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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雾山不知何时生出一条河,安静地自东向西逆流着,水声轻得像呼吸。
冬夜大雪压山时河面也不曾结冰,只腾一层薄白的雾,将两岸的树影晕成模糊的轮廓。
而义勇很多年没有再回过狭雾山,他不知道那里有条崭新的河流,不知道水畔有一株不灭的雪割草。
无限城决战后很久没有再收到鎹鸦的传音,它落在义勇肩上说要他前往狭雾山,那时候他正跪在房间里静修,日轮刀就放在手边,闭着眼睛听窗外有不知名的鸟在啼叫。
这是那个人离去后,他第一次接到去往狭雾山的指令。
大雪前夜才落起来,义勇眼前出现了一条静默流向西边的倒淌河,而那时候太阳正要垂下山。
然后,他看见了。
河对岸,羽织是比记忆里褪了些的三色,遮住真容的是烙着伤痕的白狐面。
锖兔站在那里,像一座轻描淡写却圣洁的山。
而狭雾山没有什么守护神,只有轻如浮云鸿毛的灵魂,想要在河面低低徘徊千百年。
义勇轻轻地眨眨眼,他的瞳孔好像时常低垂着,像是目光滞留在低处难以再高飞。此刻他的目光,在锖兔身前的那条河上落得更重,好像不愿去看清本应该更偏袒几分的身影。
河对岸站着少年,烙着伤痕的白狐假面遮着他面容,还穿着旧时衣服。此般一照面,才发觉如今他的颜色也染在义勇羽织上,只是义勇穿在身上半侧赤红半橙黄,像是夕阳西下生生撕裂的天空。
义勇觉得锖兔正在看他,那注视隔着假面又隔着河。
于是他走上前两步,河水就轻轻漫过草屐。义勇此刻是想过河的,尽管他还是没有抬眼,只是正视河水,只是用余光轻瞥。
像是同僚讲他越发地寡言,像呼吸时如同在逆流里跋涉。寂静的水格外沉重,每再一步都难以跨越前一段水流,他好像被永恒地困在岸这端,渡不过河。
“我想你。”
这三个字落地时,风好像停了。
雪却依然在落的,落在义勇的发梢,落在河面,落在锖兔的肩,落在山前。
义勇忽然低下头,奇怪,依旧没有眼泪掉下来,可他看不清河面,胸膛和胃混淆在一处,那里有东西在乱跑。追逐间却跌了跤,跌出的伤流起血,血和倒淌河的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河。
不合常理的三个字,义勇吐出口才察觉自己应该先问那句”是你吗”,可他还是没能斟酌就先说思念。
义勇忽然间想起十六岁的炎夏,那时杀鬼受了伤发起烧,连夜做了一个清晰的梦。梦里不是往常的藤袭山,而是许久都不肯拜访一次梦境的狭雾山,分明都是山,却一个染着血昏昏沉沉、一个在心头千丝万缕地连绵。
锖兔没有戴白狐面具,右颊的伤疤在阳光下清晰,这样的心情讲出口会被说奇怪,可义勇确定自己觉得它耀眼。他们并肩坐在溪水边擦洗刀上的草叶,锖兔正绘声绘色说着什么,义勇听见自己的名字时才侧过头,目光却猝不及防落在锖兔纷飞的眼尾上。
咫尺的呼吸和日光下他肉粉色的头发,让义勇想要阖上眼去遮挡,也想伸出手触碰。少年的体温在平凡的夏季里并不分明,可在梦境里却灼热。他觉得自己优柔寡断地想要离开,却又万分决绝地停在那细微的依恋里了。
义勇惊醒了。
他从关于梦境的回忆里晃过神,此刻锖兔就在眼前,看他周身淡过自己一度的颜色,义勇忽然间就笃定,这是魂魄。
那年炎夏的梦醒后,窗外正明月高悬。胸膛里有一百种陌生的情绪在横冲直撞,义勇低头去看自己的心脏那边,隔着骨肉皮肤根本看不透滚烫的暗涌。那暂且不是愧怍、也并非悲恸,而是一种迟来了数年的、尖锐的思念和渴望。
