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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玉门正陷入另一场战事中,令已经率兵出城近百里路了,就算站在城楼上,也难以看见那个蓝色的身影。朔的面前是当时的玉门守将,两人之间横着张地图,朔手中还托着几份文书,令已领了其中一道军令出去了,剩下的还要他们再作安排。房间中还有其他人,对于所有驻守边城将士来说,那不过是边关溺于战事的,普通的一天。守将与朔的声音平稳和安定,在房间中此起彼伏,桌上的战事计划稳扎稳打,逐渐将他们的敌人逼往北方深处。
事情便在那时候发生的。
宗师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
他不常那样,而是向来做事有头有尾,可刚才那声音,像是直接被人掐住了脖子,所以让其他人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来。便只见宗师愣愣地站在那里,下一刻,手中的文书乒乒乓乓,从那比山岳还要稳重,从未有一丝一毫滞涩犹疑的手中扑通扑通往下掉,一声接着一声,当最后一声落下起的时候,本应清朗的天色中猛然落下一声滚雷,像是贴得极近了,宛如炮一样炸在他们耳边。
众人纷纷被异响吓得一顿,这可警报根本没响,地也没有晃,那就根本没有炮。
但朔脚下的地面就好似晃了一下似的。所有人都看到那位最强大的岁兽代理人脚步虚浮,几乎踉跄了一下,平常总是平和安定的红眸已经愕然般睁大了,其瞳孔猛烈地颤动着,仿佛正看向某片难以理解的虚空,他们甚至从中看到了几分惶然和恐惧,可眼前无物,什么也没能映在他的瞳孔中。
天雷又落下一声巨响,比之前那声还要响,还要沉。乌云已垂落而下,遮蔽了窗外透进来的光。
可什么能让宗师恐惧?玉门的守将被那没来由的恐惧也牵连得紧张起来,但还没等他能开口问起,眼前的人影已经凭空消失了,所有人都没能捕捉他的痕迹,唯有狼狈散落一地的文书还昭示着那人曾在这里的痕迹。
朔跳上沙坝。
这个地方是不会下雨的,玉门常年干旱,如今雷声再大也是闷雷,不一会儿就会远去。朔看向雷声传来的地方,玉门与百灶相隔四千多里路,无论再快,他都已经赶不及了。
可,赶不及,又能怎样?他感受到身体里某种与其他人相连的部分正一步步抽离,他已将岁的力量封印入剑,可仍能感受到很明显的空虚,像是在他的身体上挖出了一个一个洞,将本该拥有的,已经获得的东西坚定不移的夺走了。朔只感觉到天旋地转,雷声似乎很远,又好像悬挂在他的头顶一样。
下一声雷夹杂着近乎撕裂的呼唤传来。
“大哥!!!”
朔回头,那是令,只有一个人在黄沙之上疯了一般地飞奔,天地间蓝盈盈的一个点,此刻也像从黄沙中的一滴水一样无力。朔看着那个赶来的蓝色身影,想要说为将者临阵脱逃,令你依炎律是要被杀头的,可是他说不出来,他任由令从黄沙之下跳入沙坝,狠狠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大哥!是三妹,是颉!她!她好像……”令说不下去了,那人漂亮的蓝色长发在风沙中猎猎,向来漂亮肆意的眼睛里刻满了痛苦和恐惧,朔也在那样的瞳孔里看到同样模样的他自己。令颤抖到几乎抓不住长兄的手臂,她速度很快,眼下是他们的诸多兄弟姐妹之中最快的一个,梦与现实不过是一瞬之间,赶得及吗?赶不及了,颉正汇入与祂的洪流,就好似从未来过。她的心这样告诉她,但她无法控制自己,万一呢,万一她伸手去抓,便还有能做之事呢?
“我带你走。”令说道。朔此刻是肉身,已经无法日行千里,但她还能带他入梦。但朔却反手抓住了她的手,在她的记忆里,长兄的手一直都是坚实而温暖的,何时有这般冰冷过?令几乎打了个哆嗦,便听到朔拒绝。
“你先走。”
“那你呢?”
“我必须完整的去往那里。”令带着他,便只有沉溺于梦的意识,那样的话便什么也做不到。背后的剑很沉,是他自身的一部分,即使那现在像个累赘,但朔有预感,必须要实实在在的,是他全部的存在都在那里才行:“你……先去看看情况。”他几乎不记得怎么说话了,朔只感觉到喉咙滞涩,词句狼狈哽咽,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百灶还有均在,望他……”剩下的声音淹没在喉咙里,他记得所有曾经与望不欢而散的争论,如此彼此疏离,最终落下了这样的果,却怎么也不敢往下猜测:“总之,你先去,我半日后能感到,无论如何——令,做你能做的。”
令的回应声细不可闻,像落下的一道闪电,下一秒就钻入了梦里。
此时百灶的天是黑的,即使此时不过是个上午,可天际仍旧阴云密布,厚重的云压着潮湿的水气,从天边倾倒而下。当令睁开眼睛的时候,她便能看到暗淡的,没有一丝光笼罩的天。祂的气息如雨而落,就在岁陵的上空,发出即将醒来的呻吟,她在那个方向也感受到了同样的熟悉气息,可脚下刚迈出一步,周围禁军便如临大敌的围了上来,后面是面露阴色的司岁台和天师们,层层叠叠,将她围了个严实。可他们谁能拦得住她?猛烈的大雨很快将她淋得透湿了,颉的气息越来越少,几近于无。在一片冰冷暗淡之中,焦虑和恐惧让令怒火中烧,隐隐与祂的愤怒相对,她冷笑一声,左手提灯,那灯盏摇摇晃晃,发出一声轻响,那响动声微不足道,却又像惊雷一样隆隆,天地间一片昏暗,唯有灯上一点灯火闪亮。
司岁台新任的监正无畏,小小的身躯上前站在她面前。
那精灵行了个礼,双目平静,安静地看着她。
“第三位代理人,你不该在这里。”
令笑了笑,即使她的语气荒诞,眼睛里一丝笑意也无:“认真的吗?你们要在这个时候拦我?”
“并不是拦,而是规劝。”
椿的眼睛朝像岁陵,岁兽的吼声阵阵,颉的气息此时一寸也无了,反倒是让一种龙吼开始蔓延,令听了那悲怆的声音,几乎没能站住,就要歪倒在雨里。“二哥……”她近乎呻吟似得呢喃,靴子踏入水洼,远处已经能看到无数机关楼层层叠叠的影子,她只觉得雨点打得她头昏脑涨,便也什么都顾不上了,提灯就要硬闯。
“你失了理智了。”椿说道。
令更加愤怒,她的眼睛晶亮,开始闪动着一些虹色:“我失去理智,不才该是你应畏惧之事吗?长久以来,我都觉得对于你们有点太宽容了。”
椿定定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道:“岁五之死,与我们无关。”她谈吐清晰,即使在这样冰冷的雨里都没有一丝的迟疑:“你失去理智了,现在岁即将被你的哥哥唤醒,再怎么说,他已成为大炎犯下滔天大罪之人,生死不论,源石技艺与弩炮无眼,你进去了,不只给大炎添麻烦,也给你的兄弟和妹妹添麻烦。”
令冷哼了一声:“我不在乎,我要见他!”
那灯中光芒大盛,令周身的雨水开始顺着旋转飞腾,灯光扭曲了它们,成就了另一方领域。天际就好像感应到了这里的变化,又传来另一道惊雷,站在前面的禁军不小心占到一点那暖黄的灯光,漆黑的铁甲就像被什么东西融化了一样扭曲起来,边缘发着幻梦一样的光,幻梦与醒,此间早已尽在令的掌握。
有什么也伴着雷雨声传来,众人抬头,便已看到机关楼于弩炮已经发动了,龙吼声越来越乱,越来越杂。令已经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望的力量,它们彼此黏连着,互成局势,将整座岁陵挖成一片深井,像是要将在那里的所有生灵埋葬。他失控了,令恐惧地想,毕竟,见证了妹妹的死——见证了,他们的确可以被‘杀死’,而不是永恒的存在,这对大炎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胜利?她听见了望黏连局势中权能的哀嚎,只觉得肝胆欲裂,手一抖,抵挡在面前的一位禁军已被幻梦卷走,扭曲得什么也不剩了。
大炎的士兵也没想到令真的敢动手,一时间雨中兵器之声阵阵,源石技艺铿锵,全都袭向那蓝色的,飘飘摇摇的仙人身影。只不过此刻令也不再像那个仙人了,她的瞳孔中满是扭曲的波澜,更像是某种怪异,已经看不及眼前,只遥眺着远处的破烂散乱的局。
至少要到他身边去。
她想。
不能让他……
“——姐姐!!!”
