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我要参军。”
Hesh庄严地、郑重地，在餐桌上宣布了这个决定。
此时Walker一家正在吃晚饭，他的父亲Elias坐在左边，正把自己盘子里的牛排切成小块好咀嚼；他的哥哥Logan坐在右边，专注于使每块面包均匀裹上汤汁。
这一嗓子，Elias和Logan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齐扭头看向Hesh。他们两个动作太过直白夸张，像是电影里时间暂停的魔法。
尤其是Elias，多年的参军生涯让他的手稳得很，举起的叉子上还有块牛肉，就那样纹丝不动停在半空。
更像电影了，Hesh想。
Elias足足停了十几秒，然后若无其事把叉子塞进嘴里，微不可查地“嗯”了声，低下头继续吃饭。
Logan看看Elias，再看看Hesh，顿了顿，放下餐具伸出手，默默拍了拍他兄弟的肩膀。
Hesh没有泄气，只是鼓起腮帮子发出声不满的气音：
“你们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那倒不是。”Elias边嚼边说，“实际上，我们前几天就在打赌，不是和Logan，是我们小队里在讨论你什么时候会提出这个。”
父亲是军人，哥哥是军人，从小就被训练培养——
在这样的生长环境，诞生参军的想法是很容易理解的。
非要说的话，前两年Logan说他想去军队的时候才把Elias吓了一大跳。
“最重要的是，Hesh。”Elias放下手里的东西，双手交叉抵住下巴，那双饱含风霜的眼睛从眼前的菜品上挪开，凝视着Hesh，凝视着他的孩子：
“你真的决定了吗，David？在这个时间？现在提出来？现在？在这个时候……”
Hesh沉默了，他对上父亲的双眼，刹那间想起了很多，他和Logan日复一日刻苦的训练，平常的教导，还有很多很多……
“在明天是你的成年派对的情况下？”Elias悠悠拾起桌子上的刀叉，“我以为你会另挑一天。”
Hesh长吐口气，气势一松向后倒去，倚靠在椅背上，半是抱怨半是羞恼道：
“Dad！”
“嗯哼？什么？以为我会训斥你，或是开启又一轮的唠唠叨叨？”Elias重新开始吃饭，开玩笑道，“假装严肃，拖长声音，给对方压力：这个把戏在之前Logan成年的时候我就玩过了¹。”
“非常公平，一人一次。”他点评道。
“哈，谢谢你dad。”Hesh说，“不过我和Logan可不是那种需要绝对公平的双胞胎。对吧兄弟？”他用胳膊肘捅捅Logan，后者颇为认同地点点头，淡定拦住了Hesh想要从他盘子里劫走一块吸满汤汁面包的叉子。
晚餐就这样在Hesh“啊Logan你真小气”的抱怨声和Elias的低笑声中落幕了。今天轮到Elias洗盘子，明天的派对所需的大部分东西都准备好了，他们明天只要简单准备下就行。
“所以我们今天要早点上床。”Hesh一个飞扑，霸占了下铺，舒舒服服在新换的床单和蓬松的枕头上打了个滚，转头眼里透出几分狡黠：
“Logan，你关灯！”
Logan关上门，“啪”一声按掉开关，房间瞬间陷入黑暗，只有门缝下透过薄薄一道光。
Elias还在客厅里面，Logan猜测老爸还要看会儿电视，然后和他的朋友（其实是队友们）聊会儿天才能关灯回屋睡觉。他一声不吭，向双层床的楼梯走去。
床帘拦不住月亮的视线，淡蓝色的月光映在他兄弟的脸上，把Hesh照得模模糊糊，连带声音一齐惆怅起来：
“真难想象，明天我就要成年了。”
Logan爬上了上铺，房间里变得寂静下来，他只能听到Hesh的呼吸声。
家里不缺房间，小时候Logan和Hesh住在这里；长大后他们有了各自的单间。但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默契：每当这个家庭里有人生日，Logan和Hesh就会在前天晚上回到这个有上下铺的房间，聊聊天什么的。
感谢刚当父亲的Elias，力排众议买了这张最大号的上下铺，不然现在它可承载不下两人。
良久Hesh低声道：
“你生日的光景还在我脑子里没有散去……我是说，Logan，时间过的真快啊。”
“你肯定没有忘记咱们的传统——‘生日派对上必须干的十件事’，对吧？”
Logan情不自禁笑起来，哪怕现在他躺在上铺，眼前只有白色的天花板和被风吹得飘起来的床帘，他脑海中却下意识想象出了Hesh的表情：
“当然不会忘的。”
二.
