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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an-luc Picard累坏了。他七天前刚回到星联舰队总部，进取号在船坞修缮Shinzon那一仗里遭到的破坏。要填的报告简直汗牛充栋。他还要通知许多家属。他只能亲自联络Juliana Soong以告知Data的死讯，以及询问B-4的事，已经过去两周了，B-4看起来依旧没能回忆起Data移植给他的记忆痕迹，还是跟他刚苏醒的时候没两样。
他感到空虚，同时又觉得无所顾忌，他好像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舰队方面一直在对他施压，叫他赶快接受晋升为上将的提拔，他已经使出浑身解数反抗了，但仍不知有没有用。他的船员大概很快就要被拆散了，星联舰队的标准程序里毕竟不包括让同一班人连着共事十四年。Deanna自然是要跟着Will了，他估计Geordi现在也在严肃地考虑离开进取号。Data走了，徒留太多痛苦的回忆。
他们回不到过去了。
“啧啧。我还以为你早吃到不要让Troi开船的教训了。你们不是经常吐槽的吗？女司机开车，车下全冤魂？”
说到什么叫惊奇，Picard想，惊奇就惊奇在于这人的声音居然没有把他气得牙痒痒，那揪着他的心的更多是感激而不是忧虑。他转身面向那来客：“你好啊，Q。”
Q漫不经心地靠着办公室的墙壁：“怎么？不叫我滚出你的舰桥了？你忘词了，Jean-luc。”
“我们又不在舰桥上。”
“那倒是。换一句好了，‘Q，你又想干什么？’”
“哦，我觉得我知道你想干什么。”Picard略靠上椅背。
Q挑起眉毛：“好家伙。我刚来一分钟不到，你就已经神机妙算到我要干嘛了？有够稀奇。还有够嚣张的我得说。”
“哦，我不是说我能猜到你这次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借口。主要是这段时间，我对你为什么要来找我背后的原因有了点想法。虽说我有段时间没见你了，听说你忙得很。”
“跟Kathy交流过情报了？”
“对，Janeway中将跟我说了许多相当、相当有趣的你的逸闻，Q。说来，你的儿子去哪了？我记得你不是得牢牢地看着他吗？”
“我才懒得看着他。说实话他也懒得被我看着。别担心，Johnny，他没在外面惹是生非，起码是在我许可的范围内惹是生非。”他走过来，坐上Picard的书桌，半个人都悬在Picard的头上，“好啦，所以亲爱的Kathy都讲我什么了？希望是没几句好话吧？”
Picard沉思片刻，审慎地点头答道：“我想可以这么形容。”
Q笑得花儿都开了：“真的呀！”
“对。她说你试图勾引她，说是因为你要阻止连续体内战，所以想生一个孩子。以及你在这方面基本上是个废物。”Q此时的脸色那叫一个千金不换，“Janeway跟我说，很有可能，你跟人类在生理上是压根不兼容的——本质上你是超出人类的情欲的，因此你便无法真正地理解，或者准确地模仿这种欲望，就算你觉得你可以，于是你对她的引诱结果便成了场天大的笑话。”Q面上的愤怒此时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更加严肃、极为险恶的表情。嘲讽Q实在不算什么很安全的消遣方式，就算Picard心里的那些猜测全对了也依旧如此，他便赶紧抛出下一个观点。“当然了，我还不至于如此，于是我万分好奇。”
“真好，还有人这么信任我，”Q冷冷地说，“什么叫你‘不至于如此’？你好奇，什么东西这么好奇了，让你好奇？”
“你看，是这样。我以前也一直认为你很可能超出了人类的情欲——你进化得太多了，妄议你这种存在会对区区一个小人类产生性吸引，那叫纯粹的自以为是，我想你也同意这一点。”
“那是自然。”
