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932年,夏季。
“老天,别动,”Bucky嘴里咬着发夹说,“你要再动的话我没法帮你弄!”
Rebecca盘着腿坐在地上,气得大叫了一声。“噢,如果不是你弄乱我头发的话,我一个钟头前就能搞好!我脚踝很疼呐,Bucky。”
“难道我就不疼吗?”Bucky抱怨道,将妹妹一小撮头发拨出,两根手指紧紧抓住,然后用发夹固定好。也没有很糟啦。他们已经完成一半了,尽管用的时间比原本要久。Steve坐在Bucky的床上,穿着件背心和校服短裤,读着本平装书,时而看看Bucky用卷发器给Rebecca卷头发。像往常那样,母亲在工厂上轮班,于是他在Bucky家过夜。
这晚很闷热,潮湿的空气恼人地粘着他们的身子。Bucky没穿上衣,Rebecca穿着睡衣,但还是闷热难当,让人窒息。
“好吧,不管怎样,我本来就不该干这个的。”Bucky说道。以往每次Rebecca叫他帮忙卷头发的时候他都死活不愿意,但自从他们的母亲去世以后,他开始明白,只要能够弥补丧母为他俩带来的伤痛和损失,为妹妹做什么他都愿意。“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出门一不小心就会有家伙盯上你的。”
“那又怎样,”Rebecca沉思着说。
“别傻了,Becca,”他厉声说道,“你才十三岁。”
Steve在床上盯着书听他们吵,发出一声轻笑,Bucky狠狠瞪了他一眼。Bucky知道自己十三岁时干的那桩事对Steve来说肯定历历在目——他在屋后偷偷亲了Gracie Fairfield,连手都伸到她裙子底下了。Rebecca绝对不能知道。
“别吵,Steve,”Bucky扫了他一眼。Steve笑着对他点头,用纤瘦的手指翻了一页纸,接着像拉拉链一样封住自己的嘴。Bucky的手指缠住妹妹的另一撮头发,拿出齿间咬着的发夹。“就快好了。”他对Rebecca说,迅速用前臂抹去自己眉头的汗。
“我得练着自己卷,”Rebecca的手指在膝盖上乱动。“前面的头发没问题,但后面总是弄不好。”
“你要由下往上卷,”Bucky回答。“然后把头发夹好、夹紧,这样才不会掉。”
Steve在床上大声说,“你的头发好长了,Bucky。”
Bucky耸肩。剪个头发只要两毛五,但这时手头紧,所以他头发的确蛮长了,而且比平时要蓬乱一些。“那又怎样?”
“我可以在你头上练习卷发欸!”Rebecca戏弄又兴奋地说。
“当然,”Bucky冷冷地说,把妹妹头上最后一撮头发给夹好,还检查了一下看有没有散出的乱发。“如果我明天不用上学,或者不用再去出洋相的话,当然可以。”
“噢,来嘛,Bucky,”她回过头恳求地看着他,但他立刻把她的头给拧了回去,抓起床边放在Steve脚旁的那条丝巾裹住她的卷发。
“不行,”他含糊地说着,从口中取出最后一个夹子将丝巾别好。
“再沾点水就行了,”她催促道。Steve又在床上大声说:“就让她玩一下嘛,又不会怎样。”
Bucky白了一眼,“不要,我才不会戴满头扎人的别针夹子睡觉。”
“又不会怎样,”Rebecca说,“不会很扎的。来嘛,Buck——”她拖长着哀求的声音,转过身双手扣在一起恳求地看着他,“别让我求你啦。”
“你已经在求我了,Becca,”Bucky回答,“这样做真的不合适,你又不是小孩子了。”但他感觉自己的决心在动摇,因为他知道如果母亲还在的话,她会耐心地坐在地板上让Rebecca给她卷发,尽管这意味着她第二天要顶着一头蓬乱不均的卷发出门。
而当他碰上Steve的目光,他的决心彻底被击溃。他的朋友就这样看着他,如果他依旧不理会妹妹的苦苦哀求,好像就会真的对他失望了。而他宁愿选择忍受一切,也不愿意让Steve失望。
他叹了口气,“好吧。”看见Rebecca欢呼着冲去拿更多发夹时,他忍不住笑了。“你真够朋友啊。”他向Steve埋怨道,而Steve正背靠稍凉的墙壁,用自己的书来扇凉。
“我觉得你应该先把头发弄湿,”Steve说,“至少这样会凉快一些?”
