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前往忒巴尼迪星的航程十分枯燥。几近雷同的星云从狭窄的舷窗外滚滚而过，斑斓的光雾在阗黑的宇宙空间中各行其是，并不与彼此交融，只偶尔在远处超新星爆发形成的能量波浪中摇曳；但很快归于静止。
最后一次曲速跳跃已经完成，飞船正以四分之一光速向前疾驰。相较浩瀚寰宇，它依旧太小、太慢，丝毫无法带动窗外的景象流转。克拉克向外眺望，他的视野在光怪陆离的星团旋臂中凝固了。他盯着远处的一颗类地行星看了一小会儿，有些倦怠地闭上双眼。
“星盲症，”布鲁斯开口，“我们和宇宙保持相对静止。长期直视宇宙星尘，会影响运动感受，产生定位错乱。你应该躺下休息。”
他的手指轻碰驾驶台，按下某个浮钮，交叉攀附在克拉克胸前的安全带迅速向后回缩。但克拉克摇了摇头，拒绝布鲁斯的建议。他微侧过脸，目光落在蝙蝠侠的臂甲上。均匀排布的蝙蝠镖在飞船内的暗淡白灯下闪动着冷硬的光泽。似乎觉察到克拉克的眼神，布鲁斯不动声色地收回右手，有些故弄玄虚地调整铠甲方向。
这让克拉克被迫挪开视线。来自宇宙的绚烂光彩拍打着他的眉宇，与暗影微尘相交融，令他的面庞陷入某种不可言说的喑哑的哀愁。布鲁斯盯着不停跳动数字的屏幕，命令自己不要回头。他感到自己的心脏被酸楚拧了一小下，随后又在古怪的恐惧中不住发颤。他必须承认，自己害怕和克拉克独处一室。按捺掩藏在朋友身份下的异样情愫教人难以忍受，就连蝙蝠侠的头脑也不能保证，布鲁斯不会在朝夕相处的某一个时刻，令潜伏在胸膛中的千言万语喷薄而出。
克拉克抓住扶手，他也显得挺紧张。他朝布鲁斯展开笑容，显露出超人特有的鼓舞态度。他说：“这次任务会顺利结束的，布鲁斯。根据OA星提供的信息，忒巴尼迪星拥有一颗类似黄太阳的恒星，所以我的超能力不会失效。更何况，我们在收到求救讯号后第一时间出发，救援及时。”
布鲁斯轻叹一声。他瞥了一眼克拉克，欲言又止，最终从喉咙里抻出公事公办的口吻：“我厌倦了跟在达克赛德身后，左支右绌的感觉。我们总是在天启星的入侵发生之后才获知消息，处理问题的方式就像个太空消防员。”
克拉克眨了眨眼，他轻拍布鲁斯的上臂。“联盟的预警系统很快就会上线，能让我们更加及时地帮助有需要的人，”他温声安慰，“别为达克赛德做的坏事自责，你已经做得够好的了，布鲁斯。”
布鲁斯摇了摇头。他想要握住克拉克的手，但最终作罢。他再次要求：“你应该去休息。”
然而克拉克轻轻覆住他的手背。“你应该去休息，”他说，“距离抵达忒巴尼迪星还有5个小时，足够你睡一觉。我们都需要你的清晰头脑。”
他眨了眨眼，弥漫在数十光年外的黄白色光点映在那对莹蓝色的虹膜里，让布鲁斯头晕目眩。他清楚自己这么做显得没什么毅力，不太坚持。他发现自己愈来愈难以抵抗克拉克的凝视和话语，就好像后者是为他量身定制的引诱剂。
但那又如何？布鲁斯在让出驾驶手杆时不无苦涩地想，克拉克又不会因此回应他的爱意。毋宁说，布鲁斯深知，克拉克从未想过经营两人之间超越友谊的关系，因此在这份感情萌芽之际，布鲁斯就掐灭了它成真的希望。他宁可保持沉默，也不愿意收获一个落空的结局。
