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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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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2-31
Updated:
2026-04-16
Words:
151,129
Chapters: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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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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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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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4

龙血

Chapter 20: Reconciliation

Chapter Text

即使他自认为了解伊莱拉,了解她喜欢的颜色、了解她讨厌的食物、了解她所有长处和缺陷,甚至了解她在性爱中的偏好,他也不敢说自己完全懂她。

人可以了解另一个人的习性,奥托傲慢的想要掌控王国,韦赛里斯懦弱到甚至让自己被宫廷驱逐,阿莉森用虚伪的面孔掩盖自己的爱与恨,伊耿放荡到与跳蚤窝的娼妓和罪犯为伍,伊莱拉易怒且胆大妄为不计后果……即使是他自诩不愿自甘堕落,但其实他们都知道他冲动鲁莽、睚眦必报。伊耿曾经玩笑道,或者那是一种羞辱:他和伊莱拉的结合也许是最好的选择,毕竟他们都是两条难以控制的疯狗,凡人就算在脖子套上项圈也拉不住绳,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在其中一个发疯的时拉住另一个,于是坦格利安的疯狂便不至于将他们毁灭。

但人其实很难懂另一个人:知道她在想什么,想做什么,又因为什么。

“这根手指已经没用了,你们为什么不把它砍掉?水蛭疗法根本没用。”

“陛下年纪太大了,公主……”学士低着头小声道,他的姿态也许谦卑,但他的语气绝不意味着欢迎她的提议,“激进的疗法或许有用,但国王可能连第一步都撑不过去。”

那是他们的父亲病情开始恶化的时候,国王的整只手掌开始发黑腐烂,散发出难以忍受的气味,尤其在为了保暖而门窗紧闭的国王寝宫里,那股气味更是令人作呕。他被铁王座划伤了,然后伤口再也没有愈合,甚至腐烂的伤口向他的身体的其他部位蔓延,服侍他的仆人私下谣传,说这是韦赛里斯在夺走雷妮丝的王后后、坚持立下女性继承人的诅咒。

伊莱拉是他们当中唯一一个会跟着学士照料国王病情的孩子,因为她知道一点医学知识,因为她跟着学士学习过——女性是不被允许学习这些东西、或者加入学士组织的。她第一次这样要求时,几乎所有人都拒绝了她,学士、母亲、祖父……“这是不合规矩的”,他们说。然后伊莱拉偷偷去了韦赛里斯的寝宫,第二天带着一张有国王歪斜字迹的字条,她终于被允许像男人一样站在韦赛里斯的床边,清洗伤口,挖出脓液和烂肉,拆下旧绷带换上新的,为那具不可逆转地腐烂的躯体尽可能保留整洁和尊严。

她对国王的治疗建议从未被学士采纳,而在背地里,“太激进”“太冒险”“女人太过异想天开”“你的父亲是国王,不是你用来进行实验游戏的玩具”……这些无端的指控愈演愈胜,当韦赛里斯无力再她辩护时,伊莱拉最后还是离开了。

眼球摘除后的一段时间里,他的伤口频繁发炎生脓,他记不清自己因为高烧在床上躺过了多少个日夜。他的父亲对他避之不及,他甚至不记得韦赛里斯曾经来看望他过,他的母亲痛苦而麻木,她所能做的就是坐在床边的扶手椅上,一动不动,悲伤的脸上安静地淌下眼泪。他的生活天翻地覆、如同七层地狱,伊莱拉向学士学习怎么给他敷药、更换绷带时要注意什么,以及如何用锋利的小刀清除腐肉和脓液,她看着他空洞的眼窝的次数比他剩余的家人加起来都多。

“你不应该哭的,”神经痛让他无法入睡、无法进食,精神恍惚,只有服下罂粟奶之后他才能获得片刻安宁,在他从疼痛滑入梦境的短暂间隙里,他听见伊莱拉训斥——如果这个词使用得当的话——他们的母亲,“他才是需要安慰的人!但因为你看见他就哭,他还要反过来安慰你……”

