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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爱住不住
性取向这玩意,在这种多元化的世界已经不是什么奇事。可谁知这位醉翁之意不在酒,胆子大到手伸到了左奇函身上。
他喜欢男的圈子里都知道,攒了这个局请大家喝酒的理由也只是说自己找到了真爱,大家都爱凑热闹,左奇函也被他们哄着去了,谁知到了之后他趁着左奇函喝得微醺的时候坐到了他身边。
“奇涵。”那男的笑着叫他,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左奇函听清,“咱俩喝一杯?”
左奇函看了他一眼。长得不错,眉眼清秀,说话做事一向得体,圈子里口碑还行。但他知道他喜欢男的,这事大家都知道,不是什么秘密。左奇函对这事没意见,取向自由嘛,跟他没关系就行。
他举起杯子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谁知他又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低头转着杯子,声音放得很低很低,像是只说给左奇函一个人听:“其实我今天组这个局,是想跟你说件事。”
左奇函挑了挑眉,没接话。
“我喜欢你。”抬眼看他的时候目光里带着一种很认真的神情,“喜欢挺久了。今天借着酒劲说出来,你别有压力,我就是不想再憋着了。”
包间里其他人还在闹,没人注意角落里的这段对话。左奇函放下酒杯,看着男孩的眼睛,语气平静但没有任何回旋余地:“抱歉,我不喜欢男的。”
他话说得很直接,不留任何暧昧的空间。
对方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挺自然的,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他重新倒满了两杯酒,端起其中一杯递到左奇函面前:“那行,咱碰一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以后还是朋友。”
这话说得漂亮,左奇函心里那点微妙的尴尬消散了大半。他接过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清酒入口,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他以为是酒的回甘,没多想。
可是不对。
那股劲上来的速度不对。左奇函对自己的酒量心里有数,哪怕是空腹喝烈酒也不至于这么快上头。可此刻他明显感觉到后劲汹涌地往上翻涌,像是一把火从胃里烧到头顶,整个人开始发软发飘。
视野里的东西开始微微晃动,像是隔了一层水幕。他用力眨了眨眼,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但那种眩晕感不但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重。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口干舌燥,心跳快得不像话。
不对劲,这酒不对劲。
他脑子里警铃大作,但身体已经跟不上思维的节奏。他撑着桌面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没站稳。张朝在远处喊了他一声,声音像是隔了一堵墙传过来的,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我去洗把脸,”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酒喝多了。”
对面几乎是立刻也站了起来,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扶上他的腰,语气关切得恰到好处:“我陪你去吧,看你走路都打晃了。”
左奇函想推开他,但手臂使不上力气。他本能地感到恶心和警觉。可是他没有推开对方的力气,甚至维持站立都已经很吃力,只能被半搂半扶地带他走出包间。
卫生间到了,洗手台上的镜子照出两个人的身影,左奇函看到自己的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涣散,像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他撑住洗手台,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浇在脸上,那种灼热感稍微退下去了一点。但紧接着,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覆上了他的腰侧,指腹隔着薄薄的衣料缓缓摩挲。
“你干什么。”左奇函的声音很冷,冷得不像是一个中了药的人能发出的声音。
那人没有回答。他的手没有收回去,反而变本加厉地往前探,另一只手扣住了左奇函的肩膀,试图把他转过来面对自己。
左奇函在这一刻做了一个决定。
他的右手在洗手台上一阵摸索,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是放在角落里的烟灰缸,厚重的玻璃质地,棱角分明。他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甚至没有给自己一秒钟思考的时间。
他握住了那个烟灰缸,转过身,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朝身后人脑袋砸了下去。
玻璃烟灰缸和头骨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血几乎是立刻就涌了出来。
“敢给我下药,你他妈等着死吧。”
左奇函扔下烟灰缸,转身推开了卫生间的门。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泥潭里跋涉。