至少,这点没错。Bucky站起来走进浴室,把头浸在了水槽里。
然后他背靠床沿坐在地上,Rebecca跪在床垫上,在他身后将他的头发慢慢拽成紧密的卷发。尽管用了很长时间,也仅是将他头发卷短了五英寸不到,但他妹妹做得还不错,把他的头向前推,用力拉着他的发根。而Bucky则委屈地说自己被当成玩具娃娃般玩弄。
Steve至少也帮上了些忙,用手中的书给Bucky光裸的胸膛扇风, 有水从他湿漉漉的头发淌到脖子时,他会帮他吹走那些水滴。当清凉的水滴触及他后颈的肌肤时,Bucky发出一声舒服的轻叹。
终于,Rebecca心满意足,得意地把最后一个发夹旋扭到位。“噢,好漂亮啊,Bucky。”她低声软语着。
“我恨你。”他轻描淡写地说,而当妹妹从床上高兴地跳下来时,他还是看着她咧开嘴笑了。
“我给你找条丝巾!”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Bucky只是笑了笑。“Hell no,我才不要丝巾裹着这些东西。我猜你不打算让我现在就摘下这些东西了,是吗?”
“Hell no.”他妹妹学着他说,“我想看看明早效果会怎样。”
Bucky哀嚎了一声,但还是说,“好吧。”他本想试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饱经折磨,但最终还是没有发出那样的声音。至少那些卷发给了他一丝凉快的感觉,稍微驱散了这夜的炎炎闷热。“不管怎样,你该去睡觉了,Becca。”
她的脸皱成一团,“你和Steve都还没睡。”
“我和Steve都十六岁了,傻瓜。快去。”
Rebecca嘟哝了几句,(他听见她喃喃自语地说:“别骗人了,我知道Steve只有十五岁……”)但她还是走出Bucky的卧室,把门给带上了。
“其实我也有点想睡了。”Steve打了个哈欠,居高临下地看着Bucky,睡眼惺忪似的,昏昏沉沉。“你现在真的超级可爱,Bucky。”他嘲弄道,Bucky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膝盖。
“闭嘴,我是认真的。她可是我妹。”
“是,我知道,”Steve回答,声音突然变得严肃,Bucky看着他站了起来。他的脸上写满热忱和坦率,让Bucky心头一暖。“你对她那么好,我真的很为你自豪,自从……”
Bucky擦了擦眼睛,耸了耸肩。“这没什么。”他诚恳地说,脱下校服短裤甩到床头柜上,身上只剩一条内裤。“今晚睡觉肯定会又热又粘。”
“只要开着窗就好了吧?”Steve边问边把自己的裤子也给脱了。即使是在这么热的晚上,Bucky发现他还是会穿着背心睡觉。
“嗯,不能再好了,是吧?”Bucky怨念地咕哝着把灯熄了,往床上一倒躺在Steve身旁。他们晚上睡觉一般是这样的:Steve挨着墙睡床里头,因为这样靠着会比较凉爽,Bucky则睡在近床沿的外头,如果太热的话他会喜欢把一半身子晾在床边。
汗水浸湿的床单,身体触碰的炙热,都让他们辗转反侧,夙夜难寐。
第二天早上,Bucky疲倦地睁开眼时,看见Steve躺在右边摊开四肢,头朝下埋在发热的枕头里。他艰难地爬起床,走向浴室。比起昨夜难耐的灼热,头上的发夹还让他好受一些。