“至于你当年三番五次地以过于妩媚的风范跟我打交道这回事……嘛，我当初认为你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你刻意这么做，是因为你太清楚那种态度对我会有什么影响了，动机不过是想乱我心神而已。说到这，我得承认你做到了，我输得体无完肤。但在这种情况下，你起码应该有能力来正儿八经地勾引一下Janeway。虽然那样可能也无济于事，但起码不会让她觉得很搞笑。”
“她是这么说的？很搞笑？”
“哦，不是，她的用词体面多了。我说的是言外之意。事情是这样：我知道的东西比Janeway多多了。譬如，我知道你完全有能力正儿八经地表现得……嗯，能够以不搞笑的方式表达性趣。另一方面，你对我却一直在似是而非地欲擒故纵。那么我在想，从打一开始说起，你到底明不明白你自己在做什么？所有那些我认为是你意图要操纵我作为一个人类的性吸引感知的举动，是不小心的吗？还是说你完全就是故意的，只不过出于某些理由，这一套只能对我用，对Janeway就不行？”
Q一脸全然的震惊，死盯着他，他上次在Q脸上见到类似的光景还是这实体变成人类的时候。“好了，如果后者是真的，那么有可能，这一套能对我用对她就不行的原因是，你不用跟我走到最后一步。不过不知为何，我没法想象你对任何人类的行为这么感到害怕，毕竟你还有你的能力。还有一件事，就是你一直在对我的其他情人吃醋——Vash，Beverly……所以我在想，你愿意跟我来这一套的原因，也许是你真心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但你对Janeway就没有这种想法，就算勾引她属于你的计划的一部分，所以你只能对你无论出于何种原因真心想要的对象，才愿意做出那种表现。”他抬头对Q得意地露出微笑，“所以，到底是哪种情况呢？”
“你真以为自己什么都懂啊，Picard。也不想想我们这种正牌的全知者听了有多闹心。”
“并不是，我当然不是什么都懂。这只是我的揣测。但我的揣测靠的是比Janeway更了解你和你的行事作风。我的报告里漏掉的事情可多了，例如你闪现到我的床上装成我的一夜情好友。”
“所以你现在觉得那是真的了？不打算扯‘只是黄粱一梦’那一套了？”
“对，我改变主意有段时间了。我在手术台上的时候真的心脏停跳了，而且那整件事太细节了，不像是场梦。其次，我在潜意识里也从来没觉得你是那种好人。”
“我知道。你在意识层面也没好多少。”
“你在逃避问题。”
“你真的以为就两种情况，要么我对你有意思，要么我是个废物？你至于这么狭隘还缺乏想象力吗？”
“哦，我很确定还有别的可能性，要真是如此的话，我洗耳恭听。我只是觉得这两种情况最有可能。而在这两种之间，虽说我着实无意听起来那么自大，但似乎真的是你不知为何对我真心有意思的可能性更大些。”
Q从桌上跳下来，踱起步子道：“听到你这么高兴实在是让我太激动了，说真的，我等不急要从每一个细枝末节一一解释清楚你究竟有多蠢了。但让我们姑且先假装你的那个离谱推测是真的好了，那对我又有何用？”他忽地转身，怒目瞪视Picard，“考虑到你们人类依靠性别这般原始的东西作为组织原则，就算——我得先嘲笑一下你的厚颜无耻，Picard——就算！我对一个人类也能有类似于人类情欲的感觉，那也太不走运了，是不是？毕竟我挑的这个形态不是很兼容啊，跟人类男性，你说是吧。”
“你说过你可以变成女性。”
“是啊，我可以啊。但那样就是我不诚实了。”
“我尽量不要对你还会在乎诚实这种事感到太惊讶。”
“你加油。我知道你无法看到我的真面目，而且都过去五十亿年了，再抱怨低级生命的局限性也没意思了，但我更乐意让你见到我自己选择的这幅模样。”
“为什么？性别对你来说真的有意义吗？你似乎确实跟Janeway话里话外表达过更喜欢男性形象。”
“嘛，女人更喜欢有男人味的男人。我不觉得那时候搬出来我不存在的性别会有什么好处，你懂我意思的。”Q最后这句话的语气幽默得极端了，好似美式霸凌的意思。Picard很惊讶他居然没有眨下半边眼睛。
“那你为什么觉得改变形态不诚实？”他问道，无视了Q突兀的粗鄙玩笑。
“因为这会改变人类对我的看法。”
Picard皱起眉。Q看起来是认真的。“你真的觉得用女性形态不用男性，我们就会小看你了？人类在好几个世纪前就已经克服这种偏见了。”
