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郊野的荒地上，搭出了宏大的拍攝場地，風吹得猛烈，強得連沉重的燈架都要人扶著。開拍前，Liam 忙得像派對主辦者——和攝影師碰拳、跟收音師開玩笑，又走到兩個童星面前蹲下來，問他們「支持哪隊球？」「功課做完沒？」逗得小孩們笑到忘了緊張。
「待會就當你在玩，別當這是工作。」他對其中一個說，那孩子要演「童年版的 Liam」，藍眼睛、蓬鬆的頭髮，身上穿著大人精心挑好的 80 年代外套。「我去趟廁所，你別偷走我的戲。」Liam 拍了拍他肩膀，轉身往臨時休息車走去。
等他再回到外景地時，世界卻像被人換了一個。原本忙碌的片場一下子安靜下來，工作人員不見了，留下的只有攝影機和燈架，和連綿一片的山丘和草地。更詭異的是，一層乳白色的濃霧正從地面緩緩升起，把四周吞成一片朦朧。
「喂——？」他喊了一聲，只聽見自己的聲音被霧吞掉，沒有回音。他往前走了幾步，注意到那些為了 MV 搭起來的巨大黑白照片仍然豎在荒地上：他和 Noel 童年的合照、曼徹斯特街景、樂隊早年的宣傳照，全都沉默地矗立在霧裡，像一座座孤立的紀念碑。
除了照片，遠處的小山丘上，還放著三張椅子——那是稍後要拍他和不同年齡版本的自己相遇的場景。此刻其中一張椅子上，正坐著一個小孩。Liam 下意識地認定他是劇組的小演員，快步走上山丘。「嗨，小子，大家去哪了？」
小孩抬起頭。Liam 登時腳步一頓。那張臉他再也熟悉不過——不是因為這孩子演的是「他」，而是這孩子根本就是童年的他。又倔又臭的表情，粗粗的眉毛、略顯圓潤的臉頰，跟照片裡一模一樣。小 Liam 蹺著腿坐在椅子上，用鞋尖踢著腳下的泥土，臉色黑得像剛被宣佈禁足令。
「怎麼啦，臉拉得比馬還長......」大 Liam 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下，試探地問。小孩瞪了他一眼，先是狐疑地打量他，隨即撇過頭，自顧自發牢騷：「他死都不肯帶我去……」「誰？」Liam 明知故問。「Noel！」小 Liam 咬字很重，「他說要跟朋友去看 The Jam，但我太小了，不能帶我。」
Liam 腦中某個記憶從抽屜裡翻了出來：兒時房間牆上貼滿 The Jam 和其他樂隊的海報，他躺在床上，聽 Noel 興奮地講演出會有多棒，最後只留一句「不過你不能去，留在家看電視吧。」「我跟他說我要跟去。」小 Liam 繼續道，「不然就跟 Peggy 告狀。」
「那他怎麼說？」「他就笑笑，叫我儘管去跟 Peggy 說。」小 Liam 鼻子一皺，氣鼓鼓地踢著地面，「音樂笨死了，我討厭音樂。The Jam 笨死了，一點都不酷，Noel 是大爛人。」
Liam 忍不住苦笑。「你長大後也在搞『笨死了』的音樂啊，兄弟。」他揉了揉額頭，自言自語，正想再說點甚麼，眨了眨眼，小 Liam 的身影突然像被風吹散的霧一樣消失了，只剩下空蕩蕩的椅子。
霧仍然在周圍打轉，似乎不打算放他離開。他只好繼續沿著山坡繞圈，腳步在泥土上留下新一串的鞋印。走著走著，他又回到那三張椅子前。這一次，坐在中間椅子上的，是青少年版本的他。那身打扮他一看就認出來——寬大的工裝褲、略長的瀏海、還有一件看起來有點潮卻洗得褪色的外套，那是他跟 The Rain 一起玩音樂的模樣。
少年 Liam 對他的防備濃重得多，眼神先是從頭掃到腳，再掃回臉上。「你是我嗎？」他問。「大概是吧。」Liam 聳聳肩。少年 Liam 又盯了他幾秒，像在檢查甚麼，直到諸多細節讓他滿意了，才勉強點頭。「至少我長大之後還算挺酷，」他說，「沒有中年發福。」
「謝啦。」Liam 嗤笑一聲，「你也不差。」兩人很快從彼此的外表聊到了足球。少年 Liam 問得特別勤快：「哪一年曼城奪冠？總共有幾次？贏得漂亮嗎？」甚至還試探性地靠近，「你能不能給我幾個中獎號碼？」Liam 故作神秘：「那可不成——宇宙會爆炸。」
少年 Liam 翻了個白眼，最後停頓片刻，像是鼓起勇氣才問出口：「那……他有答應嗎？」「誰？」明知故問的語氣又一次出現。「你知道的，Noel 啊。」少年 Liam 裝作漫不經心地踢了踢椅腳，「你知道我們想讓他加入，他最後有沒有答應？」Liam 沉默了幾秒，目光落在遠處那張巨大的黑白照片。