Bucky看着水槽上的镜子,睡眼朦胧地关上了门。捧水洗脸,水从发热的水管流出来还是温的。他发现有些发夹已经松了,但大部分都还是夹得好好的,在右边的头发侧边整齐地卷成两排。他用毛巾擦干脸,开始好奇地扯开那些夹子。屋子里仍旧静悄悄的,因为Steve还没起床,而他要等Bucky把他从床上踹下来才会起。他父亲和Rebecca应该也不会这么早醒,但他们待会儿可能就会起来了。
他从发尾开始解开卷发夹,并没有看着镜子,而是斜歪着头看着头发把夹子一个个拿下来。过了大概一分钟他抓了满手的夹子,头发终于摆脱束缚。他抬起头看向镜子,准备对自己可笑的样子来一番自嘲。
但他屏住了呼吸。他看上去并不可笑。他觉得自己看起来——挺可爱的。发尾的卷翘紧贴着,他用手将头发扯直,松开手,匀整直顺的头发便迅速卷回贴在他的脸旁。这种发型看上去几乎没有一丝男子气概——如果有的话,他觉得应该会像自己小时候在电影银幕里看到的男影星,那种头发微卷,双唇饱满,还有黑色大眼睛的男影星。
突然就看得入神了,他用力抿住嘴唇,咬着唇边的软肉直到发白瘀青,嘴唇泛红。又捏了捏脸颊,让一丝浅红浮上他的颧骨。这和化妆不同——他暗红的嘴唇和起色的面颊在镜中只是一掠而过,但足以激起他的兴趣。他喜欢自己现在的样子,将头由左转到右,脸上带着一抹只有他自己才能发觉明了的浅笑。
他想知道自己的这个小幻想能否实现——涂上口红、睫毛膏和眼影。这种幻想的冲动极其强烈,却又难以实现。有太多太多原因会让它难以实现。
他狠心将目光从镜像上移走,打开水龙头,弄湿双手扯直卷发,手指梳过发间,把头发变回原状。他得想办法拽出一枚25美分硬币,在下午放学就把头发给剪了。而且Rebecca看不到她昨晚在他头上试验的成果了,他还得摆脱自己的愧疚感。
*
Bucky并不无知。他知道基佬是什么,也知道自己想打扮成女孩的嗜好是其中一种表现。好吧,但他才不是基佬。他知道他们的存在,但无关痛痒,事不关己,而且他也从未接触过,所以在他印象里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他们都是些堕落,做作,妖艳,变性的家伙。这些家伙想变成女人,或者曾经是女人,或者不男不女,又或是双性恋,男女通吃。
Bucky告诉自己,他不是这样的人。他并不想成为女人,这样做简直大错特错。他并不是同性恋,他喜欢女孩。他一直都喜欢女孩,喜欢她们的身材,她们的触感,还有她们的女人味。而他也是个有男子气概的男孩。他会打架,和姑娘约会,还和她们亲热。每个周末和假期他都会干些体力活来挣些零花钱,而且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父亲的军事基地里,他有时觉得军队才是自己的家。他喜欢自己的一切,而并不想成为其他人。
但是,但是他一直想在口袋藏一支口红,看看自己涂上会是什么样。一直想看看自己穿上裙子会是什么样,那稠厚的串珠蕾丝是多么眩惑。他把头发剪短,但立刻就后悔了:他想看看自己头发变长的时候,戴着顶小圆帽,绑着绣花的缎带,发尾的卷翘在帽沿露出一丁点的样子。
他知道自己并不会如愿以偿,所以还是决定不要陷进去为好,并默默让这种欲望衰减消退。全部的这些,都仅仅是个幻想而已。
但这不是。
*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我靠啊,这娘娘腔真的又站起来了呀?”
