么无论有无反馈,我都会感恩你们的耐心和用心,你们对这些角色的喜爱和重视同样难能可贵。

Chapter Text

下午时分,SUV终于在颠簸的冻土路上停稳。轮胎碾过一层薄冰,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脆响,像踩碎了一地玻璃。

眼前的农场静卧在灰白的冬日苍穹下。门口那块饱经风霜的“Larss Ranch”木牌在凛冽的寒风中发出“嘎吱”的呻吟,摇晃得像个醉汉。屋顶的烟囱努力吐着一缕单薄的白烟,刚升腾起来就被冰冷的狂风撕扯得七零八落,瞬间消散在刺骨的空气里。

汉坐在冰冷的驾驶座上,双手紧攥着方向盘,仿佛那是他唯一的锚点。引擎熄火后的寂静里,只能听见窗外呼啸的风声和他自己沉重压抑的呼吸。

莱娅利落地解开安全带,“咔嗒”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转过身,目光刺向副驾驶座上那个几乎石化的身影:“汉,下车。标记了他的人是你。此刻站在这里的必须是你。你不进去,谁进去?”

汉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又一下,仿佛吞咽着无形的刀片。他的声音带着濒临崩溃的祈求:“要不你先进去吧?跟他们解释清楚……而且卢克应该更听你的劝……等他愿意回去了,我再……”

莱娅眼中闪过些微失望和冰冷的不耐烦。她没有再浪费一个字,猛地推开车门。刺骨的寒风如同冰水般瞬间灌满车厢,吹得人透心凉。

她绕到驾驶座一侧,一把拉开沉重的车门,刺骨的冷风立刻卷着雪尘扑向汉的脸。她毫不犹豫地伸出手,紧紧拽住汉厚重羽绒服的袖子,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从座椅上拖下来:“别再当缩头乌龟了,你这样畏畏缩缩的,一点诚意都没有,卢克怎么可能跟你回去?更何况,这件事因你而起,我受到的伤害并不比你们任何一个人少。可我不也跟着你,千里迢迢找到这里来了?难道你要继续坐在这里把自己冻僵吗?”

汉被她的力道和话语拽得身体前倾。他猛地吸了一口冷到刺穿肺腑的空气,那寒意如同冰针直扎心脏,也似乎刺破了他最后的侥幸。他终于,像被抽掉筋骨般,动作僵硬地下了车。沉重的工装靴踩在冻得硬邦邦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咔嚓”声,像踏碎了一层无形的坚冰。

两人顶着呼啸的寒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扇紧闭的屋门。刚踏上吱呀作响的木质门廊,还没来得及敲门,屋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贝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上穿着厚厚的羊毛开衫,外面围着一条沾着面粉的旧围裙,手里还下意识地握着一把搅拌用的木勺。一看见站在风里的莱娅,她那双疲惫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莱娅?我的天哪,真的是你!你怎么……”

她张开双臂就要拥抱这个女孩。

然而,拥抱的动作却在半途猛地僵住了。因为她看见了紧跟在莱娅身后、帽檐压得极低、几乎将半张脸都埋进围巾里的陌生男人。贝露脸上的惊喜迅速褪去,被疑惑和几分警惕取代,握着木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她迟疑地看向莱娅:“这位是……?”

莱娅侧身让出位置,同时也将身后的汉往前轻轻推了一步,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引导。她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贝露婶婶,这位是我的哥哥,汉.索罗。”

“你的哥哥?”贝露脸上的茫然更深了,目光在莱娅和汉之间来回扫视,她下意识地用木勺在围裙上蹭了蹭,仿佛要擦掉什么脏东西,声音有些干涩,“好吧……外面风太大了,冻死人,你们都快进来吧。”

就在这时,一个更为高大魁梧的身影出现在贝露身后。欧文肩上随意搭着一件旧羽绒服,浓密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带着被惊扰的不悦,沉声问道:“怎么回事?谁来了?这么大动静?”

莱娅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汲取最后一点勇气。她转头,目光极其复杂地看了汉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催促和警告——仿佛在无声地说:该你了。

汉仿佛被那眼神刺了一下。他猛地抬手,摘下了那顶几乎遮住他所有表情的帽子。寒风瞬间将他凌乱的褐发吹得更加狂野,也彻底暴露了他那张写满痛苦、挣扎和决绝的脸。他抬起头,视线艰难地迎向欧文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声音低哑得几乎被风声吞噬,却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沉重:“伯父,伯母,下午好……我们是来带卢克回去的。”

“回去?”欧文叔叔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卢克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跟你们回去?他怀孕了,可那混账孩子的父亲是谁,他死都不肯说,你们知道吗?”

汉的呼吸猛地一窒,脸色瞬间褪尽血色,他下意识地看向莱娅,莱娅也如同被冻结般僵在原地。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只有屋外那凄厉的寒风,更加猛烈地卷起地上的雪尘,如同白色的幽灵般扑打在门廊里四个僵立的人脸上,带来冰冷刺骨的痛感和一片死寂的茫然。

汉低下头,双手在身侧死死攥成拳头,又缓缓松开。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抬起眼,目光直视着欧文和贝露那充满质问和审视的眼睛:“关于这件事……我有必要,也必须跟你们说实话。”

*

卢克是被壁炉里一根木柴突然爆裂的轻响惊醒的。阁楼小屋里昏暗而寂静,只有炉火余烬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在这严寒的冬日午后显得格外清晰。他窝在厚重的被子里,随手拿起枕边那本翻得卷了边的旧书《杀死一只知更鸟》,试图分散心神。然而书页上的铅字如同凝固的符号,无法进入他纷乱的脑海。窗外,细小的雪粒被寒风裹挟着,沙沙地扑打着蒙着霜花的玻璃。

他刚无奈地将书放下,一阵压抑却激烈的争执声便隐隐约约地从楼下穿透地板缝隙钻了上来。起初模糊不清,但很快,欧文那如同炸雷般的粗重嗓音便清晰地滚过客厅:“你这混账东西还有脸来?给我滚出去!”

