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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告诉她们之中任何一个人,触怒神明会是这样的报应。
后来和奏瑞依想这是她们应得的:参拜庙宇本应心无杂念,她们净手时却心不在焉,摇铃参拜时彼此回避,令香火烬灭,简直在神明面前堂堂筑就一墙心灵的厚障壁,固步自封,歧路分行,两颗不诚实的心。
参拜完毕,佐藤益木就拉着朝日六花走,去鸣殿中的巨钟。唤醒地下神灵的仪式一向声势浩大,只是貌似鸣钟之人心思云游天外,未必能够心诚则灵;她只留下一句稍后回来,和奏瑞依懒得管她,先行脱离队列,进入庙中祈福,求到一条红绳拴着银铃,响得清脆;令王那跟上来牵她,将红绳拴系于她腕上,一同向僧侣拿护身符,只留下制作人女士在殿外跺脚大叫;令王那总是心思缜密——键盘女仆眯眼笑着,敏锐地解读气场,巨钟的轰鸣震耳欲聋,铃铛的声音叮铃作响,这两个人无意间连声量都在长久博弈。支开她们是此刻最优解的选择,令王那笃定地想。
钟鸣一刻尘埃落定——佐藤益木带着脾气哐当撞一下钟,震得朝日六花不住捂耳,被心术不正之人叨扰的神灵顷刻苏醒,鼓起一阵冰冷的山风穿堂而过,同时冻得五人怪叫出声。这庙宇中心灵的业障将神明触怒,佐藤益木理应后悔,为她叨扰神灵的大肆之举,瑞依也是,为她佯装体面的叵测居心。
敲完钟佐藤益木的手沾了灰。她去到殿外接清水净手,视野模糊,不禁余光回望:朝日六花向住持问好的身影近在咫尺,Chu²试图燃香却又怕火,只得在香炉附近局促手脚,令王那闲不下来,闪到巨钟外,飞到佛像前,听到制作人的呼声又去追逐,蓬松的裙摆飞扬——一切都足够喧宾夺主,抢走她的视线。
但佐藤益木环视周遭,最后却依然聚焦于那个人:和奏瑞依只留有背影,和她隔得很远,没回头。
她的气还没消,她也是——和奏瑞依太习惯于粉饰太平,即使前一阵子她们才水火不容地爆发争吵,两个心怀怨怼的深渊誓将彼此吞噬,如同两阵雷暴迎面相撞,伪装的假面都碎裂,只余盛怒蔓延。佐藤益木心里明白是她自己乱闹脾气,但她没想到和奏瑞依会真的带着一身怨念就叩开她鼓房的门,三言两语不留余地,刹那就把她推向坦白的悬崖边缘,瑞依向她索要的真相在风中悬吊,随时摇摇欲坠足矣把她推入崖底,将她的渴望摔得粉身碎骨。
于是又轮到她后退一步了:她可以吗?在这里,此时此刻,让瑞依明白她的心意,那种痛恨身处聚光灯外的,从未甘于被名为和奏瑞依的影子彻底吞噬的妒火?彼此牵扯的绳索紧绷非常,她却直直松开手,将和奏瑞依独自推向钢索一端——或许她内心深处对这个人翻涌的妒意猛烈得远超她想象。她望着她,那片浓重的影子茕茕孑立,高耸细长,一如既往最耀眼的聚光灯打下,炫目的光芒中世人从此只能看见她。她通常目睹那个背影,那太明媚,明媚到能够争夺所有的狂热,足矣吞没除她以外所有的光,折服世人,为其倾心。
不甘与妒火狂妄地叫嚣,一切都令佐藤益木感到恐惧。层层被遗忘被吞噬的恐惧将她蚕食,她和瑞依不是完满太平的关系,至少音乐的博弈上不是。瑞依也明白这点,她看得出来,佐藤益木那股败下阵以后誓要重新围猎她的野心。有时候瑞依感觉她和益木恰恰身处斗兽场的两端,那里日光普照,把汗水都映得晶莹,两个不知死活的勇者在一片杀意浓浓的烈风里,堂堂向对方支起利剑。剑尖雪亮,凶相毕露,直到在势均力敌的欢呼声中将对方斩作手下败将方休。
长久与佐藤益木并肩且永久争斗的和奏瑞依并不孤独,她浑身炽热。
竹筒的水潺潺流过指尖,手指的冰冷令她不住一颤,佐藤益木回过神来。天寒地冻令她怨怼的心灵沉寂片刻,剩下一颗长久作恶的心。她本以为今日的荒唐会就此终结,和奏瑞依却转身,好似向她走来:益木刹那心慌意乱,低头故作从容,接着流水搓洗指尖,她不住搓着冻得发红的掌心,直到冰冷得失去知觉,直到和奏瑞依不动声色靠近,叫她益木,益木——瑞依又那样做了。她想,先行示好通常也是和奏瑞依先做的事。
“过来。”和奏瑞依靠近,我给你求了护身符,她说。
她替益木也拿了一条红绳,连带着护身符递给她——佐藤益木擦干净手,犹豫片刻还是道谢接过,没回望她眼睛,只慌忙栓系上手腕,栓着的铃铛响得令人心烦意乱。她已经竭尽全力去伪装平和,却如何也无法丢开无名的局促——