伊莱拉把所有人都赶走了,只剩下她和学士,她是个很好的下手。“欧维尔学士说你的手很稳,”伊蒙德说,他本意是想开个玩笑,但很明显它并没能逗她笑,而自己又因为疼痛眼眶湿润模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最终还是问出了那个一直好奇的问题,阿莉森也许为了公平、为了保护而与国王争吵过无数次,但即使是她也没有这样亲力亲为过。红堡里服务王室的学士已经是七王国最好的了,不是吗?这是他们最擅长的工作,宫廷女眷不必直面撕裂的皮肤,黑红色的血,狰狞恐怖的伤口。

“因为我想亲自照顾你,”她说,轻轻抚摸着他红肿扭曲的左脸,“我不想让你觉得无助。”

那的确是一个解释,但不是他想要的回答。他的痛苦无法转移,他的改变自作自受,但她在身边已经给了他心理上的安慰,克里斯顿·科尔是一种理想中的父亲,伊莱拉·坦格利安是另一种理想中的母亲,他们的存在本身足以让他坚强,而一颗蓝宝石又弥补了他破碎的眼珠,他不会感到无助。

但那是因为他是她的兄弟、是她的家人吗?伊耿、戴伦也是她的兄弟,海伦娜、阿莉森也是她的家人,然而伊莱拉只偏爱他一个——韦赛里斯偏爱雷妮拉,阿莉森偏爱伊耿,现在他也有了独一无二的嘉宠,并且他沾沾自喜,享受其中。但这种偏爱出现在很早以前,在他失去一只眼睛之前,在他占有世界上最大的龙之前,在他瘦弱、渺小、一无是处之前……为什么?因为爱吗?

然而他无法读懂她。伊蒙德熟读历史和哲学,学习律法和经济,这是身为次子的职责——如果他那整日醉醺醺的兄长登上王位,他就会是未来的国王之手,但雷妮拉让伊耿的继承梦化为乌有,而他永远不可能越过戴蒙亲王成为首相——他翻阅过红堡图书馆里的每一本书,阅读它、理解它、学习它,但他永远不会像读懂一本书一样读懂她。也许他读不懂任何一个女人,但她会是其中最难懂的那一个。

他握着腰部将她提起来,睡裙向下滑落到背上,领口也被粗暴地扯开露出肩膀。她漂亮的小穴紧紧包裹着尺寸并不合适的性器,涂满闪亮的欲液,当他用动物交配的姿势操她时,她会情不自禁地颤抖,然后在他身下塌下腰,臀肉贴上他下腹的每一处凹陷和每一道棱角。

当他像野兽一样粗暴地进入她、与她交合时,她呻吟着,手指紧紧攥住枕头或床单,他压在她的背上,膝盖分开她的双腿,体重让他更深入,深入到抵着她的宫颈口,感受那块湿滑软肉的韧性,以及它如何阻挡他在她的子宫生根发芽。他伸出手环抱住她,舔吻着她的耳垂和脖颈的曲线,一只手伸到她的两腿之间玩弄湿漉而肿胀的阴蒂,一只手从她的双乳之间经过夹住乳尖揉搓,很快就让她失神地痉挛,口水从嘴角流淌——他总是会让她先高潮,然后才在她体内射精,他喜欢她高潮时阴道紧窒到恨不得将他夹断的力度,并不停追逐这种快感。

他压在她身上,喘息,直到阴茎疲软从她的身体里滑出,四肢的麻木感逐渐褪去,他才重重倒在自己的枕头上,发根和皮肤上的汗水冷却后冰冷而粘稠,他拉过皮毛盖在身上,以驱赶凉意。

伊莱拉支起胳膊坐起来,她睡裙的扣子全部散开着,一只乳房上散布着红色的指印,乳尖似乎也比另一边更加红润肿胀,那是他刚才蹂躏她的证据。

她爬下床去拿桌上的琉璃杯,“葡萄酒?”他的精液正沿着她的大腿淌下来。

“不,水。”

她倒了水,端着杯子过来,膝盖在床垫上压出两个圆形的凹陷,他们分享了同一只杯子里的水,然后他将手伸进她的腿间,指腹接住泛着珍珠色的精液,重新塞进她的身体里,抹在柔软的内壁上。

“雷妮拉上午就到了,”她说,“他们住在城堡的另一边。”

伊蒙德轻哼一声,将指腹的湿润都抹在她的大腿内侧,“我看见了我们的侄子,他们去训练场上旁观训练……你应该看看当杰斯和路克发现打败科尔的那个人是我时,他们脸上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

