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诸葛亮自外巡归洛阳的当天下午,便收到了刘备对他论功行赏之安排的批复。彼时把自己的表章呈上去的时候,他对其中安排胸有成竹,觉得不过是寻常公文手续;谁料展开批复竹简,看了三两行,他便皱起眉头来。
对面的参军蒋琬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竹简,把脑袋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晃得幅度之大摆明了就是要引人注目,令他不得不抬头看。
“公琰。”诸葛亮放下竹简,“有何见教?”
“丞相可还记得下官对您的数次建言?”
诸葛亮不吭声,又低头把竹简从头读完,默默叹了口气,拄着下巴出神,眉头不知不觉蹙成一团。
可能感觉他还不够头疼,蒋琬非常适当地又补上一句:“丞相可能还没听说,李正方昨日被陛下下狱了。”
诸葛亮手中竹简落在几案上,那脆声令人浑身一激,所有的其他书吏随员,都抬了头看向两人。诸葛亮起身,面沉似水:“公琰,跟我来。”
“之前我说过鸟尽弓藏的话,丞相还要再听一遍吗?”进了内室,二人独处,蒋琬的神色放松下来,但同时也愈发肃然。
“先不说这个,李正方下狱,所为何故?”
“丞相若是想起了什么不久之前的旧事,恐怕就是这个缘故没错了。”
诸葛亮扶额。
蒋琬揣着手,叹了口气:“丞相也莫要担心他,不若先担心自己。”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诸葛亮以半玩笑的语气,“大不了,就从公琰之言,退归山野。”
听诸葛亮有意赞同他的想法,蒋琬有了底气:“或者,您可否曾有过一丝这般念头……”他压低了声音,“譬如,莫不如当初听从李正方之言?”
诸葛亮闻而作色,语气冷峻了几分,不过听不出什么怒意:“公琰这话就说过了。”
“丞相怕是没忘那句话吧?‘芳兰生门,不得不除。’”
蒋琬早些年因为贻误公事,险些被刘备砍了脑袋,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刘备当天也不知道被摸了哪片逆鳞,把火气都倒到了蒋琬头上;饶是最后因为诸葛亮求情没杀他,也把他吓得魂不附体。直到今日天下已定,早年那点创伤应激障碍还是没有好利索,每次见了刘备都和老鼠见了猫一样。诸葛亮明白蒋琬从来都忌惮刘备才会说出这些话,方能够压着心里的愤愤然和愁虑千遭,心平气对他说了句“你先下去吧”,而不是吼他出去。
蒋琬听明白了他隐藏的语气,拔腿就跑,只留下诸葛亮一人怅怅然。
“……莫不如,当初听从李正方之言……”诸葛亮念叨了一句蒋琬之前说的那句话,苦笑了一声。
其实李严也没有说什么太过分的话,但是考虑到那段时间诸多变故,理解成多过分都不为过。
话还要从数年前刘备东征说起。彼时虽然大臣多有反对,但诸葛亮至始至终未发一言,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后来众将协力,旗开得胜,朝内欢欣,刘备一鼓作气,转兵北上伐魏。魏国之前在刘备的攻势下受挫,尚未彻底恢复元气,被打得节节败退,四地叛乱频起。东吴虽然遭到重创,然而也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从背后再次协魏——不过这次刘备早有打算,安排诸葛亮整军备战,只等着对付东吴。
诸葛亮当时独当一面,顺江而下,看起来一切顺风顺水,所到皆克,诸葛亮声震江东。然而刘备北线情况并不算太好,虽然总体上还算胜势,但刘备用兵过险,几次堪堪落入绝地。就在一次刘备兵败以后,李严劝过他“早做长久之计”,还提到了“论丞相之功,受九锡亦不为过”这样揣着一半摆明一半的话。诸葛亮回了一句“若灭魏斩丕,帝还故居,与诸子并升,虽十命可受,况于九邪”,顶了回去。
当然那些只是纸上言辞,对于鱼水君臣情分,自然没有任何威胁,但是接下来的事情,叫人不多想都难。
眼看就打到东吴腹地,建业在望,诸葛亮突然收到八百里加急密报,说刘备不幸中伏,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大家都说生还无望。大军不可一日无帅,何况君主身陨这种大事。太子身在成都,此时战事正紧,只能由诸葛亮来做全权决定。
