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序章
如果是为了猎奇,或者为了在下午茶的间隙寻找一点关于“美好年代”的绯闻谈资,我建议您现在就合上这本目录。红磨坊的康康舞女大腿更适合你们,明信片两个苏一张,童叟无欺。
我是认真的。
此刻摆在您面前的,是本季度最令人困惑、也最令人失望的拍品——第十号拍品。
别被目录封面上华丽的形容词误导,那都是我和我的助手为了从美国暴发户口袋里掏钱而编造的谎言。什么“被遗忘的东方秘宝”,什么“法兰西最后的浪漫见证”,统统都是鬼话。
剥开这些修辞,它只是个散发霉味的旧皮箱。
作为德鲁奥拍卖行最年轻的首席鉴定师,我有义务提醒您:这箱子里装着一堆毫无关联的垃圾。几张受潮粘连的乐谱、一枚表面粗糙的黑色燧石打火机、还有几件被虫蛀过的、绣工繁复得令人眩晕的男式丝绸日本和服。
在跳蚤市场上,这些东西换不回五个法郎。它们不含金,不含银,只含有比灰尘更难清理的东西:过时的记忆。
但我知道你们为什么坐在这里,也知道这本目录为什么会被炒到天价。
全巴黎都知道,我那已故的母亲——尊贵的、权势滔天的罗什福尔伯爵夫人,生前有一件最得意的“收藏品”。不是莫奈的莲花,也不是卡地亚的钻石,而是一个活人——杉木信也。
传说中如同西伯利亚的雪、中国瓷器一样的东方男人,在夫人的沙龙里呆了整整二十年。他像个幽灵,充当着最完美的朗读者、伴游者和情人。人们说他没有心脏,是一具只有拧紧发条才会行动的木偶。
即使母亲去乡下避暑,也会带着波斯猫以及杉木信也。
作为夫人的儿子,我从未听过他大声说话。记忆里的他永远坐在窗边的逆光处,手中捧着书,脊背挺直,与那些昂贵的旧家具融为一体。
我理解,你们想窥探木偶的秘密。
你们想知道为什么在这样一个追求极致体面的人死后,遗物里竟藏着属于贫民窟的粗劣烟具。这简直就是在皇后的珠宝盒里发现了一块发臭的煤炭,不仅荒谬,而且充满了下流的诱惑力。
好吧。
既然你们付了入场费,我就卖给你们一段“传奇”。
我不应该知道这个故事——我对那种旧时代的矫情病嗤之以鼻。实话告诉你们,我甚至有点讨厌他——那个占据了母亲太多注意力的男人。孩童时,我总觉得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透不出光,看久了,便生出一种被深渊吞没的错觉。
但现在,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有权处置这些垃圾的人。
所以,戴好你的白手套,先生。别用你的脏手直接触碰那件衣服。我们要打开第一个盒子了。
如果身体状态不佳,请后退半步。
小心灰尘。
Chapter 1. 燧石打火机
收藏指南:一枚黑色的燧石打火机。工人常用款式,表面粗糙,边缘有长期使用的磨损痕迹。背面被人用小刀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日期:1902.11.04。
1902年11月4日
对于杉木信也来说,窒息并不是一种抽象概念,而是一种有着具体气味的刑罚。
在沃德雷伊侯爵著名的镜厅里,空气由两千支燃烧的蜜蜡蜡烛、浓烈的晚香玉、陈年干邑的辛辣,以及数十个巴黎贵族腋下散发出的、被脂粉掩盖的陈腐体味混合而成。
杉木信也坐在路易十五风格的高背椅上,背脊挺得笔直,仿佛支撑他身体的不是脊椎,而是一根贯穿头顶的钢丝。正如侯爵所要求,他身着深紫色和服,上面用金色丝线缝绣着三只惨白的鹤。脸上涂着厚重的白色脂粉,嘴唇抿成一条毫无温度的线,看起来不像是一个人,更像是一尊从遥远东方运来的、会呼吸的等身蜡像。
——不需要说话,不需要思考,只需要存在。
十年前被游历东方的侯爵带回巴黎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孩子。
那段属于东京的记忆已经极其遥远,那些他赖以生存、喘息的、与亲生父母在一起的回忆,随着在巴黎参与宴会的次数愈来愈多,被一次一次翻开、磨损——现在已经成了风化后难以阅读的印刷品。