参拜完毕向住持道别,她们乘着黄昏下山,天尚阴冷,高山枫林雾气浓重,层叠的石梯沾了露水湿滑绊脚,让下山路显得从不轻易。瑞依鞋子没选好,某时刹那脚下一滑。佐藤益木快她一步走在她前面,敏锐地出手扶了她一下,一双手劲健有力骤然攥住她的手腕,用力地像是泄愤,稳住她向下倒的身体,免于滑落石梯。瑞依被她攥疼,看着那双金色瞳孔刹那闪过的关切,又一句问责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轻声道谢。叮铃——顷刻两只腕上的细小银铃同时鸣响,阴冷山风从天而降,与神灵苏醒时的寒冷无异。佐藤益木内心隐约打着寒颤,她明白瑞依也是,仿佛在向她们宣告一种神谕的降临。
这只是又一次一切如常的分别,至少她起初这么想。下山踏上各自归家路,机车即停即走,佐藤益木最先消失在她们之中,她把机车全速拧满,夜里风大,手上那条红绳铃铛吵得惊人,令她心烦意乱。直到回到家洗过澡本想丢在一旁,红绳鲜艳,哎呀,多恼人惹眼的东西——她忿忿揉着尚湿的头发,喟叹出声,她总竭尽全力想摆脱一些冲动,但面对瑞依,怎么自己的心情总是又退一步。
红绳被她重新拴回腕间,她带着铃铛入睡。
佐藤益木从不掩饰她对和奏瑞依这个人的欣赏,至今未变。但这理应不是她隔日悠悠转醒时首先闻到不熟悉的床品气味,朦胧间一切陈设都陌生的理由。睡梦迷蒙间仓皇一抬手,便触及她怪异的黑色的柔软发尾,指尖的茧坚硬,只余腕间一条红绳尚存。她以为她还没睡醒,梦境害人,于是她拍拍脸,动动筋骨,却凝滞原地,连躯体的五感都截然不同了——这也理应不是直到她站在一扇落地镜面前,看到的那个人,那张脸是和奏瑞依的理由。
迟钝如佐藤益木终是也意识到危机降临,她凝滞半晌,觉察异样:她在镜前呆滞着,直直目睹那张不属于她的脸和身躯——失神的一双手在脸颊与皮肉间摸索,企图确认这真实的炽热触感顷刻真的属于她。佐藤益木随即不可置信地喉咙发出一声呜咽,却发现连发声的习惯,她亲自听到的声音都令她陌生。
好在这荒诞的清晨没有给她更多仓皇失措的时机,手机的铃声赫然响起,益木还高度过敏着,在此时吓得她心都跳出去了,没多想奔去翻包接起她的电话——此刻或者说和奏瑞依的电话。
来电人赫然是佐藤益木:是她自己。
她颤颤巍巍按下接听键接起。
“你是……?”
于是她听见瑞依的声音,或者说自己的声音。
“益木?”
奔赴与不知死活的瑞依的约定地点令佐藤益木手忙脚乱,毕竟自从她从睁眼就处于一种跌宕起伏的无措里,神情恍惚地寻找瑞依的常服,梳洗打扮,检查门锁,方能离开瑞依的家。一踏出家门她就碰到了一个大难题:摩托车的消失令她只能搭电车,这是她没有过的习惯。她又不得不折返,在瑞依家里翻找买电车票的零钱,或许还担忧背负一个入室盗窃的罪名。她不常搭电车,不停在电车站台通道里穿梭着,单是确认路线就花了她太多时间。
直到那个人出现在自己视野里那一刻,看到那张属于自己的脸,那头熟悉的金发,她的心刹那坠到地底。或许佐藤益木现在的表情很糟糕,和奏瑞依看到她以后同样咬牙切齿,因为她们如今正第一次亲眼目睹自己在别人眼中的模样:衣衫不整,头发凌乱,属于瑞依的马甲扣子还被扣反了;尤其是佐藤益木的头发,她知道她每天早上睡醒都会炸成一朵金色蘑菇云,一驯服就是半个小时,显然新换到这副身体里的和奏瑞依并不具备这种能力。她们没再多说一句话就把对方拉走,一同恶狠狠丢进公用洗手间里整理仪表,诸如此事她们倒是拥有诡异的默契。
一抔清水泼到佐藤益木脸上,打湿了那片漆黑发尾。终于她长久以来对瑞依那股无名火二度重燃,她在水池边上拽她,晃她的肩,揪她的衣领,荒诞的事实令她质问——仓皇愤怒地质问和奏瑞依和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令她得了什么样的疫病,或是中了何等一叶障目的戏法,肉体尚存,灵魂错位,荒诞得几乎令她失去理智。
和奏瑞依目光躲闪,慌张地把她手拍开,被这人逼问反而冷了脸,出言让益木冷静一点,不要用自己的身体做这么不体面的事,一言一行反倒比她更无辜,看起来比她还一无所知。
苦涩红茶漂浮一层浑厚茶膜,滚烫牛奶的气味久久不散,她们缩在隐蔽的卡座里,避开密集的人流,无人撞见,规避一切可能被发现端倪的风险。益木勺柄忿忿搅着茶体,装在她皮囊里的瑞依局促着手脚,伸手触碰杯缘,刹那又被烫得缩回。
“要糖吗?”益木递给她白糖,瑞依却连接过都犹豫。
这不是一个值得深刻破冰的时机。有话想说,有话要问,益木总是一句话就能把温柔的瑞依惹怒点着——比如现在她就要问你连换到我的身体里都还在惧怕伤害嗓音,因此才压抑着对甜蜜的渴望吗?哎呀,真是一个不坦诚的人,佐藤益木最是明白,她的身体没那么容易坏掉,想要服软的话萦绕在喉咙口,却被灌下的一口红茶堵塞,只被苦得呛到漏水,瑞依给她递纸巾,原来她是个如此怕苦的人。
“喝吧,”益木说,“我的嗓子没那么容易坏。”
“如今怎么办。”和奏瑞依低声问道,“我无法给出任何合理的解释......”