一声遥远的,熟悉的呼喊传来。
令听了那声呼唤,突兀地哆嗦了一下,手上的灯都要拿不稳了。椿没为令的失控而感到胆寒,她冷静地指挥剩余的军队排开,去给岁三的视线让路,去让她看看应该留在此地的理由。令近乎惶然地转过头去,远处紫色的长影飘摇,与望的混乱悲痛的气息像是两头拉拽着她的心,均已站在了那里,眼下绯红,像是留有泪痕。
她哭了。
令恍惚着,看着她的眼,不合时宜地想。
千百年来,却也从来没见她哭过。
灯盏熄灭,当四周尽暗之时,朦胧的微光才能被注意到,均松开了紧紧捂在胸前的手,露出了她怀中的事物,其如碧玉般莹莹,又薄如纸,脆弱到仿佛一碰便要碎裂成一团。令看到那个东西,便就再也没办法移开眼睛了。
那是颉的书刀。
贰
朔站在机关楼之下。
禁军构成了一堵高墙,层层叠叠将岁陵包裹起来,他能嗅到其中望与祂的气息,都是纷杂混乱的,空气中隐隐有望的血的味道。那气息搅得他心神不宁,觉得眼前天地倒转,火在胸腔里升腾。朔沉默着,他看向那些守军,其中有他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手伸向背后,握住了剑。
前面有人支撑不住,胆寒般稍退后一步,又咬着牙站了上来。
“何必如此。”朔轻声道:“拦我没有意义,让我过去吧。”
机关楼上也有人看过来。
“你也不必来。”当朝太傅对朔说道,那是能教出当朝真龙性子的导师,自然不同凡响:“陛下不会布没有退路的局,你的弟弟输了,我们也会准备对策。”
“想必是如此。”朔答道:“不然你们也不会找到他,而不是我。”
太傅说道:“他会应局,而你不会。”
朔的手并没有从剑柄上拿下来,指腹与铁器相互连接,使他能感受到丝丝磅礴的倦意和愤怒,与他相连,由于那即将醒来的祂彼此相连,他定定地看着太傅,双眼在阴沉的雨里也不减其骇人的猩红。
“让我过去。”他说道。
“……”
“三妹之事,印证了你们的推测,因此你们想将望和祂也困在一起,让祂把望也杀死。”朔的声音平静道没有一丝波澜,可溺于这片雨夜里,又显得过于寒凉了:“若是望赢了,你们便不用再担心岁的事,若是望输了,便能试验岁兽代理人是否可以用这种方法被杀死。颉妹她……”在那平整的声音之中,那突兀的卡顿便显得尤其诡异,朔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又接续道:“颉妹她,恐怕是知道些替换方法,她既然知道了,便不可能不用。而对你们来说,不过是牢笼里多装进了一个心腹之患,但切记贪多的道理。”
“人心不足蛇吞象。”太傅轻声赞同了:“但,不敢赌,就没有脚下走过的路,你的弟弟恐怕也会同意这一点。”
朔不愿意多言。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手在剑柄上按紧了,霎时间剑像是有了生命一般亮起来,如同呼吸一样生长着,成为朔延续的身体,从短剑飘摇生长成长剑的剑尖,其上之光似刚似玉,又好像熔铁一样流淌着。就那一刻仿佛天地也变得极静了,风雷也遥远,雨水也变得慢,没等落在剑伤,便就诡异地凭空消失了,隐隐天雷也不敢作声,唯有朔站在那里。
“你也在赌,你当我不敢。”他说道。
“你会吗?”太傅问他。
“令杀了五个人。”朔回答:“驻守的军队有六千八百一十三名,在百灶的百姓有五万有余。”他甚至笑了一下,但那双看向太傅的瞳孔里简直像泥泞的风暴漩涡一样混乱冗杂:“你想要拿大炎百姓和望放在我的心上称量吗?我会告诉你答案。”
“等等!”
朔的剑太快了,那根本无法用眼睛去勾勒其形,眼下没有人能阻止他,太傅也无法兀自做下这样的盘团。尤其是他见了朔的眼,便再也不敢看第二眼,可那猩红的,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弹动的诡异物事让他感觉到无比地恐惧和恶心,他与岁一打交道也有数十年了,从未见过他眼里有那样的秽物,即使移开眼睛,也将那种毛骨悚然刻在脑海里。“给他让路吧。”他吩咐道,大炎在这一此豪赌中已经功成,也是时候该收手了。
禁军与他让路,他沉默地走了过去,没有人敢看那双眼,纷纷在盔甲内躲避目光。但朔并没有立即跳入岁陵里,而是在最后扭过头来。
“撤兵。”他依旧用那种平静的语气说话,愤怒是隐含在其中的东西,未显露却不代表它不存在。朔这样说道:“这里不需要任何人。”
朔深吸了一口气。
是因为头实在是太晕了,脑海里声音嘈杂,全是祂的肆意的笑,祂赢下一局的畅快与被挑衅的愤怒。他不该来的,他会被祂影响的很严重,所有感性都在撕扯着他,让他能成为祂在这人世上真正的代行者。但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剑在祂之中之做破之用,却不知道是不是该说多亏了望,还能有让他下手的余地。祂通过令的梦投下了望的影子,一枚白棋,一抹阴郁的身影,成为了新的望,但望犹然。过了这么久祂都没有下手,是因为他不想要吞噬望,而是想让望变成和朔一样的存在,与祂紧紧相连。
愤怒使他们联系在一起。
——你来了。
朔无视了那道声音,只看向眼前。
——何必纠缠于他呢,可笑的失败者,将要成为另一个‘我’。
他眼前的望犹然不动,对方两色的长发此刻几乎汇聚成同一片白,在风中飘摇着,作为祂的替代。朔能看到他体内望与祂的争斗,他们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争夺着彼此的身躯,就像祂想要将他吞噬,重新成为祂的傀儡一样,望也紧紧地撕扯禁锢住祂,不让祂醒来,想要反过来吞噬本源。
朔明白,这是望在绝境的愤怒中试图尝试的赌局。
但他会输的。
这才是朔带来剑的理由,赌局既然是赌局,朔便无法承受赌输的后果,剑在他手中挽着花,那熔铁一般的色彩便像雷霆一样下斩,刺破望的身躯。试图将他从祂的声音中唤醒,剑能分开他们第一次,便能有第二次,这把剑便是因此而生的。
在灼目的剑光中,望的瞳孔中是一片空茫,但袖中刀刃将剑毫不迟疑地挡住,下一声雷鸣遮蔽了铁器相交的声响。
那双阴阳眼此刻更像是两个没有瞳仁的棋子了,没有一丝光含在里面。不能愤怒,在刀剑相击之间,他想要对望喊道,不能感到愤怒——那是与祂的联系,你太愤怒了,便会分辨不清你自己。可他又说还能剩有半分理智吗?被那把刀弹开之时,朔狠狠地坠落到岁陵底部,他想要无视掉祂的声音,可幻梦又变得更清晰。
颉抿着嘴在笑。
那个妹妹是与望和绩不一样的聪明,更灵动些,双眼咕噜噜地打转,看了他和望,就要笑,桌上全是书墨的味道,令的身上也有这样的味道。
“大哥,大哥。”她含着那笑,悄声问:“你也是来问我取名的?”
“三妹有心,我自然也好奇。”他听到自己这样说道。
颉的笔在手指尖打转,她笑而不语,看向窗外双月。那日朗月清风,他来京城述职,站在城下的时候,也会因为没有黄沙和无声的宁静而感觉像另一种幻梦,她的妹妹就在那份幻梦中像寻常女孩一样狡猾地窃笑,还说到:“大姐其实先听了,她还说……”
“她说什么?”
颉便装模作样,苦恼着脸,眼中全是笑意“她说我是‘唯怕俗人知’,坏得很。”
他便也跟着笑起来,问道:“所以是什么?”
他们的妹妹对他眨了眨眼:“我予你和二哥取了对字。”
“望!”幻梦中的回忆也唤起朔难以自抑的愤怒,朔只感觉到头痛欲裂,望的刀其声呼啸,其中祂的气息已经很浓郁了。双眼变得更加诡谲,两个怪物在沉睡的兽旁缠斗在一起,其间岁陵巨石零零落落,同他们一样往下坠,两者权能反复天地,将一切都搅得像是泥潭一般粘稠。朔知道他没有多少时间了,在权能与兵器相接的间隙,他争取出了一个空隙,便深吸了一口气,手中剑金光大盛,直冲向望胸口。
挥剑刺下的时候,他又听见祂的声音。
——你忍心吗?