卢克的心口猛地一紧,他几乎是弹坐起来,跳下冰冷的木地板,差点连拖鞋都顾不上穿,就像受惊的兔子般冲到阁楼门口。

他颤抖着手猛地拉开房门,寒冷的空气夹杂着楼下更清晰的争吵声瞬间涌入。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头向楼梯下望去。

楼下的声音再无阻碍,如同汹涌的潮水般将他淹没:欧文叔叔狂暴的怒吼、贝露婶婶焦急而哽咽的劝阻……还有一个熟悉的沙哑而疲惫的男声。

汉!

卢克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向楼梯,冰冷的、吱呀作响的木阶在他慌乱的脚步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穿过那条光线昏暗、弥漫着柴火和食物混合气息的走廊。

客厅的灯光骤然闯入眼帘,亮得刺目。

玄关处,欧文脸色涨得如同熟透的番茄,脖子上青筋暴起。他手里紧握着一杆双管猎枪的枪托,枪口虽然朝着地板,但那紧绷的姿态和喷火的双眼,正要将门口那两个裹挟着寒气的不速之客强硬地推出门去。

贝露整个人横在丈夫身前,瘦小的身体像一道脆弱的堤坝。她一只手拽着欧文粗壮的手臂,另一只手还攥着沾着面粉的木勺,脸上写满了惊惶和无措。

而门口,那两双熟悉的眼睛同时转向楼梯口。

汉的夹克肩头落满了未化的雪粒,帽檐压得很低,露出的半张脸写满了风尘、疲惫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莱娅的风衣领子高高竖起,遮住了半张脸,但那双看向他的眼睛,同样盛满了震惊。

卢克的脚步在客厅门口猛地刹住。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连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都消失了。只有屋外呼啸的风声,像野兽的低吼,穿透门窗的缝隙。

短暂的死寂后,是贝露婶婶最先反应过来。她猛地回头看见卢克只穿着单薄的睡衣站在冰冷的地板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立刻尖声喊道:“我的老天,卢克!我不是让你下楼添件厚外套吗?快!到壁炉那边去!你想冻坏自己吗?”

卢克却仿佛根本没听见贝露的呼喊。他的目光紧盯着门口那两个身影,巨大的冲击和混乱的思绪让他身体微微发抖。他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向客厅深处,将自己紧紧蜷缩在壁炉旁那张巨大旧沙发的阴影里,只露出一点金色的发顶。

汉的心瞬间被揪紧了,看着卢克那惊恐逃避的样子,他再也无法抑制,声音因为急切和恐慌而发紧发颤,冲着仍在盛怒中的欧文喊道:“伯父,求求你给我们一点时间,就一点时间!让我和莱娅跟卢克谈谈,求你了!”

欧文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愤怒和不屑,猎枪的枪托被他重重地往木地板上一杵,发出沉闷而充满威胁的巨响:“谈?你们还有什么好谈的?”

莱娅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情绪,上前一步,站在欧文和汉之间:“欧文叔叔,我向您保证。如果卢克亲口说让我们走,我们立刻离开,一分钟都不会多留。但请您给他一个自己说话的机会,好吗?让他自己来决定。”

贝露也紧紧拉住丈夫的胳膊,声音带着哽咽的恳求:“算我求你了……让他们自己解决吧。卢克不是小孩子了,他得学会面对……”

她的目光哀伤地望向沙发后蜷缩的身影。

欧文布满血丝的眼睛,像愤怒的公牛般在门口两人和客厅沙发方向之间来回扫视,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猎枪的冰冷金属触感仿佛在灼烧他的手心。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无比沉重。

终于,在令人窒息的几秒钟后,欧文猛地发出一声如同泄了气的叹息。他握枪的手松了松,枪口彻底垂向地面。他侧身让开了堵在门口的身体,尽管眼神依旧锐利如刀,充满了警告:“……进去吧。但我警告你们,别再让他掉一滴眼泪!否则……”他没有说完,但那沉重的枪托再次在地板上轻轻一磕,发出了无声的威胁。

莱娅紧绷的肩膀不易察觉地松弛了一瞬,她立刻用手肘轻轻顶了顶身边僵立着的汉,示意他进去。

汉却愣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震惊和茫然。他下意识地看向莱娅,眼神中带着疑问和求助——他以为妹妹会和他一起进去面对卢克,就像他们一起来时那样。

莱娅读懂了那眼神。她微微摇头,动作极其轻微。她凑近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低语:“孩子是你的,标记他的人也是你。你先去。 把你该说的话,该负的责任,单独跟他说清楚。这是你欠他的。”

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汉的脸,然后,自己坚定地后退了一步,站到了贝露身边,用身体的动作明确地留出了一条通往客厅深处的路。

汉独自站在门口玄关处,靴子上融化的雪水滴滴答答地落在擦得并不光亮的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温暖的客厅里跃动的炉火光芒,越过欧文和贝露担忧而警惕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壁炉旁——那个蜷缩在巨大旧沙发阴影里、几乎将自己缩成一团的单薄身影上。

那身影是如此脆弱,如此抗拒,像一座沉默的堡垒。

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混合着壁炉的烟火气、炖菜的温暖香气和从门外渗透进来的冰冷寒意。他抬起沉重的腿,靴底踏在木地板上,迈出了走向卢克的第一步。

*

壁炉里的火焰跳跃得正旺,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在突然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无形催促的鼓点。

汉刚踏进温暖的客厅区域,贝露婶婶便端着一件厚实的深灰色羊毛外套匆匆跟了进来,她刻意压低了声音:“卢克,你这孩子,快把这外套穿上!万一着凉了可怎么行?”