她笑了一下,然后掀开皮毛挤进来,火焰无法驱逐床事之后的寒冷,只有皮肤相贴才能让彼此都身体回温。她躺在他身侧,银发缠绕在一起不分你我,一只手漫不经心的在她赤裸的脊背和臀部上滑动,“这件事也许不会有个好结果,”他说。

“也许不会,”她承认道。科利斯病重,许多人猜测海蛇可能撑不了多久了,潮头岛伯爵的下一位继承人的席位自然广受关注。魏蒙德·瓦列利安因此申请对爵位的继承权,而雷妮拉和戴蒙自那个悲剧频发的红色春天后第一次和家人一起重返君临,雷妮丝公主也带着她的两个孙女于昨日抵达红堡,被迫观看别人抢夺她丈夫的王座……现在所有人,无论自愿还是非自愿,都卷进了这场权力的漩涡,“我只希望我们每一个人都能表现规矩点,挺过这一关。”

“你是什么意思?”伊蒙德问。伊耿是个问题,戴蒙则是第二个,至于他……好吧,即使他不愿意承认,但当路克在场时,他总是很容易受到挑衅,甚至会比所有人更容易愤怒、更加冲动不顾后果。那把匕首属于杰斯,但挥舞它的人是路克,他永远不会忘记,你怎么可能会忘记彻底伤害过自己的人呢?但伊莱拉没有回答,她闭着眼睛,手指抚摸着他脸颊上的疤痕,它现在很少疼痛了,他也已经习惯在私密的空间里摘下眼罩、摘除宝石,只留下一个黑色的、空洞的眼眶,她用指腹摩挲着无法要求闭合的眼皮和裂开的下眼睑,然后沉默地睡去。

 

“如果你想变得更像戴蒙,也许你应该多花点时间在丝绸街屈膝。”

伊蒙德并非有心回忆,但这句话就这样毫无理由地进入他的脑海里。说出这句话的人此时此刻就站在自己身前,伊耿和伊莱拉作为长子长女,即使他们品行不端,也依旧是海塔尔家族的代表。

伊耿,自从那次事故后,他就很少在红堡里看见他的兄弟了。“你哥哥正在变好,”阿莉森努力证明道,“他正在努力控制自己,而且据我所知……他现在很少去外面鬼混了。”国王的长子不学无术,身为龙骑士,却连龙之家族的瓦雷利亚语都说得磕磕巴巴,伊耿从来不会像他一样钻研学习,他去图书馆唯一会读的书也是用最简单的通俗语写出的三流小说,他的时间都消磨在喝酒、嫖妓,甚至一些更黑暗的、更不为他的家人所知的肮脏秘密上。当他开始戒酒——据他本人所说是这样,不再把精力浪费在妓女的尻里,他好奇伊耿到底会做些什么来消磨他不值一提的人生。

然而,伊耿现在确实表现得当。他的黑眼圈淡了许多,眼睛也不再因为无节制地酗酒发红,银发仍然杂乱但不油腻,他穿着一身深绿色的制服,君临手艺最好的裁缝将其剪裁缝制到衬得王子的身形匀称且直挺,尽管脱下外套他未经锻炼而皮肉松弛的裸体就会暴露无遗。

伊莱拉穿着一身绿的发黑的长裙,金色的鳞片编织出的巨龙从她的裙摆爬上肩头。阿莉森严令禁止她在公主访问君临期间穿红色或黑红配色的衣服,“如果你不喜欢绿色,没关系。你可以穿蓝色、粉色、金色……只要不是红色和黑色,你绝对不能穿雷妮拉的颜色,”她一再强调,“这关系到人们是否会认为我们的家是否团结在一起。”但当坦格利安家族一分为二,是否还有真正的团结可言。

而他们的母亲,七王国的王后,正穿着一条也许是她的衣橱里最显眼的绿衣,就像她在雷妮拉的婚宴上、在每一次与这位昔日旧友针锋相对的场合上,代表她的家族。

奥托·海塔尔作为首相,在国王无法履职期间,坐在铁王座上代替国王行使权力。魏蒙德一定和他们的祖父互通过渡鸦,他想,不然一个次子为何胆大到与继承人公主公然叫板?也许他们缜密地安排了计划,但即便如此,伊蒙德也不会对此抱太大希望。瓦列利安家族的人源于大海,而坦格利安家族——即使是个只有一半龙血的私生子——则生于火焰,水与火能否相融?是海水将火焰扑灭、还是火焰将大海蒸发?或许他们根本不在乎,一个被自己的儿子承认的私生子、下一代龙王的私生子,比任何舰队都更有价值。然后,在这场继承权战争刚刚打响时,传令官宣布了韦赛里斯国王的到来。