“没人知道。”佐藤益木出言即夹枪带棒,“我宁愿相信是瑞依你做的,你在记仇,为了报复我。”
“你又在说闹脾气的话,我哪里有这种力量,我在你眼里就是心眼那么小的人。”和奏瑞依叹气。
和奏瑞依从未想着成为佐藤益木,佐藤益木也没想着成为和奏瑞依。她们这阵子太剑拔弩张,彼此狩猎窥探的关系太残酷,这错觉令她们误以为连肉体都会彼此厌弃,但今日才发现并非如此:宛如一个天大的玩笑,在她们险些开始厌恶彼此之前,魂魄与肉体就先行错位,甚至融合得颇好,共享着一种羞耻与命运。
瑞依摩挲杯沿,努力从这荒诞的逻辑里挖掘诱因,她清晨一睁眼便在全然陌生的环境里醒来,慌乱之余望向窗外,却被镜中自己的面貌而震慑,她意识恍惚,罕见地努力保持镇静,在一地狼藉中摁响电话,划拉半天联系人才反应过来应该打给自己的号码:仓皇中收拾好衣冠出门赴约,仓促地奔向捷运站。而她一踏出家门遇见的危机来自佐藤益木本身——在楼下被一声呼唤吓得骤然僵住身体,她忽然被益木的父亲叫住,询问今天怎么不骑车走。真是一个过于致命的问题,她勉强建立的体面顷刻被击个粉碎,慌乱地搪塞几句,便仓皇逃离现场。
“你也太慌张了,”佐藤益木忍不住感叹道,“饶是我爸爸可能都会看出来异样。”
和奏瑞依“诶”了一声,颇为挫败,低头缩进座位里。
“但也就是说,虽然我们的意识互换到了彼此的身体里,”佐藤益木说,“但是现今的社会关系并没有改变。”
“你明白吗?哎呀,怎么很你讲清楚呢?就像我跟我爸爸一样——虽然我才是佐藤益木,但拥有佐藤益木身体的人是你,因此我爸爸会认为你是他的孩子,但我才是——”她又开始了,忽然话多起来。
“益木,我有脑子。”瑞依凛了眼神,暗示她压低些声音,“冷静点,别大吼大叫的,这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吗?”她简直因和奏瑞依目前的冷静而错愕。
“……我来提这件事,关于如今我们的处境。”
——是要向所有人坦白我们交换了意识,还是姑且彼此假扮下去?