“跟你说过啦,他一直是个打不倒的娘娘腔。”
Bucky绕进角落,看见的景象已经不足为奇了:Steve流着鼻血,撑着自己站起来,背抵教学楼的墙壁,举起拳头准备挥击面前的三个男孩。而他们踢打着Steve的膝盖和脖子,准备再一次将他打倒。
“嘿!”Bucky喊道,抓住其中一个男孩的后衣领把他转过来,拳头自然狠狠地打到他脸上。Bucky本想说“别欺负小个子”,可那个男孩并没有比Steve壮多少,但却是个体格结实又好斗的家伙,尤其会耍阴招,就这点论他比Steve厉害。而Steve的体格却是这样的:“如果医学没有今天这样发达可能早就死了”或是“他的肺应该找一个空气清新的地方安家”。
这时,Bucky的拳头击中了那家伙的鼻子,把他一下打跪在地。另外两个就比较容易搞定了,Steve甚至踢了一个家伙的腿,对他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那家伙一瘸一拐地跑走,另一个被打中鼻子的咕哝着:“你家保镖干得不错啊,基佬。”
Bucky感觉怒火在胸腔燃烧。他简直想把那家伙狠狠踢到人行道上,但Steve已经蜷在角落流着血,而这才是最要紧的事。
“不敢相信他们竟然那样说你,”Bucky恼怒地说着,在Steve身边跪下,移开他那只遮住脸的手检查他的鼻子。
“嗷!”当Bucky用手指戳他的脸时Steve疼得叫了一声。
“你鼻子没坏,”Bucky说,“靠,Steve,那些卑鄙小子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噢,我想——Bucky,别戳了——老实说,我觉得,他们打我,比骂我更疼一些吧。”
Bucky按捺着愤怒,“他们说你是基佬!你他妈可是个硬汉子,Steve,他们不可以——”
“我们回家,好吗?”Steve皱着眉头打断了他。Bucky抿住嘴。他实在觉得这不公平,那些人竟然这样辱骂Steve——他是一团烈火,如果他没有百分百的热忱,或是没有见义勇为,这团火就会熄灭;而且他能把窗外的天际线用精致的图案线条勾画得无比美丽。那不是Steve,他不是同性恋。
Bucky也不是。但他宁愿人们把那样辱骂的语言砸到自己身上,而不是Steve。
他把Steve扶起,从口袋掏出一条手帕覆上Steve的鼻子。“我给你买瓶苏打水吧?”Bucky边走边问,而Steve正仰着头止住血流出鼻子。“你后来还是踢中了那个家伙,庆祝一下呗。”
“你有钱买苏打水吗?”Steve问道,声音低沉,带着鼻音。
“我有钱买苏打水吗?”Bucky笑着把手伸进口袋找零钱。“这什么蠢问题?我如果没钱会给你买吗?”
他们也许都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
他们在一辆移动饮料车那儿买了罐可乐,走到一间关了门的店铺前在石阶坐着上一起喝。天气还是又闷又热,他们轮流喝着那罐可乐,把它贴在脖子上给自己降降温。
过了一会儿,Steve问道:“他们那样叫我,你干嘛那么生气,Buck?”而Bucky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
“你觉得呢?他们那样找你的茬,我就是受不了。”
“但他们怎样叫我都不重要啊,是吧?”
Bucky蹙眉摇了摇头。“当然重要!”他说。当然重要。那些家伙就算是当面撞着一个基佬可能都不知道他是同性恋。而Steve又不是基佬,Steve才不是。
Steve沉默了一会儿,喃喃地说,“Bucky?”
“嗯?”
“你是在……不让我被——你觉得我是……?”
Bucky差点把半罐可乐倒在人行道上。“没有!才没有!”
“我知道为什么。”Steve想了想,继续说,“我又不像你。我没有和女孩子约过会,连亲都没亲过。我没法像你那样招女孩子喜欢,我就只会画画而已,尽管如此我的胜算也不大。”
“够了,Steve。”Bucky摇着头说,“够了,这样说真的很蠢。我不觉得那帮坏家伙就单单那样说你而已,没准还会干更过分的事。”
Steve叹了口气,“好吧,”他说,“把可乐给我。”