她一边说,一边越过汉,径直走向蜷缩在沙发阴影里的卢克。

卢克本能地抗拒着,身体往柔软的沙发靠背里又缩了缩,声音细微带着沙哑的抗拒:“贝露婶婶,我不冷,已经好多了……”

贝露却根本不容他分说,已经抖开那件宽大的外套,温柔地将它紧紧裹在卢克单薄的肩膀上。她弯下腰,手指有些笨拙但极其认真地一颗一颗地将那些光滑的牛角扣仔细扣好,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给一个闹别扭却必须被照顾好、生怕着凉的小孩子穿衣服。

卢克被裹得严严实实,无奈地抬起眼,目光越过贝露的肩膀,飞快地瞥了一眼僵立在客厅入口、像根柱子般的汉。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还是妥协般地,顺从地伸出了手臂,配合着贝露的动作。

贝露这才满意地直起身,用力拍了拍卢克裹在外套里的依然显得单薄的肩膀,仿佛在传递一种无声的力量和保护。她眼神复杂地又看了看汉,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转身快步退了出去,并顺手将客厅厚重的木门虚掩上,留下一条窄窄的缝隙。

温暖而略显昏暗的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炉火的光芒在两人脸上跳跃。

汉依旧站在原地,双脚像被钉在地板上。喉咙里仿佛堵着一团滚烫的棉花,紧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设想过无数种见面时的场景——怒火、怨恨的眼泪、甚至是狠狠的一巴掌——那是他应得的。然而,当卢克终于抬起眼,完整地看向他时,那双曾经清澈如海的蓝眼睛里,却没有丝毫恨意,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像被风雪摧残后的荒原。

出乎意料的是,卢克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很轻,如同窗外细小的雪粒无声地落在屋顶的松枝上:“你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汉被这平静的问话问得一愣,准备好的所有解释和道歉瞬间卡壳,反而脱口而出:“你不生我的气吗?就我对你做了那种事……之后?”

卢克垂下眼帘,他纤细的指尖反复地揪着羊毛外套厚实的袖口,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我气你有什么用呢?我更对不起莱娅……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汉的心像被狠狠拧了一下。他急切地往前迈了半步,缩短了一点距离,声音因为激动和某种希望而更加沙哑:“莱娅她不怪你,一点都没有,她非常非常担心你!就是因为她担心你,才跟我一起开车来这里,就是想接你回去!她现在愿意回来了,你不用再自责了!”

卢克缓缓抬起眼,那双疲惫的蓝眼睛里似乎有微光闪动了一下,但随即被更深的黯然覆盖。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不想再连累你们兄妹决裂了。外面的风雪很大……开车回洛杉矶太危险了,你们暂时留下吧,住一晚,或者等到雪停。但是……我不会跟你们回去的。”

汉的呼吸猛地一窒,随即变得急促紊乱,像被这平淡却坚决的拒绝迎面重击。太阳穴突突直跳,血液冲上头顶:“你不回去?可你一个人……你怎么照顾孩子?”他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我知道是我混蛋,是我失控标记了你!我也知道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他艰难地喘息着,眼神里充满了乞求,“但是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卢克的声音依然很软,带着Omega特有的温和,但内里的固执却如同磐石:“我不是一个人。这里有欧文叔叔,有贝露婶婶……他们会照顾我和孩子的。”

“卢克,你不能这么残忍!你不能就这样剥夺我认这个孩子的权利!”汉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将压抑的痛苦和不甘吼了出来,“这些年我被人骂不负责,骂我伤害萨拉和托马斯,我都认了!可你以为你现在这样一走了之,躲在这里,我和莱娅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是他第一次对卢克这样失控地嘶吼。巨大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盖过了炉火的噼啪声。

卢克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彻底吓住了,怀孕带来的激素波动让他的情绪本就如同绷紧的琴弦。

巨大的委屈、恐惧和长期压抑的痛苦瞬间决堤。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厚厚的外套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绝望的哭腔:“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你们和解!我只知道……只要我还在你们眼前,我就会一直伤害莱娅,对你也不公平!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就在此时,客厅虚掩的门被“砰”的一声猛地推开。

莱娅像一道闪电般冲了进来,速度之快甚至抢在了听见动静、脸色铁青正要进门的欧文和满面焦急的贝露前面。她一把抓住汉僵直的手臂,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一下:“你在干什么?不是说好了要心平气和地谈吗,你就是这样谈的?”

汉被她抓得手臂生疼,猛地甩开她的手(但并未用力挣脱),烦躁地抓了一把被汗水浸湿的头发,声音里充满了挫败和无力感,像一个彻底失败的人:“我受够了!我就是不会说话,我说不通!他满脑子都是觉得对不起我们,觉得他自己是罪人,死活不肯回去!我还能怎么办?”