杉木记得,他十八岁正式在孟德斯鸠伯爵举办的“日本主题之夜”亮相时,在场所有的法国人都穿着蹩脚的戏服。作为全场唯一拥有百分之百东方血统的人——他被要求展示茶道。
“看那双手,”侯爵的声音平和却难掩愉悦,带着炫耀新购入的纯种马时的那种傲慢的慈爱,“诸位,请仔细看。那是为了抚摸琴弦、擦拭茶碗和折叠扇子而生的手,完全没有被生活弄脏过。杉木先生代表着东方文明最完美的产物——他甚至不会流汗。”
一阵低促的赞叹声在杉木耳边嗡嗡作响。
当他将点好的茶碗放置在餐桌上时,对面的一位铁路大亨正透过单片眼镜,肆无忌惮地窥探着杉木露在衣领外的脖颈。
那目光是带着倒刺的舌头,在杉木苍白的皮肤上舔舐,仿佛在香榭丽舍大道上驻足,仔细盘算橱窗里的商品摆在自家壁炉上是否合宜。
想到这里,杉木的胃部出现一阵剧烈的痉挛。
时至今日,他还是无法忍受和习惯宴会上产生的情绪。
这种恶心感并非生理性的,而是源于肉体深处某种由于长期废置而开始坏死的器官。
十年来,他在金碧辉煌的笼子里学会了社交礼仪、法语、钢琴和标准宫廷舞。他不是法国人,也不是日本人——他是随着葛饰北斋的画作、皮埃尔·洛蒂的《菊子夫人》与和服样式晨衣一同在法国蔓延的流行疾病。
“离开”这个念头在过去的十年里出现过无数次。
自我安慰也好,懦弱的期盼也好——无论如何,这念头都是精美瓷釉上突然崩裂的一道细纹,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停止蔓延,他会碎裂、散落一地,成为毫无价值的碎片。
圆台上的一位女高音开始尖叫着演绎《卡门》的高潮段落,所有人都被那激昂的高音吸引了注意力。杉木悄无声息地起身,滑向了通往露台的门。
这是他在常年被观看的生活中练就的本领:影子一样消失。
抬手推开窗,风狠狠撞了进来。
外面正在下雨。
那不是为了衬托诗人愁绪的绵绵细雨,而是一场毫无教养的、充满暴力的雨。
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混合着蒙马特高地特有的煤灰味、泥土味和马粪的腥气,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冷空气割开了室内的甜腻,呛入肺部,爽快得令人战栗。
杉木扶着大理石栏杆,大口大口地吞咽着这并不洁净的空气,试图洗刷掉肺里残留的香粉味。
每当上天哭泣,他便会想起父母在政变中枉死那天,东京也落下绵绵细雨——他先是得到父亲的死讯、接着母亲松开他的手奔入雨中。他徒坐在庭院的廊檐下等候了一整天,只等来身穿黑色制服的巡查。
那人腰间挎着的西洋军刀,在雨幕中闪着寒光,就像后来将他带走的侯爵手杖上的银饰,不由分说地斩断了他与过去的最后一丝联系。
”哈哈!保重!别像个落水狗似的跑那么快——”
一声大笑穿透了厚重的雨幕。那不是普通的叫喊,它浑厚、滚烫,是一枚烧红的铜币,滋滋作响地在充满死气的夜色里烫出一个洞。
杉木信也下意识地低下头,目光越过露台的大理石栏杆,望向那片混沌的深渊。
一瞬间,闪电划破长空,紧接着街角的煤气灯仿佛为了回应这声呼喊,火苗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在那忽明忽暗的光晕中央,杉木看见一个“疯子”站在街角。
那个男人浑身湿透,粗劣的亚麻衬衫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薄膜,紧紧吸附在他的皮肤上,这不但没有让他显得狼狈,反而全然勾勒出那副身躯优美的轮廓——宽阔的肩膀、随呼吸起伏的胸膛、以及那紧致得如同猎豹般的腰线。
雨水顺着他蜜色的脖颈流淌,汇聚在脖颈的凹陷处,又随着他的大笑而震落。
在这样的初冬,杉木甚至能看到一层白汽正从男人的皮肤上蒸腾而起。他抬手,随意地将棕金色的卷发凌乱地向后拢去,露出了一张未经修饰的、英俊的东方脸庞。