他另一只手还紧紧拽着那条沾血的手帕,但他鼻子已经止住血了,现在已经开始瘀青发肿。Bucky把冰凉的可乐罐底贴在Steve的鼻梁上,笑了一下。
“还是这样比较好。”他说。
*
几周后,Bucky交了个女朋友。爸爸出去做军事演习了,所以他把那个叫Lena Madison的女孩带回了家,并叫Rebecca发誓要保密。后来的事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他把她弄到了床上,但当Bucky的手滑进她裙子下时,女孩躲开了。而Bucky也没强求。
十一点半左右,他把她送回家。走进公寓之前,女孩给了他一个吻别。不知怎的,Bucky以后就再也没见到Lena Madison了。
但她不小心把一支Kissproof红唇膏落在了他床上。Bucky把那支唇膏拿起来,紧紧握在手里。他在想要不要把它还回去,但还是把唇膏盖子旋开,拇指指腹轻轻划过口红,看自己的皮肤沾上那种鲜红会是什么样子。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他旋上盖子,把唇膏藏在了枕套里。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有没有勇气涂上口红,但他有种极其强烈的预感,知道自己迟早会这样做的。
*
Steve和Bucky是最好的朋友。这显而易见,众所周知。如果他们其中一个在课堂捣乱,老师会对着他们倆一起吼。甚至Bucky的爸爸有时都会不小心把他喊成Steve。在所有人看来,他们基本上就是同一个人,尽管他们是那么的不同。只要还认得对方,他们定会推心置腹,不分彼此,分享一切。
他们分享同一张床,分享同一罐可乐,分享各自破碎的家庭。Bucky还会和他分享女孩们的趣事,尽己所能帮他找姑娘,并把她们的朋友妹妹都拉来组个四人约会,尽管这样的约会一直都告吹。
而有事情瞒着Steve,简直是在无情地磨蚀Bucky。
如今,Bucky紧张得要命,因为Steve正躺在他床上,那藏着唇膏的枕头正垫在他头下。Bucky腿上摊着作业,装作无所事事地盯着床垫底部发呆,脑海突然浮现出豌豆公主的故事。
Steve时刻都有可能发现枕套里藏着的唇膏,二话不说就把它掏出来看。可这时Bucky还没来得及给自己的嘴唇涂上口红。他每天都会有这种频繁的冲动,甚至每过一个小时就会有,但他每次都把这种冲动按捺住了。他知道,要是Steve发现了那支唇膏也不会把它当回事儿,也许只会说“噢,你又干啥了,谁落在这儿的?”,然后把它扔掉或者给Rebecca。而Bucky会尴尬得再也不打那支唇膏的主意了。
他没法专心做作业。
“我们先不做作业了好吗?”他终于开口,试着让声音听上去无聊又厌烦。“待会再做。现在先去做晚饭吧。”
Steve把Bucky的棒球掷到空中,又用手接住。他的作业已经做完搁在一边了。“你把题目都做完了吗?”
Bucky白了他一眼,“我等一下再做。你……你起来好吗?”
“不准抄我的作业,”Steve说着,棒球没接住,砰一声砸在他额头上。“哎唷!”他把棒球扔开了。
“天,我知道,既然你都说了,Steve。”Bucky发着牢骚,仍紧张地坐在床上。他每晚都睡在那个枕头上,总能透过枕芯感觉到那支唇膏。
他讨厌瞒着自己的朋友。更加更加糟糕的是,他害怕Steve发现自己的癖好后会因此远离他。Steve还能再怎样?他已经被人说成是胆小没用的娘娘腔了,这还不够吗?如果Bucky想打扮成女人的嗜好被发现……
如果被发现了,他们还是他们,“Steve和Bucky”,二者合为一体的人,同一个人。那他们会遭遇什么?Steve遭遇的欺凌只会日甚一日。他不管自己怎样,只要有Steve在的时候他就顾不上自己了。如果他让Steve的生活雪上加霜,Bucky绝对不会放过自己。他是要帮Steve摆脱这种恶言的,而不是给他们俩都扣上同性恋的帽子。
Steve又不小心把球砸到了自己脸上。
“好吧。”Steve坐起身来,揉着额头。Bucky终于松了口气。“不过吃完晚饭你得把作业做完,Buck。这只是长除法,又不是世界末日。”