第二天的清晨起了雾，Elias把车停在罗斯克兰斯堡国家公墓²的停车场时，雾仍未散去。
Elias打开车门下车，遥望那片白色的墓碑，同样的规格，同样的沉默，海岸线对面的城市被大雾掩埋，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大片无言的墓碑和零零散散站在山坡上的树木。
Elias长叹口气，忽然有些想抽根烟。他并没有那么做，而是转过头，招呼自己的两个儿子拿上花束下车。
Elias走在最前面，Hesh走在中间，Logan走在最后面，三个人默默地走进大雾。
妈妈的墓碑很好找，虽然她和身边的人都一模一样，但Walker一家来过这里很多次了，任何一个人闭着眼睛都能走到妈妈面前。
今天带的花是百合、白玫瑰、康乃馨和淡紫色的马蹄莲。按照惯例，Elias会先拉着孩子们在妻子墓前转个圈，让她看看自己把孩子们养成了什么样子，接下来分别是三人家庭式谈话时间、Elias单独和妻子的谈话时间，以及Logan和Hesh和妈妈的谈话时间。
最后他们离开的时候还会顺道探望Elias同样长眠于此的战友们，对Logan和Hesh来说，那大概算他们未曾谋面的叔叔。
“第一件完成了！”遥望Elias的身影蹲在妈妈的墓碑前，Hesh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在第一项上面打了个勾。
1.和妈妈聊天，告诉她我们的安排✓
这是他们的生日计划表，每年，几乎是每年——从Hesh提出这个计划开始，Logan和Hesh都会在生日前列一张清单，保证自己在生日当天完成上面所有的任务。当然，每次上面的内容其实都大差不差，每个生日的第一项，都是和妈妈聊天。
尽管Hesh记事不久，妈妈就去世了，但是他并不对妈妈感到陌生。原因无他，妈妈的过去：她和爸爸之间的故事，她认识爸爸之前的故事，她还没有步入婚姻前的传奇故事，以上这些在兄弟俩小时候是Elias哄睡他们的故事top1，有段时间甚至比过了“Ghosts”。
“你想和妈妈说什么？”Hesh扭头问Logan。
Logan凝视着远方，凉凉的风吹在他脸上，让人忍不住眯起眼晴感受美好的清晨。他思考了一会儿说：
“和妈妈聊聊我在军队里发生的事，还有你。”
“我？”
“嗯。”
“嘿Logan，那没必要，我自己会和妈妈说的。”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第一视角和第三视角的区别吗？”
“我在妈妈的墓碑前发过誓，我会一辈子保护你的，Hesh。”
“哈？骗人的吧，我怎么不知道？”
“就在上一次dad对我们的特训结束，你背部受伤不得不脸朝下趴在床上整整一个半月之后。”
现在Hesh有点不好意思了，他吸吸鼻子，有点心虚地移开视线，企图为自己辩解，顺带开导一下兄弟：
“我很抱歉，那是我的判断失误……和你没关系，反而是我连累了你，Logan。”
“嗯……我也发誓要永远保护dad。”
Hesh呆住了，他吃惊地转过头，长大嘴巴盯住Logan：
“你怎么没和我说？我们应该一起发誓的。”
“噢不，不对。”很快他否定自己，苦恼地抓抓头发，早晨为了发型做的努力瞬间功亏一篑，“现在可能有点太早了，也许再等十年，二十年？现在dad还很年轻……”
是的，这也太早了。Logan才参军没几年，在父亲面前妥妥是新兵蛋子，叫别人听了只会觉得这家人关系真好，还有年轻人真是什么都敢想。
只有Hesh知道这是Logan的真实想法。每次来妈妈这儿，Logan的话都会变多。
他会说一些，只适合和弟弟一起，只适合对妈妈说的话。
远处Elias的呼唤打断了Hesh，他止住话头，支支吾吾不知道再说什么了：
“好吧，不管怎么样，谢谢你Logan。”
仍然是Hesh走在前面，Logan走在后面，他们走过去。Elias为兄弟俩让出位置，让他们和妈妈聊会儿天。
带来的最大的那束花被放在她身前，洁白的花瓣和绿叶摩挲，一滴露水缓缓划过低垂的花朵流到墓碑上。
像是妈妈的眼泪。
离开墓地时，雾已经散了，父子三人踩着早晨的阳光离开。剩下几支花被Elias放下了战友们的墓前，告诉他们以前被自己抱在怀里的小崽子长大了。阳光照耀在公园里，海面撒上一层金粉，Elias启动车钥匙，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驶去。
三.