刚听到这消息的时候诸葛亮什么感觉都没有,好像又听到另一项军务要他去办一样,他只是点点头,说孤知道了。那送信亲兵却莫名开始颤抖——后来他才听那人说,自己当时看起来,脸色苍白如已死之人。
他以前曾经打柴不小心割到手,也曾经在战场上中过刀枪剑戟之伤——伤口太深,割下去的一瞬间是不疼的;情况太紧急,多重的伤也是感觉不到的,哪怕是死亡。
他亲眼见过将军奋发,身重百创,却偏偏能撑到大军平安撤后方才身死。他一直惊叹于这般意志力,直到后来大局已定,才能亲身体会那般心境。
回想起来,他毫不怀疑自己当时内心已历生死。
当时的他毫无动容,甚至没有一滴眼泪。他召集亲信谋士,商量对策。灯火把每个人含泪的眼睛照得闪闪明亮,只有他一个人,脸上皆是淡然镇定之色。那一刻他成了擎天巨擘,将摇摇欲坠的大汉基业稳稳托在手心。
当时情况紧急,大家七嘴八舌,议出多门,最后意见多集中在一则之上:北军固守,派一上将驰援,同时请皇太子登基并亲出成都坐镇,以保军心;丞相诸葛亮则继续伐吴,应当能最后功成,至于伐魏,只能再议。
听起来是稳妥的办法,但是诸葛亮却心里绞着一个结——若是之前,他自然也会持此稳妥之计。但是此时水中鱼已不在,他这一池死水,更愿化作最后狂浪波涛,吞噬一切置他于此境地之人,即使自己付出一切代价也在所不惜。
于是他终于说了自己的想法。众人听罢,面面相觑,额头上都见了冷汗。
“丞相,这怕是……”马良擦了擦额角,一个字都要含在口中颠倒十来遍才敢出口。
“季常有话直说。”
“丞相为天下计,也当为自己谋。”
“天下为重。”
“恕我直言,您此极险之策,非只为天下,也是为了私情。因私情置险地,君子不为。”
这句话无端戳得诸葛亮大发雷霆。他虽然果决坚毅,但也沉稳温和,极少有如此暴怒;这一次,仿佛一辈子的怒意,都在这一刻倾泻于马良头上。马良尊他为兄,两人关系极为亲密,此时也吓得双膝跪倒,战战兢兢。然而诸葛亮吼了两句,却倏然浑身脱了力,被人扶着才勉强坐好。
“季常……你怎知……你怎知孤……”诸葛亮指着马良,怒目圆睁,双手抖如筛糠,语气却软了下来,甚至如在讨饶,“你跟随我和陛下多年,我……以为你都明白的。”
“我有什么不明白?但是丞相明白您自己在做什么吗?若按丞相的意思行事,新君即位之后,您如何自处?”马良的声音带着哭腔。
诸葛亮扶着额头,脑内突突跳着疼,眼前一阵发黑。他喘息了半天方才平静一些,喝了口水,扫视了一下帐内脸色铁青的众人。
私情么?这话没错。然而就算情深如鱼水,这些年来的损耗之下,不知还剩多少。
他恼怒不是因为马良说中了,而是因为这句话差之毫厘,谬之千里——自刘备登基称帝,他便觉得两人之间好像不再像之前那样鱼水相合,而是隔了什么;这感觉刘备称王的时候他便隐约觉察,甚至更早之前,当那温和宽厚之人展现出他对身边之人的狠辣果决时,就有了种种蠢动苗头。这些年来他们也不是没有尝试把话说开过,刘备言语直白,一身磊落,而诸葛亮却总觉得自己看不透——甚至从未看透过那令他用情至深之人。
刘备称帝以后,便忙于东征之事,两人说是疏远也好,说是各自心知肚明也罢,总之就是这样拉开了距离,但还被什么冥冥之中的丝缕牵在一起。诸葛亮本以为将来总有机会彻底袒明心迹,有些话在心中念念不忘这些年,却终于归入黄泉碧落,再不能相闻。
诸葛亮吸气入丹田,缓缓吐气,强迫自己心归静而神归明。逝者已逝,现在不是疼的时候,更不该他因心死而孤注一掷,行如此绝险之招——且不说能不能成,即使成了,之后很多事也难处理。他身负一国之重,是该多做考虑。于是,他在千头万绪的思忖中沉吟良久,才嘶哑言道:“季常起来吧,是孤少虑了。看起来,还是应当依众人——”
突然有亲兵急报打断了他的话:又有自北方而来的加急文书,即刻呈上。
这一次是刘备早已准备好的遗诏,吩咐若自己有不测,当交给丞相,再由丞相公之于众。诸葛亮掀开锦盒封纸,取出里面两封帛书——一封是正式的遗诏,一封则是给诸葛亮的嘱托。
诸葛亮读完了两封帛书,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是泪水满眼。
“孤意已决。”他任凭泪水滚落脸颊,声音镇定如初,“按孤的计划,即刻与吴议和。陛下蒙难之事,务必保密。泄露者斩。”