他们的父亲,头发花白,伤痕累累,身形佝偻,当着整个宫廷的面,即使顶着千疮百孔的身体和破败不堪的残躯,也要蹒跚而倔强地登上铁王座,为他最宠爱的孩子辩护,为坚定雷妮拉和她的儿子的继承权。

这是他从未享有过的偏爱。

伊蒙德看着他,看着韦赛里斯虚弱的身体摇晃、王冠掉落在台阶上,看着王叔搀扶着他登上王位,如同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一个任性、但敬爱兄长的弟弟。然后他不再看他,内心深处他无比憎恨他的父亲,他本应享有一切,众神和命运却让他一无所有,但韦赛里斯想必不会在意,他对待这份痛苦的仇恨就像他一直以来对待他一样,刻意的无视。

一个尚存几份理智的人都已经知道这场战争的输赢,国王势必会为公主重回战场,但魏蒙德显然不够聪明,他为了自己的继承权胆大包天,他反抗国王,称呼雷妮拉的儿子们为私生子——即使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事实,甚至公然辱骂公主,称呼她为妓女。

于是暗黑姐妹砍下了他的头颅。

那一剑又快又准,将他整个上颚完整削下,血甚至来不及涌出来,魏蒙德的舌头在地砖上弹跳了两下。他下意识后撤一步,避开失明左眼的盲区,这既是一种受到惊吓的证明,又是与科尔模拟对练时养成的战斗本能。海伦娜惊恐地撇过身体,阿莉森急忙去安抚她,伊耿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局促不安地扭动着,伊莱拉往旁边挪了一步,将母亲和妹妹的目光挡在身后,将那颗掉落的头颅拦在身前。

奥托大喊着命令御林铁卫解除他的武装,然而就像国王为他的女儿辩护一样,他也相信他兄长的侍卫根本不会动他一根汗毛。戴蒙讥笑着用长袍的下摆擦去血污收剑入鞘,在回到妻子身边之前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他的视线不过是轻轻落在大厅的这边,但伊蒙德确信他的眼神是在对他挑衅和威胁。

“如果你敢于挑战我——”

他想要那把剑。

他想要成为他。

这出荒唐至极的闹剧以一条微不足道的人命收场,国王由于伤痛被侍卫抬离现场,剩下的人也因为一片血腥的狼藉迫不及待想要离开,片刻之后仆人来打扰王厅,静默姐妹会处理爵士的尸体。

但他的心脏仍在激烈地跳动,他的血液在皮肤下燃烧。

“……带海伦娜去她的寝宫,”阿莉森步履匆匆地离开前对他们嘱咐道,伊莱拉转过身,“我们应该走了,”她说,他才发现她的脸上溅上了那个死人的血。

 

国王下令为公主和她的家族举行一场晚宴,所有人都必须出席。

伊蒙德待在她的房间里准备,自从那场堪称胡来的婚姻后,他几乎每个夜晚都在这张床上入睡。伊莱拉的寝宫有太多令他不满意的地方:房间坐北朝南,天气足够晴朗时厚重的窗帘也无法遮蔽阳光;桌子和柜面上放了太多的花瓶和鲜花,女仆每隔三天进行更换,有时花香浓郁到像洋葱一样刺激着眼睛和鼻腔;而且很吵,那并不是指走廊外巡逻的骑士或者侍奉他们的仆佣的吵闹声,那声音来自窗外,伊莱拉会在窗台上丢下一些谷物和水果,引来一群叽叽喳喳、色彩斑斓的小鸟,它们呼唤她、向她乞食时他感觉自己像是睡在了渡鸦巢。

而且她有一间独立的房间放首饰和衣物——她把原来的书房改成了衣帽间,于是书桌移到了起居室、书本在角落里堆成乱糟糟的小山——“它们的确都是蓝色,但是用不同的面料做成……比如这件,它会像梦火的鳞片一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女人竟然会有这么多不同的衣服吗,他从来没有仔细观察过。