这不是世界末日,Bucky告诉自己。这不是。
*
Bucky不知道自己是鼓足了勇气,还是失去了决心,反正是两者之一。他知道他可以在镇上的某个地方,走进一间旧货商店买一条裙子,大不了就是看到别人抬起眉毛一瞥,或是对上一个暧昧的眨眼。随着夏天慢慢过去,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频繁地徘徊在那个地方。
他一直低着头,手插在口袋里。你若被认出是这个地方的常客,那就难缠了。几乎每次Bucky放学经过这里时,街边总会有男人邀他一同在这附近转悠,但他只是低着头走过。手插在口袋里。
这个地方的公寓和咖啡馆总会有同性恋厮混在一起,Bucky能够分辨出哪些是基佬,哪些不是——他们并没有东躲西藏,遮遮掩掩。这里街上有很多同性恋,让Bucky觉得很不自在。每次见到他们穿着女人的衣服,他总得克制自己停住脚步盯着看的冲动,或者直接,直接上前去问。
问什么?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他又好奇又困惑,那个秘密快要在身体里爆炸,撕扯着、碾磨着、紧揪着他,让他快要窒息。没有和Steve分享一切,对Steve有所保留——他太不习惯了。
终于,在一个下午,事情突然出现了转机。
首先,Bucky的父亲又去军事演习了,几天之内都不在家。其次,Bucky在学校和一个家伙打赌赢了些小钱。然后,在他准备离开教学楼时,Rebecca把他拉到角落求他批准她去朋友家过夜。
“我是谁啊?”Bucky耸着肩问,“能处处管着你吗?”Rebecca一下抱住他,兴奋地跑开了。
最后,最可贵的一点,Steve没和他在一起,而且今晚绝对不会过来。Steve的妈妈今晚不用在服装厂上班,于是他们一块去看电影了。
所以这整个的下午和晚上就只有Bucky一人待在屋子里。意识到这点,他决心要干那件事了。他没得选择,这只是一种冲动——他需要这么做,至少得把握这次机会。一开始,他以为自己只是涂涂口红,用Rebecca的化妆品在脸上妆扮一下而已。但他想起了Steve,这家伙连半勃都没试过,他觉得自己至少还得穿条裙子。
这不难。他回家的时候经过那家旧货商店,看到门口一堆酷儿正围着张桌子卖地摊货,于是他就买了自己瞅见的第一样东西。那条裙子花了他五十美分,裙的底边还有浅浅的污渍。这是条深蓝的裙子,上面印着白色的大花朵,衣袖长至手肘,腰间系着窄皮带。
“给我妹买的。”Bucky说。收银员用牛皮纸和绳把裙子裹起来的时候,怀疑地看了他一眼。当他走出去时,街对面的一个男同志对他摘下了帽子。Bucky一直低着头,匆匆走回家,臂里揣着那条裙子,呼吸抑制在喉间。
就要做到了。关上身后的门,检查了整个房子,确保家里真的绝对、绝对只有他一个人。就要做到了,他告诉自己。这不是纵容妹妹在自己头上卷发,这也不是把女孩落在床上的唇膏偷留着。这不是他被动的。这是他主动出去买了条裙子,自己决定穿上它。他就要做到了。
Bucky手指颤抖着脱下了衣服,停了一下。先去Rebecca的房间。她不该有化妆品:他们的爸爸不允许这个年龄就用化妆品,但她藏在了一个隐秘的地方,Bucky知道在哪儿。他不需要太多,如果用掉太多粉底妹妹一定会发现的,但拿走一支睫毛膏就不一定了。
聚起这么多饰品,他感觉自己有点像个收集癖。裙子,唇膏,Rebecca的睫毛膏,他带着这些东西进了浴室,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看向镜子,希望自己的头发能再长一些就好了。他两边的头发剪短了,上面的头发还比较长,松散地贴在额前。光着上身观察自己的身体,他很满意自己的脸颊至少还是柔软光滑的。解开纽扣脱下裤子,想了片刻又把内裤脱了。
一丝不挂,他觉得很阳刚。分身已经充满兴致地抬头。他咽了咽吐沫,拿起那条白蓝相间的裙子。
“你可以的,Bucky。”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条该死的连衣裙而已。”
他把裙子往头上套,将它定在自己腋下。有那么一会儿他感觉有点紧,但当他把头穿过衣领,把裙子往下扯,所有地方都刚刚好。刚好合穿。
