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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科正坐在布鲁斯的客厅里。皮革沙发易于清洁,却还是太硬了。夏天让这栋房子的上层比下层闷热许多,即便空调一直在运转,楼梯间和靠近墙壁的区域,温度还是会很高。
这便是布鲁斯如今的住处,一栋褐石联排住宅,结构简单而扎实,环境当然不比庄园。虽然庄园的走廊太长了,有着太多不必要的设计,但明科不会否认它在哥谭历史上的地位。
相比之下,这栋房子里的一切都像是临时的:尚未从纸箱里拿出来的物品、乱糟糟的衣橱和抽屉、勉强能用的简陋家电,连空气里都带着点灰尘和木头在高温中散发出的陈旧气味。
不过,明科也不会在这里待太久。
爆炸对他造成的视觉损伤尚未完全恢复。最糟糕的几天已经过去了,现在他已经能够分辨光线的强弱,以及近处是否存在遮挡。只是强光仍然会带来刺痛和眩晕,扰乱他的空间判断——但在某种程度上,这也无关紧要。毕竟他完全可以通过声音来辨别布鲁斯正在做什么。
“你知道吗,”布鲁斯的声音响起,“如果你想知道我在做什么,你可以开口问我。”
“那还有什么意思呢?”
他几乎能想象出布鲁斯不悦的表情。
*
几天前,哥谭才刚刚从那场混乱中恢复过来。西蒙·桑特所雇佣的黑客一度彻底切断了钟楼的通讯,连神谕的系统都曾被反制,当时他们唯一还能依赖的,便只有明科的幽灵网络。
也正因如此,当布鲁斯忙着收拾非理性集团的残局时,明科独自返回了圣徒工业的高塔。他有个判断需要确认。
没花什么功夫,他就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在ICON的协助下,他很快就定位到了一台还在运行的本地终端。当他通过制服接入,准备清除残留的反制程序时,他忽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回传出现了延迟。
紧接着,机房深处传来一声明确的电流爆响,ICON的警报提示响起,他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意识到了陷阱程序的存在。热浪与冲击同时扑来,HUD在他眼前骤然崩毁,化为了一片白色的噪点。头部撞击带来的剧痛与眩晕,使世界在那一刻猛地倾斜。
几小时过去,当明科重新恢复意识后,最先占据他听觉的,是一阵尖锐而持续的耳鸣。在它消退后,他才逐渐辨别出一些其他的声音:身边仪器的规律运转声,以及不远处某人敲击键盘的声响,伴随着机箱中散热风扇低沉而持续的嗡鸣。
蝙蝠洞里的那套配置从未发出过这样的噪音,但在布鲁斯这间糟糕的地下室里,一切都显得如此局促。冷气开得很足,换气装置却似乎因高温而负荷沉重,空气还是相当凝滞,消毒水的气味挥之不去。
不过至少,他已经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处了。
但那里仍然存在一件意料之外的事——他的眼前什么都没有,却也并非彻底的黑暗。当他微微侧过头迎向一旁的光源时,视野里仍然会浮起一点模糊的明暗变化。
他没有立刻尝试起身,而是逐一确认着身体的状态:额角和颧骨附近传来迟钝而持续的痛感,后脑也存在阵痛;耳鸣并不尖锐,但听力本身似乎没有明显下降。他抬起手,确认头盔和面罩都已经被摘下了;再往下,制服也被脱下了,只能触碰到几处干燥的绷带。
他尝试坐起身,动作带来的眩晕比预想中更明显,甚至连呼吸也牵扯着僵硬的肩颈和酸痛的背部。
正在这时,键盘的敲击声停了下来。
“你醒了。”布鲁斯的声音传来。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尾音却略微带有一丝叹息,仿佛终于松了一口气。
“很担心吗?”他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音相当嘶哑。
“我赶到的时候,你所在的楼层已经完全塌陷了。你被压在坍塌的支架下方,陷入了昏迷,制服的受损很严重,但没有明显的骨折,也没有需要立刻处理的严重外伤。”
明科短促地笑了一声。“听起来不是很体面。”
布鲁斯继续道:“我需要你告诉我,在爆炸之前发生了什么。”
于是明科简单地告诉了他扫描的过程,省略了那些布鲁斯完全可以推断出结论的部分。最后,他笃定道:“我没事。”
布鲁斯没有回应。明科短暂地迟疑了一下,尝试去判断身旁的环境到底出现了什么变化——下一秒,布鲁斯不悦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那你为什么没有发现我已经没有站在你前方了?”
“你在测试我?”明科偏了偏头。
“这是合理的。”布鲁斯说,“我需要确认你的状态。”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所以,你的视力出了问题。”
明科微微向后靠在床头,这个动作牵动了疼痛的肌肉,他却毫不在意。“接近完全失明。”他说,“没有明显疼痛,没有持续性的闪光或重影,可能只是视神经受到了冲击。”
“更像是脑震荡引起的视觉功能紊乱。”布鲁斯补充道,“可能要几天,也可能更久才能恢复,显然不属于‘没事’的范畴。”
当他起身离开医疗床时,布鲁斯几乎立刻抓住了他的下臂,试图搀扶他,他不禁笑了起来。很近的距离里,布鲁斯的呼吸声很稳定,动作却明显停顿了一下。布鲁斯掌心的温度透过赤裸的皮肤传来,在冷气开得过足的地下室里甚至有些温暖。
“白头山,”明科忽然开口道,“桐木的训练,你还记得吧?”