他正对着那个仓皇逃窜的背影挥手,笑容灿烂到令人目盲——
没有精心演绎的虚伪,没有含蓄做作的保留。那笑里充满了对这场暴雨的蔑视,充满了对逃窜者的嘲弄、充满了“我就站在这里,任何风雨也无法令我枯萎”的狂傲。他站在肮脏的雨中,却像站在奥林匹斯山的金顶一样自在。
他口中的那位“朋友”埋头向附近的避雨处冲刺,听见他的叫喊反而疑惑地频频回头。
哦,原来他们互不相识。
正常人此刻都在尖叫着躲雨,捂着帽子如惊弓之鸟四散奔逃,寻找一块遮蔽自己的屋檐。唯独这个男人,他站在街道中央那片被灯光照得发亮的积水里。
屋檐下,落魄的手风琴师为了护琴躲在角落里,断断续续地拉着一支破碎的华尔兹。
而那个男人,就在这暴雨和残缺的音乐中,跳起舞来。
不,那根本不是巴黎人认知中的舞蹈。没有从容的舞步,没有优雅的仪态。他没有像欧洲绅士那样试图把自己拔高、远离地面,而是微微屈膝,将重心下沉,仿佛要将自己的根扎进泥土里。
衣服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他背部那条如猫科动物般灵活的骨骼。
那是杉木从未见过的动作——那个男人的胯部和腰肢在雨中画着慵懒的“8”字,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毫无羞耻感的肉欲。
他捕捉雨水的流向,皮靴重重地踏碎水坑里的倒影,把泥水溅得老高,卷发湿漉漉地甩动,水珠沿着他蜜色的脖颈滑入敞开的胸口。
他旋转,大笑,张开双臂迎接那些冰冷的雨点,仿佛那不是雨,是天空赏赐的金币。
他在挥霍。
挥霍体力,挥霍热量,挥霍快乐。
杉木站在高高的露台上,手指死死扣住大理石栏杆。雨水打湿了他昂贵的丝绸前襟,但他浑然不觉。
似乎察觉到了头顶的视线,男人从容地停下动作。
抬起头——
隔着漫天的雨幕,杉木撞进了一双燃烧着野火的眼睛里。
男人并没有因为被一位衣着怪异的“贵族老爷”窥视而感到羞愧。相反,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勾起一抹带着醉意的笑容。
他站在泥水里,对着露台上衣冠楚楚、僵在原地的杉木,做了一个故作绅士的邀舞礼。
满是雨水的手向上一摊。
下来。
他的眼神在说。
下来吧。
杉木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身体里有一只试图撞破玻璃瓶的蝴蝶。但同时,理智在他脑海里啸叫——
回去!回到温暖的房间里去!
那里安全、舒适。
所以不要理会这个男人,回去!
但杉木信也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了。
杉木信也做出了这辈子最疯狂、也最不可挽回的举动。他着了魔一样,提起了那件价值不菲的丝绸和服下摆、翻身、踏上栏杆、跳下了距离楼梯一米高的露台——
在暴雨中,他顺着蜿蜒的阶梯一步一步走向街道。
这是一段漫长得令人眩晕的下坠。
当然,不过是二十级石阶。
左脚陷进积水的刹那,泥浆立刻没过了他的脚背。那双为了在波斯地毯上无声行走而特制的丝绒便鞋,瞬间变成了两团吸饱了污水的海绵。陌生的触感顺着脚踝爬上来,细碎、湿冷,带着某种啃噬皮肤的错觉。
杉木打了个寒战。
他站在雨里,扮演一只被拔了毛的鹤,不知所措。露台上的灯光已经很远了,室内的欢笑声被雨隔绝,仿佛属于另一个世纪。
而面前那个舞动的男人正在笑。
男人并没有像迎接一位高贵的舞伴那样去迎接杉木——他没有伸手去扶,而是抱着双臂,歪着头,用一种类似鉴赏的眼光,上下打量着面前向自己蹒跚走来的人。
“真是一场灾难,”男人大概是在评价杉木的装束,“你是日本人?那是来自京都的布料吧?听说这玩意儿沾了水就会收缩,变得像死人的皮肤一样皱。”
杉木试图维持他的仪态。他抬起下巴——用一种熟练的稳重语调说道:“也许吧。但我以为你会更关心一位绅士在雨中是否会着凉,而不是关心他的裁缝。”
“绅士?”