——他不是你这世间最珍爱的存在吗?这样做,他可能会死。
朔几乎像是溺水那样哽住一口气。
但他的手很稳,绝不存在一丝一毫的迟疑,剑光直接破开了望的胸口,他在剑刃上几乎弹动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哑的,撕裂般的声音,朔几乎也跟着抖了一下,那炙热的,像是刃上流淌着液体的剑尖便又深陷三寸,那一瞬间他几乎连祂的声音也听不见了,只有眼前的躯体,朔狠狠地将剑穿透他,将他钉在岁陵的最深处,天空已经被他们俩炸开一个大口子,阴沉的雨水似乎没有散去之日,那是属于祂的力量惊扰,此刻权能的波动也化为纷纷雨水而下。
他便死死地按着那把剑,不允许望的身躯有一丝一毫地挣扎,瞳孔里的红剧烈地翻涌着,那浊物几乎要化作成血泪汨汨而下,但实际上他的眼眶却也是干涸的,什么都没有,只是看着,定定地看,在那挣扎之中,轻声唤了一下他的名字。
“望。”
他的右手固定着剑,左手伸出去捧住对方的脸,却摸到了一片冰凉的湿润。那是雨吗?恍惚间朔这样想着,却不愿意细思,又将它抹去,低声地仿佛喃喃,却又好似恳求。
“望。”他低声说道:“醒一醒,醒一醒吧。”
渐渐地,身下那副身体不再挣扎了,那双可怖的阴阳眼也逐渐闭合,失去了控制躯体的权力。朔将那把剑从望的胸口拔下来扔到一边,脱离了朔,那几乎可以算作一件平常的铁器,其中流淌着烈日般的光华剑刃也隐去了,重新成为了一把铁质的短剑,叮叮当当地在两人身边弹动着。
那一直在骚扰着朔的声音也隐去了,祂终于再次陷入了沉眠,朔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却可算是清静了下来,只觉得疲惫不堪,几乎蜷缩在弟弟的脖颈上,断断续续地喘气,眼前昏昏沉沉,只有对方的存在是如此明晰。朔慢慢地抓住他,伸手去摸索对方垂落的,松开了刀的手,那只手像冰一样凉,朔将它握住了。
“望。”他又说道。
用那种没有人会听见的,像是哄着,又像是恳求一样的语气,他那样说道。
“你了解的,这个世间,没有存在能比你更了解这柄剑。”
朔对胸口毫无起伏的,像是尸体一般的存在那样说道。
“……恢复伤口吧,就像千年前那样,你从前能做到,那么现在也一样。”
望睁开了眼睛。
雨敲进了他的眼里,因此他眼前一片模糊,又眨了眨眼,才能看清天上一层压一层的云,分不清白天黑夜,雨倾盆落下,将他淋了个透湿。他微微移动了一下眼睛,看到了身侧蜷缩着的人,双目微垂,眼睛里空白一片,唯有抓他的手很紧。
他喉咙里溢出干涸的呻吟,望认出了他。
“……哥。”
朔像是被雨淋得冷了一样颤抖了一下。
“嗯,是我。”他像被那久远的称呼刺痛了一下,终于破除了石头一般的紧固,微微动弹,低下头去看望的脸,声音喑哑得不成样子。
“哥哥,”望用更加清晰的声音说道:“我害死了颉。”
那像是一道审判,因此多么的清晰明了,就刻在他的心上。朔顿了一下,喉咙里的声音反而更像是恳求的呻吟:“不,不是这样的。”
“是我。”望缓慢地说道,就好像他落下予自己的审判:“是我的狂妄,我认为祂做的准备不够,我以为无论如何,波及的不过是我自己,是赢是输,只有我坐在这棋盘上——”他一把抓住了朔的手臂,他指甲深深嵌入到其坚硬的鳞臂上,望目眦尽裂,一双阴阳瞳孔颤抖着,直直地看向朔:“可坐在这里的岂止是我。是‘我’杀了她,是‘我’,我还是哥哥呢!害死了妹妹,我算什么哥哥!”
“不——”朔心如刀绞,他反手抓住了望,艰难地回答:“均有告诉我其中权衡,真龙做下的局,连祂的意志利用了,不是你,并不是你。”
“哈!那就是借刀杀人,我竟给他人做刀!”望大声嘲笑起来,却又在下一秒表情凄然,只顾得将朔抓紧了,却觉得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他不顾胸口朔剑的伤,只看向对方身上的刀痕,那不仅属于望,还是岁的痕迹,只觉得又荒诞又无力,可事已至此,他竟然还不愿意松手。朔尽力地俯下身去与望额头相抵,去一遍遍贴近他的嘴角,以做虚弱的安抚,雨从高空中坠入岁陵,附着的力量将他们融成一团,黏连在交叠的唇边,渗入口中,便全然只成了苦。
“哥。”朔听着望轻声叫他。
就像千年前那样,这已经是他唯一能抓紧的东西,可朔不过是另一块摇摇欲坠的石头,怎能经得起攀附?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的晕眩中,望的痛苦割裂着他,带着他一起难以抑制地蜷缩起来,只将怀里的存在抱得更紧。
而望逐渐无法听到朔的声音,只在地狱里喃喃。
“……我好冷。”
叁
雨下了三天。
那是由祂的意念聚集起的异变,因此无比绵长,挤压成类似于乌云一样的东西,徘徊了三天也不肯离去,第三天的下午雨终于不下了,那打在窗户上的雨声凌冽噼啪声终于停了,望注意到,就抬头往窗外看。
即使白日,在那片乌云下,窗外也是一片朦胧的黑,出于三天前的事,街上已没有什么百姓,唯有身着红黑官袍的官员和穿戴重甲的守卫时而匆匆走过,他们都离着这栋房子很远,警惕地驻守着,不让其他人靠近这里。
望将视线收了回来。
如此昏暗,屋内却也没有点灯,雨带来一种潮湿的困倦,却无法让他想要休息,颉的声音和祂的声音像道道银针一样扎进他的脑中,让他片刻都不得安宁,但望沉默着,双眼黯淡,只直直地看向黑夜。
房间里的另一个角落传来一点动静,像是茶盏交错,发出一点难以捕捉的摩擦声。若不是这点声音,甚至难以察觉这个房间中还有第二个人,那个人似是在收拾些什么,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过了一会儿,那个人抱着矮几放上来,上面放着热茶。朔的那件外套卷在望的身后,半睡半醒之间被他绞得不像样子,因此对方只是穿着中衣,沉默着坐在他面前。双眸低垂,稍显一点倦意,那虹膜已重新化为普通的猩红,不再有什么东西在其中涌动了,望安静地看了一会儿那双眼睛,没有说话。
朔却先起了话题。
他轻声说道:“上一次这样与你对坐,已经是两百年前了。”
望的眼睛垂落在矮几上。
两百年间,他因为祂又与兄长重起争执,再加上不想让眼前这人插手,因此一路躲着不愿意相见。在那之后面前除了棋,眼中除了局,便再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眼前不过是普通的茶水,并非名贵的茶叶,沏茶的手法也很普通,常年待在边关的人没什么讲究,胡乱凑合个差不多就好,望也曾在那里呆了很长时间,但如今回忆起来,都是破旧斑驳的记忆,相比于无数前朝和于祂的谋局,那些日子,他几乎都要记不清了。
朔不在乎他没说话,便也只是顺着他的眼睛往下看,茶的香气顺着黑夜里的雾气氤氲上升,最终化开在两人之间,朔顿了顿,又说道:“你好些了吗?”
望知道是朔抱着昏迷的他回来的,半梦半醒的噩梦中,他犹然能嗅到对方身上的气息连同雨水一起铺落,他埋在兄长的怀里,才能在混沌中任由自己昏睡了那么一会儿。在那之后,他们两个就没有出过这间屋子,朔谁都没有见,却也没有离着他过近,任由望在永无宁日的黑暗中沉吟,直到现在。
朔终于拿起了茶壶,他为彼此斟茶,又低声说道。
“喝一点吧,望。”
望看着那飘摇的茶,他的身体被浸得冰冷,但茶盏之上浮着一片暖,那一片暖却不是他合该承受的,他宁愿在这片黑暗中化成一块石头,也没办法撑住自己动弹。朔的眼睛闪烁在他面前,是隐秘的黑暗里唯一与他相伴的存在,那双眼睛眨了眨,又轻声说:“你要是不想动,那我来喂你?”
望没注意到他要做什么,不如说,他的身体迟钝而僵硬,几乎不想要为任何事做反应,而朔的动作又快,待到对方含住茶水,微微直起身子,触上他的唇的时,望才惶然想要扭头,可触了对方的唇,他又动弹不得了,朔比他强硬,很缓慢地把那口温茶渡过去,让一点暖意重新唤醒他的身体,同样温暖的还有对方唇舌,他很平静和缓慢地吻他,温暖牵连着痛楚从相连依偎的唇齿落下来,让望开始后知后觉地发痛,两人就那样在下渗的黑夜里纠缠了一小会儿,而后朔的指腹轻轻拂过他的眼角,便要撤回来。
他的动作一直又轻又稳,即使身体越过了这方矮几,却也没有一丁点碰到壶和盏。但在最后撤回手的时候稍微滞涩了一下,望这才发觉自己抓着对方的袖口,他微微顿了一点。朔终于稍微微笑了一点,而后翻过手来,将手搭在望的手心里。
望这一次没有抗拒,他安静的,双手捧着那只温暖的手,在黑夜里停滞了好一会儿,才问道。
“你……咳,你怎么样?”