自那之后,他开始频繁地看见锖兔。
在回廊转角、道场四方,总之是他奔忙走过的地方,都能见到锖兔一闪而过留下的那抹衣摆。他开始思考这世上是否真的有灵魂,锖兔绝不会是恶鬼,那他应该被称之为什么。
义勇希望那是魂魄,却又希望那是幻觉。
是魂魄的话,他会知道锖兔还留有自我在人间,也许能够看得见他斩鬼、听得到他收刀。
是幻觉的话,他会明白锖兔不再执拗于过往,也许可以真的从乱世离开,走向轮回新生。
不过此时再相见,可见锖兔没能如浮云那样轻走开。
义勇也不再讲话,他们沉默地伫立两岸,河面却只有一道影。这样的静默着好像要永恒下去,直到雪落满义勇的头发,他再眨眼,只剩空空的河畔大雪。
鎹鸦的声音响起来,叨饶了冬眠的狭雾山,它说是自己糊涂指错路,这些天并没有新的任务,义勇可以离开此地了。
义勇点点头,扫开肩上的落雪让鎹鸦在那里落脚,他转身离开,最后看了一眼倒淌河。
回到自己的屋子,义勇没有去道场,而是放下简单的行囊,想早些入睡了,他想试试看这夜能不能梦到那个才见过面的人。
义勇的房间空荡荡的,除了地板和空气以外什么都没有,其实最初不是这样的。起初房间还有简单的陈设,只是那时候因为风或者震动,竹筒做的水杯平放在桌上会晃,夜里的台灯无缘由会明灭着闪。
这些响动总是轻浅的,可还是让义勇不停地想起一个人,他觉得难捱。
每当这些时候,义勇都想问一句话。他变得不爱讲话很久了,更不喜欢对着空气讲话,但还是想问,还是想唤那个名字。只是他多数时候没有说出口,会在纠结过后假装忘记。
因为,问出口好像变成了笨蛋,憋在心里又好像是做胆小鬼。
他会想说:“是你吗?”
他会想说,是你吗锖兔。
不过房间还留着墙壁上的佛龛,义勇没有供奉过什么,也没有点过香。不过每每他的视线落在上面,心里总会默念一个名字,像是虔诚许愿那样在心里阖上眼。
这夜入睡前,他看了那佛龛一眼,忽觉要找个时间去清扫掉上面的浮灰,这样想着渐渐沉入梦乡,却发现一整夜都只见白茫茫的雪,他谁都没能梦见。
他想是自己太过心急,也许下一个晚上就能和锖兔在梦里相见了,所以每晚睡前他都再三看佛龛,甚至思考起要不要合十双手许下愿。
可是慢慢地,义勇确信从狭雾山回来后,自己就不再做梦了。他本就少梦,这下连鲜少在梦里相见的概率都不再有,义勇思考后认为解铃还须系铃人,总之他要先回到系铃人在的那座山。
他要再去一次倒淌河。
再次抵达狭雾山,义勇发觉自己竟将此地看作了故乡。
树林间还纵横系着旧时的麻绳,也许有一根就曾经同时绊倒过锖兔和他。
林间依旧在下雪,寒冬总是漫长的,不会轻易过去。
他抵达倒淌河时,很远就看到了河边的影子,和上次相见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这次狐狸面具没有遮着他的脸,而安静地侧系在额角。
锖兔的目光从水河移向来人,义勇才清晰地看见他眼里的水光,不是普通的倒影,而是真正汹涌的水波和无数涟漪。
于是此次去狭雾山,义勇又知晓了一个秘密。
其实倒淌河最后流向的是锖兔的眼睛。
他的瞳孔像水波,这是义勇第一眼见他时就想到的。锖兔的眼尾向上扬,而他的朝下弯,那时候偶然的一个念头,让义勇思索哪种情形下这两条不同轨迹的线可以交叠。对视时是相错的,并肩时是相连的,好像只有靠近到没有缝隙,才能让睫毛轻轻扫过,让眼尾有一段弧度能够重合,蜻蜓点水的。
后来义勇见到第一簇紫藤花,先想到锖兔的眼睛,他的眼睛和花海的颜色相似,好像再淡一些。义勇恍然大悟,他不知道该说是锖兔是紫藤花的化形,还是紫藤花能作为他的象征。总之紫藤花能够驱除众鬼,就如同锖兔站在众人身前,刀刃向外不允许恶鬼近身。