——这种情况下被人发现不对劲只会徒增烦恼……至少现在,我们也不得不要扮演对方了。
“把你的一切都告诉我吧。”和奏瑞依说,“也是逼不得已。”
“…别说气话。”
一抔糖在奶里融化。佐藤益木说着,闭上眼。
仿佛被拖进了时间洪流唯一的错漏里,这个世界对她和瑞依,似乎比她想象得荒诞得多。昨日山风阴冷,银铃清脆,身体上的五感都因这倒错的命运愈加虚假,令她除了自己的灵魂一切都无法坚定,意志动摇,轻易丢盔弃甲。
她们终于在一地荒诞中接受命运,归于冷静——只是还没重归于好。
“虽然没被你师长质疑,但我还是很紧张啊……”车站人流拥挤,轻易地把她们挤作一处。佐藤益木习惯性接过和奏瑞依的包背在身上,与她并肩,躲避人流缓缓碾着道路,登上黄昏时分的电车。
这是她所陌生的归家路,佐藤益木太习惯于用一辆引擎起火吵闹的机车跑在风里,不时便闪现回家。不慎超速时天地都冲她倾轧而来,连烈日或地平线都追不上她。难得和瑞依独处,她也难得静下心来注意电车的风景,越是柔和缓慢,耳边没有刮很刺耳的风,只有碾压轨道的闷闷轰鸣,高楼和绿植缓缓倒退。好慢,也好平稳,佐藤益木想着侧目看和奏瑞依,即使灵魂互换,瑞依的灵魂也把她那双柔和的眼神带走了,能一睹海的辽阔的那双眼睛。她凝着窗外走神,于是益木盯着她,看她此刻用自己的金色瞳孔投射的日光,一种好忧郁的漂亮。
白雪的校服倒是更衬这样的眼睛。益木想,目光从她身上本属于自己的藏青色校服上抽离。
这是她们交换人生的第一日。
一个习惯的养成尚需要二十日,何况改变对于两个心存芥蒂的人来讲完全不显得轻易。比如彻夜对镜练习彼此的吐字习惯与抑扬顿挫的语气,比如彻底交换居所,比如一夜之间消化对方如今所有的社会关系,不管哪项都轻易地把她们折磨得双眼养出熬夜的青黑,心力交瘁。佐藤益木要替她上艺校,对艺校课程一无所知的她一整天都提心吊胆,精神高度紧绷了一日,发生任何一件超出她演练的事都会令她方寸大乱,她想此刻和奏瑞依在白雪也是一样的。彼此命运就像两缕不知死活的蔓枝痴缠在一处了,原来做和奏瑞依是一件这么难的事情——
她回想成为她的这一天。从踏入艺校大门开始,校道上就招呼不断,许多人叫她瑞依前辈,目光如炬,眼神满是艳羡,好似她本人在白雪一般百花绕丛。
这里的后辈更热情,束缚也更少,同僚轻易就可以与她并肩同行。和奏瑞依好像永远惹人倾心,益木想着,原来无时无刻聚光灯都逃脱不开对她的眷恋,给予她热切的期望,万千的宠爱,益木对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原来这种热烈才令Ras的Layer如此自信体面吗?或者恰恰如此,才让她的瑞依连对甜蜜的眷恋都要压抑、试图摆脱……无名的烦躁又开始影响她,令她开始胡思乱想。超出她演练的事又乘胜追击,彻底把她勉强建立的体面伪装击个粉碎,方寸大乱——她替瑞依去上歌唱课,偏爱和奏瑞依的师长点她起来做示唱,益木慌了,心都紧绷得要跳出来,支吾半天借口因感冒而嗓子哑了,道过歉便窘迫地缩回座位里。
原来有这么好的嗓子,若是主人不在,也是局促沙哑,发不出声,唱不出歌的。于是益木侧目望她,她咫尺之遥的是自己的皮囊,金发,金瞳,表情更忧郁些,黄昏的光暖得过分,一种好明显的明媚。她料想瑞依眼里自己是什么样子,是不是这般金黄明亮,起码能够让她的目光为她驻留片刻。
和奏瑞依终于从她忧郁的思绪里回过神,倒是又有闲情损她,忿忿地念:“你还真是精力充沛呀,不管在谁的身体里,用什么身份说话——要一天之内记住你的一切已经让我累得手脚都抬不起来了。”
“今天还好吗?”瑞依转头问她。
“嗯…如果除去我在你的课上装病,让你老师失望白我一眼的话,就还好?”佐藤益木暗觉心虚,“真吓人。你每天在学校都要经历这些吗?”
“你倒也说得出这种话,”和奏瑞依淡笑,“你的那些可爱后辈可也没放过我呢。”
车流穿梭,她们来到益木家练习室门口。半小时前制作人的信息发来,发出幽幽危险的蓝光,瑞依心觉不安,瞥一眼判断语气,便宛如窥见了Chu²在发现一丝演奏差错以后指着她俩鼻子开骂的难缠模样——抽了口气,忍不住闭眼。
是器乐录制的工作,在一周以后。
一个人的歌声当然不会遗留在肉体上,鼓技也是。对一个乐手来讲是致命的——虽然一觉醒来发现睡进了对方家里,互换灵魂错位已经再致命不过了,佐藤益木想。私下重新适应身体合练,一同恶补器乐已经成了她们目前免于遭受制作人飞扬唾星的唯一出路——