「有。」他終於說，「他答應了。」少年 Liam 的表情瞬間點亮，眼睛都笑到瞇起來。「我就知道！他只是嘴硬，」他得意地說，「他根本愛死我那晚的演出。」
Liam 也笑了笑，沒有再多補充。很多畫面在他腦中一閃而過：擁抱、吵架、被打到頭破血流、巡演巴士上的打鬧、在更衣室砸爛的結他。
——那是他最後一次和 Noel 說話，rkid 離開他了，且一直沒有回來。這些話，他只在心裡對自己說。少年 Liam 的輪廓開始變淡，像照片在日光下被慢慢曬退色。「喂——」Liam 下意識伸手，卻只抓到一把霧。當第二個自己也消失，霧在他腳邊盤旋了一圈，像在指引方向。
他心想，也許那扇黑門後會有出路吧——那是劇組搭建的「倉庫場景」。他順著記憶走去，果然在不遠處看見那扇沉重的鐵門。Liam 隨性地用肩膀頂開，大門應聲打開。一陣冷風從漆黑中倒灌而出。
倉庫內部依舊是拍攝用的佈景。白色布幕掛在前方，投影機正在運作，光線忽明忽暗，像老舊的家庭放映機。畫面循環播放他們年幼時的家庭照、Burnage 街景、破舊球場的看台。他注意到布幕背後有一道修長的人影。Liam 繞到幕後，看見那人痞氣十足地站著。
那是一張跟他幾乎一模一樣的臉，只是眼角多了幾道細紋，嘴邊也添了幾分老練的弧度。頭髮仍舊剪得利落清爽，雙臂抱在胸前，嘴裡咬著口香糖，一臉「別來煩我」的酷樣。——這副欠扁的樣子，絕對是他自己。
「Hey, kid。」未來的 Liam 先開口打招呼。
「Kid」——那是他對緊張的小演員、對過去那些自己的稱呼，如今竟被自己用在自己身上。一瞬間，現在的 Liam 腦袋裡冒出一堆問題：曼城這幾年有幾次奪冠、新歌有沒有大賣、身體還撐得住巡演嗎、Peggy 還在不在……他竟不知道應該先問哪一樣。
「我只能答你一個問題。」大 Liam 朝他眨單眼，玩味地說。「為甚麼？這真蠢！」「嗯，說太多的話，宇宙會爆炸。」
Liam 吞了吞口水，略顯不安問道：「他……他回來了嗎？」他心裡清楚自己今天為甚麼會拍這支 MV，他想透過歌和畫面，把話說到街知巷聞——既然 Rkid 不接電話、不回訊息，那就讓全世界都聽到他想說的，這些話總有一天會傳到那傢伙耳朵裡。
兩個 Liam 並肩站著，未來的 Liam 語氣出奇平靜：「會回來的。原諒他，也原諒自己吧。」他說，「這樣你們才有機會走回一起。」
未來的自己嘴角揚起，隨即扯出一個巨大而明亮的笑容。「你知道嗎？我昨天還抱了他呢。」他說，「你記得那種感覺嗎？兩人貼在一起的那種擁抱。我還拍了他屁股——呵，他亳不抗拒，完全沒有生氣。」Liam 聽得有點不是滋味，只輕聲「哦」了一下。
但未來的他顯然不打算就此收手，笑得更燦爛，語氣裡帶著幾分炫耀：「我還親了他，」他故意慢吞吞補充，「親在後頸，親在臉頰，親在嘴上。」現在的 Liam 終於忍不住，瞪大眼睛，火氣噴上來。「老色鬼，煩死了！」他吼道，「我最終也能這樣做！」他一步衝上前，想揪住對方的衣領，未來的自己卻在他指尖即將抓到的那一刻，像煙一樣散掉，只剩空氣。
他站在原地，胸膛起伏，倉庫裡突然變得很安靜。下一眨眼，耳邊湧入嘈雜的人聲。
「Liam？你剛去哪了？我們準備好了！」
「主角來了！攝影師就位！」
「小朋友，上椅子囉！」霧像從沒出現過一樣退去，燈架、收音桿、助理、導演全都回到各自位置。三張椅子上，小演員被工作人員安置好——童年的「他」正乖乖等著開拍。
Liam 呆站在原地幾秒，心裡還留著剛才那段奇妙經歷留下的餘熱與疑惑。「Liam？」導演朝他揮手，「準備好了嗎？」他深吸一口氣，把所有問題暫時按回心底，走到小山丘上的椅子旁。
鏡頭前，他要扮演那個在荒地上尋找自己、尋找兄弟的男人；鏡頭外，他則在心裡反覆默念：——Noel，你最好給我看完這 MV。
攝影機亮起紅燈，他在第一幕裡緩緩抬頭。遠處，巨大的黑白照片在風裡微微晃動，他彷彿看到了少年的自己笑得眉眼彎彎，在過去某個時空興奮得大聲喊著：「他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