“伊蒙德,”阿莉森正站在他们的起居室里,一边局促地摆弄着七芒星项链一边催促道,“是时候出发了,我们应该提前到达餐厅。”

“我找不到我的腰带,”伊蒙德说,他的外套上没有、存放首饰的抽屉里也没有。他是个一丝不苟、有条有理的人,他自己的寝宫总是一尘不染,整洁明了,然而即使他住在这里、睡在这里,这也还是伊莱拉的房间,当你娶了一个随性的妻子、并与她同床共枕后,你就得习惯偶尔找不到那些有时需要但并不重要的东西。“……算了。”其实他并不需要它,即使对他这种不爱佩戴饰物的王室成员而言,他仍可以有一整只抽屉来存放佩戴匕首和佩剑的环带,他知道自己只是因为焦虑,上一次所有家人聚在一起用餐似乎还是在潮头岛,现在他却要和杰斯、路克、雷妮拉、戴蒙坐在同一张餐桌上……他讨厌自己像只焦虑的小狗一样躁动不安,但他需要伊莱拉,他需要她,然而她却不在这里,奥托去照料国王,伊耿去接海伦娜,阿莉森只好来找他。

他的母亲显然无法理解他的心情,毕竟她自己紧张到不停在壁炉前踱步、咬着自己本来就已经很短的指甲。

他们像计划中那些提前到达,监督着乐师和仆佣的准备工作,奥托到来之后小声的凑在王后耳边低语,黑衣们接二连三地走进宴会厅里,他们有说有笑的姿态简直令人作呕,王后和公主无声而默契地安排着每个人的位置,伊耿和杰卡里斯比邻而座,长子和长孙坐在国王正对面的位置。

“规矩点,”他低声警告道,但伊耿只是哼了一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传令官宣布韦赛里斯国王驾到,所有人站起来,等待着,等待御林铁卫抬着沉重的龙头王座,将国王送到他应该待着的位置上。

他从余光里能注意到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的父亲身上,沉默而悲悯的气氛厚重的积累在房间里。伊蒙德没有去看他,他只是一动不动,垂着眼皮,盯着佣人将酒杯斟满的红色葡萄酒。

“砰”的一声,王座终于落下来,那张座椅如此沉重,以至于四位御林铁卫都气喘吁吁,韦赛里斯歪倒在椅背上,喘息着缓解身体的不适,然后他环顾了餐桌,皱着眉头不满地质问道,“伊莱拉在哪里?”

“森林,和沃米索尔在一起。”伊蒙德说,仍然面无表情,不去看他的父亲,也不去看任何人,手指摩挲着酒杯上雕刻的花纹,“她的龙一直不肯安静。”

“……现在?”国王明显听起来并不满意,“她的家人难得相聚,她却在这时候跑去森林……为什么她不早点去看她的龙?”

“因为她一直在关禁闭,直到沃米索尔发脾气才被允许离开红堡。”他回答道,这顿晚宴还未开始,他的怒火就已经开始燃烧。坐在这张长桌旁的每一个人(除了海伦娜)都有他讨厌的理由,韦赛里斯年长、虚弱,一心偏爱长女,他当然不会知道自己另一个“糟糕”的女儿数次险于死在他的王座之下,或者为什么会被关禁闭。这就是他如此需要伊莱拉,需要她一直待在他身边,当他需要触碰她时就可以伸出手的原因。阿莉森坐在他斜对面的位置不安地扭动着,“陛下……”

传令官打断了王后的话,宣布公主姗姗来迟。

“我很抱歉,陛下。”她的头发看起来有一些凌乱,但至少穿着合适的礼服裙,佩戴了水滴形状的耳坠,他为她拉开椅子,这是丈夫应尽的职责。

当伊莱拉坐下时,伊耿恬不知耻地凑过来,“我今晚最多只会喝三杯酒,”他说,伊莱拉嗯了一声。他讨厌他这副样子,伊耿是他的妻姐遇刺的根源,是他让她受伤,躺在床上无能为力,然而他现在却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做出无人在意的承诺,仿佛为了讨取她的欢心。