众人齐声称诺,居然无人再劝——据马良后来说,他当时那言辞颜色,活脱脱便是一杀伐决断之主,让人不由得不觉得是众人以为已经身死的刘备之灵附身于他,因而无从与他辩驳。
几位退出,只留下诸葛亮在帐内。他将那刘备与他私书放置在几案上,倒身下拜;抬起头来,泪幕模糊的目光里,最后一句话清晰分明——
“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那之后,诸葛亮命令知情者封锁刘备战死的消息,留数能臣与吴议和,甚至不惜放弃刚刚到手的数座城池也要保证议和成功;他本人带精兵一日急行军数百里北上,对外宣称刘备受伤未死,仍使人用刘备旗号车盖以为诈,自代行君事,号令皆以刘备之名出。
当时的魏军本已经是强弩之末,并未重创汉军;之前他们以为刘备必死,魏尚有转败为胜之机;这一下看汉军一切如常,完全泄了气。诸葛亮假托刘备名号一战,大破魏军,彻底击溃了魏军最后的有生力量。之后汉军长驱直入,直逼洛阳,如入无人之境。
看着洛阳宫阙,诸葛亮整整身上丞相礼服,长叹了口气,停舆下步。洛阳宫殿森严豪阔,远胜蜀地左将军府改建的皇宫百倍,让人看了就不禁感慨这才当是帝王之都。然而左将军府中诸多回忆,温存念想,肌肤之亲,凡此种种,又岂是这陌生而又宏阔的殿堂可以比拟的?
宫室如此,人岂不同?
他看到立于台阶之上的那个极端熟悉而又些微陌生的身影,垂首趋行而上。
他还记得刘备回到军中的狼狈模样——双腿一瘸一拐,脸上身上都是泥水血水结成的污浊硬壳,凌乱的头发里杂满了草梗和泥土,眼窝和脸颊深陷——可是他居然活了下来,在洛阳围城的第二天回到了诸葛亮身边。
诸葛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快步跑出营门相迎,眼看刘备到了近前,还未等他屈身下拜,刘备已经三步并作两步扑入他的怀中,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紧紧相拥。
若不是周围众臣都在看着,诸葛亮差一点就亲吻了刘备那无血色的双唇。
“陛下怎么……您这是……”诸葛亮眼泪簌簌地落。
刘备咧嘴一笑:“装死逃命嘛。黄巾之乱那会儿用过一次,捡回一条命留到现在。想不到都这把年纪了,还能故技重施再用一次。”
说完,他扫视了军营内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洛阳城的方向。
“看起来,丞相和朕,是想到了一处啊。”
诸葛亮哽咽着,泪水止不住地汹涌而出。他想说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而刘备的眼泪也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探手擦去诸葛亮的泪水:“苦了你了,孔明。我对不住你。”
此时,诸葛亮在面前身着常服的皇帝面前跪下来行臣子礼节,眼前影影绰绰,却还是那满脸狼狈笑容,流着泪对他道辛苦的死里逃生的汉帝。那一刻他自觉两人距离有多近,此时便觉他们有多远。
“免礼。”刘备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微微欠身做扶的姿态,手掌却没碰到诸葛亮的胳膊就收了回去。
“看你穿成这样,我就知道你不是来找我闲聊的。”刘备轻笑道,转身引着诸葛亮入内。他腿上的伤还没完全好,走路稍有些不稳,不过若是慢些走,是看不出来的。也只有诸葛亮这些年来对他熟悉,连一点点小小的不同,都看在眼里。他伸手去扶,刘备的胳膊微微僵了一下,还是很顺从地搭在了他手上。
“陛下,臣所来为何,您应该知道。”诸葛亮语气生硬。
刘备坐下来,轻哼了一声,示意他也坐。宦官端茶进来,还未等倒茶,就被刘备轰走。他亲自满上两杯茶,递给诸葛亮一杯。
“我知道。”沉默许久,他只是这样回应道。
诸葛亮接了茶,啜了一口,看屋内无人,深深叹了口气。
“丞相不来,我也要去找你。真是巧了,我们想到一处。”
这话让诸葛亮心里微微一颤,脸上却不动声色:“陛下若真的和臣想到一处,就不应当前日收了李严入狱,今日一大早困蒋琬于囹圄,不但如此,还要取他们性命。”
“你少说了一个人。”刘备沉了沉脸,放下茶杯,“朕已着人拟旨,免马良官职。”
“陛下!”诸葛亮重重放下茶杯,震出茶水晃了满手,两袖簌簌抖着,“陛下这又是何意?”