与此同时,欧文和贝露已经快步来到了卢克身边。贝露心疼得红了眼圈,立刻张开双臂,像护崽的母鸡一样将无声流泪、身体微微发抖的卢克紧紧搂进怀里,一边低声哄着“好了好了,没事了,婶婶在……,”一边就要把他往楼上带,想让他远离这个混乱的场面。

欧文则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他猛地转向门口,目光像刀子一样剐过汉和莱娅,胸膛因怒气而剧烈起伏,眼看就要爆发出雷霆般的逐客令:“够了!都给我滚出——”

“叔叔。”一个轻而清晰的声音打断了他。

卢克从贝露婶婶的怀里微微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但声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压下所有的哽咽:“让他们留下吧。外面风雪太大。”

他的目光扫过汉和莱娅,最终落回地面,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但我不会再下楼了。”

 

贝露的手臂收得更紧,用袖子擦着他的眼泪,低声哄劝道:“好,孩子,听你的,我们上楼,上楼去,婶婶陪你。”

她半扶半抱地揽着卢克,小心翼翼地扶着他,一步步走向通往阁楼的狭窄楼梯,将他带离了这个充满伤痛和纷争的漩涡中心。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壁炉火焰的噼啪声、窗外呼啸的风雪声,以及三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

莱娅闭了闭眼,似乎在平复内心的波澜。她看着汉紧绷得如同岩石般的下颌线,又望了一眼楼梯口消失的身影,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她转向欧文叔叔,将语气放得前所未有的柔和,但目光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诚恳和请求:“欧文叔叔,让卢克先冷静一下,好好休息。等他情绪稍微平复些,身体也舒服点,能不能让我也单独跟他谈谈?”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清晰地补充道:“我向您保证,不会强迫他,不会逼他做任何违背他意愿的决定。我只是想跟他聊聊。有些话,他心里的结,或许跟我才能当面说清楚。这对所有人,尤其是对他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都好。”

*

阁楼的门被“咔嗒”一声反锁后,卢克像一只受惊的蜗牛,将自己整个缩进了冰冷的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窗外,雪粒被寒风裹挟着,持续不断地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碎密集的沙沙声,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指在轻轻抓挠着门板,扰得人心烦意乱。

他把微凉的手轻轻覆在依旧平坦的小腹上,那里安静得没有任何动静,可一个隐秘的生命正在悄然生长。他开始对它低声说话,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只有他自己和这片寂静能听见:“对不起……”

就在刚才,在楼下猝不及防地看到汉的身影时,心脏那一瞬间失序的狂跳,身体深处那丝隐秘的、甚至带着微弱喜悦的悸动,是如此清晰且不容辩驳——那是Omega对标记了自己Alpha的生理牵绊与渴望。可这丝悸动刚探出头,就被汹涌而至的愧疚淹没,他怎么能够?他有什么资格为汉感到一丝一毫的安心或喜悦,尤其在莱娅面前?

无尽的愧疚感淹没了他。

手机早已耗尽最后一点电量,屏幕漆黑。充电器被遗忘在楼下——那个他此刻最想逃离的地方。房间里只剩一盏老旧的台灯,散发出昏黄而微弱的光晕,将墙角晃动的影子拉得扭曲不安。

他失神地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蜿蜒如伤疤的旧裂缝,一遍又一遍地数着它凹凸的纹路,仿佛那是什么神秘的符咒。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落,沿着眼角没入鬓角,将枕套洇湿了一大片冰凉的水痕。

饥饿感如同细小的虫子啃噬着胃壁,带来阵阵钝痛,可一想到食物,尤其是想到要下楼面对那两张让他心碎又无措的脸,一股强烈的抗拒感便涌上来,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而急促。

傍晚六点半,沉重的敲门声如同鼓点,打破了阁楼死寂的空气。

“卢克,下来吃饭!”欧文粗犷的声音穿透门板。

卢克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屏住呼吸,希望被当作空气。

敲门声停顿了几秒,随即换成了贝露那如同温水流淌般柔和的声音:“牛肉土豆汤炖好了,小火煨了整整一下午呢。婶婶特意给你留了最软最入味的那块牛腩心,下来喝点热乎的,暖暖身子?”

卢克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回应,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不饿……婶婶……我待会儿自己热点面包吃就行……”

门外的欧文显然失去了耐心,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山雨欲来的警告,清楚地传进门内:“你现在已经怀孕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任性,把自己关在屋里啃冰冷的破面包!饿着肚子胃酸倒流,对孩子一点好处都没有!你再不下来,我立刻让楼下那两个人上来,让他们跟你接着谈!”

卢克死死咬住下唇,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他知道欧文叔叔说得出做得到,更清楚持续的空腹会让胃痛和反酸变本加厉。可是,餐厅里那两双眼睛……光是想象就让他喘不过气。

贝露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安抚和小心翼翼的承诺:“别怕,婶婶跟你保证,他们答应了,今晚吃饭绝对不跟你说话,就安安静静地吃完这顿饭,好不好?绝对不会打扰你。”

卢克在被子深处沉默了许久,久到门外的欧文几乎要再次爆发。他才用细若蚊呐的声音挤出几个字:“那我晚一个小时再下去……”

“再饿一个小时?”欧文的怒吼瞬间炸响,“你这样下去对自己的身体和孩子都不好,现在就给我下来!你要再闹,我立刻让他们上楼!”

卢克身体猛地一颤,把脸更深地埋进被子里,肩膀无法抑制地抖动了两下。他终于妥协:“我这就下去……”

十分钟后,卢克如同受刑般磨蹭着下了楼。餐厅里,吊灯散发着刺眼的白光,将长条餐桌照得纤毫毕现。五副碗筷已经整齐摆好。

欧文黑着脸坐在主位,像一尊煞神。贝露正小心翼翼地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冒着热气的蔬菜炖锅。汉和莱娅并排坐在靠墙的长凳上,背脊挺得笔直僵硬,如同参加军事检阅的士兵,两人都低垂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面前光洁如镜的餐盘,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仿佛生怕引起任何注意。

卢克身上裹着那件过大的深灰色羊毛外套,长长的袖子盖过了指尖。他像一缕幽魂,慢慢地挪到离汉和莱娅最远的餐桌另一端,拉开椅子坐下。整个人缩在外套里,显得异常弱小,仿佛想把自己缩进椅子的阴影中消失。