走出门,他掏出手机想打车。
屏幕上的字却像蝌蚪一样游来游去,怎么都对不上焦。他眯着眼睛,把手机举近了又拿远了,反反复复试了好几次,愣是看不清屏幕上的任何一个字。手指按了几次都没按对地方,急得掌心全是汗。
浑身烧得像要炸开,皮肤底下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又痒又疼。喉咙干得冒烟,他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发现连唾液都变得黏稠稀少。
他靠在路边的栏杆上,双腿发软,感觉自己随时会顺着栏杆滑坐到地上。视线里的世界越来越扭曲,路灯的光晕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行人车辆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就在他觉得自己可能要就这么昏倒在街边的时候,一双手臂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环住了他的腰。
左奇函费力地抬起头。
视野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但那张脸他还是认出来了。眉眼的轮廓,下颌的线条…
陈奕恒。
竟然是陈奕恒。
他甚至来不及想陈奕恒为什么会在这里,因为陈奕恒就是他此刻唯一认识的人,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带我走。”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干涩的嘴唇几乎是贴着陈奕恒的耳朵说出了这三个字。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抓紧了陈奕恒的手臂,指甲陷进对方的袖口里,像是溺水的人死死攥住岸上伸来的那根竹竿。
然后他的视线彻底暗了下去,膝盖一软,整个人坠入了那片黑暗。
陈奕恒接住了他。
左奇函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水,靠在陈奕恒身上,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陈奕恒搂着他的肩膀,感受那具温热的身体贴在自己胸口,每一次呼吸都撞进怀里,沉甸甸的,带着酒气。
他美滋滋地跟司机报了个地址。
那个地址他太熟了。尾随过那么多次,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小区门口。左奇函靠在他肩窝里,睫毛偶尔扇动一下,扫过他的锁骨,痒得他心尖发颤。
车到小区门口,保安拦住了他。
“你是谁?不认识。”
保安只认左奇函。陈奕恒被挡在闸机外面,怀里的人还昏沉着,他一边扶着一边跟保安解释:“我是他好朋友,真的。”
保安不信。光说没用,得有证据。陈奕恒单手翻手机,翻出一张生日会的自拍。
照片里他举着镜头,左奇函在画面最远端,小得像个人形立牌,但脸是清楚的。距离是远了点,但足以证明两个人出现在同一个场合。
保安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他们按了电梯。
陈奕恒把人背起来。左奇函比他矮一点,趴在他背上刚刚好,呼吸喷在他后颈上,又湿又热。他托着那双腿,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心里美得冒泡。
到门口,他腾出一只手去摸左奇函的口袋。左边没有,右边也没有,最后在外套内兜里摸到了钥匙。
门开了。他背着人进去,反手把门带上,黑暗里只剩下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
左奇函蜷在沙发上,意识显然不太清醒。他皱着眉,身体不自觉地扭来扭去,嘴里含混地哼了两声,脸在沙发垫上蹭了蹭。
陈奕恒蹲在一边,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指尖都在抖。搜了一通,对照着症状一条条看过去…意识模糊、燥热不安、身体不受控制地扭动…最后得出了一个让他脑子发空的结论。
被下药了。
他深吸一口气,照着网上的方法先去倒了满满一杯水。左奇函渴得要命,嘴唇一碰到杯沿就急切地喝起来,水顺着嘴角往下淌。透过透明的玻璃杯,陈奕恒看见他伸出来的舌尖,嫣红的,湿漉漉的,在杯壁上轻轻抵了一下。
陈奕恒也突然渴得要命。
他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眼睛却移不开。就盯着左奇函那张被水润过的嘴,看那些水珠挂在他唇上,亮晶晶的,像是某种勾引。
不行。
他猛地把视线拽开,转身冲进卫生间放水。浴缸里的水位慢慢涨起来,他伸手试了试温度,又犹豫了一下,不敢给人脱衣服,那样也太趁人之危了。最后心一横,把左奇函从沙发上半扶半抱过来,连人带衣服直接放进了浴缸里。
水一下子漫上来,浸透了衬衫和裤子,布料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陈奕恒蹲在浴缸边上,看着水里迷迷糊糊的人,忽然觉得有点心虚。他清了清嗓子,小声说了句:“有怪莫怪。”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左奇函,你醒了可别怪我。”
左奇函睁开眼的时候,视线里的一切都像是隔了一层水雾。
他花了好几秒才勉强辨认出头顶那盏熟悉的吊灯,是自己家的天花板。然后是浴缸边沿,然后是趴在那里的人。陈奕恒的脑袋枕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皮沉沉地阖着,呼吸均匀,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滑,快要从手臂上滑下去的时候又猛地一点,把自己吓一跳,却还是没醒。