片刻之后,布鲁斯终于回答:“当然。”
布鲁斯松开了他的手臂,脚步声向前延展。明科停了半秒,借着那阵脚步声重新校准方向,才缓缓跟了上去,直到指尖碰到工作台冰冷的金属边缘。
桌子上,散乱的零件、图纸和工具被有意地向一旁归拢过,却仍然谈不上整洁。在布鲁斯的简单提示下,他亲手确认了制服的损坏程度,而内置系统已经完全无法启动。
“已经完全没救了。”他遗憾道。
“显然如此。”
在那之后,他尝试使用蝙蝠电脑来确认制服终端所连接的魂居屋的情况。屏幕亮起时,光线几乎立刻刺进了眼底。他下意识偏过头,等那阵尖锐的晕眩过去,才皱着眉改用语音输入完成剩下的工作。中途,布鲁斯离开了一会儿,脚步声从楼上传来,而后,又带着咖啡的气味回到了他身旁。当然,因为脑震荡的缘故,这里只有一人份的咖啡。他一边抱怨着布鲁斯的慷慨程度,一边迅速确认了所需的信息。
幽灵网络在传输异常中断时疑似遭遇了反向入侵;魂居屋则因检测到链路污染风险而自动进入了自防御封锁模式,要解除它,明科必须亲自回去。首要的方案,当然是直接召回幽魂之流号,他需要备用的制服,以及ICON的协助。
但布鲁斯却阻止了他。
“你现在全身上下只穿着一条拳击短裤,而你的计划是把一架喷气式战斗机停在我家屋顶?”
“几公里外就够了。穿便服我一样能回到飞机上,借我你的钩锁枪。”
“在你接近完全失明的情况下?”
“ICON的语音识别系统比你的蝙蝠电脑好用得多。”
“这不是重点。”布鲁斯的语气忽然沉了下去,“你现在能百分之百确认幽魂之流号上的系统没有受到影响吗?”
“百分之九十三。”他说。
布鲁斯轻轻叹了口气。
“夜翼和神谕正在帮忙追踪爆炸现场留下的异常信号源。在你能百分之百确认之前,你不能召回幽魂之流号。”
“你在过度保护。”明科挑了挑眉,“虽然我们在合作,但我不是你的那些跟班。”
“我只是在选择一个正确的方案。”布鲁斯加重了语气,“神谕告诉我,那个陷阱原本是针对我的。”
“针对‘你们’。”明科替他纠正道。
“所以,你明明知道这一点,还是先一步自己去了。”这是个陈述句,而下一个也是,“留在这里。”
“你已经按照你的方法搞砸了,现在轮到你按我的规矩来了。”布鲁斯补充道。
“这是某种拘留吗?监禁?”明科笑了起来。
“它可以是。”
明科刚准备开口反驳,一阵迟来的眩晕却突然袭来。这一次,布鲁斯仍然没有开口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在他失去意识之前,最后感受到的,是布鲁斯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
再度醒来时,他因疼痛和闷热而出了一身薄汗;而他很快便意识到,自己的手腕被拷在了床头。
这次不再是地下室那张狭窄的医疗床,而是一张真正意义上的床。床垫柔软得有些过分,棉制的枕套和被单都带着干净的洗涤剂气味。从床头柜的位置来判断,这里应该是楼上的客房。
他扯了扯手腕,床头的金属栏杆立刻发出了尖锐的摩擦声。布鲁斯到底把手铐藏在哪里了?地下室的那堆杂物里吗,这是他用来拷那些罪犯的吗?
他们都知道,这对明科而言毫无作用。或许布鲁斯只是想提醒他,现在谁才是那个制定规则的人。想到这里,明科不禁勾起了唇角。既然布鲁斯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那么他为什么不配合着,让这场游戏继续下去呢?
解开手铐后,他离开了床铺。虽然过大的动作幅度仍然会带来恶心感,但他还是沿着床边和墙壁,相对愉快地探索了房间的状态。布鲁斯似乎不在,整层楼都很安静,只有空调运作的声音,和楼下的某种机械设备所传来的低频震动。
他打开门,来到走廊上。这栋房子的布局不算复杂,明科对这里也并不陌生——走廊尽头是布鲁斯的卧室,门没有锁。
卧室的地板上仍然凌乱地散落着衣物和书籍,他向左侧探去,摸索着打开衣柜,又拉开抽屉——可以闻到和客房床单相同的洗涤剂气味。他拨弄着衣架,抚摸着那些柔软的布料,回忆着它们被布鲁斯结实的肌肉所支撑着时的触感。
在尝试进入书房时,他下意识地开口呼唤着ICON,想要确认此刻的时间——回应他的只有寂静。压下那点隐约的烦躁,他回想起他与布鲁斯曾经所经历过的训练之中,有关如何在失去视觉的情况下仍然维持控制的课程。那时候,布鲁斯其实很擅长这件事,甚至总是比他还要更快地进入状态。不过,那又如何呢,现在的他,在许多事上都不可能再输给布鲁斯。
他在走廊里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转身,慢慢回到了客房。在躺回床上后,他用那副手铐将自己的右手重新拷回了床头的栏杆上——当然了,为什么不呢?他靠回枕头里,调整了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安静地等待着。
一段时间后,天台传来了一点碰撞声,他便知道布鲁斯已经回来了。熟悉的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却没有变得更近。又过了一阵子,布鲁斯终于靠近了走廊。
当布鲁斯走进房间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大概是察觉到明科曾经离开过房间。距离拉近后,明科便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淋浴后残留的湿润水汽、沐浴露的味道。
他安静地聆听着布鲁斯的呼吸,以及语气中细微的变化。那里面似乎有因他没有好好休息而生出的不满,也有对他离开房间后究竟做了什么的怀疑——以及对此早有预期的无奈。
这真的很有趣,明科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