空气凝滞得如同冰冷的铅块,沉重得让人窒息。唯一的声音是贝露将一大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牛肉土豆汤轻轻放在卢克面前时,汤勺碰到碗沿的细微轻响。

“趁热喝,孩子。”贝露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她又塞给卢克一块烤得金黄、散发着诱人麦香的玉米面包,特意叮嘱,“多喝点汤,暖和,对胃好。”

卢克低着头,几乎埋进碗里,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含混地说:“……谢谢婶婶。”

他拿起勺子,舀起一小勺奶白色的浓汤,凑到嘴边吹了又吹,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却迟迟不敢喝下第一口。他的视线只敢落在碗沿和桌面之间的一小块区域,生怕一抬眼就会撞上谁的目光,那会让他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欧文刻意地大声清了清嗓子,打破了令人难堪的沉默:“好了,都吃饭,吃完了爱干嘛干嘛去!”他的目光锐利地转向卢克,“卢克,你吃完立刻回房休息,好好洗个热水澡,但不准再像上次那样只裹着一件薄睡袍就出来,听见没有?”

“当啷!”汉的勺子突然失控地碰到了他面前的汤碗边缘,发出一声清脆刺耳的声响。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卢克吓得浑身一激灵,手猛地一抖,勺子里温热的汤汁顿时洒出半勺,溅在深色的桌布上,留下几滴醒目的油渍。

汉整个人瞬间僵住了,脸色煞白,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仿佛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大错,眼神惶恐地看向卢克的方向,却又不敢直视。

卢克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他默默放下勺子,转而拿起那块温热的玉米面包,机械地将它掰成指甲盖大小的碎块。他拿起一小块,送入口中,却只是用牙齿磨着,咀嚼的速度慢得令人心焦,仿佛每一口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心神,更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拖延着这顿煎熬晚餐的结束时间。

贝露心疼地看着他食不知味的样子,拿起公筷,又夹了一块炖得软烂、几乎入口即化的牛腩肉,轻轻放进卢克还剩大半碗汤的碗里,柔声道:“再吃点肉,这个炖得烂,好消化。”

卢克依旧低着头,道谢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这顿晚餐吃得如同在一场无声的战争中煎熬。没有人交谈,只有刀叉偶尔碰到瓷盘发出的细微脆响、勺子搅动汤碗的轻响,以及壁炉里木柴燃烧时偶尔爆裂出的噼啪声,这些声音在紧绷的空气中被无限放大。

卢克最终默默地将那碗只喝了一半的汤推开,表示他吃完了。

欧文眉头紧锁,正要开口训斥他不该剩饭,莱娅却先他一步放下了手中的叉子。她动作优雅地站起身,面向欧文和贝露夫妇,微微鞠了一躬,态度谦逊而真诚,声音清晰平稳地响起:“欧文叔叔,贝露婶婶,谢谢你们的收留和这顿温暖的晚餐。无论卢克最终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尊重他的选择。谢谢你们照顾他。”

她说完,重新坐回长凳,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放在膝盖上,恢复了之前的坐姿。

贝露连忙摆手,脸上带着淳朴的善意:“哎呀,莱娅你这孩子,说什么谢呢!这种天气,怎么能让你们冒着生命危险开车回去?留你们住下是应该的……”

汉自始至终没有与欧文夫妇进行任何交流,只是偶尔,他那带着深深复杂情绪的目光,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餐桌另一端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

卢克似乎感受到了那沉重的目光,一直藏在桌布下的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角。他没有抬头,没有回应,但仿佛某种无声的默契,在片刻的沉默后,他伸出手,重新端起了那碗被他推开的已经半凉的汤,低下头,一勺,又一勺,默默地将碗里剩余的汤汁,一口一口,慢慢地全部喝完了。

*

肆虐了一整夜的暴风雪在黎明前诡异地平息了四个小时,吝啬地给了他们一个短暂得近乎残忍的出行窗口。天空依旧阴沉,但呼啸的风和密集的雪幕暂时退去,只剩下刺骨的严寒和一片被冰雪封存的死寂。

欧文那辆老旧的福特F-250皮卡,如同冻僵的巨兽,依旧深深地陷在冰冷的车库雪堆里。修车行在电话里爱莫能助,风雪阻路,最快也要后天才能派人来拖。而里诺那家能预约产检建档的诊所,最后的空档只剩下今天下午。

别无选择。最终成行的组合是:汉负责开车,贝露陪同照料,莱娅则留在农场,帮欧文完成繁重的喂马、清理积雪等日常活计,同时也无形中给了卢克一个暂时避开她的喘息空间。

出发前,卢克沉默地站在门廊下,厚厚的羽绒服将他从头到脚裹得密不透风,拉链直拉到下巴,口罩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疲惫而沉静的眼睛。

他不再像来时那样要求独自缩在最后一排,只是垂着眼帘,盯着自己厚重的靴尖,声音轻得像一阵微风拂过冰面:“……麻烦你们了。”

贝露忙前忙后,将灌满热腾腾姜茶的保温瓶、一叠干净的呕吐袋和一个蓬松柔软的抱枕不由分说地一股脑塞进他怀里,仿佛要用这些实物筑起一道保护的壁垒。接着,她又拿出自己亲手织的厚实暖和的羊毛围巾,仔细地绕在卢克已经裹得很严实的脖子上,确认没有一丝冷风能透进去,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汉早已站在那辆租来的SUV车旁,发动机提前启动,低沉的轰鸣声在寂静的雪野中格外清晰。他替贝露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待她坐稳后,又立刻绕到后排,亲自打开车门,弯腰将后排座椅的暖气开关拧到最大档位,暖风呼呼地吹拂着冰冷的真皮座椅。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谨慎,生怕惊扰了谁。