十六岁的Bucky还非常苗条,而且还很高。但目前他的胸膛和肩膀都还没长开,所以这条裙子穿得舒服又合身,还很漂亮。他看着镜子咧嘴一笑,就像他还留着卷发那样。看起来还不错。他喜欢裙边掠过膝盖的感觉,一抹浅红爬上脸颊,让他看起来温暖、羞赧又甜蜜。
这晚,他没让自己的笑容淡退,而是拿起手里的睫毛膏,取出睫毛刷,而这时眼睛突然有点发痒,他眨了眨眼。他之前看过女孩子这样做,好像还蛮简单的。Bucky倾前身子,靠近那面沾着灰尘的小镜子,睫毛刷伸到眼前,嘴唇无意间张开。
稳一点。拿稳一点。不要戳到眼睛,他告诉自己。刷头在他的睫毛旁徘徊,眼睛还是有点痒,一直睁着快要流出眼水。他又眨了眨眼。刷头终于扫进了睫毛里,留下一层黑膏。噢,他想,也没有很糟糕啦。他慢慢往睫毛根部刷,然后眨了眨,换到另一只眼睛。
Bucky在镜中看着自己。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但足够妩媚动人。眼睛变得夺目,被他原本就长得睫毛妆点着,现在他的睫毛更是又浓又黑。他眨了好多次眼睛,还没法让脸上的笑容退去。
接着,他拿起那支唇膏,旋开了盖子。起初他以为会很简单,但他的第一次尝试简直糟糕透了。深红色被涂到唇线以外晕开了。他把它洗掉,更加认真地再涂了一次。
这次他慢慢地在唇上移动着口红,最后终于画对了。线条锐利匀称,颜色饱满活泼,让他的唇更加诱人了。Bucky知道自己的唇形本来就很好看,女孩们也喜欢称赞他漂亮的嘴唇。
他退了一步,想在镜里看看自己的全身。不完美。他没有柔软的曲线、匀称的身材和穿着丝袜的腿。他没有长头发,这点是肯定的。尽管如此,他发现自己竟有种异常的平静。他本该感到兴奋、挑逗,还应听见皮下血液奔动的声音,但他只是觉得非常,非常好。可爱。超级可爱,像Steve说的那样。
他在原地转了一圈,裙摆也跟着他身体飘扬转动。看着自己的眼睛,嘴唇,和被裙摆裹着的瘦臀,他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要那么害怕。
这没什么。
*
打扮完后,Bucky不知要做什么好。一丝性欲正戳刺着他意识的边缘,但并不紧迫,他心里的满足和平静会将这丝欲望覆过。
他从各种角度看着镜中的自己,摆了各种姿势和表情来展现那双乌黑的大眼睛。但最后他还是决定去厨房给自己弄点晚餐算了。由于只有他一人,又不想浪费食物,他就只是热了一罐烤豆,夹在几片面包里吃了就完事。尽管他觉得异常放松——就算是热烤豆、吃面包这样寻常的小事,穿着他漂亮的小裙子坐在那儿都觉得满是滋味——尽管如此,他还是忍不住四处环视,到处看看。他想象着自己听见钥匙旋动锁头的声音,愣住细听了会儿,想着Rebecca会不会提前回家,没准又和她朋友Bessie吵架了。也有可能是爸爸提前几天回家了。甚至还有可能是Steve突然破门而入,把这儿当成自己家一样。Bucky琢磨不定到底哪个场景会是最灾难性的。
但这些都只是他的想象而已。他完完全全是一个人在家。他把盘子和炉锅洗了,放在长桌上晾干。
然后Bucky躺在了床上。在如此精心打扮之后,他有种想要触摸自己的冲动,探索自己的身体。但他是在躺上床之后才彻底察觉自己的这种欲望。他的手抚过自己的大腿,覆上裙子,掀起裙摆,
一直往上掀,裙子顺着他的肌肤轻滑而过。性器硬硬地贴在平坦的小腹上,而他无暇顾及。
他的手指游走在自己的腿部、臀部、腹部、胸膛,一路向上到颈部,轻抚自己的嘴唇,指腹在涂红的唇上摩挲而过,沾红了一片。他闭上眼睛。
Bucky想着自己抚摸女孩的方式,手指在她们的酥胸上轻曳,拇指覆上乳头直到它们硬得凸起。他想着她们娇喘的声音,透过裙子的丝布探索着自己的身体,轻轻吐出一口呻吟。他想着轻抚女孩的大腿,手指深陷她们柔软温热的肉体里。他把裙子扯起来,想着他亲吻女孩的腹部时她们颤抖的肌肤和紊乱的呼吸。
他想着将自己的手指伸入她们湿润的热穴里,自己的手也进而一路下滑,直到指尖按着自己紧小的入口,并皱了皱眉。他并没有像女孩那样湿,这是当然的,于是他将手指伸入他涂红的双唇吮吸着,直到它们被唾液浸滑。这样不是太好,他想,但还是将手指按回在自己的穴口,插了进去。面对突然的入侵,身体紧绷起来,直到他觉得没那么难受时,身体开始放松下来。