他三天没有说话,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喉咙了,因此言语滞涩了一点,朔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望不愿意让他插手这事,也有担忧他与祂的联系太过紧密的原因。此刻那种脑海里眩晕的感觉已经归于平静了,他就回答道:“我没事,祂又睡了,你知道的,这不是醒来的时机。”听到祂,望又难以忍耐似的抓住了他的手,朔好似浑然不觉,仍旧看着他:“你的伤口好一点了吗?”
“不碍事。”望随意回答了,那种法子在他们不再相杀之后,几乎再没用过了,但却也不至于忘记,他的心脏仍旧隐秘地灼烧着,但与真正给他痛楚的东西相比,那简直微不足道到近乎可以被遗忘,朔给他的在身上的刻痕早已有千万分,情事或刀剑,不过是某种相连的印记,多一分或少一寸又能如何?但朔却依依不饶,轻声说道。
“让我看看吧。”
望衣着散乱,也不挂心,任由他来看。朔的指尖在他的脖颈前向下滑,轻而易举地解开了他的衣服,向右侧敞开,在望黑白纹路交叠之下,有一道浅金色的伤口像是竖起的瞳仁一样铺开在望的心脏上方。朔当时做得很小心,剑刃刺进去的时候手很稳,因此伤口极窄,此刻像是呼吸一般闪动着。朔的手安静地搭在上面,寥寥几句话罢了,眼下彼此沉默着,没有离开对方,也什么也没有再说,彼此的体温和气息就那样缓缓地回环,成为他们眼下唯一还能承受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有脚步声和跑动的声音从房间外传来,熙熙攘攘的说话声分辨不清楚是谁,但也足够打破这片宁静了,望稍微挣动了一下,双眼微微移动,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你去看看吧。”他说着:“太吵了。”
朔看着他。
望知道他想要说什么,又添道:“我没事,让我休息吧。”
话都说及此了,朔便不再纠缠,他也没有收走茶水,只是顺从地离开了他,脚步声与来时一样轻。望看着他的背影,拧开房门走出去的时候,能看到厅堂里开着明晃晃的灯,那太刺眼了,他忍不住眯了一下眼睛。
见到朔的时候,易差点打碎了盘子。
里面还有吃剩下的菜汤,看上去像是余的好意。但看上去动得不多,显然大家都没什么像人一样生活的心情,朔去接住了,顺手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易看着他,眼睛里常年有的那点兴意已经消失无踪了,他像盘中的鱼一样嘴巴张开又闭上,瞪着终于出现的长兄,实在不知道先问哪句话为好。
余像一个火红的小炮弹一样从厅堂的另一头撞了过来,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朔状态也不好,他后知后觉地觉得晕眩,甚至没站稳,向后退了几步。这副样子立刻让所有人简直如临大敌,纷纷惶惶然叫着他站了起来,朔赶紧去安抚弟弟妹妹。怀中的余都吓得停下了哭泣,但朔仍旧能看到幺弟肿起的一双碧眼,里面红红的,看上去像两个青碧色的核桃,朔伸手去拭他眼角的泪,才想起来刚刚指尖已濡湿过一瞬,弟弟们的泪汇聚在他的指尖上,让他的心一直在下沉。
“二哥呢?”余小心翼翼地问他,一看就担忧得不得了,还偷偷看向他身后刚出来的那扇门,他们几人都能感受到与门内那人相连的感应,但谁也不敢进去打扰。朔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是伸手揉了揉那火焰般的头发,他的双眼依旧是平静温和的,却带了些不容拒绝意思。
“别打扰他。”他轻声说。
余不知所以,却相信长兄的决定,站在了原地。
朔环顾四周,除了黍,方和夕,所有人都站在了这里。这简直是他们诞生以来聚得最齐的一次,却竟然要以一位姐妹的生命为代价。绩沉默不语,倚靠在墙边看他,年则坐在两位姐姐身边,头一次不再大咧咧地笑着了,只垂着眼睛发呆。令一只手抚在妹妹的肩上上,然后轻轻抓握了一下,像是某种安慰,自己却又说不出话来。
“我想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站在墙边的绩率先开口:“大哥,你有没有问?”
朔面露苦笑:“我怎敢去问。”
绩的眼睛隐藏在他漂亮的睫毛之下,他的手缠着一节线,已经将他那只织绡的手缠得像蛛网一样乱,他看向均,声音变得更加谨慎而柔和:“二姐,大哥已经在这里了,三姐她……怎么将东西交到你的手上的,你能说给大家听吗?”
均坐在年的另一侧,她看上去也已恢复了平静,那柄碧绿的书刀此刻正放在她的膝盖上,其中流光盈盈,隐藏的力量蕴含于其中,可那般漂亮的一柄书刀,大家都没有办法去看。落在均的膝头,更觉得有千钧之重,直将她往下拖。当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还能看到妹妹清浅的,稍显苦涩的微笑,搭在她手中的手和书刀,那人如耳语般温柔的声音,嘱托其遗言与书刀中的力量,字字句句,宛如泣血。
但均没有迟疑的理由。
余听到一半的时候,已经偷偷蹲下了,他尽力让自己埋在膝盖里,极度忍耐地小声抽泣,朔就站在他的身边,能听见其拼命地抽气,借此压抑发出的声音。可他也没办法安慰幺弟,那种眩晕感又传上来了,因为与祂相连的关系,不敢动大情大悲,最近又使用了那把剑,与祂的联系再一步贴近了,也不枉望这个时候还要担心,实在是将他的状况抓得太明白。他记得妹妹看他的眼睛,不小心撞见他生气又紧张又惊奇地笑,又偷偷地眨眼试图要哄他;或是将层层书卷铺在桌上,与令在那叽叽喳喳对其诗其字言笑,那些东西此刻都被隆隆卷入祂之中了,徒留一柄书刀,一道含满了深意的利剑,以作续用,示意告知兄弟姐妹,此时不成,则战他日,此后绵绵直至祂死,无穷尽也。
均说完了,她尽力维持的平整音调极近崩裂,却又在最后归于平稳,可谁也没能接话,明明房间里的兄弟姐妹有这么多,可却如同空无一人一样一样死寂。朔只觉得耳边嗡嗡,无数悔意挂于心头,最后只能叹气。
“是我的错。”他说道:“我知道他有所隐瞒,就该多问几句。”
“他那张嘴缝得比绩的针脚还密,你能问出什么来?”令嗤笑一句,声音里像是结了冰:“我也没多问,你我都知道他在与颉布局,是不是也要怪我?他为了我们的意志与祂对峙,错差三分,才叫颉以身替死,是不是还要怪他?大哥,他就是烦你这样,才不愿与你说。”
朔听了便要苦笑,令这张嘴不愧是由着望教出来的,一生起气来刁钻得吓人。年又怕令要与朔吵起来,连忙扑腾着去扯她的衣袖,却又不知道说什么。令知道她的意思,便又不做声了,均反而缓过了神来,她顿了顿,又说道。
“这柄书刀,我先不做其用。颉的意思在之后,她想要交给并非‘我们’的存在,我会等到来日,到了那时,必有定处。”
易受不了那难以忍受的气氛,因此刚刚躲得很远,此时却又回头偷偷应道:“颉姐交予你,必定有只有你能做下的判断,我们不会做干涉,但我觉得……”
“就算二哥今后也不说。”年明白他的意思,因此耸了耸肩。
也有他们能为其做的事。
在那之后,众人悉数商讨了些知道的讯息,颉与望隐瞒的很好,本就是极为危险的事,他们都不愿意将大家全都牵扯进来。但事已至此,已没有人能置身事外了。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话语之中,有什么打破了那浅薄的交谈声。他们都听到了很工整的脚步声,众人似乎都知道那是什么,纷纷露出了有些不耐烦的表情。
朔也猜到了来意,他带着望回来之后,便没再去见任何人,望他且忧心不及,自然没有心思处理与人类的事。见到长兄有意,年便顺嘴说道:“之前是大姐二姐跟他们交涉的,无论如何,三姐……的事情在此,再不准我们见面,就有点太过分了。”
朔便叹气,令向来是最讨厌跟他们打交道的,此番却要妹妹们与之周旋:“却也麻烦令与均了。”
两人都表示了一副没再挂心的样子,令甚至还往那紧闭的房门多看上一眼,难掩其忧心的神色,最后只说道:“你不陪他,我反而还会担心。”
言及于此,便没有什么好多说的了。余站起来,装作无事地提前开了门,只有他还稍带红肿的眼睛暴露了心绪,门外有一位穿着司岁台官服的佩洛,似乎看上去有些紧张,手正放在门前做敲门的手势,似乎犹犹豫豫,直到门被打开,都没敢敲第一下。
他一瞬间被七位代理人的眼睛盯着,下意识被惊得僵了一下,但好歹还谨记着职责,尽力用平淡的语气问道。
“诸位商量好了吗?已经是第三天了。”