“你没有戴我给你的那条项链,”伊蒙德轻声道,手掌扶着她的后腰一路向上,指尖摩挲着她赤裸的后背皮肤。他注意到戴蒙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死死地盯着他,于是他更加肆意妄为,指腹落在她肩颈的交界处,足以让黑衣的每个人都看得清楚。一种占有的象征。

伊莱拉叹了口气,“它看起来太招摇了,伊蒙德。”他掳走了君临城最好的金银匠,带上足够的珠宝和白银,半是威胁半是利诱的哄他为他打造一条项链,以此来讨她的欢心,作为他们敞开心扉、彼此原谅的证明。那是一条做得很漂亮的项链,一条雕刻成瓦格哈尔模样的白银巨龙(为使成品足够栩栩如生,可怜的家伙被迫在离瓦格哈尔不过几百米的地方观察她,以期完成这项工作)盘绕在她的脖子上,左眼的地方镶嵌一颗蓝宝石,和他本人一样,他甚至让伊莱拉戴着它,赤身裸体地骑了他一整个晚上……它太显眼、太引人注目,但凡曾经爱过一个女人的男人都会懂得他的意思:他把他的龙放在她身上,像守护宝藏一样缠绕着她的脖颈,是为了宣示她为他所有。

他轻哼着,没有再说什么。

国王开始发表自己的演讲,关于他如何痛心自己的家庭一分为二、如何期待着他们和好。当他摘下那只黄金面具后,席间因国王空洞发黑的眼眶和失去的眼球倒吸一口凉气——看吧,这是一种足以让所有人扼腕叹息的伤口,但当这样的伤口出现在他身上,造成它的人是继承人的小王子时,那道伤口就会变得无人问津。

“我恳请你们,”韦赛里斯用苍老的、嘶哑的声音说道,“为这位爱着你们所有人的老人着想……”他轻蔑地嗤了一声,那声音一定太大了,海伦娜向他看过来,阿莉森在长桌对面用力瞪着他,伊莱拉找到他藏在桌子下用力握紧的拳头,固执地将它掰开,将自己的手指塞进他的指缝里,于是他的力气松懈下来。这是一场他并不愿意出席的晚宴,来到这里本身对他就是一种创伤,但他还是来了,因为一方面他无法违抗国王的意愿,一方面他要证明自己并不懦弱,他不需要躲在帷幕之后。

在他们一个接一个发表完祝酒词后,沉重的气氛一扫而过,乐曲声和欢声笑语弥漫在空气里。伊耿低声和杰斯说了些什么,看对方的表情那并不像是一种赞美或恭维,但至少他在收敛自己的本性。伊蒙德是次子,是王后的第四个孩子,他的座位本应排在最后,却和海伦娜调换了位置,坐在伊莱拉身边,也许这正是母亲的用意,让一个伊耿愧疚、而他忠诚的女人坐在他们之间,提醒她的家族里最难以控制的两个男人忍耐、收敛起恶劣的天性。

然而这的确是一种有效的手段。

他胃口不佳,刀叉未动,盘子里干干净净,连一滴汤汁也没有,唯一饮下的只有多恩出产的烈性红葡萄酒。

“我想要那个,”她碰了碰他的胳膊肘,用眼神示意。

“你最近口味变化很大,”伊蒙德说,但还是为她盛了汤,他觉得今天的奶油蛤蜊有一点腥,但配面包吃还好。她对食物有特定的偏好,尤其对海产品十分挑剔,以前鳗鱼要烤得很焦、涂抹酱料,现在却只要求厨师用黄油煎熟,以保留食物最原本的味道,“你确定你的身体还好吗……也许我应该让学士来为你检查。”

伊莱拉不以为意,“也许只是因为换季。”

席间每个人都在说话,雷妮拉和戴蒙,伊耿和杰斯,甚至海伦娜也难得的对祖父微笑,现在在他眼里她也许是最听话的孩子。伊蒙德体贴地照顾他更脆弱的那个姐姐,询问她的需求,在她的酒杯快要空掉时招呼仆佣换上口味更清淡的热苹果酒,因为海伦娜平常没有喝酒的习惯,也不擅长应对宿醉的头痛。而他的手一直搭在伊莱拉的椅背上,故意凑过去亲密地和她讲话,几乎碰到她的脸颊。没有人赞成这桩姐弟乱伦的婚姻,没有大主教祝福、没有宫廷宴会、没有巡城庆祝,韦赛里斯更是装聋作哑,所以他要与她尽可能的亲密,让他的父亲看到,让他们所有人看到。