卢克沉默地坐进后排靠窗的位置,贝露紧挨着他坐下,用身体传递着无声的支撑。汉则独自坐进驾驶座,巨大的空间感将他与后排隔开,车厢里弥漫着一种刻意维持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引擎的嗡鸣和暖风的声音。

车子缓缓驶离农场,碾过被压实的冰雪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令人意外的是,随着车轮滚动,车厢里那凝固般的沉默并未持续太久,一种笨拙却实实在在的暖意,似乎随着暖风和贝露低柔的絮语悄然弥漫开来,微弱地抵抗着车外的严寒。

然而,这份微弱的平静并未维持太久。车子开出去不到半小时,随着道路的轻微颠簸和车内相对封闭的空间,卢克开始感到一阵阵熟悉的恶心感翻涌上来。他猛地捂住嘴巴,眉头紧锁,身体微微前倾,发出压抑的干呕声。

“哎哟,孩子!”贝露立刻察觉,迅速从手边的袋子里抽出呕吐袋塞到他手里,另一只温暖的手则轻柔地抚拍着他的后背,“要吐就吐出来,别忍着……”

汉透过后视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松开了油门,车速瞬间从四十迈降到了二十迈,车身变得异常平稳。同时,他的右手飞快地伸向中央扶手箱,摸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利落地拧开瓶盖,然后胳膊越过座椅靠背,稳稳地将水递向卢克的方向,目光通过后视镜关切地追随着他。

卢克没有回头,只是把脸更深地转向冰冷的车窗,额头顶着玻璃,声音闷闷地从口罩后面传出来,带着抗拒和虚弱:“……谢谢,我不喝。”

汉递水的手臂在半空中僵持了一秒,随即缓缓收回,将打开的矿泉水轻轻放在扶手箱靠近后排的显眼位置,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被拒绝的挫败,却依旧坚持着:“水放这儿了,需要就自己拿。”

他没有强求,只是提供了一个触手可及的选项。

贝露拍拍卢克紧攥着呕吐袋的手,劝道:“喝口热的姜茶压一压,我特意多加了蜂蜜,一点儿不酸,暖胃的。”

她拧开保温瓶的盖子,一股带着辛辣甜香的温暖气息瞬间在车内散开。

卢克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和身体的不适感斗争。最终,他顺从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个保温瓶。他掀开口罩一角,小心翼翼地对着瓶口,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带着蜂蜜甜味和姜汁辛辣的温热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抚慰。温暖的淡淡姜味混合着车内的暖气,竟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氤氲出一种令人心安的奇异安稳感。

*

里诺的社区诊所挂号大厅人声鼎沸,仿佛暴风雪后被压缩的人流在此刻集中爆发。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暖气烘烤衣物的气息和细微的焦躁。长椅上、过道里挤满了裹得像球一样的孕夫孕妇,以及簇拥着的神情各异的家人伴侣。短暂的窗口期如同珍贵的馈赠,雪停了,道路艰难疏通,所有人都急切地涌入这短暂的通畅。

卢克戴着厚厚的口罩和一顶几乎遮住额头的毛线帽,只露出一双疲惫却清澈的蓝眼睛。他被贝露半搂半护着,像保护一件珍贵的易碎品,艰难地在人群中往前挪动。每一步都显得有些虚浮。

汉跟在两人身后大约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那个装姜茶的保温桶、卢克的病历资料袋和一些零碎物品,高大健硕的身形此刻显得有些局促,更像一个被临时抓来、笨手笨脚却不得不尽责的保姆。

抽血窗口长长的队伍、来回的缴费、冰冷的血压计袖带箍紧手臂、体重秤赤裸裸的数字……一圈流程走下来,卢克已经累得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在口罩上方显得更加苍白透明,呼吸也变得浅促。

轮到超音波室时,里面刚喊完一个名字,接着扬声器响起:“卢克.天行者,请进二号诊室!”

贝露立刻应声,扶着卢克的胳膊就要往里走。汉下意识地也紧跟了一步。

门口负责引导的护士是个热情的中年Beta女性,看到这组合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善意的笑容,半开玩笑地打趣道:“哎哟,真好,妈妈和老公一起陪着来?”

她的目光在贝露和汉之间自然扫过。

卢克脚下一软,差点被诊室低矮的门槛绊倒,幸亏贝露眼疾手快,用力架住了他。

“小心!”贝露惊呼,同时对着护士露出一个包容而略显尴尬的笑容,没有解释误会,只是更紧地搀扶着有些踉跄的卢克,迅速将他带向检查床,“来,孩子,慢点躺下。”

汉则像被施了定身咒般僵立在门口,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高大的身躯显得无比尴尬,脸憋得通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检查室里,暖气开得足些。负责操作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Omega女医生,头发花白,笑容温和,眼神里充满了经验丰富的慈祥。她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放松,来,慢慢躺平,把外套拉链解开,衣服和裤子稍微往下拉一点……对,就这样。”

卢克依言照做,冰冷的耦合剂被涂抹在小腹平坦光滑的皮肤上时,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噤,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

女医生将温热的探头轻轻放在卢克的小腹上,开始缓慢地滑动。屏幕上随之出现模糊的灰白色影像。就在这时,女医生像是捕捉到了空气中一丝极其微弱却独特的信息素残留。她抬起头,目光带着了然的笑意,先是若有所思地看了门口那个高大、沉默、脸色依旧发红的Alpha一眼,然后又低头,视线扫过卢克后颈那块虽然颜色淡去、轮廓却依然清晰可见的标记齿痕。