他正想到盛开的花,却听见锖兔的声音。
“你长高了。”
义勇想这是必然的,毕竟锖兔走的好多年,他正在不停地成长和老去。义勇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猜不到锖兔是否会问,为什么现在的他不像少时那样笑了。
只不过锖兔没有再说别的话,只是看着他轻轻笑起来。
“我想你。”
义勇决定重要的话要再说,说到他听见并且回应才停下。只是锖兔弯了弯眼睛,没有说我也想你,也没有说我听见了。
他依旧说着义勇这些年的变化,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袖口,“你成为水柱、开了斑纹,幸好我不在你也好好地长大了。”
这次还不等河水及踝,锖兔先渡过河,像一支羽毛轻缓落在义勇身前。他抚过义勇脸颊上的水蓝色斑纹,停留在那处许久。义勇抬起手去捉,将指尖放在锖兔的掌骨间,竟是不同他想的那样,是可以碰触到的,虽没有体温能够传递来。
“我打过你这里。”
锖兔并没有因此而道歉,不过义勇能够看清他眼底,他知道锖兔有什么话想要讲,“这些年过去,还会疼吗?”
义勇摇摇头,空荡荡的右袖随着他的动作轻晃。锖兔看过去一瞬,却也没有提及他的伤,他好像什么都知道,见面这么久也都是偏向义勇的右耳在讲话。
大概是不愿再提到伤病,只要义勇在经历过这么多后还能够好好活着,就足够令他欣慰与知足了,他知道鬼的狰狞与凶残,只要眼前人的心还在战役后跳动,就是万幸。
他侧身看向河畔的雪割草,义勇随他看过去,竟是已有凋零的花叶,分明大雪也不能压它枯萎。
“雪割草败时,我就要回河那岸了。”
锖兔讲着话却还是眉眼弯弯,不像是觉得遗憾和难舍,他告诉义勇是因为这株雪割草才能渡河,倒淌河像是阴阳分割的那条线,挡在二人之间难以横渡。
也是他告诉义勇,这倒淌河究竟是什么,“我最初漂泊在狭雾山时,还没有这条河,后来发现总有水流从山底淌过来,时间久了就成了河。”
倒淌河是义勇的眼泪。
那是义勇经久流淌的泪,顺着血脉漫过心口,淌了千里路,落在他牵念的地方。尽管不是故乡,哪怕不是归处。
他的眼泪汇成这条奇怪的河,这段因果只有他知晓,如今那颜色浅浅的魂魄也知晓。
魂魄也是会做梦的,他总梦到少年时,所以他会歪着脑袋看水面的涟漪。在他的记忆里义勇是有些爱掉眼泪的,可如今为什么泪水不从那双眼睛里淌下来,而是从心脏。
义勇沉默的泪水早成湖成海,落在心底,没有风过以至于不起浪,也因此静默地流经义勇的四肢百骸,已然代替了他的血、将要凝结成他的肉。
却因为泪流时总是太过长久,那副长高了的身躯也难盛得下,就在溃堤前的最后一刻尽数涌向千里之外,那里是他最牵挂的狭雾山,那里有他最思念的少年人。
好像什么都要汇成河。
思念汇成河、遗忘汇成河。义勇记得他的模样,他的头发总是在梦里被风吹动,可义勇想起他却又先看见白狐假面,再见他侧脸的伤痕,最后才意识到他模糊的眉眼。
年少汇成河、风雪汇成河。过去并不是在什么千千万万年以前,好像只是阖眼再睁开间,可义勇现如今已比他长高了许多,刀锷上的霜雪也早已落了好些个四季。
生汇成河、死汇成河。不知那年月里,生死是否成为了人类永恒的话题,而生死成了义勇经年思索的词语,不用他去想起,就已经在琢磨了。生时他遇见,死后他想念。
爱汇成河、恨汇成河。义勇学会爱恨的时候很晚了,可以讲义勇明白它们是幡然醒悟的,只是这一刻到来时,才发觉离教会他的那个人已经太遥远。
“那它要流向哪里呢?”