“这是何意,丞相不懂吗?”刘备起身抽过诸葛亮上书议论功行赏的表文,往他面前一摊。
“臣愚钝,不知陛下所指!”诸葛亮躬身下拜,声音却高了三分。
刘备冷笑,刷拉一声又把竹简揽回面前,一手握了开头几片,另一手抓了剩下一卷,双臂发力一扯,生生扯断皮绳,两根竹片崩然而断,锐利的尖角在刘备手指上留下一道血痕。
诸葛亮站起来,赶紧想去找东西替刘备清理伤口,刘备却一把扯了他的袖子,把那几片竹简怼到他眼皮底下。诸葛亮看清了,那分明是他所写的要求辞去一切治民理政之职务,并自请为太傅并索要爵位赏赐的一段。他扫了两遍,刘备手上的伤口里渗出来的血慢慢爬入细细的竹片的纹路,字迹不再清晰,而是被一篇血红浸染。
“陛下赶紧包扎一下手上的伤口。”诸葛亮去抓他的手腕,却反而被刘备抓了手腕——刘备虽然年纪过六旬,但力气不减当年,也难怪能从战场上九死一生逃命回来。
“你别打岔。”刘备冷冷道,“你既不在乎我心中之痛,又为何在意这小小一个皮肉伤?”
“臣请求辞去丞相和司隶校尉之职,就伤了陛下的心了?”诸葛亮无名火起,只觉得委屈万状,再无法作镇定之态,“这难道不是为臣之道吗?”
“好一个为臣之道!”刘备甩开诸葛亮的手,“我刘备还没想过,我建立的大汉,这丞相之位除了诸葛孔明,还有哪个人可以当得起。”
“我以为陛下早就希望孝直当这个丞相了。”诸葛亮冷冷道。
刘备瞪圆了眼睛:“孝直助我东征北伐,劳苦功高,你和我置气,不要把他也骂进去。”
“陛下觉得我辞去丞相之位,是因为和您置气?”
“何止和我置气?自请厚禄爵位宅院田地,丞相这分明是萧何再世啊。朕虽然不敢自比高祖,但看起来丞相倒是觉得朕在某些方面有高祖之风咯?”
此言一出,两人又剑拔弩张对视良久,如有霜雪,蔓生于二人之间。
诸葛亮撩衣跪了下来,刘备翻了个白眼。
“陛下若怒于臣的言行,治亮一人之罪即可,何苦迁怒其他三人?”他磕了个头,“请陛下三思。”
刚刚诸葛亮暗讽的冷言冷语虽然不好听,但刘备其实是乐于听到的,因他在那些话里找到了容他腾挪的小小缝隙。然而此时诸葛亮一跪,又铺了满脸的公事公办,好不容易撬开的缝隙合拢得死死,刘备的心沉了一沉。
“他们三人挑拨我们君臣关系,还不该治罪?”刘备横眉立目,“李严写了什么,你心里清楚,我不重复了。蒋琬多次劝你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这事情不少人知道。至于马良……”他乜了一眼地上的破碎竹简,“你辞去丞相之位,求虚衔爵禄这一安排,便是他的主意吧?要我说他也该死。只是念及多年君臣情分,留他一条性命。”
“臣所言所行,都是臣自己的决定,和他们无关,何来挑拨之说?”
刘备眯了眼:“你这意思是,我一直以来,看错了孔明?”
