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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漫长的夜晚。
傍晚时开始的大雨早已停歇,空气却还是相当潮湿,杰森的靴底在走廊的地面上留下了泥泞的脚印。他踉跄着推开安全屋的门走进去,再将它死死关上。
他身上有几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其中最深的一道在侧腹,需要尽快缝合,他很清楚这一点,却只是靠在门板上,缓缓低下头,注视着自己指节处绽开的皮肉。
他回忆着拳头砸在骨头上的钝响,匕首划开皮肤时所遇上的阻力,子弹的呼啸,咒骂声,濒死之人喉咙里含混不清的喘息,还有他自己过于急促的呼吸——残留的肾上腺素仍然令他头晕目眩。
几次深呼吸后,他开始在脑海里预演他接下来必须要做的事:先脱掉装备和靴子,把水槽底下的急救箱翻出来,清理伤口,进行缝合,然后再喝杯水,随便吃点什么来补充能量。
但在他真正开始行动之前,一个不同寻常的念头却先一步从脑海深处浮了上来。
他想,也许他可以给迪克打个电话。
下一秒,连他自己都因此皱起了眉。打个电话?为了什么?他不需要迪克为他做什么,也没有任何需要同步给对方的信息。
又过了一会儿,他稍稍站直身体,脱下夹克外套,从内袋里拿出手机。被唤醒的屏幕提示着他现在仍是深夜,距离黎明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他打开通讯录,翻出那个不久前新添加的号码。
没有任何必要,他想。
几秒钟后,屏幕暗了下去。
他扔下夹克和手机,转身去找急救箱。
*
刚入夜时的哥谭,比起闪烁的城市霓虹,更为美丽的是建筑物与天际之间那抹尚未褪去的玫瑰色黄昏——它总会让人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许多年前的那一天,当夜翼在屋顶上等待着作为罗宾的杰森,年长些的男人倚靠在石柱上,脚边放着一个白色的盒子,夜色在他身后拉开帷幕。杰森从对面的屋顶向他赶来时,迪克说他一直在等他。这样短短的一句话,便让年轻的罗宾几乎迫不及待地小跑起来,毫不犹豫地越过建筑物之间的缝隙,落在了对方身边。
而后,夜翼将自己的旧制服交给了罗宾。
后来杰森再回忆起这件事,才意识到那时候的迪克看起来并不开心。至于原因,他当然无从得知。也许把那套制服交出去,本就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也许,对迪克而言,他只是不得不这样做罢了。
杰森也是后来才知道,“罗宾”这个名字最初是迪克的母亲留给他的,后来它代表着蝙蝠侠的搭档——而后来的后来,它则与杰森有关。他想起迪克称呼他为“罗宾”。他用自己的名字称呼杰森,却不觉得奇怪吗?
那时候迪克说:“如果有时候你想跟谁聊聊,就打电话找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而且我是个不错的倾听者。”
于是,杰森留下了那张纸条,上面写着迪克的电话号码。
不久之后,杰森因一件小事而和布鲁斯吵了起来。又或者说,事情本身并不重要,真正令人无法忍受的是它背后的暗示——布鲁斯总是用迪克作为标准来要求他。最初的那种新奇与仰慕,很快就在成为罗宾的责任与随之而来的疲惫与伤痛之中被消磨了。杰森并不觉得自己是更糟糕的罗宾,要他变成迪克,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事。如果布鲁斯那么想要迪克作为搭档,为什么不直接把迪克找回来呢?
迪克给他的那张纸条,他已经弄丢了。但是他记下了上面的号码——之前有那么几次,当庄园的客厅里没人的时候,他想打给迪克,已经在电话上拨出了前面的几个数字,看着转轮一次又一次缓慢地回到起点。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刚刚似乎按错了某个数字;又或者,他担心着有两个数字之间他拨得慢了一些,停顿得太久,会不会打去了别的地方。最后,他没有将电话拨出去。
但这一次,他实在无法忍受了。他想打给迪克,告诉他这全都是迪克的错。成为你,意味着无法成为我自己;可我已经是我自己了,我无法成为你。而后,他又想,其实迪克从来没有要求过他任何事。这不是迪克的错。既然如此,那他好像也没有必要打给迪克。
他抚摸着桌布上精美而繁复的刺绣,客厅里的一切看起来都很昂贵,直到现在,他仍会对此感到格格不入。倒也不是因为他“不配拥有更好的生活”之类的蠢话,而是因为这一切都没什么必要。布鲁斯拥有着这里所有没必要如此完美的东西,布鲁斯的高标准、布鲁斯的生活——他突然想起,有人说,原本繁华的公园街是从一场谋杀开始衰败的。两个有钱人死了,剩下一个小孩,这片区域便有了不安全的名声,最终变为了肮脏不堪的下流街巷——这便是犯罪巷的由来。
是啊,事到如今,即便是这个世界上他最熟悉的地方,也仍然与布鲁斯有关。他突然无法忍受这个。
于是,他拨通了号码。
电话接通以后,他只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开口说话。
过了一会儿,似乎是察觉到了些什么,迪克轻声道:“如果你不想谈话也没关系。要不要试着告诉我你身边现在有些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我为什么要这么干?”杰森困惑道。
“我向你保证。你试试看就知道了。”
杰森咬了咬腮帮子,最终还是开口。他向迪克描述了客厅里能见到的东西——他手中攥着的桌布,餐桌上的烛台,柜子上的摆件,落地窗外还没完全暗下去的天色。迪克对这些都很熟悉,甚至能顺着他说出的那些事物,提起一些自己仍然生活在庄园时,所发生过的无关紧要的小事。
渐渐地,杰森松开了紧握的手掌,呼吸和声音也都平稳了下来。他忘记了不久前的那场争吵,也不再去想布鲁斯的事情。
然后他问迪克,这是从哪里学来的。
“学来什么?”