“‘2.布置派对现场’，这很简单。”Hesh提前在第二项后面打了勾，哼着歌把纸塞进口袋。
派对大概分为两个部分，上午是自家院子里的露天烤肉，Elias会邀请他的队友们来参加儿子们的生日，送上生日祝福；下午则属于Logan和Hesh自己，他们可以选择邀请同学前来，或者干别的任何事——除了犯法，否则Elias会先削了他们。
很难辩驳的一点是，Elias请队友们前来参加孩子们的生日宴会确有私心：
关于他的孩子们的成长，他的感慨，等等等等诸如此类的感慨，这些东西他没法和兄弟两人说，只能借机和Rorke他们聊。
“以前，我是说Logan和David很小的时候，大概五六岁吧，我有段时间实在很担心他们。”Elias忧愁地喝了口汽水，“主要问题在于，Hesh脑子里的想法太多，而这个家庭里又有个‘执行者’。”
“得了吧兄弟。”Ajax也吸了口汽水，晃晃瓶子。吸管搅动玻璃瓶里面的冰块，碰撞杯壁叮叮当当作响：“现在他们都成年了，而你还在担心这个？”
“实际上每年你都要把这些故事说一遍，从他们‘五六岁的时候’讲到现在。”Rorke无情拆穿了Elias，他也拿着汽水。Elias坚持自己要以身作则，在Walker兄弟没到21岁前绝不在他们两个面前喝酒，所以派对上提供的只有各种口味的汽水，还有些别的饮料，包括咖啡，冰水和果汁。
“这不一样。”Elias坚持道，“今天是David成年的日子……我感觉，怎么说？”
他把汽水瓶放到草地上，胳膊搭上两个人的肩膀，拉着Ajax和Rorke靠近自己，压低了声音：
“就好像我终于铸成了一座人生中的里程碑，从Logan成年开始，到Hesh成年结束……他们终于都长大了，我能拿出点东西和她交代……”
“你们懂吗？你们不懂，很难说，真的很难说……”
两人沉默了，互相交换了一个“我们是还没喝酒吧这家伙怎么听着有点醉了”的眼神，默契地一齐抬手打下了Elias的手臂。
“相信我，说这些还太早了，兄弟。”Ajax说，“他们今后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呢，你也是。”
Rorke的回答则更犀利些：“我可以帮你养一个，不用谢，中尉。”
“……no，谢谢你。”Elias嘴角抽动，“也谢谢你，Ajax。我只是感慨下。”
他还没来得及抒发更多感慨，Merrick就从一边神奇地冒了出来。他裹着件厚外套，衣服下面鼓鼓囊囊突起一大块。Merrick鬼鬼祟祟地左顾右盼，确定两个小辈的注意力不在这边，然后才小心翼翼从外套下面掏出东西。
是几听啤酒。
“呃，等等。”Ajax说，“我以为这次终于不喝酒了。”
“是吗？”Merrick瞅他一眼，“Logan成年那次喝的最多的是你，Ajax。”
“对，是那样没错。”Ajax坐立不安地环顾四周，Logan和Hesh正在后院草坪上组装烧烤架，离这么远仍然能听到Hesh指挥的声音。他们四个大老爷们却蹲在院子角落，躲在房檐和花草树木的阴影下偷偷喝酒——
这像话吗？！
像不像话不知道，但Ajax接过啤酒的手没有一丝犹豫。每年他们几乎都这样，是没在Logan和Hesh面前喝酒，但他们会轮流去买点酒，在宴会上偷偷躲起来喝。而且是在幽灵小队其他成员来之前，只有他们几个，他们几个彼此之间最熟悉、能保证绝对不会泄密的人。但是绝不能喝多！浅尝即止，这种情况可能要等到Walker兄弟都到了法定喝酒年龄才会消失（他们讨论过要不要先拉着Logan喝然而发现这样做的话不可能瞒过Hesh）。
四个人一人分了一听，用尽自己军营毕生所学，尽可能寂静无声地开启啤酒。四听啤酒轻轻碰了个杯。
“又是一年。”Ajax说，“恭喜你，老兄，你的两个孩子都成年了。我听说Logan最近成绩不错，Hesh的人生迈入了新篇章。”