八位代理人齐聚百灶,还刚刚死去了一位,另一位搅得京城天翻地覆,任谁都害怕他们合谋报复。此番对于他们来说,也算失去了一位姐妹,可规矩便是规矩,如此搅弄风云的存在都在这里,任谁都难免心惊胆战,只求这片风云能早日散去。如今朔已在场,商量一下今后之事,也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了。众人沉默了一下,均率先说道:“不用多问了,我明日便去往燕丹。”
司岁台的官员便点头:“您的秉烛人已向监正汇报了。”
“我和绩哥也会离开。”易也说道:“本也没有想留在这里,年——”
年回答道:“我也一样。”
“如此便好。”来人终于得到了个准数,可算点了头。但随即他又看向终于出现在这里的朔:“宗师。”他说道:“第二位代理人惊扰岁陵,使岁兽差一点被唤醒,陷大炎于危机之中,无论如何,他都要给大炎一个交代。我们这边可以等,但就算等,也要有个期限。”
朔猩红的眸子移向他,声音平静,只是说道:“我知道真龙有与他筹谋之事,他究竟如何进入岁陵,你们也比我清楚。”
“那一位是否有与他筹谋,我等没有收到过消息。但他进入岁陵之事,司岁台必须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对方应答:“规矩便是规矩,我等也很难办,请宗师别太过为难。”
朔的那双瞳孔看着他。
那本是普通的一双眼睛,已经不再有曾经惊慌暴怒时候那诡异的色泽了。但依旧不是普通人合该直视之物,秉烛人也清楚这一点,因此稍微垂下了眼睛不去与其对视,其脚步站得很稳,也不曾有一瞬后退过。两人就那样沉默对峙了一会儿,最终朔收回了注视他的眼睛,只是说道。
“我也只是来见我的弟弟妹妹的,除此之外一概不知。”朔平静地应答:“其中转圜,都是我二弟的事,你们若能见到他,就亲自与他讲吧。”
肆
“大哥。”令离开之前对他说道;“我不回去了。”
朔看向她,他知道她说的是玉门,但是朔并不意外,也没有什么迟疑,只点头回答了:“好。”
他们于玉门不告而别,着实是因为事发突然,也没有什么应对人类的心力了,这一番事,若是说跟朝廷没半点关系,就连余听了也会发笑。令倚在门框上,只觉得天地都是一片疲累的白。她本应率军去往前线,却感受到颉正从她的梦里寸寸抽离,那一瞬间她无数梦境向上回涌,她站在黄沙之间,身后是人类的军队,眼前是山海众,两军对垒,她却觉得自己在上浮,这片战场,这人类之间的一切,突然变成了另一场幻梦,一场可笑的家家酒,她曾经沉溺于其中,如今却觉得已经醒了。
令的眼睛瞥向一边,能看见厅外的均,此时已不见她脸上那悲伤和惶然的神色了,那紫色的身影站在桌前,面色沉静,如同曾经一样,正与弟弟说三两句话。可没有什么能回到曾经了,对于均来说如此,对于令来说也是一样。
“大哥。”令安静地看着,轻声说道:“我感觉之前那些……像梦一样。”
仿佛他们也可与人类一同共生于天地间,但如果真算如此,千年之来,也不存在人类伐兽之事,彼此的存在就如同争夺一般此消彼长,物种与物种之间如此,国与国之间也是如此,并没有什么差别。
朔认真地看着他,问道:“你对他们失望了吗?”
令摇了摇头,笑了一声:“哈!那也不能算是‘失望’,毕竟我在之前也没有什么希望,只是觉得有趣,但事到如今只能说是觉得没意思了,就觉得也就罢了吧。”
那仿佛是一种疲乏,令觉得厌倦。她的蓝色长发飘摇着,滚过无数梦境,最后将其混做一团,扔向一边去了。朔的眼睛注视着妹妹,那是他与望之后的第一个妹妹,其间相杀与谋和,都由她注视了,而武与谋,也尽数倾覆与她之中。再到后来,她也成为了姐姐,其间心思虽然各有不同,但是对于他与望来说,令总是格外不同的一个。
望若是听了,会怎样说呢。
他这样想着,却只说到:“令。”
“嗯?”
“人便是这样的。”
“……是啊。”令叹气。“并非心善坚毅者为人,恣意随性者为人,狡诈者也为人,贪念者也为人,争名逐利,高攀权势,怎么就不是人了。”她知道朔要说什么,便这般应道:“就算是这样,你也觉得‘做人’是好的吗?”
朔短促地笑了一下。
“我觉得的‘好’并非是那个意思。”
令看着他,沉吟了一会儿,突然道:“我明白你说的‘好’是什么意思了。”见朔眨眼,她也嗤笑道:“也亏着二哥,他就是不能明白这种‘好’到底是什么意味,才一直觉得你要吃人类的亏,总紧巴巴盯着你,要我看,根本是多此一举。”
朔说道:“正因为如此,相比你我,他才是更好的那一个。”
令便摇头,回答:“若非如此,他不会将自己落在这个地步上。”她顿了顿,又说道:“我知道,他定是觉得颉妹的死是他的错,因此才愧对见我们,但那根本和他有什么关系?他与颉妹相谋,为的是‘我们’,颉妹同意了与他的谋划,或与他换命,那都是颉的觉悟,我们怎么会责怪他。”
“我们都不会觉得是他的错。”朔回答道:“但,他会认为是他的错,他……”
朔回想起岁陵里他几欲崩溃地抓着他,叫他哥哥,大声地嘲笑着自己的傲慢,就觉得痛苦到难以呼吸,他几乎哽了一下,将那些话咽了下去。
但令似乎已知道他想要表述的是什么,她不在过多纠缠,只是叹了一声,视线飘摇到紧闭着的,望所在的房间,后嘱咐朔说:“你告诉他,我会等他来见我。”令想了想,还是觉得不爽快,又道:“唉,多多少少,让这我这个做妹妹的为他忧心算个什么意思?到那个时候,让他拿你窖里最好的酒赔罪。”
“怎么又有我的事呀。”朔终于也真心地笑了一下,但他的声音平和而温柔,珍重而应:“好,我与他说。”
绩临走时,在门廊上回头看。
年与易跟他一道,站在已散去乌云的院子里,绩本来也踏出门去了,但他斟酌了一会儿,又回过头来,走到朔的面前。
“大哥。”绩说道:“姐姐很不好。”
朔直到他说的是黍,黍没有方或夕那般特殊,依她的性格,不该在此时不见踪影,此时未能前来,必定是遇到极为特殊的情况。
“上次见面的时候,姐姐就告诉我,她已经离不开大荒城了。”他将自己的忧心说给长兄听。可朔觉得,他不止是说给自己听的,他这个弟弟很是聪慧,因此在某些方面越来越像望,安静的挺拔身躯,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满怀心思,看向他的时候,绩就会用空无一物的笑容含糊过去。但此时的他,言语清晰,一双漂亮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望向长兄的眼里,也会落入次兄的耳中。
“我有所耳闻。”朔回答道:“她不能来,怕是被脚下的土地困住了。”
话说及此,绩露出了微妙的抗拒表情:“我不能明白。”他说道:“这根本是不合理的买卖,那片土地有恩于她,可认她的却也只有土地……我担心。”他说及此,那张面若好女的漂亮脸庞也微微拧起来:“我将天地万物在方寸上称量,姐姐这样亏本的买卖,又要走到何时,我她也快要搭上她的命了。”
朔看着他。“你替黍妹觉得不值。”
绩追问道:“大哥觉得值?”
“值或不值,是黍妹在称量。”朔答道。
“可万一呢!?”绩言及此,终于有些失控了,他抓住朔的袖子,他的手上依旧缠着线,那些线就像他的心一样乱:“大哥,那根本就是烧姐姐的命,姐姐再给大炎的土地延命,可她还要撑到几时?若她真要像三姐一样,邪魔不是还要回来,我们兄弟姐妹再少其一,又有什么意义?!”
朔深吸了一口气。
他吐出时候就像是在叹气,他仿佛回到了无数久远的过去,他与望的那些无用的争执像流水一样趟过,直到望对他也避而不见,整日整夜坐在那方寸的古寺之中,在之后,只能各自怀着破碎的心在雨夜里融化到一起:“绩,”他尽量说道:“这是另一回事。黍妹做事,必有其考量,就像均没有去阻止颉一样,我也不会因为望要行危险之事而拦他,这是抉择,是他们中的意念,我不能因为要留下他们而忽视他们的抉择,将他们困在原地,我也不能因为挂心他,就要替他选择……”话说及此,朔却顿了一下,绩察觉到不对,抬头去看他,却也只见那平静和蔼的面孔,与那千百年一样毫无区别,他好像不不知道自己突兀的磕绊一样,声音平和,只做了些安慰用。“……不过,你说的事,我听见了,你二哥也听见了,这件事我也会让令看着些,不会让黍出事的。”
绩看着他,眼中的浅色轻微地波动着,像他的心一样不安,但他得到了这样的承诺,便稍微定了神,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失控,松开了朔的袖摆,但视线落在其平整玄色的袖口上,沉吟了一会儿,最后平静而坚定地说道。
“到了合适的时候,我会来找二哥。”
朔听了,他没有说什么旁的劝诱的话,只是像往常一样笑一笑,轻声答道。
“绩,你知道的。你我脱离了祂,成为了‘我’而行走于在这世间,便比什么都珍贵。”他说道:“因此,做你想要做的事。”
绩便点了点头。
这话算是说毕了,绩好似想要离开,斟酌几分,却又回过头来。朔注意到他此时脸上的忧心更甚,不像提及黍一样遮掩着愤怒和坚定,却带了些惶然,好像是惦念着什么完全无法摸准的东西,因此只能去向所见之物索求。
“……那你能保证吗。”
“什么?”