他在步入睡眠舱之前回望克拉克的背影。克拉克握住驾驶手杆，肩背挺拔、宽阔，在垂落的披风上撑起一道优雅的弧度。布鲁斯盯着克拉克后颈裸露在外的一小片皮肤，无可奈何地苦笑。他合拢舱门，没有发现克拉克在目光错落的间隙里，也在回头望他。
布鲁斯在测量确认忒巴尼迪星的空气构成后，打开飞船舱门。克拉克抢先飞出船身，在铅灰色的天幕中划开一道红蓝色的裂隙。布鲁斯跳下飞船，在空气中震开浓厚的粉尘的涟漪。他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被飞船降落的气波扬向半空的土壤颗粒迅速地向下沉降，重新与焦褐色的岩块融为一体。
布鲁斯的视野重新恢复澄澈，目力可及的天幕向外延伸，尽头漫出一点淡粉色的波纹。完成一圈巡视的克拉克飘回布鲁斯身边，披风上沾染湿迹。
忒巴尼迪星的气候比布鲁斯预想得更为适宜，空气湿润；但风力迅猛。由岩块堆砌而成的平原上，荆棘状的藤蔓匍匐在地，将郁郁葱葱的，半人高的灌木压在身下。植被尽头，闪动着大片大片的银光。扁平但狭长的方块状建筑错落排布在湿地周围，表层包裹着色调冷硬的金属。
飞船降落的坐标和预定位置有些偏差，布鲁斯懊丧地准备走回飞船，重新发送联系讯号。但克拉克抓住了他的手指。下意识的，布鲁斯失措地从克拉克的触碰下逃离。他瞪着克拉克，大概蝙蝠侠的面甲完全过滤了他眼神中的惊诧，徒留恚怒，因此克拉克向后退缩了一小下。那双蓝眼睛里泛上显而易见的伤感。克拉克不明白为什么身为朋友，布鲁斯依旧坚守两人之间的隔阂。
“抱歉，”他有些难堪地开口，“我认为我们不需要重新联络忒巴尼迪星的通讯点。”他看向近处的一道隘口，一个身影随之显现。
对方熟练且灵活地顺着岩路下行，它的身材匀称，形貌肖似地球人，甚至拥有和人类一样的面部表情。它微笑起来，面容皮肤光滑、饱满，泛着淡绿色的光泽。布鲁斯留意到它没有携带任何物品，只在耳廓上挂着一对逗号状的微型设备。
它站定下来，距离布鲁斯和克拉克不足十英尺。它认真但友善地打量着克拉克的面容，像是在赞叹彼此的相似。
“你们好，来自地球的英雄，”它说，但随之响起的却是一段英语，“不用惊讶，我们的科技水平也足够支持我们开发跨扇区的同声传译设备。我们想让前来提供帮助的好心人们宾至如归。”
布鲁斯和克拉克简短地分享了自己的称呼和身份，那名前来迎客的忒巴尼迪星人先是用忒巴尼迪星语重复了一遍“蝙蝠侠”和“超人”的单词，然后又模仿了一遍它们的英语发音。
“你们可以叫我洛马斯。这是我在忒巴尼迪星的名字。”
克拉克欣喜地点头。他总是很容易被这类示好打动。他伸出右手，准备向洛马斯传授地球人的问候方式。但洛马斯灵巧地收回双臂，将它们藏在身后。在克拉克惊讶的目光中，洛马斯平和地回答：“抱歉我无法和你交换礼节，超人，我只是一名随从者，不该越俎代庖。”
布鲁斯皱起眉头。火星猎人和绿灯侠并未在资料中提及忒巴尼迪星社会保有奴隶制度，不同的社会文化意味着帮助手段和途径也会有所迥异，在跨扇区救援中，联盟不可能错过如此关键的信息。布鲁斯默不作声地通过臂甲连接飞船数据库，在目镜中翻阅资料。克拉克则尽量保持松弛的态度，像是对奴隶制度习以为常。
“噢，”他的语气轻快，“巴·甘特大使工作一定非常忙碌，应对达克赛德的威胁一定让他挺为难。”