“又是一年。”Merrick说，“Elias，你的孩子们都十分优秀。也得为我们自己喝一杯，这一年顺利活下来了。”
“又是一年。”Rorke说，“明年也会继续喝下去的。”
Ajax和Merrick说的时候Elias的表情简直可以用“喜笑颜开”来形容了，偶尔其余三人也会私底下怀疑这个家伙就是想每年听两次恭维才会一次不落地把大家邀请来孩子们的生日派对，但是很可惜，没有证据。
Elias清咳一声：“是啊，平平安安的一年。也希望以后大家都会顺利。”
他们同时抬手仰头，把啤酒送到了嘴边。
一听啤酒下肚，预兆他们谈话的前半部分结束了，是时候瞧瞧俩孩子准备得怎么样，然后继续后半部分谈话了。在Logan和Hesh七八岁的时候，他们可以挑一个人出去看着，其余人躲在角落里慢慢品味；但是现在兄弟俩已经长大了，好几次Elias注意到Logan“你们是不是偷偷干了点啥”的怀疑眼神，把他搞得疑神疑鬼的。
他们从角落里偷偷溜出来，这次是光明正大地坐在椅子上观看Logan和Hesh忙活。
Logan和Hesh的成年派对都是由他们自己设计方案，谁的生日谁就当主力，另一个辅助。比如这会儿，Elias就看见Hesh对Logan叽里呱啦不知道在讲什么，烧烤架上已经摆了食材，他哥哥只是歪头认真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我们每年都会说两次希望事情一切顺利。”坐在他旁边的Rorke忽然开口道。
“可现实总是不按我们想要的那样发展。”
“是吗？”Elias说，“那希望接下来这一年——不到一年，Logan下次生日前——你可千万别再搞出加拉加斯那种事，再来一次我可没那个力气把你搞上来了，长官。”
Rorke眉峰压低，似是想要反驳那只是个意外，然而鉴于确实是Elias救了他的命，只好话锋一转把本来在旁边听的津津有味的Merrick和Ajax牵扯进来。生日派对秒变批斗大会，接下来话题又不由自主歪到了幽灵小队相关事宜上，Rorke掏出名单给Elias瞅他很看好的的小队新成员名单（come on 长官你为什么还随身带着这个，Ajax吐槽）。
“这个，还年轻，也很有希望。”Elias瞥了眼，Rorke指的那个人叫Keegan P.Russ³。嘴上说着这个时候讨论这个是不是不太对，其余三人却都十分诚实地凑了过去。
那边的交谈声忽然停止，Hesh蹲在烧烤架旁边，瞥了眼远处悠哉悠哉坐着的几个人，默默扭过头，从口袋里掏出了清单。
3.询问Logan能不能加入幽灵小队
4.让dad（或者任何人）吃下加料的烧烤
第三条来自Elias反反复复对他们讲述的“幽灵故事”，以前是“询问我们能不能加入幽灵小队”（当他们还都是小孩子的时候），等到Logan参军后就变成了“询问Logan能不能加入幽灵小队”，也许等到下个派对，又会变回“询问我们”。
很难说这到底是出于对爸爸一直在说的那支队伍的崇拜还是出于对这些来参加哥俩生日的叔叔们的好奇心，总之，这条算是清单上的另一个传统。
无独有偶，第四条也是。忘了是几岁时，调皮的Walker兄弟递给了Elias一个加了大量芥末和辣椒的taco，结果被对方一眼识穿，反被善意地笑了好久。
从那时起，两个人就发誓要向这个目标努力。这些年他们几乎把幽灵小队的成员尝试了个遍（虽然鲜少成功）。Logan参军算是一个转折点，那年Logan成功把一块内部挤了怪味酱的蛋糕塞进了Merrick嘴里，Hesh坚信他自己参军后将迎来另一个转折点。
Logan从口袋里摸出了前几天偷偷买的“超级无敌火热辣酱”，和Hesh对视一眼，塞给他。
Hesh站起来，挑了串看上去后还有点嫩的烤串，抬腿向那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