诸葛亮心中一阵翻搅,于是再叩头:“臣请辞丞相,完全是出于公心。”
“是,我怎敢怀疑堂堂大汉丞相行事,是为了什么私欲呢!”刘备把手里最后一片竹简往地上重重一摔,说话的音量不算大,舌头底下藏着冰凌。
诸葛亮一时结舌。他微微抬了头,用试探的眼神看向刘备,却被那森然的目光顶得他又垂了首。
那目光诸葛亮记得清楚。当年的秦宓被拖出去差点上了断头台之前,就是对着这样一双眼——人们称帝王之眼为龙目,却只有见过的人,才知道那非美誉,而是畏称。
刘备并不常做出那样冷峻的表情来,从前的他永远都是宽厚温和的。当年刘琮欲降曹而未告知刘备,临到火烧眉毛,一个叫宋忠的使者才带来这等惊天噩耗。当时张飞摔了手里的杯子,刘备的刀已经出了鞘,最后还是放过了那无名之辈——虽然大家都觉得这人名字其实蛮响亮的。
但是如今的刘备身登九五。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何况秦宓区区一个小臣——不,即使他持一国之重的丞相又如何?那龙一样的目光凝视着谁,谁就不寒而栗。
即使他们之间曾经柔情缱绻。
诸葛亮忽地眼角有些酸涩,本到了嘴边的话,转了个弯,变成了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言辞。
“臣以公心报陛下,也愿陛下以公心待臣。”
话出了口他就后悔了,双唇微启,欲言又不知从何说起。刘备的目光里有几分愣怔,在沉默中长久地看着他。诸葛亮望向刘备的眼——那双经历过无数苦厄磨难仍旧清澈的眼,如今也有了浑浊的轮廓。他一时心下不忍,不觉起了身,向前迈了一步。
“你该不会真的觉得,我不明白你的用意,却来冲你无端发火,还迁怒于人?”刘备的态度看不出冷热远近,只是立在那里,不去迎他的示好,也不闪躲,“我知道,你做出这些举动,不是冲着我,而是冲着天下人的。”
诸葛亮自然不是觉得刘备不懂这个道理,于是只沉默不语。
“丞相当然不是为了自己,”刘备用手指在胸口指了指,一字一顿,“而是为了朕。”
“陛下明察。”诸葛亮面色淡然,拱手作揖。
听了这话,刘备恼恨万状,刚刚稍稍软下来的语气,又密密匝匝结了一层硬茧。
“丞相一片天下之心,可敬可叹。”刘备踱开几步,回头看着诸葛亮,“只可惜孔明心里怀了天下,却独独没有我刘备的位置。”
“陛下——”
刘备不容他辩驳下去:“是了,‘陛下’的位置自是有的……”
他把‘陛下’两个字咬得很重,一句话未完,半口气悬在空中,如利剑高悬待落——或脆声落地,尘埃起而归定;或落入躯体,斩断血肉筋骨。
诸葛亮暗中倒吸一口凉气,四肢百骸之间游走着细小的麻痒,转为微微抽痛,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却是注意到刘备的声音苍老了许多。
当年说出“如鱼得水”的时候,刘备的嗓音是清亮的,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相符的调笑和轻快。刘备的言辞从无雕琢,但却有他独特的敏锐;只是这四字,便在诸葛亮心头勾勒出一幅温柔白描:一池清泉里一条金红色小鲤鱼摆着尾巴游曳其中,愉悦自在,纵然子非鱼,观之亦得鱼之乐。于是他便微笑着看了身着红衣的刘备一眼,不觉一时耳热心跳。
如今他已成那滔滔大海。而当年的小鱼,已成真龙,纵汪洋集有天下之水,亦不能困锁于他——他是当往天上去的,睥睨四野,众生臣服。
他自然在惊涛骇浪中留有属于那人的一汪柔泉微波,只怕是那天龙,无法存身于这样一方浅池。对此,他这些年来虽然无奈,却也心知肚明,自觉也算接受了。想不到如今被刘备这样一说,方才发现,那一汪清泉,早已经凝作一潭苦涩死水。
最令他绝望的是,到头来他却还要被那与他渐行渐远的一方,责作薄情之人。
思及此,诸葛亮的声音也沉了几分:“陛下那封遗诏中,‘君可自取’之言,也纯粹是一片公心。难怪您回到营中之后,说我们君臣想到一处。看来乃明君贤臣,心怀天下,自是一时垂范!”