“哦，相信我，我在这方面已经很彻底地考验过Kathy了。我知道你们不会小看女人。但对他们的看法会有必然的不同。”他又开始踱步了，“这是你们大脑的基本性质导致的，是你们认知中最深层的生理差别。你们在非类人生物身上找性别，你们连无生命物体身上也在找性别，这一观念渲染了你们的一切认知。如果我改变了性别，你必然会改变对我的看法。然而正因为性别与我并不相干，那么其中产生的区别就不是真的，不是我选择的。如果我改变了行事作风，因而改变了你对我的看法，那是一回事。就算我不是故意的，那也是我本身改变了才有这种结果。但如果我变了性别，那就不是我有什么改变——那压根就不关我事。但是关你的事，关你们所有人类很大的事。所以，对你来说区别很巨大，对我来说却没有任何区别。我不觉得这算诚实。我起码想做到个表里如一。”
“明白了。听着确实有些道理。”
“当然有道理了。你满是缺陷的大脑能意识到这话有道理都已经相当令人吃惊。”
“所以你觉得因为你选择成为男性，那么就不能……追求另一个人类男性？”
“我们现在提的都是绝对的假设情况，Picard。我从来没承认过有这种兴趣。”
“当然了。”
“不过，没错。你们人类是在某些方面进步了，但到繁殖这方面，你们用的组织原则还是以前当蜥蜴时的那一套。性别渗透进了你们对他人认知的方方面面，而且尤其影响到你们对情欲的感知能力。而我们Q可不会为了得不到的东西死缠烂打。在极其罕见的情况下，如果我们没找到什么达成目的的好方法，因为好像一切成功的手段都是我们不乐意采取的，那我们也不会费时间来为此闷闷不乐。宇宙很大，我们乐意去哪就去哪，乐意见谁就见谁。”他的声音越发严厉。
“所以我才五年都没见过你了吗？”Picard轻巧地问道，“免得在我这儿浪费时间？”
“其实吧，我在打仗。还有养孩子。还有我这边经历的时间比你长多了，Picard。我的时间线里已经过去一万多年了。我还记得你你就偷着乐吧。”
“我想确实。”
Q瞪着他：“你要是想讽刺我，语气未免错得太离谱了。我差点以为你是真心的。”
“我是真心的，真的。我的确很高兴你还记得我，毕竟我实在是不能错过这个天大的好机会。”
“什么机会？”
“那当然是告诉你你是个白痴的机会了，Q。”他站起身，微笑着，眼神一直对着Q的眼睛，“你那么聪明，无所不能，对人类做了那么多研究，然而还是没注意到这么基础的事情。你真的以为人类的性只关乎于繁殖吗？只适用于男女之间？你真的真的从来没有在研究我们这个种族的时候遇到同性恋这个字眼吗？”
Q眨眨眼，脸色阴沉下来：“当然有。但这没什么关系，毕竟你那么明显不是同性恋。”
“但我事实上也跟男人睡过。”
“对对对，当年你还是个学院里的小年轻，荷尔蒙上头得很。你的那些经验基本上都是年轻时这么来的。从那以后你再也没干过这种事。”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
Picard发觉Q的口吻里已经没有半点假装这都是假设的意味了。“是的。因为能让我喜欢的男人很少，也因为当初我的家人都还在世，我宁愿避免跟男人拍拖。我愿意为了自己选择的职业生涯跟他们大战三百回合，只是跟男人上床的问题还不至于让我去挑战他们的传统观念。但现在，Picard家只剩下我了。”他想起了Shinzon，连他那可怜的、畸形的克隆体如今也死了。“我不需要再考虑Robert可怜的玻璃心了。”他走到Q身后，站得很近，也朝窗外看去。楼下三十层即为旧金山，在他们身下绵延天际。
Q没有转身：“我上次来见你的时候，你的家人都死了一年半了。”
“但是当初我还没机会跟Janeway中校聊。我怎么可能知道你也会真心实意地想要一个人类。你对我感兴趣是很明显的，但是Data——”他踌躇了一瞬，心痛的感觉又回来了，“Data认为你把我当宠物，当时是我们在D上最后一次见到你，我没有任何理由来反驳他。我不知道短短几年之间，你会让一个人类来仲裁连续体内的冲突事务，又或者你会找一个人类当配偶，又或者你需要依靠人类的帮助来打内战。我不知道你单纯为了完成任务去引诱人类，会表现得那么笨手笨脚，力不从心……而这一切，正如我所说，意味着你当初的行为并非为了完成任务，而更可能是发自你的真心感受。”