“我可先说好。如果出了什么差池可不要怪我,”和奏瑞依锁上排练室的门,架起她的贝斯,“你的手指太软了,指腹也没有茧,短时间内弹贝斯多了会磨破的。”
“你又抢我的话说,”佐藤益木看着她拿起贝斯有些恍惚——灵魂互换无时无刻不给她些新的视觉震撼,“如果打泄气了可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没把身体锻炼好吧。”
新曲鼓点密集,节奏要求强烈,Ras一向对器乐的要求颇为严格——缺少节奏连旋律都会空虚寂寞,Chu²直觉颇灵,敏锐地嗅出她们节奏的默契,把她和瑞依收入麾下,经验丰富的和奏瑞依和佐藤益木一向饱受重视,被制作人视为拥有稳固而力拔千钧的力量,她很欣喜能和瑞依一同担任这样的角色。但瑞依却觉察境况不对,果然很快这默契就在第一次磨合中走向崩坏。一曲终了,益木深呼吸,不住喘气——怎么她竟如此力不从心,佐藤益木痛苦地拧起眉,低头手腕疼得抽搐,她本能地望向瑞依寻求庇护,只发现她也面色凝重。
平日长久相伴的乐器在顷刻的处境下竟如此难以适应,虽技巧尚在,但身体机能过于落后:粗重的弦把和奏瑞依弄痛,她掐着那柔软无茧的指尖,她不喜欢用拨片,不时便拨得指尖破皮红肿,疼得被迫抽离琴弦;佐藤益木更糟,她手脚的肌肉太单薄,没打一会她就筋疲力尽,力气全凭一腔意志悬吊,半途就开始硬撑,结束之时甚至忍不住滑落鼓凳,喘着粗气。
“做不到吗?”恍惚间益木听到瑞依问她,一双炽热的手揉上她紧绷的手腕,缠上护带,“别心急。我的身体可没你那么会打鼓。”
和奏瑞依按上她的筋,佐藤益木猝不及防喊着痛痛痛:“没有!怎么可能,只是有点累,是你太纤瘦了。要是留下什么疤痕可别又说我……”
“你还真是对我如何都不服气。”和奏瑞依淡笑,手下加重了力道松弛她的筋骨,“意思就是礼尚往来,我也对你的身体再怎么胡闹也没关系了?”
“难道你现在不是这样做的吗。”佐藤益木被她按舒服了,忍不住挪动身体靠在她膝上,对她暴露酸涨的肩讨要纾解的掌心,像只需要搔弄肚腹的幼犬。
“好了,起来,地上凉。”和奏瑞依用红肿的手指拖她,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抽着纸巾丝丝缕缕拭去她手臂与脖颈的虚汗,安抚她紧绷的头皮——你可别着凉了,伤了我的嗓子我可不原谅你。她说。
瑞依说着用手指拨她汗湿而漆黑的头发,手指绕过,捋顺,佐藤益木有些眷恋和她这久违的亲密了,遂温驯地把她的头靠在瑞依掌心,偶然转头,却瞥见瑞依指尖红肿着,又被迫起身吵吵嚷嚷着瑞依可真狠心,这么快就弄伤我——忿忿地从那片炽热的港湾中抽离,拿来药水细细涂抹她的指尖。
空气里只剩药水和薄汗的气味,巡回加练了数轮,已到半夜。合奏进度的推进和疼痛使人筋疲力尽,她们靠在一块休息。
“虽然现在说这个好像会惹你生气,但果然还是自己的身体更好些……”益木说,“好不适应。也是久了才意识到,原来这副肉体已经到了怎么打鼓都不会累的程度了——或许平时我们对待自己也是够残忍的?于是连意识互换都显得难堪窘迫。”
“不奇怪吧。”瑞依转头看她,抚摸她腕上的护带,“你手指太柔软,我手脚太纤细。如今的熟练不也是曾经肉体的伤痛换来的吗?我相信益木之前也受过这种伤。只是忽然让你我都重新经历这些,也未免有些可怜。”
“果然我还是没能理解。世界上关于灵魂互换的电影传说这么多,嗯……要么是些浪漫故事,要么是些奇幻小说。可瑞依你可一点都不浪漫,而且也根本没有魔法或者什么秘术给到我啊。所以我不明白,怎么就偏偏是瑞依你和我呢。”佐藤益木喟叹出声,“哎呀,如果我是世界上的其他人,要是想一想唱不出歌的和奏瑞依,和打不了鼓的佐藤益木,好像一切都变得遗憾了。”
瑞依闻言侧目,看着益木那张走神的脸,佐藤益木鲜少给他人展现出负面的情绪,就算有她也只会躲起来,像只鸵鸟落荒而逃把头埋进枕头里,像上次瑞依来找她一样。此刻或许是个例外,瑞依太熟悉属于自己的那双湛蓝眼睛流露着什么,她望着她,那双眼睛在头顶聚光灯的投射下缩了瞳,和奏瑞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顶光照耀着为她准备的她的贝斯和麦架,镁光灯亮得有些刺眼,甚至有些灼人,麦架的影子层层蜿蜒,直直延伸到鼓架,拖出一道漆黑的影子。
“有事想问你,瑞依——如果,我们的意识从此无法复位呢?”佐藤益木忽然转向她。
“我们要伪装对方一辈子吗?”