她脸上露出温和又带着点过来人调侃的了然笑容,声音依旧轻柔:“年轻人,你的Alpha信息素味道很有特点嘛。”她对着汉的方向微微颔首,语气带着赞赏,“难怪孕夫的情绪基础比我想象中稳得多。很少有Alpha愿意在这种鬼天气里,陪着配偶和岳母一起来做第一次建档检查的。你这位丈夫很负责任,以后啊,肯定是个细心体贴的好爸爸呢。”

卢克的脸瞬间从脸颊红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脖子,最后连藏在帽檐和口罩下的额头都仿佛要烧起来。巨大的羞窘让他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

汉站在冰冷的墙壁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他下意识把保温桶的提手攥紧,塑料外壳在他指下发出轻微的呻吟。他从喉咙深处勉强挤出一句话:“……应该的。”

贝露在旁边看得分明,连忙打圆场,声音里带着长辈特有的宽容和促狭:“医生您快别夸他们了!看把这两个孩子臊的,脸皮都薄得很!”

医生也忍不住笑出声,摇摇头,注意力重新回到屏幕上。她熟练地移动着探头,语气变得专业而带着喜悦:“来,看这里——胎囊位置很好,非常标准。喏,看到这个小亮点了吗?这就是胎芽,4.2毫米了。仔细听……听到了吗?这是胎心,162次/分,跳得很有力呢!恭喜你们,宝宝非常健康!”

屏幕上,那个像一粒顽强小豆芽般的微小亮点,正以稳定的频率闪烁着生命的光芒,发出微弱却清晰的“嘀嗒”声。

卢克的眼睛忍不住偷偷瞄向屏幕上的光点。即使隔着口罩,也能感受到他呼吸的屏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抓紧了身下的床单。

汉的目光也像是被磁石吸住,牢牢黏在了那闪烁的小光点上。他屏住了呼吸,高大的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要将那微小的生命信号看得更真切一些,心脏也随着那“嘀嗒”声狂跳起来。

贝露的眼眶微微湿润,她悄悄伸出手,在检查床下紧紧握住了卢克冰凉的手指。

医生抽出探头,熟练地用纸巾擦拭掉卢克腹部的耦合剂,又递给他几张干净的纸巾,同时笑着嘱咐:“回去啊,让你丈夫有空多给你揉揉腰,孕早期容易酸痛。最重要的是保持情绪稳定,有标记了你的Alpha在身边,信息素的自然安抚比什么都强。你看看你的指标,妊娠反应控制得比一般孕早期好,这都有赖于稳定的信息素环境,数据不会骗人的。”

卢克接过纸巾,几乎是把整个脸都埋了进去,声音闷在纸巾和口罩后面,模糊不清又带着浓重的羞意:“……谢谢医生。”

这下,汉连耳根都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像煮熟的虾尾。

贝露笑得肩膀直抖,连连替两个窘迫的年轻人道谢:“医生您这张嘴可真甜,把我们家这两孩子夸得都快找不着北了,谢谢您啊!”

然而,回程却远没有那么顺利。当他们从诊所出来时,天空再次阴沉如铅,狂风卷着细密的雪粒重新开始肆虐,能见度急剧下降。汉紧握方向盘,神经紧绷,车灯在翻飞的雪幕中只能照出一小片混沌的光晕。车轮在覆盖着新雪的湿滑路面上变得难以控制,车速被迫降到最低。

整整两个半小时的艰难跋涉。在一次经过结冰路面的急弯时,轮胎突然打滑,车身猛地一晃。

卢克猝不及防,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不由自主地向旁边倒去。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只宽大温暖的手掌从前排座椅的缝隙中伸了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卢克倾倒的肩膀,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厚厚的羽绒服布料清晰地传递过来,将他轻柔而坚定地按回座位。一股属于汉的Alpha信息素,在密闭的车厢空间里极其短暂地漾开了一瞬,带着安抚的意味。

卢克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随即那股信息素被他迅速地压制下去,重新收敛起来。贝露身为Beta,对信息素的波动毫无察觉,只当是普通的身体接触,只是更紧地扶住了卢克的手臂。

汉像被那短暂接触的滚烫触感和自己信息素的本能泄露灼伤般,闪电般地收回了手。他的声音充满了歉意:“抱歉……路太滑了。”

出乎意料地,卢克这次没有躲闪,也没有流露出明显的抗拒。他只是默默地低下头,将脖子上的厚实的围巾往上拉了拉:“……没事。”

贝露似乎感受到了卢克情绪微妙的缓和,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悄悄伸出手,在宽大的围巾遮掩下,再次握住了卢克放在腿上的依然有些冰凉的手,用自己温暖的掌心,无声地包裹住它。

*

肆虐的暴风雪终于停歇,但通往自由的I-80和I-15高速公路依然如同冰封的巨龙,被厚厚的积雪死死锁住,不见通车的迹象。

除雪车只勉强清理到里诺市区边缘,往南通往山区和加州的隘口积雪深达四英尺清理难度极大。大型拖车和旋转碎冰车在路障前排出绝望的长龙,调度中心告知最快也要后天才能轮到他们作业。气象台的预报更是雪上加霜:最快也要到明天下午,山口才可能有限度地单向放行。这意味着,汉和莱娅,依旧被困在这片被冰雪围困的农场孤岛上。