义勇终于提出了一个问题,不过锖兔想了想,他确信义勇已经猜到谜底,就不由他给出答案了。
淹没义勇的大浪也能淹没狭雾山。这样的洪流使得义勇不得不去想,在同样的起点而不甚相似的命运之下,水所淹没的人间使得源头与河口处在同一条浅薄的红线上,和少年的惘然、恍然一般。
而这洪流,如今难以沾湿锖兔的衣衫,却恰好可以在锖兔的眼睛里变成雨。
锖兔又去看雪割草,短短时间里竟只余下三片花瓣,正摇摇欲坠,堪堪凋落。很多话一定要现在说了,否则就再也来不及。
于是他又很快地回首,认真地看义勇,从发梢看到眉目,又从衣袖看到草屐,最后目光落在义勇眼睛里,深深地沉进去直到要溺毙在那里。
第一瓣落了——“对不起,留你一人孤独和辛苦,我常悔恨。”
第二瓣落了——“雪割草再开,我还会在。”
最后那瓣落了——“我等你。”
话音刚落,义勇还不来得及眨眼,就看到锖兔消失在眼前,他去捉也只捉住满手风雪,以及一条红绳缠在了小指上,那另一端系着白狐假面,锖兔将它留给义勇了。
他低头看那狐狸右颊上的伤疤,那是用刀刻画的深痕,入木三分,铭心刻骨。
他想问锖兔在等待的是什么,是等雪割草发芽开花时候相约,还是等他也离开这个人间那天再见,可那花草却不能够再有灵几分,不让他问过答案再凋败。
义勇发现,当意识到他爱上那个早亡的人时,四季就不再轮转了,留下长久寂寞的光阴供他琢磨。那爱又不只是爱恋,是种想要超乎万物的纪念,虽然记忆里的笑颜终究日复一日地黯淡,也许直到最后那天会面目难辨,义勇也不能够去怪罪他,毕竟他去往的陌生之地谁也不愿太轻易抵达的。
义勇总是沉思,思考自己所产生的感情是否赋予了那个人一种额外的价值,如同给佛像镀了金身,这份愈发滔天的爱是否能让他听见,使他不再跳动的心再次于彼方如雷鼓轰鸣。
可惜他明白爱明白得太晚,那人又离去得太早,想要再相见只得是他也逝去,也不知是去到天国还是仅仅一抷尘土。
只是那时再见面,还能够如同年少时怀着心事脸红吗,如果可以,再去问那爱是否足以让他得到永生。
“你在等什么人吗?”
鎹鸦的振翅声划破寂静的山林,也打断义勇的沉想。它千里迢迢飞来,终于找到了义勇,盘旋在他身侧的上空发问。
“不是在等。”它听到义勇说,“是在记住。”
“我一直在记住他。”
义勇先将面具收进怀,再扫掉肩上的雪,让鎹鸦停落在那,说离开吧,来年春天再来这里。
他临行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对岸,那里依旧有一抹肉粉色和橙黄相揉的影,只是河水上薄雾又起,因此看不清他的眼睛了。
义勇忽然想敬谢这大雪,他浅浅勾起了嘴角。
“原来雪落下来,能够让我知道你白发老去的样子。”
义勇离开狭雾山后,倒淌河依旧自东向西流,雪仍然年复一年地下。
狭雾山没有守护神,只有思念,化作了河,化作了雪,化作了岁月里长久淹留在旧地的余温,在岁月里倒流,永恒不会干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