和奏瑞依对她这无名的发问有些疑惑,凝住了舌头。
“目前我不打算考虑这些可能性……”
“我和你是有区别的。我不会唱歌,也弹不好贝斯。观众看到的即使是和奏瑞依的身体,若是我替你站到舞台前方根本无法令人信服……我很快便会被拆穿,被称为虚假的。应该站在舞台前方的是你,瑞依。是现在在我身体里的你,你也不甘囿于阴影中的对吧?我们不能隐瞒,难道你就甘愿看你无法唱歌或无法夺回属于你的赞誉……”
“益木,你在说什么呢?”和奏瑞依不知道她这些奇怪的想法是从哪来的,转头迫切地去注视她的眼睛,妄图从中探读她的情绪,却瞥见一抹失落的光一闪而过,一瞬间却轮到瑞依错愕了:分明是恐惧的感情,瑞依得以一窥她的灵魂想要回归她原本的肉体的愿望,随即她便能以佐藤益木的身份再次躲回土里,再说些孩子气的话推开她,便可以再度逃避长久以来涌流在她们之中的一种渴望和愤怒。
“我有话要问你。就像上次,就在这里。”瑞依有些难以接受地看着她说着,“你最近一直在疏远我——直到这件事发生以后,我们才算勉强和好。但我知道你有事情没告诉我,你有关系到我的烦恼,一种我不知道的恐惧。你还有什么好隐瞒的呢?我们不应该彼此坦诚吗……”
佐藤益木凝住话头,被瑞依这直击重点的发问打得手足无措,她向来耻于承认这个:“我没有纠结什么。况且也没有影响到任何事情不是吗?不要让个人情绪影响团队,这点瑞依你和我一样也同意吧?而我其实也记不清了,彼时在对你置什么气。而且……”
“你又在佯装无事了。我还不如现在揍你一顿解解气,你可真不讲道理,搁置着矛盾,把我推开,又自己开心起来不顾他人了。”瑞依淡笑,“但是考虑到现在揍你等于揍我,我还是等下一个合适的时机吧。”
和奏瑞依随即沉默半晌。
“你在生气吗?”佐藤益木问她。
“我只是不想去思考了,在你不亲口说出来以前。”瑞依回答。
“我现在已经把和奏瑞依语完全读懂了。能让谨慎自持的和奏瑞依放弃思考是不可能的事,因此你在撒谎:当和奏瑞依说不想思考的时候,那她就是生气了。”佐藤益木望着她。
和奏瑞依却笑了一声:“是挺对。”
“好了,起来吧,公事还没了结呢。在我驯服你这大小姐样的柔软指腹以前,我不会放过你的。”
佐藤益木目睹和奏瑞依说着起身,堂而皇之融入那片耀眼的顶灯里。
暗渠之下一切矛盾与盛怒都被搁置,她们放任其涌流,曾经佐藤益木以为如此粉饰太平下去她们之间或许会渐趋冰冷,最后化为一座极寒的冰山亟待爆破,最终刺伤彼此,那时便无法收场了——但似乎关系却在转好,灵魂的互换宛如给予了她们一场春醒,她们花费太多的时光黏在一起,隔阂在渐渐融化,直到器乐录音当天都是如此。
佐藤益木太过于紧张,和奏瑞依拍拍她的背加油打气,队友面前还要建立伪装简直是一场浩劫。她感叹。
Chu²终于叼着肉干叫了Masking的名号,轮到她去录鼓的音轨。她们不顾制作人女士错愕的吵嚷,一同走进录音室里,佐藤益木众目睽睽之下拉上了录音室的玻璃窗帘,瞬时将录音室遮得密不透风,无法窥探里面情态。
“两条音轨一起录吧。”她用和奏瑞依的名号要求道。
瑞依将门锁紧。Chu²不可置信:隔着麦反复询问你们确定吗?我们也不是没有双音轨录制的先例,只是你们也明白我要求有多苛刻,只要被我发现有一点错漏就要重录,你们确定这样?猫耳的制作人隔着麦骂了她俩半天,最终无奈地倒回椅子里:就按你们想的做吧。要是拖累进度我可不会放过你们。完全无法理解,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
征得允许,于是她们便交换了位置。佐藤益木有些紧张。她还在担忧:自己有没有隐藏好?大家会不会察觉到异样……她忧心自己水平会不会忽然下滑于是挨骂,或者令王那会不会看到了她手脚上捆的护带、与瑞依指尖的伤痕?那些是不会在彼此身上出现的伤痛痕迹——瑞依敏锐地觉察她的不安,又放下贝斯走来揉揉她的头,手指穿进她发间。那股温暖的属于她自己身体的温度传来,炽热而令人心安。佐藤益木想起来,她也是这般在和奏瑞依心伤之时就不由分说用这双手缠上她的肩膀和脖子,强硬地把她带走排解寂寞。烫得比射灯要灼人,一种好张扬滚烫的温度。