“刚才那个把戏。”
听到“把戏”这个词,迪克笑了起来。
“噢,小翅膀,”他的声音里仍然带着笑意,“那不是什么‘把戏’,只是一点小小的暗示。我小时候在马戏团长大,上场前要是太紧张,家里人就会让我别去想‘会不会掉下去’,先抬头看看帐篷,看看灯光,再看看观众席里的那些人。”说到这里,他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有趣的场面,又开玩笑般补充道:“我差不多就是这样活下来的。”
杰森握着听筒,再次沉默了片刻。
或许我也能活下来,他想。
*
在菲利普·加佐纳斯害死格洛瑞亚后,已经过去了好几天。杰森在放学后走进了街角的电话亭。
天色已经很暗了,玻璃门的角落里贴着一张“禁止吸烟”的标识,已经褪了色,边角也微微卷起。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还是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支烟叼在唇间,又低头用打火机点燃了它。微弱的火光短暂地照亮了他的指尖,他注视着手背上尚未完全消退的擦伤和淤青。
在这样的时刻里,电话会显得很安全。它只会把声音送往另一个地方,至于电话这头的人此刻是怎样一副模样,是不是正狼狈地靠在脏兮兮的玻璃门上抽着烟,外套的袖口上还沾着街头混混的血,对方当然不会知晓。
格洛瑞亚死去的样子却依然停留在他的眼前——淤青的眼眶、苍白的嘴唇、死灰色的面容,即便如此,他也无法对她的美丽视而不见。也正是因此,他才感到如此痛苦、如此愤怒。他们都知道是什么伤害了她,摧毁了她,却仍然无法拯救她的生命。
那天,在某种本能的驱使下,他赶到了那里。阳台的门敞开着,菲利普·加佐纳斯站在栏杆旁,手里的玻璃杯跌落在地,碎片在脚下四散开来。杰森确信自己没有将菲利普推下去——即便他是如此希望那个男人去死。比起坠楼,他甚至更希望对方能自己把绳索套上脖子,去体会她所体会过的那种绝望和痛苦。可只要一想起那一次他没有杀死哈维·登特,布鲁斯脸上所流露出的那种自豪,他就全然失去了诉诸暴力的渴望。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他从未成为罗宾,他会杀人吗?如果他还留在犯罪巷,为了活下去,他会走上这样的道路吗?他从没想过要当什么坏蛋,可如果只是为了生存——如果只是为了让糟糕的事情停止、让某种痛苦彻底从世界上消失,他会做出那样的事情吗……他无法想象出那样的自己。
可成为罗宾以后,一切却又变得不同了。他学会了那么多格斗技巧,学会了什么样的伤会致命,什么样的则不会,学会了如何使用那些即便布鲁斯并不赞成、却仍旧真实存在于这座城市里的武器。他可以想象出作为罗宾的自己杀死一个人——杀死哈维·登特,杀死菲利普·加佐纳斯,这是多么轻而易举。布鲁斯当然可以阻止他,可那时,布鲁斯并不在他身边。他只看见菲利普因惊讶而后退,踩在洒落的酒液与玻璃碎片上,脚下一滑,整个人越过栏杆跌了下去。
几天过去,他发现他无法停止幻想:如果是自己亲手将菲利普推下去,那一刻会是怎样的?他在脑海中重演了太多,以至于他甚至不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那样做。布鲁斯并没有不信任他,可这也并不意味着布鲁斯真的相信他什么都没有做。他是罗宾,蝙蝠侠的搭档,如果有一天,蝙蝠侠不再信任他——仅仅是想到这个可能性,他就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退却,就像是脚下原本坚实的地面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露出深不可测的黑暗来。他突然不再确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为了反抗这种几乎称得上怯懦的动摇,他在之后的巡逻里便不自觉地多挥舞了几次拳头,而布鲁斯似乎看起来很失望。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拨通了迪克的号码。忙音响了好几下,就在他准备挂断时,电话忽然被接通了。他深深地吸了口烟,烟头骤然明亮起来,那点滚烫的橘红色光芒贴近了他的手指,几乎灼伤了皮肤,他却因此猛地打起了精神,稍微站直了一些。
一如既往地,迪克问他发生了什么,他却无法说出这件事。电话亭里层层叠叠的广告纸,玻璃上的污渍,街道上的路灯,深邃的夜色,不远处驶过的车辆——他开始描述所有这些东西,唯独避开了手里那支正在燃烧的香烟。直到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他却还是没能冷静下来。
他渐渐地有些哽咽,以至于无法继续发出像样的声音。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过脸颊,很快变得冰凉,落入他的衣领。他不知道他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哭泣:是因为落在手上的烟灰太烫了吗?还是昨天留下的淤青太痛了?是因为巡逻时他所违背的那些命令?还是布鲁斯脸上压抑着的痛苦表情?是因为没能亲手杀死菲利普?还是因为没能阻止格洛瑞亚自杀?