“也别让二哥死。”
朔怔了一下。
“你能保证吗?”那个聪颖似望一样的弟弟终于像抓紧一根救命稻草一样问他:“三姐的事和他息息相关,虽然能感受到他的气息,但此番见不到他,我实在是觉得……”他几乎艰难地断开了话,其中一些词句吞在喉咙里,几乎隐匿不见:“我们已经没了三姐,二哥和姐姐,我一个也不想再失去了,大哥,你能保证吗?无论他想到了什么样的法子,无论他要做什么样的事,我们其他的人都没有拦下他的能力,可要是真的到了那个时候,你能够做吗,你能——你能别让他去走那没办法回头的路吗?”
朔看着绩。
他的背后是一片庭院里的阳光,年和易站得更远,成为在光下可以融化掉的两个彩色的点,但绩站得更深,他是自愿走过来的。朔只看到他的眼睛,其间闪烁,像是淬了某种隐秘的火。
“我会看着他的。”
他这样说道。
说给绩,也说给那个人听。
“我不会让他死。”
伍
望坐在桌前。
他看上去好了些,若不看那苍白的脸色,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倒与朔回忆里的那个影子没有太大的差别,但事情天翻地覆地变化了,他们失去了一位妹妹,又怎能将眼前堪当那些布满灰尘的旧时日?见了朔,望没多说什么旁的话,只是蜷起手指,手心翻转,在面前的木桌前敲了两下。
那并不是什么上好的木头,因此只发出了一点闷闷的笃笃声。他的背面向光,面孔成为了一片深邃的阴影,当朔去看的时候,只觉得那双眼里刮起了一阵混乱的风暴,将那一双阴阳眼搅得混乱不堪。朔看见了,却只当做没有看到,顺从着望的意思坐在他的对面。
他们的面前没有棋,没有茶,这一回,是一卷竹简。
望见朔的目光落在这卷竹简中,便伸出手去,手按着边缘往一边推,黄色的竹简在他白色的手指尖摩擦着翻滚,发出密密麻麻的沙沙声,那一卷很长,另一端很快从桌子上掉了下去,在地上又铺了一小截,最后撞到了旁边的凳子,卡住不再动了。
朔的视线落在竹简的字上。
他们的妹妹喜欢这东西,因此每个人那里都会多多少少放了一点,令的诗,夕的画,也几乎都是如此。颉在这卷上写的是《蒙求》开头中黄琬对日那一章,其字圆润秀逸,娓娓而来,任谁看了,都免不得称其字绵延,乃至登峰造极。
……但是。
朔伸出手去,在竹简上碰了一碰。
他的手漆黑如墨,食指在其中空白处一点,好似为其拙劣地添一笔新墨似的。但那本不该如此,朔的指腹下本该还有墨痕,他的指腹放在其中一‘無’字上,但無字却缺了中间的一点,当朔的手指离开的之后,其间缺漏,才变得尤其明显。
無字少一点,就好似一个健全的成年人不会走路,颉绝不可能犯这样的错误。
而竹简其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这样充斥着缺漏的字,或者有一撇断开,或者其口中空,或少偏旁,有一些甚至好似只有一半,缺墨如此之多,字便不再像是字,而是某一种诡异攀附的虫豸,鸠占鹊巢地攀附在颉曾经落笔的竹简上,一点点吃掉了那位妹妹曾经的痕迹。
“余发现的。”他们暂时留住的本就是余在百灶的房子。望的声音很轻,此番已不存在愤怒,疲惫或是悲哀,他只是这样陈述道:“百年前的那些时日,她常在余这里抄书,因此遗留了很多,我已一一翻看过了。”
如同虫豸吞没,痕迹一点点被消磨,数十卷左右,皆是如此。
朔沉默着,稍微婆娑了一点旁侧的墨痕,而后又收回手来。
“……然后会怎样?”望问道。
朔却捕捉到其中声音的一点颤抖,他的手指也蜷缩了一下,看向望的眼睛,其中那双阴阳隐隐地灼烧着,愤怒和悲哀在吞噬他,有人已成灰烬,而有人正在灼烧。朔下意识去抓他,捏在指腹下的手臂冰凉如铁,僵硬的不像是具体。
“恐怕是……”朔艰难地回答他:“祂就是这样的存在。”
望理解了他的意思,他喃喃道:“是说……‘当下。’”
朔回答道:“你知道的,那也是分给你的权能,也是祂的体现。”万物的伊始和终结,物事不是循时间而存在之物,而是抛却时间的外物。她不存在了,归于了祂,那么她就不存在过,没有‘来’或者‘去’,只有‘是’和‘否’。
望看着他,他那只被朔捉住的手挣脱开来,手心朝上,像是从空气中掏出了什么东西一样,一枚玉石,它停留在他的掌心,其中恒定,仿佛一直就存在那里一样。而后玉石化作两枚棋子,他轻而易举碾碎了一枚,另一枚便像是被凭空窃走一样隐去了。天地的规则在他的手中涌动着,却也相连着祂,成为一种讽刺的回环。
“原来如此。”望的声音是平静的,他甚至笑了一下,只不过那笑容太难过难堪,像是将整张脸扭曲起来,看得朔的胸口也宛若被揪紧了一样:“所以我不仅害死了她,我与祂相连的权能还会害得她连存在的痕迹都无法留下,是吗?”
“不。”朔恳求道:“望,这不是你——”
“你要说‘这不是你的错’吗?”望打断了他,那可怖的笑容过后,他的面色恢复了一片冰冷空洞,平淡疲惫的声音仿佛是某种浅薄的回环,成为他权能的一部分,是与否,无与有:“那有什么意义呢,那个时候我看见她了。她没有回头……没有说任何话,我也没能做到任何事,我与她约定的筹谋,她留给我的机缘,在那个时候我只觉得荒诞。罢了,兄长,快罢了吧。”
他这样说着,像是疲惫至极一般垂下手来,喉咙里抠出了几声破碎的笑,只觉得浑身发冷,朔的身影都变成了一种幻梦,一种模糊而遥远的温暖,而他对那种温暖只剩下些微薄的记忆,是最没有用处的东西。在那一片难堪的寂静之中,他听到长兄的声音。
没有一丝犹疑的声音。
“我可以……”
“闭嘴!”
望喝到,他抬起头来瞪着他,所有情绪几乎要化作恨意,含在他的齿尖,一字一顿,像是将血也含在声音里:“你敢那样做!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了分出祂来都做了什么,如今又要把它吞回去吗?我承受不住,我也担待不起。”
朔无视望的愤怒,只是平静地回答道:“我向绩承诺过了,你听见了。”
“我不需要。”望脱口而出:“你敢那么做,我将不会再见你。你知道我做得到,你想要走到那一步,就去试试看看吧!”
望回古寺的那天,朔去送了送他。
他手脚上带了镣铐,那镣铐是鲜红色的,接触皮肤的地方闪烁着诡异的亮光,像是灼烧着他的皮肤一样。人束缚他的时候用了对付祂的法子,其中紧固也确有其用,望走得比平时慢上一点,但这点痛楚怎能比的上他心上徘徊不去的痛苦,但痛苦也使得他清醒,让他日日夜夜都不会忘记那一日的屈辱和模糊的愤怒,他输了一局,但他只会输这一局,只要他还活着,下一局只会在他的指尖每一处落子,每一次谋划中前行。
但在最后,他稍微迟疑着,踟蹰了一下。
他转身看向朔,对方的神情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那双猩红的眼睛闪烁着,是很多人避讳的一双眼睛,但对他来说,那就是无比熟悉的东西,因此无论怎样天翻地覆,他也必须要保证这双眼睛存在着,注视着天地恒常。
望深吸了一口气,最后说道:“……之前我言语偏激,抱歉。”
朔听了,却露出一个小小的笑来:“令妹又不在这里劝架,你道歉做什么?”他又说道:“你既然不愿意我去做,那我不会做的。只不过,如今你还不愿意把你的谋划告诉我吗,我说过了,让我为你做什么都可以。”
望垂下眼睛来,只回答道:“你回去吧,余估计还在家里。”
这算又给他含糊过去了,朔直叹气。
后半截路,司岁台不让他跟了,他便停留在那里。注视着望的背影的时候,他感受到一种恍惚,他已经注视那个背影太久了,从他们相伴诞生伊始,人世的万万千千匆匆而过,而弟弟的背影越来越像是一种幻梦,不过千百年过去了,他们也离着当初的存在遥远得不可及了。再想找曾经初生时的一切,怕不是也要被那位已经逝去的妹妹笑话刻舟求剑。
因此他不再看了。
余在门口等他。
家里最小的这位弟弟没有离开,正守在他三哥租给他的房子之前,一张巴掌大的圆脸上已经全是泪痕,但他的眼睛是盈润而坚定的,颜色像是澄澈的溪,不像朔那样浑浊混沌,也不像望那样诡谲分明。他伸手去擦幺弟脸上的泪痕,只觉得那眼泪像他的灶火一样灼热,是离他最遥远的东西,是他永恒触碰不到的,好的事物。
“你担心他吗?”朔问道。
“我已经失去了三姐了。”余流着泪,看着这冰冷的,没有一丝光亮的月亮,所有悲伤像是被倾倒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被吞噬得一地都不剩,他因此才能在其面前哭得厉害:“大哥,大哥,家中那个为大家所准备的大桌,明明一次都还没用过,却也已经再也坐不满了。”
朔叹息着,将幺弟抱在怀里,余在他的肩头说道,含着泪,一字一顿,却是困惑的,也是坚定的,大哥,他说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要放他走,二哥也会死的,他也会死的,他能赢回来什么?若要真要用他的命去换,能赢回来的东西还有什么意义?