洛马斯礼貌地弯起嘴角，视线却转向岩石隘口。一个庞大、颀长且崎岖的身影飞快地从窄道上滑下来，动作敏捷得吓人。她的脚步声在荒原上敲打出均匀的，颤音琴似的脆响。布鲁斯和克拉克一瞬不瞬地盯着姗姗来迟的巴·甘特大使，直到后者平稳地将附尾扫到身旁，鞭节在运动后不住跳动。她没有微笑；因为昆虫的口器无法微笑。
她展开胸腹上侧的两对肢节——布鲁斯留意到这两对足相较其他更为纤长、灵魂——模仿着人类的拥抱，借以表示欢迎。她向前躬身，丝绒般的表皮上居然没有显露出丝毫的褶皱。布鲁斯昂头看向这名形象介乎蝎子和马蝇之间的外星大使，有些僵硬地用余光瞥了一眼同样不知所措的克拉克。
巴·甘特张开口器，传出的是悦耳的地球女声。
“我留意到你们有些惊讶，蝙蝠侠和超人，”她的态度温和，和形象截然相反，“尽管你们已经从OA星的数据库中获知，忒巴尼迪星是一个多样态共存的星球，但恐怕你们一定没有想到，我和我的随从者之间的样貌差异如此巨大。”
克拉克的脸红了。他有点难为情地道歉：“对不起，巴·甘特大使，如果我们的好奇和讶异冒犯到你，真的很抱歉。宇宙是多元的，我们尊重任何一种生命的形态。”
“别担心，超人，忒巴尼迪星人并不好战，而且我们已经对差异习以为常。最重要的是，你们是来帮助忒巴尼迪星抵御达克赛德侵略的英雄，我们对你们的慷慨之举表示由衷的敬佩。”巴·甘特说。
她很快便与克拉克攀谈起来，这是克拉克的超能力之一，他擅长与宇宙中的所有生物消除隔阂。而布鲁斯，他默不作声地观察跟在巴·甘特身后，亦步亦趋的洛马斯，试图从他的形容颜色中找出一点遭受奴役或是强迫的痕迹。但洛马斯表情平静，步伐稳健，只偶尔有些畏惧地侧头轻瞥浑身漆黑，神情阴鸷的布鲁斯，随后急匆匆地走向笑语盈盈的超人。
但克拉克身边的位置被巴·甘特占据了。她用附尾轻轻将洛马斯推向蝙蝠侠，因此洛马斯只好无助地同显然不太愿意搭腔的布鲁斯对话。
“你有什么饮食上的偏好吗？”他问，“超人呢？”
布鲁斯没有回话。
天启星的麻烦比布鲁斯想象得容易解决。达克赛德并不想消灭忒巴尼迪星，似乎对利用母盒将忒巴尼迪星人转化成类魔也没有太大兴趣；他觊觎的是这颗星球上独特的矿产资源。巴·甘特大使慷慨地给予了蝙蝠侠在星球数据库内通行的权利，借此机会通晓忒巴尼迪星的布鲁斯很快意识到这颗星球拥有绝大多数宇宙族群求而不得，因此得天独厚的自然资源。
覆盖在这颗星球表层的矿物轻而疏松，在高高扬起，接受恒星辐射后，就会变得重且严密；如此往复，便能创造无穷无尽的可再生能源。
布鲁斯向巴·甘特说明了自己的发现，并且表示自己能够借助这一奇异的能量循环，为忒巴尼迪星搭建一个可靠的防御系统。巴·甘特将布鲁斯的建议转述给星球议会，经过几次商讨，巴·甘特力排众议，将星球的蓄能系统也向蝙蝠侠敞开。
狄萨德的飞船在忒巴尼迪星周围转悠，克拉克阻止了他的几次潜入，并且毫不避讳地表达自己对忒巴尼迪星的庇护。狄萨德将那张苍白窄长的脸从船舱里探出来，他跳出引擎奄奄一息的飞船，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悬浮在半空中，单手抓住坠向湿地的飞船的超人。
“替我转告达克赛德，正义联盟不会容许他在宇宙中继续胡作非为。”克拉克严厉地警告。