又或是更早一些,每一个白天,每一个夜晚。他闭上眼,与罪犯们斗争、与蝙蝠侠并肩的日子历历在目,他曾经对此感到如此骄傲,此刻却全然无法回忆起那种心情。
电话那头一片安静,他们都没有再说话;他甚至无法确信迪克还在电话前等待着。
在弄清这一点之前,他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
不久以后,布鲁斯告诉他,他不再是罗宾了;很快,他又决定去寻找自己的母亲。
那天夜里,出发之前,他再次拨通了迪克的号码。单调而冰冷的忙音响了很久很久,却始终没有人接听。
他乘上飞机,离开了哥谭,告别了他的故乡。
*
暴力给予痛苦形状——是拳头的形状、伤口的形状。被鲜血浸透的纱布散落在急救箱边上,洒出来的酒精沾湿了地板,杰森缝合完伤口,重重地靠回椅背上。
有一段时间,在重生以后,他对布鲁斯充满了恶意,也听从塔利亚的要求,决心要杀死他。
直到后来,这种恶意也开始被悲哀所污染。他并不想永远这样下去。
经过了许多事情,他最终还是留在了哥谭。就仿佛无论他如何绕行、逃离,这座城市都会在最后重新出现在他的脚下,像一道无法真正被跨越的伤口、他生命中难以忽视的巨大裂缝。每一次他站在悬崖边缘,朝下方望去,永远都只有无尽的黑暗与污秽的过往。
又或者,他早就明白,自己从未真正想过要离开这里。他的故乡。
不久之前,迪克来找过他。他们站在某座建筑物的屋顶上,迪克提起了那通连杰森自己都几乎已经想不起来的电话。他认真回忆了片刻,才意识到是哪一次——是他最希望那个电话可以打通的时候。其实在那之前的每一次,他都没有真的指望过迪克会接,因为他其实没有什么必须要告诉迪克的事情。
迪克说他很抱歉,那时候他不在地球。当然了,泰坦们,有那么多的星球要拯救。杰森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临走之前,迪克再次留下了他的电话号码。他说,他仍然希望杰森可以打给他。
在经历了如此漫长的夜晚以后,杰森还是处理好了自己的伤口,补充了水分和能量。安全屋里依旧空荡荡的,他原本很喜欢这样自由的夜晚,可直到一切都收拾妥当,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仍然在微微颤抖。
这一次,杰森拨通了电话。
忙音只响了两下,电话便被接了起来。
“杰森?”
迪克的声音传来时,杰森没有立刻开口。这种沉默是如此熟悉,几乎令他回忆起那些他原以为自己早已忘却的时刻。沉默总会令他们想起蝙蝠侠,想起布鲁斯,那正是他们最初想要避免的;他知道迪克总是在不安的时候喋喋不休,也知道他其实并不擅长沉默;在他们最后一次通话时,他因哽咽而沉默,最终惶然地挂断了电话。
他忽然开口道:“你现在能看见些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迪克还是欣然地开口。
“我坐在布鲁德海文的某个屋顶上。”他缓缓说道,“远处最高的那栋楼是新建的百货大楼,崭新的招牌竟然坏了一半,正在紧急维修中。我右手边的公寓有十三扇亮着的窗户,最上面的那一扇没拉窗帘,一个孩子正在拍打一个红色的气球。风是从西边刮来的,带着河水的气味。我的手下面是混凝土,大概是不久前刚刚修缮过,边缘还有点没清理干净的砂砾,坐着其实不太舒服。”
随着他的描述,杰森不再颤抖。他几乎可以闻到那股糟糕的河水气味,感觉到那些砂砾压在掌心和大腿下的粗糙触感。
“那你呢?”迪克问道,“你现在能看见什么?”
杰森抬起头,望向头顶。
“漆黑的天花板。”
迪克笑了起来,“你感觉好些了吗?”
伤口的疼痛仍然不断拉扯着他的神经,可不知为何,听见这句话时,他也跟着笑了起来。
“从没这样好过。”他回答道。
看来,也不算全无必要。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