伊莱拉切下一小片牛肉,放进嘴里咀嚼,餐盘上留下一小滩粉红色的血水,“你一晚上都在盯着戴蒙。”

“我没有。”他飞快否定道。

她叹了口气,娶自己从小最亲近的姐姐为妻是一种更深程度的裸露和亲密:她不止见过你的裸体,知道你身上每一颗痣的位置和内心的一深处的秘密,还能读懂你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下藏着的东西,甚至在你做出反应之前,就猜到你的目的。

“如果我没有睡你,”她将手按在他的大腿上滑动,隔着马裤捏着他的膝盖,“我会以为你对我们的叔叔有一些特殊的感情……你知道有些男人既喜欢女人又喜欢男人吗?”

“我、没、有。”他重申到,几乎咬牙切齿。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戏弄他,让他不再那么紧绷,她注意到伊蒙德只喝了点酒,一口东西也没吃,他看似放松的姿态下警惕的要命,仿佛随时准备将自己投入一场战斗。但今晚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他们的母亲和雷妮拉在敬酒词中都对对方说了些好话,即使那并非真心实意,至少两个女人终于开始解决她们之间多年的隔阂。然后杰卡里斯突然站起来,房间一下子变得安静,他们都抬起头,注视着这位年轻的王子,他绕过他们,走到海伦娜面前,伸出手邀请她跳舞。

于是乐师开始演奏起另一首更欢快的舞曲。

“伊耿,”她警告般地喊了他的名字。

“怎么了!”伊耿倔犟地顶嘴道,如果那能称得上是顶嘴的话,“我什么也没说!”他又伸手想去拿他的酒杯,但是酒杯已经空了,等候在一旁的仆佣立刻走上前来要为他斟酒,伊耿挥手将他打发开,他似乎还记得自己的承诺。

那是一切开始的源头。

当两个沉默的仆佣小心翼翼将一整只烤得皮焦肉嫩的乳猪端上餐桌时,她立刻抬起头。自那件幼稚又伤人的“游戏”后,伊蒙德拒绝再吃猪肉,而在伊耿又一次对他开起这个玩笑时,他发了很大的脾气,那时他刚失去左眼没多久。她追在弟弟身后离开,隔着厚重的石门都能听见母亲训斥伊耿,从此他们都默契地不再提起,童年时的不公遭遇总是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治愈。

这道菜肴本不应该出现在餐桌上。

她看向阿莉森,但她不愿意与她对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王后微笑时仿佛她变回了一位少女,她几乎欣喜若狂,完全忘记次子的创伤。

然后她听见“嗤”的一声笑声。

那声音混在人群里、混在欢声笑语里,也许是她听错了,也许是躲在大厅角落里的仆佣的声音,但伊蒙德忽然用力地让拳头砸在桌面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人声和乐曲声戛然而止。

他站着,虎视眈眈地、或许用凶狠更贴切,看向长桌的另一端尽头,她跟着他目光的方向,路克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但和她的视线相撞的瞬间又有一丝慌张,像个孩子一样无措,然而他本来就还是个孩子。

“……伊蒙德?”她的母亲轻声道,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担忧。

伊蒙德站着,一句话也没说,也许伊莱拉紧紧抓着他腕上的手提醒了他要控制自我。她强硬地、用力地掰开他紧握的拳头,挤进他的指缝里,掌心相贴,十指相扣,发白的指节很快变红,然后她跟着站起来,“我感觉不太舒服,我们就先行离开了。”

仆人匆匆忙忙地过来为公主拉开沉重的座椅,“来吧,丈夫,”她轻声道。伊莱拉握着他的手,那一瞬间他的怒火熄灭了,从未有过的宁静涌上来。她当着国王、王后和兄弟姐妹的面,当着异母姐姐和王叔以及他们的子女的面,当着所有侍奉王室的仆佣和守卫他们安全的骑士的面,牵着他头也不回地走出大厅,将所有人抛在脑后。

就像十年前在潮头岛那个他滚烫的鲜血洒了满地的夜晚,她就是这样将他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