狄萨德没有回话。他的眼睛滴溜溜地打转，盯着超人的下腹，像是要从他的制服上找出一点不寻常之处。“达克赛德大人能够让这颗星球最大限度地发挥作用。”他宣布，但随后跳进音爆通道，落荒而逃。
克拉克悬停了几秒钟，并不打算对狄萨德穷追不舍。他将天启星的飞船挪进布鲁斯设置的隔离区，浅粉色的阳光让晶莹剔透的天幕凝结出瑰丽而几近诡谲的光泽，随着天顶恒星位置的变换，绚丽地流转。难以言说的不安轻轻挠搔着克拉克的心口。他不太明白自己正在担忧什么；尚未获知达克赛德真实目的的全貌，或是狄萨德对超人身躯的格外留意。
洛马斯在超人落地后小跑着赶来，兴奋地庆祝又一次胜利。他的眉眼活泼，看起来年轻极了，以地球人的年龄估算，恐怕不会超过20岁。但洛马斯在克拉克提及有关年龄的猜测时爆发出颇有些得意的大笑。
“我已经50岁了！”他说，并且否定克拉克有关寿命差异的猜测，“不，我们的寿命并不比地球人长。”
克拉克留意到洛马斯使用“我们”而非“忒巴尼迪星人”。而这并不是布鲁斯和克拉克发现的第一处异状。
星球议会限制了两名地球来客的通行权，他们只被允许在议会建筑中通行。即便如此，大部分忒巴尼迪星人依旧倾向于向蝙蝠侠和超人表达友善，互相攀谈。与巴·甘特的形貌相似的族群组成了议会，每一名议会成员都拥有一名类似洛马斯的随从者。他们与自己的所有者关系密切，面容年轻、饱满；以及，都是男性。
克拉克猜测是忒巴尼迪星人的两性体征差异造就了如此奇观，但布鲁斯却并不认同这一观点。
“巴·甘特承诺，我有权接入忒巴尼迪星的所有数据，所以，我在第一天就做过检索，”布鲁斯从飞船屏幕上调出一大片空白画面，“没有生理数据，也没有医疗数据，也找不到任何与‘繁衍’二字相关的数据。如果只是两性的外貌天差地别，他们没必要遮遮掩掩的，只需要说明事实就好。”
布鲁斯停顿了一小会儿，说：“反正，你会理解，很能共情，然后会对他们说一大通宽慰的话。”
克拉克撇过头，他从布鲁斯的话语中捉摸出一点尖锐的讥讽，而他总是很轻易地为之牵动。“那些都是人之常情，”他说，“而且这能帮助我们更好地与他们相处。我希望我们能有尽可能多的朋友。”
布鲁斯的嘴唇轻动。在克拉克眼中滑过的消沉同样也蒙上布鲁斯心头。不知怎么——毫无由来的，他竟想要道歉。话音在他的喉咙口翻滚，很快又被他咽下。他咬紧牙关，认为自己不该臆测克拉克会因自己而牵动情绪。他没必要自作多情。
“正因为你的这一态度，他们更没必要隐瞒。我试着攻破数据端口，但没成功。他们一定是把这类数据设置成核心机密了。”布鲁斯说。
“布鲁斯！”克拉克难以置信地摇头，“我们是被邀请来帮助忒巴尼迪星摆脱困境的。”
布鲁斯耸了耸肩，假装自己没被克拉克眼中的震惊刺痛。他说：“帮助他们，也不妨碍我寻找真相。”他摆了摆手，驱散克拉克脸上柔软的责难，“巴·甘特邀请我们明晚前往她的住处参加家庭聚会，这会是搜集线索的绝佳机会。”
克拉克撇开脸，他拒绝背叛自己在忒巴尼迪星交到的新朋友。“我不会帮你，”他说，然后闭上双眼，默不作声地在脑海中自我博弈，最后妥协似的开口，“你想让我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