朔没有说话。
陆
二十年对他们来说很短。
那件事过后,百灶除了望之外,只留下了朔与余两个人。司岁台自然乐得让朔多在望所在的地方停留两年,以做些看顾和压制。当初准备不足,以为最多也就让一位代理人身死,却没想到要惹得岁也提前醒来。对于不了解他们兄弟姐妹其中转圜的人来说,朔留在这里,着实是件值得放心的好事。既有对岁的威胁,也是对曾经被阻止过的望的威胁,只要那个人存一颗善心向着百姓,就总能做些守备类的事,其余的考量,等到百灶的军备再填起来再让朔离开也不迟。余又开了一家饭店,因为‘没什么别的事’而守在这里,纯粹也是挂心被关押在古寺里的那位次兄,望走之前被那镇岁用的锁压得一个踉跄的背影始终留在他的脑海里,日日夜夜都挥之不去。
望却不肯见他。
那之后,余只见过望一面。那时候幺弟太担心了,熬得望也没有办法,只能叹息着伸出手去摸了摸那肉嘟嘟的小脸。余却只觉得这位疲惫的次兄的手像铅一样重而冷,触碰过之后,又烟一般遁于无形。
而如今朔闲来无事,也就给幺弟的饭店打打下手,他这人没什么架子,再加上那副几乎完美的躯壳,不露武学,反而普通地在人群中遁走,也叫人分辨不出来与人有什么差异。而对他而言,无论在玉门破敌,还是看顾幺弟的生意,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有时余忙碌了一天之后,还能在经过厨房备菜的杂物间中看到有什么东西搁在角落里,随着他的目光,金属的色泽一闪而过。
那时候他鬼使神差般地停了下来。
祂的气息。他想着,伸出手去握住了剑柄,其声嗡得一响,就像是对他有所回应一样,又归于止息。
不同于他的兄姊,或许是由于自身有些特殊,余与祂没有那么大的敌意,也没有想要将自己与祂分得太清的想法。对于余来说,如果他们是从一条江中舀出的十二碗水,那么水与浊江,又有什么情感可以倾覆的?因此他没办法理解长兄的作为,也无法理解为什么要这样将我与我如此清晰地分开,就像他也无法理解次兄坚韧和执拗的顽固,他只能站在这里,守在兄姊们的路之前,为他们添一碗饭。
他这样想着,指尖无意识地触碰到了剑刃,刃没有伤害他,只是沉默着,气息也隐匿下去。但余却因这而脱离了胡思乱想,他眨了眨眼,却正看到朔正站在他面前不远处看他。
“大哥。”余叫道,可他却没什么能解释手上的动作,因此索性将剑还给朔,但朔却没有接,只是回答道。
“放那儿吧。”
一把惊世之剑,一把能分开祂与他们的剑,如今也跟冬日里储存的白菜萝卜放在一起,没有一点值得注意的地方。或许是剑的原因在影响他,余有些回不过神来,近乎茫然的,讷讷地问:“你去哪了?”
“不是说要送饭,我还买了两袋米。”朔笑了笑,指了指旁侧搁置的物件,又观察了一会儿幺弟,最后说道:“你精神不太好。”
余便叹了口气,那张孩子的脸上布满了与之不相符的忧心:“我只是想二哥,快二十年了,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好。”
在那之后,那座古寺便像是一座沉寂的棺木,再没有发出任何动静,甚至一些人类已经忘记了二十年前那绵延三天不肯褪去的暴雨,记忆随之化成模糊的影子。唯有隐秘中传来一些官员拜访那座古寺的消息,可那本就是静寂无声之地,究竟有没有困住那位将百灶搅得天翻地覆,甚至都有些说不清了,反倒让百姓觉得他们纯粹是去烧香拜佛的,来来回回,也如同向佛像祈求一般没有回音。
朔歪头想了想,说道:“他还好。”又问道:“你不能感受到吗,他就在那里。”
沉默的,安静的。
“我能。”余回答道,他们兄弟姊妹之间离得近了,就能够互相有微妙的感应。这也是他与朔留在百灶的原因,可是,那太安静了,一切平静的沉默不过是风雨的前兆,这点却让他这个做弟弟的无法安心。“可是……”
余不知道要怎么说,安静或嘈杂,都成为让他无法安心的来源。朔看出了他的不安,就走上前去,摸了摸余的头。
“别担心。”他只这样说。
那些联系,细密的,像是将血管也紧密地接续在一起。朔能感受到望就在那宛如心脏跳动般律动的那一头,微微地与他相连,拉扯一般牵动着。
“你该走了。”
朔看了他一眼,便明白其意思:“你要走了?”
“你在这里,他们便以为你能看住我。”望的声音像是一种含糊的倦怠,他似乎很多年没有开口说话了,腔调又轻又浅,几乎让人抓不住:“你在这里却让我走了,难免要叫人说道。那样的话,我没听见,就当不知道,我听见了,难免做些你不爱看的事,你到时候要不走,就怪不得我。”
朔便答应了。
“你要去哪里?”望又问:“回玉门?”
“回玉门吧,”朔想了想,说:“余状态也不太好,我会问问他要不要一同去。”
望哼了一下,含含糊糊的,令人听不清晰:“将他带走吧。”
朔便叹气:“那孩子也为你忧心,让他散散注意力,还能稍好一点。”
望知道他隐含的是什么意思,无非是对局事大,但也不要将事做得太绝,若真穷尽一切了,又怎样能交代弟弟妹妹的担忧呢。但望倦怠跟他争辩这个,也不想听朔在那絮絮叨叨,因此全当做耳旁风,呼呼地从破庙中刮走。朔也知道他懒得应付自己,也不在意,只是挂怀着心里的事,又问道:“百灶不能留太多兄弟姐妹,你这样说,也是因为绩要留在这里?”
“他有事要做。”
“为了黍?”
“为了黍。”
望瞧了他一眼,那双阴阳眼中,已经能有光华一闪而过。朔看到了也欣慰几分,无论如何,就算此番坚韧纯粹出自与祂绝不能输的下一次对局,眼下的状态怕是也比曾经见他的时候好上很多。至于这之后的多番布局又要将他这位弟弟拉入怎样的境地里,就如令所言的那样,望不肯说,这样多谋之人藏事,即使是朔,也无法知晓其中一分一毫。朔来时见也到了绩,那位弟弟离着他很远,隐匿在人群嘈杂之间,意识到被长兄察觉,便微笑着点了一下头,全当做是打招呼了。朔看着绩那张面若好女的面孔,其笑挂在嘴角,却一分一毫都没有嵌入眼里,那双浅黄的瞳孔中,漾着一种与望相仿的决心,但却比望更委婉曲折,像是他手中的丝线一样蜿蜒。朔便因此知道,这二十年间的思绪,此番该落下帷幕,望的面前,已经是一副崭新的棋盘,他要落子了。
朔无从对望的局置喙,那人从一开始就把他拎得离自己的谋划远远的,恨不得他一脚也不掺和才好。朔虽不愿意,但实在没他聪颖,拿这个弟弟没办法,也不舍得下重手,瞻前顾后,也叹自己活该落到此境地。因此他将事作罢,只说道:“你若是要走,就去看看令吧,她走之前跟我说挂心不下你,要你去找他。我在余的窖里也放了酒,你走时拿去,也一并送过去吧。”
望哼笑一声,知道这话绝对被兄长美化过了,若是令本人,定没他说得这般好听:“行。”他说道:“反正我也有事要找她。”
这遭话音落下,便没有接续了。朔知道再深问人也不回答,那股神色飘飘摇摇,就是不肯落在他身上,徒劳之事两方做多了,也免不得嫌烦,都不如统统剩下。因此他以为这番便是这短暂会面的结束了,在那一日告别后二十年,望在此刻拿了一颗棋子引他前来,也只做了告别,如今他们俩便也只能这样沉默相对,在曾经相伴的千百年间,他与望向来常有这种彼此沉默着相守,做着事,只能感受到对方仍在身边,就会有平静和安宁留在其中,但此番却与那不一样了,朔只感觉到这平静中掺杂着一种苦,言无可言,竟也只能作罢。朔这样想着,便要起身,却不料望叫住了他。
“等等。”
朔看向他,望却头一回不肯对上那双眼,只是垂着一对阴阳眸子,看向身前空空荡荡的矮桌。
“望?”