“你怎么在这……”左奇函开口,嗓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陈奕恒一个激灵抬起头,眼睛亮起来,像是根本没听出他语气里的警惕:“你醒啦?渴不渴。”
左奇函皱起眉,一个眼刀飞过去。虽然他浑身湿透地泡在水里,衬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但那个眼神还是带着杀伤力的。
陈奕恒嘴巴一撇,像个被冤枉的小孩,垂下眼睛开始交代。
“我发誓我真的没跟踪你。”他举起一只手做发誓状,语速飞快,“是我妈想吃附近的榴莲千层,我快要走到的时候正好碰到了你。你搂着我让我带你走……嗯……额……我……”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小了下去。
“我之前尾随过你回家,我知道你家在哪。我就把你带回你家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左奇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陈奕恒不敢看他,挠挠头,自顾自往下说:“你们这安保真好,要不是我把在你生日偷拍的照片给他看,他还不放我进来呢。”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偷拍照片是什么值得炫耀的壮举,“然后我上网上搜,你这是被下药了,可我又不敢直接脱你衣服,就只能把你整个人泡在水里了。”
他说到这里,才终于抬起头,飞快地瞥了左奇函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像是怕挨打似的。
左奇函没说话。
他脑子里还在处理刚才听到的信息。尾随过、偷拍照片、没脱衣服、泡在水里…每一句都离谱,每一句又确实像是陈奕恒能干出来的事。
“哎呀快别说了,”陈奕恒忽然从浴缸边站起来,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你快出来吧,别冻感冒了。”
他伸出手来,弯下腰,想要把左奇函从水里搀出来。动作急切又笨拙,手指攥住左奇函湿漉漉的袖子,使劲往上拽。
水哗啦一声响,溅了一地。
左奇函把他的手腕挥开,摇了摇头。
“你先出去等我,”声音还是有点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不容置喙的冷淡,“我要洗澡。冰箱里有速食,都是阿姨自己做的,你可以热了吃。”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一下陈奕恒。
“等会儿我有话要问你。”
陈奕恒乖乖退了出去,带上了浴室的门。
说是小家,其实一百多平,装修简洁,家具不多,每一样都很有质感。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四下打量了一圈,视线落在小几上的一家四口合照。照片里左奇函站在父母和弟弟中间,看起来和和美美的,跟外面传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说法完全不一样。
陈奕恒盯着那张合照看了一会儿,不知怎么松了口气。
折腾了一晚上,肚子确实饿了。他摸去厨房打开冰箱,一眼就看到了那份鳗鱼饭,保鲜膜包得严严实实。拿出来热了热,香气四溢,他坐在餐桌前吃了一半,耳朵一直竖着听浴室的动静。
水声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浴室门打开的声音传来。
陈奕恒抬起头,筷子差点没拿稳。
左奇函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截白玉。刚洗完澡的缘故,皮肤白得几乎要透明,比头顶那盏白炽灯还要白上一个色号。水汽还没散尽,发梢湿湿地搭在额前,衬得那张脸越发精致而冷淡。
他穿了一件V领的真丝睡衣,面料软塌塌地贴在身上,领口开得有些大,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胸口。整个人站在那里,又松弛又慵懒,偏偏骨子里透出一股不经意的性感,像是什么都没刻意做,就已经让人移不开眼。
陈奕恒攥紧了筷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左奇函踩着拖鞋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湿发垂落在眉眼之间,抬眼看他。
陈奕恒还没来得及从“穿真丝睡衣的左奇函”这个画面里回过神来,左奇函已经开了口。
“吃完了自己去洗澡,”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这么晚,你就临时在这将就一下吧。”
“啊……不……”陈奕恒结结巴巴,筷子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左奇函挑起眉,一个眼刀递过来:“有异议?不想住?”
那语气不容置喙,像是连拒绝的选项都没打算给他留。
“不……不是……”陈奕恒把那口鳗鱼饭使劲咽下去,终于找回了一点正常的声带功能,“我是说……不麻烦你吗?”
左奇函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淡淡的,没什么情绪的,却让陈奕恒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一句特别蠢的话。
“爱住不住。”
高岭之花撂下这四个字,扭头就回了自己的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陈奕恒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手里还攥着筷子,盯着那扇半掩的卧室门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把剩下那半份鳗鱼饭吃得干干净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