上午从诊所回来后,短暂的温情迅速被农场的现实需求取代。欧文二话不说,直接给汉和莱娅派了活计。

汉默默套上欧文那件沾着机油和草屑的旧帆布外套,袖子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他跳上那台轰鸣作响、被农场人昵称为“小鲍勃猫”的小型履带式铲雪车,开始艰难地清理马厩门口堆积如小山的近两米深的积雪。巨大的铲斗每一次推起沉重的雪块,履带都在冻结的冰面上打滑、咆哮,喷出浓烈的柴油废气。冰冷的金属操纵杆冻得粘手,凛冽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他裸露的手腕和脸颊,鼻尖很快冻得通红发紫。手掌即使戴着手套,也被震动的铁锹(有时需要下车手动清理角落)磨得生疼,虎口处甚至裂开了细小的血口,渗出丝丝红色,他却紧抿着嘴唇,一声不吭,只是更用力地握紧了工具。

莱娅则和贝露一起,她们需要清理冻硬的鸡粪和结块的垫料,换上干燥新鲜的稻草。冰冷的金属鸡笼冻得粘手,敲碎饮水器里冻成实心冰坨的水,冰屑四溅,沾湿了她的裤腿。捡拾那些冰凉、有时还沾着鸡粪的鸡蛋时,手指很快冻得僵硬发紫,几乎失去知觉。但她的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发泄般的专注和坚韧,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仿佛这冰冷的劳作能暂时冻结内心的纷乱。

欧文站在稍远处的谷仓屋檐下,嘴里叼着一截快要燃尽的烟卷,灰白色的烟雾在冰冷的空气中袅袅上升。他眯缝着眼睛,目光如同老鹰般,沉默地注视着雪地里挥汗如雨的汉和鸡舍里忙碌的莱娅,看了许久。最后,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将烟蒂扔在雪地里,用厚重的靴尖碾灭,转身离去前,依旧什么也没说。

中午时分,厨房里弥漫着令人心安的食物香气。烤奶酪三明治在煎锅里滋滋作响,散发出焦黄麦香和浓郁芝士的焦香,与旁边炖锅里翻滚着的酸甜开胃的奶油番茄汤的温暖气息交织在一起。

汉和莱娅被贝露赶去水槽边用热水冲洗冻得麻木、沾满污渍的双手。厨房里只剩下欧文和贝露忙碌的身影。

贝露熟练地将烤得金黄酥脆的三明治对角切开,奶酪拉出诱人的丝。她一边动作,一边将声音压得低低的,几乎淹没在锅铲的翻动声中:“我越看越觉得汉这个人其实挺好的。莱娅当然是个顶好的姑娘,跟卢克分开了是可惜。但铁打的事实摆在眼前了:汉标记了卢克,卢克肚子里怀的是他的骨血。既然这样……我们为什么不能试着接受他呢?”

欧文正在搅拌番茄汤,闻言动作一滞,将沉重的汤锅往炉灶上“哐当”一声重重一放,汤汁都溅出来几滴。他皱着眉,声音带着惯有的硬邦邦:“好?好个屁!他不就是个锯了嘴的闷葫芦,话都不敢多说几句,跟个木头桩子杵那儿!”

贝露不赞同地笑着摇摇头,将切好的三明治摆进盘子:“你呀,别只看表面。你没见他早上铲雪?那孩子的手套都磨破了,手背被铁锹把磨得全是血口子,我亲眼看见的,他吭一声了吗?还有,给老巴克那几匹老马添草料的时候,他专门把草料里的冰块先挑出来,用锤子敲碎了才倒进去!生怕冰碴子硌了老马的牙。这种细枝末节的地方,要不是真把活计当事儿放在心上,谁会注意?装不出来的!”

欧文的眉头拧得更紧,手里的汤勺无意识地搅动着浓稠的汤汁:“上心干活就能当好别人的丈夫,当好孩子的爸爸了?他要是真稀罕卢克,当初就不该干出那种瞒天过海、偷偷摸摸的混账事!现在倒好,孩子都揣上了,还屁都闷不出一个,看着就来气!”

贝露将热气腾腾的番茄汤小心地盛进粗陶碗里,语气依旧温和:“他不是不想说,他是太紧张了,怕我们老两口讨厌他,更怕卢克打心眼里厌恶他。他那不是木头,是小心翼翼过了头!”

欧文用汤勺用力敲了敲锅沿,声音倒是低了一点,透出些烦躁和担忧:“我不是说讨厌他,我是怕卢克那个孩子,他现在跟只受惊的刺猬没两样,稍微碰一下就缩成一团,浑身是刺!那个闷葫芦汉要是真有那个心,真喜欢卢克,就该像个男人一样主动点,把卢克那拧巴的心结给解开,光知道闷头干活顶什么用?万一他其实没那么喜欢卢克,只是觉得搞大了人家肚子,不得不扛起这份责任呢?那卢克以后的日子……”

他没说下去,但忧虑溢于言表。

贝露把最后一只盛满热汤的碗稳稳放在托盘上,深深地叹了口气,目光透过厨房的小窗,仿佛看到了那个沉默高大的身影:“有些人啊,不是不会说那些漂亮话,是太怕了。怕说错一个字,表错一次态,就再也没有挽回的机会,连现在这点小心翼翼的靠近都成了奢望。”

欧文沉默了,盯着锅里翻滚的红色汤汁,仿佛里面藏着答案。过了老半天,才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嘟囔:“那就……再看看吧。看他后面怎么表现。要还是这副死样子……恐怕我真得好好教育他,让他知道拳头有时候比沉默管用!”

贝露被他这故作凶狠的嘟囔逗得“扑哧”一声笑出来,端起沉甸甸的托盘,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促狭地扔下一句:“真新鲜,你都这把老骨头了,才突然爱上干架了?”

欧文被她问得一愣,手里的汤勺“哐当”一声掉回锅里,溅起几滴滚烫的汤汁,烫得他嘶了一声。

半晌,他手忙脚乱地捞出勺子,对着空无一人的厨房,低声咕哝了一句:“这老太婆……”

然而,布满风霜的脸上,那紧抿的唇角向上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