她忽然想问瑞依,自己有没有像这样回馈过她?以任何形式,曾经替瑞依驱散过寒冷或者悲伤。佐藤益木此前总觉得瑞依的聚光效应对她太过残忍,早早就将与她并肩的自己灼痛,于是她才落荒而逃,任由妒火肆意横亘在她们之间,只余穷途末路。好像最近才明白并非如此,和奏瑞依和她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温暖的,随时预备好要等她亲口诉说烦恼,融化坚冰——演奏终止,新曲终了。Chu²错愕地没再试着卡流程喊了过,长久折磨了她们的疼痛得到了回报。
离开录音室时佐藤益木撞见令王那意有所指的目光。她紧张地问她怎么了,以为遗落了什么端倪,却只得到了她雀跃的祝贺:两位关系变好了呢,明明在神社还在针锋相对……
啊。佐藤益木舒口气应付过去,笑了出来,我想也是呢。
录制结束,瑞依先去换衣服,她在大楼外等她一起去电车站。夜里开始降霜发冷,益木裹紧身上属于瑞依的外套,似乎这阵子她们越来越依赖彼此,即使两个人都从未察觉到。佐藤益木望着玻璃反射的和奏瑞依的面貌,宛如还在一个很荒唐的梦里。
即使与和奏瑞依造就的梦魇争斗已经足够令她苦恨了太久,她总恐惧瑞依在梦里把她吞噬,烈火熊熊把她肉体都烧化,随后将她的灵魂也蚕食殆尽。恍惚之中又听见瑞依叫她,益木,益木——在山上的神社也是如此,总是和奏瑞依先迈进一步。她看见瑞依从路灯下往她走来,金发的,有着属于佐藤益木的金色眼睛,依然逃离不开那属于和奏瑞依的谨慎和忧郁。来了,她答应着跟上去,你可真是让我等了好久啊。脑海中却宛如陷入梦境:仿佛一团炽烈的火正在她的身体里燃烧着,来自和奏瑞依的灵魂本身,叫嚣着要撕裂她,顷刻回到争夺一切光线的皮囊里——夜风猎猎呼啸,把枯叶和发丝都吹乱,又鸣响她们腕上的银铃。佐藤益木循声低头,她讶异于自己和瑞依居然如今都带着。
于是佐藤益木那天晚上做了梦。梦里依然滴水成冰,来自洗刷指尖的清水。她梦见她和瑞依又到神社里去了,雾气浓重,石板潮湿,她们双双跪在蒲团上祈祷,向神明告解那心术不正的忤逆之罪。最后一声钟鸣撼动天地,感化神明之时终于云破星出,雾气尽散。欺瞒神明之罪,她想,因此她们遭受神罚。折磨彼此灵魂,唯有交付真心心灵相通可解;苦修双方肉体,唯有互换苦痛感同身受可解——双重的神罚降下,惩戒她们彼此欺瞒的罪恶,属于信徒的一场灵肉的修行。
梦里的天气湿漉非常,瑞依上山还是扭伤了腿,关节疼痛,洗脱了罪恶的佐藤益木终于得以在梦里触碰她走下石梯,躯体紧紧相贴,亲密无间。下山的路渐渐云开雾散,出了很温暖的太阳,烘得人晕眩。佐藤益木在梦里又被晒得恍惚,顷刻也要再睡过去,滑落山崖了——她最终激烈地被一股源自肉体的疼痛击至清醒,缓缓清明以后她试图动动四肢,自己依然在瑞依的身体里,而她的身体正疼痛着,来自膝盖,来自智齿和骨骼正一同抽条生长的剧痛。
一睁眼,她依然在和奏瑞依简易的公寓中,睡在瑞依的床上,房间冷清,被她的气味层层包围。苏醒不久,她还没消化这难捱的疼痛,恍惚间佐藤益木又听见电话铃声,忍着剧痛接起,是和奏瑞依。
“还好吗?”瑞依在那头问她,“膝盖很疼吧。”
“疼。”佐藤益木还没彻底清醒,捏了手机又缩进瑞依的被窝里,“我也刚醒不久,你怎么会知道…”
“要下雨了嘛。你起码可别忘了,我才是这副身体的主人。”她在电话那头淡笑。
“也是便宜你了。”佐藤益木忍不住捶捶酸胀的膝盖,痛呼出声,“我可是在替你忍受这些。真不公平,为什么你吃得比我少,现在却还能长高…”
“我刚刚险些做了个…很奇怪的梦。”佐藤益木窝进她的枕头里,残留着瑞依洗发柔顺剂的气味,宛如卧进一团柔软的安全感中,“一个关于你我的噩梦。”
“嗯,什么梦?结果很坏吗?”
“倒也没有,一些琐事。不对,其实是一些大事…哎呀,我还没完全睡醒,现在你让我说我也说不明白,好在是个好结局。我梦见那里只有你和我,我和你,总之我和你重归于好了——”她在梦中呢喃。
“我可只听得出一个在我房间睡得昏迷过去的胡言乱语的益木,”瑞依侃她,“好吧,是好结局就好。”
电话那头没了声响,她还没确认是否被挂断就昏昏沉沉又要睡着,骨骼的疼痛时不时吊醒她,她梦境和现实中惶惶沉浮。直到一声轻微的叩门声传来,和奏瑞依却悄然降临了,像一钩将她从迷惘的海里托举的锚,将她拖至清醒。
“你怎么来了?”佐藤益木讶异,一开门就自然黏在瑞依身上,转身牵她回房间。
“来看看你。而且,这本来也是我的家不是吗?”
