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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被藍炎吞沒的戀愛史

Summary:

更新後重新體會了黑天鵝的迷人。
黑天鵝從小開始的故事。

Chapter Text

這無驚喜,談不上友善也不過分悲慘的世界:
   雨下過,也放晴過,
   有些春天格外寒冷而
   有些冬日格外暖。

 

「有個小女孩,坐在屋頂上,問了我不少問題。」客人坐定時好奇地問:「是妳女兒嗎?」

 

「是的。是我們家的寶貝。她呀,是個奇怪的孩子。」

黑天鵝的母親說這話時,手裡的塔羅牌正緩緩鋪上桌面。

 

「我早就知道會這樣,她出生的那天,雲雀在樹上鳴叫,月亮的淡影和初升的朝陽一起印在天上,手裡的紙牌告訴我,一個眷戀過去的靈魂即將來到人世。」

 

「她總是充滿好奇心?」

 

「從小時候開始,她最感興趣的事情就是追問那些曾經的故事。她好奇我們是怎麼來的,誰創造了我們,這個世界又是怎麼來的,有時候那些問題讓最博學的人也啞口無言。附近有很多孩子笑她,但那些問題不重要嗎?生命是一座迂迴的迷宮,除了記憶,我們一無所有。」

 

母親的聲音相當溫柔,夏日午後,柔和的光影穿過紗簾,落在屋內的客人與占卜師身上,也落在淺紫色頭髮少女的眼睛裡。那時她還不叫黑天鵝,僅是一個喜歡坐在高處、望著街道來往人群的女孩子。她的瞳孔顏色是漸層的,上紫下金,極其美麗,在陽光下會變得更淡,淡到如紫水晶一般,彷彿能看穿時間本身。

 

她不愛和其他孩子玩耍,老愛與路過的爺爺奶奶們搭話,問他們年輕時的夢想,問他們記憶裡最美好的清晨是什麼樣子,問他們是否還記得第一次親吻時的感受,是否盛大、滂沱而綿延。那些問題令人有些尷尬,讓人不知所措,可是她那樣認真地等待答案,紫色眼睛一眨不眨,好像那些答案比世界上任何寶藏都要珍貴,如此可愛真誠。於是她得到了很多友善的回答。

 

她的母親是個占卜師,在巷弄開了一家小小的占卜屋,紫色的簾幕垂在門口,風吹過時會發出輕柔的聲響。人們來這裡問未來,問愛情,問財運,問那些期望發生但尚未發生的事情。母親會和藹的告訴他們,未來不過是過去的凝結,所有的答案將藏在已經發生的事情裡。她教女兒讀牌,教她如何傾聽,教她敘事不一定可靠,還要參考客人的神情,來找尋真相。

 

女孩學得很快。她很快就發現,當人們訴說真正的過去時,他們的眼神會變得不一樣,雙眼會微微睜大,呼吸變得深沉,整個人宛如深陷另一個時空。她喜歡那樣的時刻,看著一個人從現在溺入過去,又從過去抵達現在,完成一次記憶的朝聖。她熱愛這些故事,記在一本又一本的筆記本裡,筆記本漸漸堆滿她的房間,由她親手建造出一座記憶的城堡。

 

但母親開始忘記了。

那是從一個尋常的午後開始的。母親坐在桌前,手裡拿著一張愚者,她看著那張牌,研究了很久,然後問女兒,這張卡片什麼時候多出來的?女孩以為母親在開玩笑,但母親的神態有些茫然,彷彿走在荒原,所有的繁花凋零後就再也無法盛放了。

 

醫生說那是失憶症。母親的記憶一點一點地消失,簡直是有人在她的腦海裡放了一把火,把珍貴的過去一件一件燒掉。她開始認不出女兒,認不出自己的床,甚至認不出陪伴她一生的塔羅牌。她會在半夜醒來,驚恐地問這是哪裡?她會在白天問孩子妳是誰,為什麼要叫她媽媽?她都還沒有結婚,怎麼可能是媽媽?女孩後悔自己沒有問過爸爸的事情,媽媽從來沒有提,她也怕問了媽媽會傷心。而今她再也無法多問了。自然也沒辦法連絡上父親。

 

拿著失憶症的診斷書,女孩緊緊擁抱手足無措的母親,試圖將之前留下的日記重新讀給她聽——好多好多母女倆相依為命的記憶留存在內。母親就在那,在那頁面之中,一頁一頁溫柔地朝女孩笑著,可合起書來後的母親究竟在哪呢?

 

她每天都讀。她讀母親教導她的道理,讀母親為幾位特殊客人占卜時面臨的緊張,讀母親對未來的期待,讀母親和她過節時手拉手準備裝飾小屋的歡欣。她希望能藉此喚醒什麼,哪怕只一瞬間,期盼挖掘出神智清明的光亮。母親仍溫柔笑著,那種笑容是禮貌性的,聽一個陌生女孩說故事,偶爾加入幾句讚嘆,妳們處得真好!妳們一定很幸福。

 

女孩不知道該怎麼辦。她翻閱過所有關於記憶的書籍,她想知道記憶是怎麼消失的,能不能把消失的東西找回來?她的眼睛通紅,手指顫抖,她找不到答案。所有的書都告訴她同樣的事實:失去的記憶不會回來。

 

她陪伴母親接近生命的終點。

母親躺在床上,呼吸變得淺而快速。女孩握著母親的手,那隻手曾經為許多人占卜過命運,翻開過無數張塔羅牌,曾經愛憐地捏一捏她的臉頰,現在被冰涼的汗水浸透。母親望著天花板,深邃地,或許看到了她早已忘記的過去。

 

媽媽。女孩熱淚盈眶,聲音細細軟軟的。

母親沒有回應。

 

媽媽,你還記得嗎?

生命是一座迂迴的迷宮,除了記憶,我們一無所有。

 

女孩將母親的手貼在臉上,用淚水捂暖。

母親的睫毛動了動。就像是終於走出那座迷宮,得以休息地垂下了。

 

生命是一座迂迴的迷宮,除了記憶,我們一無所有。

女孩第一次理解了這句話的含義。

她握著那隻逐漸僵硬的手很久,直到陽光離開房間。

 

她擔憂,倘若有一天她也失去了記憶,母親會不會也像這樣消失?

假若她忘記母親的聲音,笑容,或是教導過的每一句話,那母親還算存在嗎?

 

她開始真正明白記憶的重要。

人的存在,重點不在於肉體,而在於記憶。

當記憶消失,人也就真正地死去了。

 

 

 

   在這長長的樓廊
   明暗的夏天
   但凡走過
   總有一些平靜的眷戀,不會落地

   就像這濛濛的下午
   雨無聲落著
   有些,就留在松針上了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