“你很享受哈。”Q毫无波动地说。
“嘛，我可不是天天有机会抓到你的把柄。”
“真的？”
Q转身，伸手，一气呵成流利地把拉近Picard，他吻上去，用力而狂热，眼神闪出几近怒火的光，Picard由此觉得，他应该是以为这么做能惊扰到、吓到、或者惹恼自己。然而Picard回应了他，他把Q拉得更近，双手捋过那实体的头发，轻咬着他的嘴唇。
Q放开他，向后退去，脸上满是纯粹的惊吓和迷惘，还有些许的恼怒。“Picard，就为了证明我小觑了人类的进化程度，你真是太过分了。”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为了让人类显得高尚点就对你撒谎了，Q？”Picard厉声道，“我不是为了证明你错了。我这么做是因为你本来就错了，而我之前也是，我们两个花了我的十四年光阴，和你的一万多年时间，却从来没搞清楚对方到底是哪种人，能做出什么事。”他朝Q走去，近得和他们亲在一起时相差无几，“不得不说，这我都要怪到你头上。你不能指望我去理解一个全知全能的个体，尤其你的部分本性还是对我保密的，但你起码该更懂我一点啊。”
“你这又是哪一出？别告诉我说你暗恋我暗恋了十四年。我不信的。”
“没有十四年，当然没有。当初你绑架我，要挟我加入我的船员的时候，我开始觉得对你有点……着迷，但你整个人都太危险了，我连考虑都没考虑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日后我看见你在Amanda面前的表现，才决定开始不讨厌你——尽管你的确说过，如果她不加入连续体就要杀了她——”
“我真的会哦。”
“但我发觉你不想这么做。如果有必要，你会想方设法地对你的命令阳奉阴违，因为你逐渐开始打心底地关心她了。但我实在想不到……好吧，我和Janeway聊了些相当启发性的东西。”
“想想吧，我在引诱她这方面就是个废物，多好玩儿呀，我懂的。”
“好吧，这也确实，但真的叫我觉得迷人的是，你在连续体内部居然是一个坚定的政治活动家，还不是那种无所事事，无法无天，无理取闹的叛乱分子。而且你还愿意为了自己的信念赔上性命。我知道你当初失去能力的时候愿意自杀来拯救我们整船人，但正如你所说，那个时候你已经失去太多了，再多失去一些也无所谓。但你宁愿作为一个Q死去，也要投身于你所相信的事业，这是我永远都想不到的。”Q已经不再是他的月之暗面了。他以前这么想，他觉得Q是自己所坚守的一切的对立面。Picard濒临死亡的那次，Q曾说过他们其实比Picard以为的要相像更多。但Picard现在才明白，一旦时来运转，Q也可以表现得像个英雄，而他自己若是时运不济，也会变得铁石心肠、残忍凶暴，发起屠杀，强奸女性。他并非自己理想中那个光伟正的完人，而其实Q，也并非真是混沌的血亲。
Q顿了顿：“这……惊艳到你了，是吧？”
“也包括你愿意做连续体中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来推动改变你们的一整个社会。我不觉得你是做得出这种事的人，之前不觉得。现在……嘛，自从和Janeway聊过你的事之后，我就一直在等着你再出现。”
“那么，假如说我们之前讨论的那个情况并不是假设的。你的意思是——那些话都算数？这种情况确实——有可能发生，而且不用我们任何一个人做出改变？”
“我们都变了很多。这是让我觉得我们两个行得通的原因之一。但没错的，我们都不用改变我们的样子。”
Q微笑着一只手搂住Picard：“那好吧。如果我坦白，我承认我的确会馋某些人类的身子，你会对我有意见吗？”（would you hold it against me?/你愿意拿它跟我贴贴吗？）
Picard花了整整一秒才听懂这个笑话，还全都是因为Q脸上的坏笑太一言难尽了。他笑得很大声：“说不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