“我想讨你那将权能封印入剑的法子。”
朔愣了一下,说道:“你不是知道吗?只不过于你来说不太合适,当初便就作罢了,就是将……”
他突然顿住了。
那是因为他在想。
因为这件事望先前从不关心,也不是很在乎,若是现在提起来,则说明他此时反倒需要了,但那法子当初就不能给望来用,因为如果望去分,分的就不是祂与他了,其魂其局,不是向他那样一刀两断,而是纵横交错,密密麻麻,自然就算分也分不清楚。可现在为什么偏要来问?为什么偏要去分?朔看着望,但他却看到了,不如说他早该知道,早该看到,本就应该在最初时候就感觉得到的,但他脱离了原本的身躯,模糊了与望的联系,因此才一直都没有发觉,直到现在。直到他认真地去注视对方的身躯,他这才明白这个弟弟为什么古寺里沉寂二十年杳无声息,迟迟不开局,原来是在做这等事,那个他无比熟悉的身体竟隐隐四处龟裂,其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全都是断裂的痕纹!
“你做了什么?!”他失声叫了出来,一瞬间朔将什么都忘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撞倒了相隔的矮桌,那脆弱的木头在他暴起的力量下化为齑粉。朔扑到了往的身上,猛烈地抓住了那身躯——那副身体,他数千年以来一直珍爱着的,其身其魂,像是他真正能够凭依于事的宝物。他曾无数次吻过,爱抚过,将所有的情感倾覆于此,但它们此时是完全碎裂的,每一分每一寸,肉体连接着权能与心魂,像是勉强拼起的积木一样分割。朔只觉得心如刀绞,眼前也天旋地转,唯有痛苦迟钝的,一寸一寸地往下传:“你疯了!你在对自己做什么?这——”他的眼中只有这个人,去看那断裂之处流淌的东西,去看其不稳定的勉强黏连,一寸一份,在他眼前越来越清晰,看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完整,直到望也跟着挣扎起来。
“别看了!”他焦急地大声喝到,一边在那人不容置喙的力量下挣扎,一遍到处去寻。朔没将那把剑带来,但无论那把剑在那里,定要被朔的精神激荡起异样。他二十年前进了岁陵,用了剑,那种分割本来就没有先前稳定了,若是因为这点小事失衡出了大差错,可就成了天大的笑话!可那人对他来说也巍峨沉重得一分一寸都挪不动,望急得很了,只得辩解以作安抚:“我有分寸,哥!我有,我明白得很!你先——”
可他的刀自然不在这里,身躯也不稳,自然没办法与朔做抗衡,被逼无奈之下,他只能一咬牙,一枚化作棋子的躯肉投入朔的身体里,其间混乱,将本就忍耐痛楚的他逼得脑袋里咣咣作响,没过片刻便被轰了出来。不过他知道已经起了效果,因为桎梏着他的手变得清了,虽然没有完全放开,但他已经可以挪动自己。望在一片晕眩之下勉强地聚焦瞳孔,却也只见眼前一片狼藉,朔欺着他缩在佛像下的角落里,以一种极为亲昵的姿势所成一团,可他们彼此之间早已无了这样的心思,心中早已是一片荒凉而疲惫。但那仍是熟悉的,在彼此依偎的时候,仍能感受到平静和安心,望被这种触感激起的联系感到可笑。朔悬于他之上,因为意识的位置不稳,仍旧在微微喘息,那双眼睛波动不止,是他与祂联系最紧密的地方。可即使是那样,朔仍然在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即使什么都没说,但也什么都说了。你怎么能这样搓磨自己呢?那双眼睛满是悲痛,你怎么能这样搓磨自己,来伤害我呢?望心中被看得一窒,几乎没办法跟那痛苦的眼睛对视了,他狼狈地躲开了视线。
朔看着他,看他弟弟被蜿蜒长发遮蔽的的脸,其早已消瘦下去,眼下全是疲惫的痕迹,其中层层叠叠地碎裂着,又循着某种规律交错,只觉得难言的打击已经让他没有力气撑住彼此了。望只是躲避着他的视线,却也没有真的逃脱,只是微微陷入那个怀抱里,看向朔背后的门廊,那里有寸寸的日光,往后而去,则是嘈杂繁盛的京城,可其中热闹欢欣,又与他们兄弟姐妹几个又有什么关系?
望听到朔说道:“我知道你要寻小妹做什么了。”是令,他在心里纠正着,就这样一激动就忘了改,万一让夕知道了,你又要做什么解释呢?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睛,躲避了那道光,眼睛看着朔的肩头,闷闷地不说话。朔却也不放过他,继续说道:“你这样做,会让她生气的。”
我不在乎,望在心里答道,却没有说出口。
“令一定会生气的。”朔的声音浅得像是叹气和哽咽,所有的情绪里压在喉咙里,变得模糊不清,但望却听得清楚。“小妹此人,最讨厌遮遮掩掩,纵情却要被骗,不痛不快,不清不楚,你我都知道的。她也一直挂心着你……别这样做。”
望眨动了一下眼睛。
这人在说什么呢?他几乎想要在笑,相杀千年,争斗千年,做长兄的,到了最后一直就在他耳边絮絮叨叨的劝,也不枉弟弟们私下里偷偷喊他老头子。劝了这么多,甚至动了真气,回过头来却要因为无所谓的事情而道歉,也永远会妥协,既然最后总是会相让的,要一直败在自己的执拗之下,还要这么难过做什么呢?
望这样想着,他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在没人能看到的地方偷偷勾住了朔垂落的衣物。
你要这么难过做什么呢?
他闭上眼睛。
柒
令垂头看向眼前的酒盏。
一只黑盏,用了上好的陶泥,其上纹路大巧不工,是她会喜欢的模样,桌上摆了三坛酒,其中一坛已经开了封,飘飘摇摇的香气向上,能嗅到其气息辛辣有余,后劲醇厚,一闻就知道是朔偏爱的酒。令喜爱酒,也对酒没什么挑剔,无论什么品类的酒,她一概乐呵呵地笑纳了。酒还未斟上,却见眼前的人已经看向群山之外,便又皱眉头。
“什么意思,你这就要走?”
望看向他刚刚赠与妹妹的那个酒盏,其眼睛在上飘忽一顿,又与对方对视:“局已然在位,不亲自去看,难以放心。”
令说:“就这样,就连个和妹妹一起饮酒的时间都没有了?你在古寺里枯坐二十年,无数次入梦,我都没去打扰你,也没去偷偷告诉大哥你都在做什么伤他心的事,到头来,你送了酒和盏就走,未免也不够意思。”
这妹妹说得随意,但其情倒是真真切切合情合理,因此望犹豫了一下。
“到这一局结束之后,再说吧。”他最终说道
令听了便抬起头来看他。这位次兄比上次见面时候更疲惫了,比朔更像是披挂这一张人壳做的外衣,只有其阴阳眼中目光灼灼,比曾经还要亮上许多。令对此心中百感交集,又觉得心情不痛快了,犹豫半晌,又说到:“跟了你和大哥多了,就天天为了你俩叹气,罢了,那就如你所言吧。”她说至此,扭头看向还没开封的其余两坛,说道:“那到了那时,我再开这两坛,约你和大哥喝酒,你这也算与妹妹约好了,到了那个时候,可不准你失约。”
望这便没答。
他顺山而下,山间飘云,其雾其雨,漂泊而绵密,正是令喜爱的所在。可令却看望的背影,看那沉寂的长发斑驳,任凭风过也不起动静,像是一直在下坠似的。令注视着那个背影,突兀地感觉到一种不安,仿佛她那次兄也要如这山中飘摇枯叶一般,遁风远去似得,那被那想法抓得心头一紧,回过神来之后,发觉已叫出了口。
“……二哥!”
望以走出好远了,听见了这声就回过头来。
令将话语斟酌半分,犹豫了半晌,只开口喊道:“你可是千年的谋士,既是聪明人,就别把自己整得太难堪了!”
望看着她。
而后,他又将视线垂至令身前那黑色的酒盏,令已经为自己斟了酒,酒液澄澈透亮,明晃晃的,将深渊映在盏底。
他笑了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