“诸葛亮!”刘备终于搂不住火,高声点了他的名字。虽然君呼臣名没有不妥,然而这些年来他对诸葛亮在公称官衔,在私用姓字,从未有过半分不敬——隐秘之时,甚至诸葛亮都会喊他的表字。此时此刻他方才意识到,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诸葛亮叫他一声“玄德”了。
诸葛亮身子一震,也明白刘备真的是气急了才这么叫他。然而他再也摆不出那副让人进退不能的公事公办模样,只是梗着脖子站着,直勾勾盯着刘备。
“你……”刘备用手指着他,张口结舌。诸葛亮之前那些话若是暗讽,这就是明嘲了——不但故意曲解他那句“想到一处”的意思,还在这个当口提到那遗诏,和直筒筒怼在他脸上一句“是你刘玄德把我逼到这份上的”之间,也就差一层窗户纸了。他写下此言时心中百转思量和千般滋味,此时都被诸葛亮这一句话变成诛心利器,刺得他疼到说不出话来。
偏偏诸葛亮不给他整理思绪的机会,咄咄逼人:“陛下给臣的批复说,欲加臣九锡。臣虽不才,也知王莽、曹操旧例。我并非觉得陛下是猜忌之主,然而天下人滔滔之口难防。”
“哼。”刘备胸口大起大落,终于憋出一个闷哼,“滔滔之口……呵,丞相既然这么说了,那当年与朕开的汉哀帝和董贤的玩笑,看起来并非玩笑。难怪朕登基以后,丞相便疏远于我,原来是顾忌你我一世清名啊!”
刘备连这等八百年陈言旧账都翻箱倒柜找出来和他打嘴仗,让诸葛亮竟一时哭笑不能。他说汉哀帝和董贤的话,还是他们刚取下成都不久后,在床上耳鬓厮磨到情浓意切时候的玩笑;刘备随口道汉家天子多好男风,足可见我乃帝室之胄不假,诸葛亮打趣他才说了汉哀帝董贤之事。他当时还说,就算天下人都知道我们君臣鱼水之事也无妨,我倒要看看把我们名并汉祖萧何,还是昏君娈宠。
那时候他们都对刘备的大志和未来心知肚明,然而帝王之心比床笫之情更为隐秘,提来有些害羞,还有些轻快——却没想到真的走到这一步,又要背负多重的担子。
在气头上的刘备说得嘴上痛快,也不管诸葛亮这一肚子苦水,继续下了狠话:“若早知道闹到现在这样,一开始何必有此荒唐?”
诸葛亮一时头昏脑胀,不知该如何作答,长长叹了口气。刚刚他曲解刘备之意和他赌气,结果刘备胡搅蛮缠起来也不遑多让。毕竟多年情分,彼此了解到骨头里,连说哪句话能戳到对方肺管子都了如指掌。
“是啊,陛下这么一说,臣也悔不当初。”诸葛亮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话说到这份上,就没什么可以继续聊的了。两人大眼瞪小眼了老半天,没有人说一句话。诸葛亮看见刘备袖子上凝固的血迹,很想问问他手上的伤还疼不疼——他想如刘备刚刚死里逃生回到汉营时候一样把他抱在怀中,脱去他的衣物,检查那他未曾亲见的所有伤疤。他想念那个身体,如今藏在厚厚的衣裹下,如同两人间隔了厚厚的帘幕。他此时不能掀开那帘幕,只能背转过身,黯然退场。
“陛下若说起当初,臣倒是想起来一件事。臣随陛下离开隆中之前,曾对陛下说过,若天下一统,臣便再回此地隐居。”他的语气又一次谦和下来,躬身下拜,“今天下已定,请陛下准臣辞去一切职务,告老还乡。”
刘备脸色苍白,两手抖如筛糠,向前伸了伸,又收回去,喉结上下滚动,眼中似乎隐约有泪光。诸葛亮看他这副样子,几欲上前,却终究还是低了头,垂手而立。
“告老还乡……你小我二十岁,你若告老,我岂不是该坟头草长了三尺?”半晌,刘备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
诸葛亮听了一阵胆战心惊,只是闭眼想想那次他以为刘备战死,便觉得心口疼成一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倒不是他故作姿态,而是突然腿脚发软,站立不稳。
“陛下何故出此不祥之言!”
“你都不怕气死我,还管我说话祥不祥!”刘备怒道,“早知如此,我那一次又何必回来!”
诸葛亮霍地站起来,血撞脑门,不管不顾,张了口刚想把一肚子话倒出来,刘备却再不给他时间。
“来人,送丞相回府!”
诸葛亮也不争辩,又翻身跪下磕了个头,转身就往外走——这可不只是遵礼趋行了,简直是落荒而逃,自然也没看到他离开之时,刘备瘫坐在地,泪如泉涌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