床太狭窄,躯体紧贴方能挤下两个人,益木拉着她倒下去,窝在一个枕头上躲进被窝里,顷刻卧室又陷入黑暗。佐藤益木嗅闻到她身上那属于自己的气味,紧贴的关系令发丝和肌肤的触感都清晰,直到她发现和奏瑞依还穿着她的睡衣,忍不住怪叫出声。
“你梦见了什么?”瑞依起身,双手下行揉她的双膝,熟练地疏解疼痛。
“嗯…你不许笑我。我梦见,我们交换生命和灵魂是神明的旨意。因我们都欺瞒了彼此,有所保留。”锐利的疼痛渐渐在瑞依手中炽热的温度下融化,窗帘漏的光洒进来,她看见瑞依的眼睛亮晶晶的。
“啊呀,天意让你和我再历我们彼此肉体曾经经受的痛苦吗?”瑞依笑道,躺回她怀中,“没准并不是什么坏事呢。”
“才不是。”佐藤益木窝进她颈窝。
“当然是坏事——我唱不出歌的,你的嗓子那么好,我却用不好,也保护不好,总让你忧心,给我就浪费了。我还是做佐藤益木吧,世人要是看到一个不能唱歌的和奏瑞依,会伤心难过,我也会无法原谅自己的。”
“我发现益木你真的很难缠哎,总是有莫名其妙的问题要去烦恼,却又憋着不肯诉说。而轮到我去逼问你,你就又莫名其妙开心上了,权当以前的事没发生过,就像现在这样。”和奏瑞依下手掐她一把。
“你在思考吗?”佐藤益木问。
“我也把佐藤益木语完全解读明白了,她问我是不是在思考,其实是暗自在问我是不是在生气。”和奏瑞依说,“嗯,没有在思考。”
“瑞依又学我说话。”佐藤益木说。
“嗯…好吧。你知道吗?我有时候总是会恐惧一些虚无缥缈的问题,比如会不会风云突变失去目前的我喜欢的生活,比如担心会不会又做错事惹你或者惹Chu²骂我,或者有时候,我总是觉得很伤心很寂寞,做什么喜欢的事,跑得再远,藏得再深,好像也会被痛苦追上。或者有时候我会恐惧,恐惧会不会被你忽然抛在身后,或者遗忘…”
“只是,我现在觉得好安全,即使还缩在你的身体你的被窝里,因为瑞依的错还让我现在膝盖疼得受不了,但是我一直以来好像在害怕的东西目前没有吓着我了,我猜这或许和你我,和瑞依有关。”
“我还是第一次听你亲口说这些。”和奏瑞依说。
“益木的心情我好像能明白。好像在遇到大家以前,我也一直逃离不开你所恐惧的孤独,亲友离开,家乡阔别,总觉得自己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一直漂浮在海上,或者在梦里的潭水里。”
“听起来很难过。”益木闷在被子里说。
“你是又要哭了吗?”瑞依低头去看她的眼睛。
“你真的很爱哭啊,我发现你是泪包。要是我遇到什么坏事,感觉伤心也好愤怒也罢,益木你都先替我哭哭啼啼把眼泪流光了,我的悲伤就被你耗竭了——开个玩笑。总之认识大家、认识你以前我改变了很多,好像迟钝的感情更鲜明,生活更天摇地撼…何况还有个益木,第一次认识我你就把我惹生气了,自顾自地凑过来交朋友,一声招呼不打就如此在乎重视我的感情,替我哭着哭着我就快要遗忘了我有多寂寞了。没有别的,只是知道有个人能也这么莫名其妙地在乎我,总觉得很开心,又很沉重。”
“这是好事吗?”益木从被子里钻出来,夜里眼睛湿漉漉的。
“可以是——你果然又哭了。”
“我发现,如果能和瑞依争吵又和好一辈子的话,也不是坏事。”益木去抓瑞依的手腕,那里还系着她最后系上的属于自己的红绳。
佐藤益木挣着把它解下,悄无声息地和瑞依的互换,银铃轻响,“梦里我听见神明的旨意,执意要我们交换生命和痛苦呢,直到我们重归于好以后。”
“益木你也真是的,无形之中说出了很沉重很吓人的话呢,险些都把我吓到了。”和奏瑞依怜惜地伸手爱抚她的脸颊和发尾,那副本就属于她的皮囊,她多可怜自己,一生注定要经历太多苦痛,她又多依赖益木,她正在替她承受那份疼痛的刑罚,这是属于她的苦修。
“我梦见,要是不和好,神明可不会原谅我们呢,要永远把我们囿于对方的身体里,替你承受属于你的命运和苦痛。”
骨骼的疼痛逐渐变得难以忍受,于是佐藤益木又万般依赖地缩进自己怀中寻求庇护,那里炽热非常,一拥抱就执着地融化。
“嗯,那就从现在开始吧,重归于好。”
她听见瑞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