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突然上前一步。
这一步跨越了他们之间最后的安全距离。
那股混合着廉价烟草、煤灰和热血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盖过了一直阻塞在杉木鼻腔里的脂粉味。男人实际上比远处目测要高很多,此时正微微颔首,凝望他的眼睛。
“这儿没有绅士,我的女王。” 男人戏谑地低声说道。
他作势弯腰,像是煞有介事地行吻手礼,但动作只进行了一半便直起身上前一步,用修长的手臂毫无预警地扣住了杉木的腰。
那只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五指陷入了杉木湿透的腰带里,仿佛要透过那层昂贵的布料,直接握住底下的骨头。
宽松的和服衣摆随狂风飞扬,拍打男人的腿。
杉木的瞳孔骤然收缩,惊涛骇浪涌入内心。他的身体由于这突如其来的冒犯而僵硬如石,脸上却依然维持矜贵的平静。
隔着湿透的衣物,杉木清晰地感受到了对方掌心的纹路——那是劳动者的粗粝,是活生生的热度,正在蛮横地烙印在他冰冷的侧腰上。
男人的双手逐渐收拢,他们的身体随着力量的释放而紧紧贴合在一起。
旁边那个被淋得半傻的手风琴师,或许是以为这两个疯子又要开始跳舞,竟然再次拉动了风箱。
一支滑稽的《溜冰圆舞曲》在暴雨中响起。
“太僵硬了。”
男人贴在他耳边低语,温热的吐息喷在杉木的耳廓上,带着一丝戏谑,“你是用木头做的吗?”
没等杉木回答,男人手臂发力,那是完全不讲道理的蛮力——他强行带着杉木,踩进了一个水坑。
啪——
水滴从密集到零散一同跃升,漂浮到等身的高度,被路灯变作钻石颗粒。
污渍溅在宽阔的袖子上,杉木下意识闭紧眼睛。
这不是华尔兹,也不是任何一种在这个国度的宴会里被允许的舞蹈。他根本不在乎姿态,只是用那只扣在腰间的手掌,强迫杉木跟着他的节奏摇动。
杉木在眩晕中试图找回控制权。本能让他想要推开这个无礼的暴徒,或者至少,试图去纠正对方那毫无章法的步伐。
但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每一次他试图建立那种标准的、高贵的框架,都会被男人用一种柔软而强韧的力量化解。杉木抬起头,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流进眼睛里,刺痛无比。但他连眨都没眨一下。
他死死地盯着面前这张英俊的脸。
在这个距离,他能看清男人睫毛上挂着的水珠、他眼白被雨滴刺激后蔓延开的红色血丝、也能看清那嘴角挂着的、对“女王”发出的嘲弄笑意。
不知过了多久,手风琴的声音戛然而止——那个乐手终于受不了持续加剧的暴雨逃跑了。
男人也停了下来——
两人站在雨中,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杉木的双腿因为刚才那场激烈的舞蹈角力而微微发颤,但他依然像一株不肯折断的鸢尾花。
那件紫色和服此刻像一块破布一样挂在他身上,绣着金线的鹤沾满了污秽,显得狼狈不堪。
“你毁了我的鞋和衣服。”杉木开口了。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那双彻底报废的丝绒鞋,又看了看杉木那张苍白却依然维持着高傲神情的脸。
他突然咧开嘴。这一次,笑容里少了几分嘲弄,多了一分欣赏。他低下头,从湿透的裤兜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黑色的燧石打火机。
“拿着。”男人把打火机塞进杉木冰冷的手心,强迫他的手指合拢,“赔偿金。如果不满意,你可以去蒙马特警局告我,就说‘疯狗’铃木绑架了凡尔赛宫的女王。”
“法兰西已经没有女王了。”
说着,杉木缓缓将视线聚焦,收拢手掌。打火机锋利的边缘硌着手心,上面还带着些许余温。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自称“铃木”的男人。
“我不需要去警局。”
杉木把打火机攥进掌心,那一刻,他感觉自己握住了一枚正在跳动的心脏。
“去别的地方。”
杉木的声音很轻,被雨声掩盖了大半,但那语气却没有因为狼狈而减损分毫。那是不容置疑的命令,他此刻并非站在泥水里,而是依然坐在那张路易十五的高背椅上。
“带我去你平时跳舞的地方。”
铃木挑了挑眉,眼底的火光跳动了一下。
他并没有急着答应杉木,而是再次伸出手,缓缓攀上了杉木湿透的脸庞。
带着薄茧的指腹沿着杉木冰冷的下颌线游走,将融化的白色脂粉抹去,他刮擦着细腻的皮肤,最后极其轻佻地停在了紧抿的唇角。
面对这意料之外的触碰,杉木那双漆黑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太多意料之外在短时间内发生。
“遵命。”,铃木因醉意而双颊通红。他扣住杉木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发痛。
“那要抓紧了——末班车可不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