他一次只进入一根手指,把它慢慢推入,慢慢深入,身体吞入手指一个又一个关节。
他想象着自己进入女孩暖湿的甬道,随着手指继续深入,他突然感觉到一束火花般惊人的快感,性器抽搐着泛出前液。他把自己插得更深,想再次找回那个地方,那个触发了瞬间快感的地方。他开始抽泣,弓起背部,想知道自己深埋在女孩身体里让她们害臊呻吟时,是否就是这种感觉。
啊,他喜欢这样。他喜欢这种感觉。他希望自己能更湿、更滑,这样就能伸进更多的手指。轻微的喘息、淫靡的声音从双唇吐出,他伸出舌头舔浸自己的嘴唇,沾糊了唇上的口红。他并不在乎。
想着自己的性器在女孩又紧又热的阴道里会是什么感觉,他气喘吁吁,头埋在枕头里。噢,他真想分享这种感受。让人像这样深埋在自己的身体里,把他插得眼冒金星。啊,啊,就是那里。
手指不断在身体里抽插,他开始呜咽,这把他自己吓了一跳。他在床上翻过身,手臂放到身后,这样就能更加用力地给自己指交,而且每次都击中那个甜蜜的激点。他的性器竖在下腹和裙布之间,扭动臀部时前端摩挲着床垫。快到高潮的边缘时他不停地喘息。
脑海一片混乱,眼前出现重影。他在追逐高潮,身体在床上动情扭摆,手指在体内疯狂抽插,但有一件事格外清晰:他多想有人对他这样做,在他体内有节律地抽动,深深埋在他身体里。他多想分享这种经历,分享自己的身体,分享自己的一切,给——
Steve。一直都是Steve。
他到了。射在了裙边的布料面上,身体再次绷紧。他感觉在指尖戳着激点的那个地方正紧紧吸吮着自己的手指。
他软瘫在床上,差点就晕了过去。也懒得把自己清洗一下,眼睛轻颤着闭上,睫毛膏在眼旁晕开。
*
“我们为什么走这边?”当他们正往那个熟悉的地方走去时,Bucky停了一步问道。空气中飘着码头和海盐的味道。
Steve看着他,露出疑惑的笑。“我告诉过你了,Thomas说这里有个地方能买到一整套Aqua的彩笔,只要五美分。”
“呃,是啊,好吧。”Bucky回答,手插进口袋跟着Steve走上这个粗糙崎岖的街道。“如果你给柜台后的那家伙来发口活,可能会更便宜呢。”
Steve拍了一下他的手臂,“闭嘴,Bucky。”
“我就是不知道我们干嘛要走这里。”
“这里怎么了?”
Bucky咳着笑了笑,“你没那么纯洁吧,Steve。”
“我当然纯洁。”Steve耸肩,有些怀疑地看了Bucky一眼。“你真不打算走这边,就因为这附近很多基佬?”
不,Bucky想,我不想走这边,是因为我不想被认出来。
但他说:“我是担心你啊,蠢。你那么小个儿,又那么漂亮,我可不想看见你被魁梧的大水手调戏,好吗?”
“没准那样还能拿些硬币呢,”Steve边想边走,Bucky敲了下他的头。不过跟着Steve走在这里,他感觉轻松了一点。他并没有每晚都在这儿晃荡,也没有整夜待在咖啡馆。他只是喜欢一个人放学回家的时候途径这里,在旧货商店买了条裙子和一些廉价珠宝而已。并没有那么糟糕。
这里有一间画具商店,的确有Steve要买的彩笔,而且并不用给站柜台的家伙口活就能买到。
Steve开心地离开了这里——他很少会有新的画具,通常只是用最便宜的炭画笔——他们按原路走了回家。空气依然厚重又腥咸,但这时海边吹来一阵凉爽的微风,稍稍驱散了这个夏天的闷热。
并没有那么糟糕。他们经过坐在咖啡馆门口的一群男同志,而Bucky想着最糟糕的事就要发生——他们会向Steve抛媚眼调情,还会向Bucky调情。或者是认出了Bucky,准备说“嘿,我在这而见过你,小子!”但什么都没发生。他们只是继续聊天,无视了经过他们的Steve和Bucky。
其中一个家伙不小心把盐瓶从桌子拍到了街上,而Steve,作为Steve,他弯下腰把瓶子捡起,笑着把它还给他们,还说“没关系,不用谢。”然后这堆穿女装打粉底的男同志(也许在不停地)对他说着感谢。
Bucky笑了,轻轻把Steve推回到路上。
“走啦,回家啦。”他说,“这个下午我们已经浪费好多时间了,我还得回去抄你的答案呢。”
他无视了Steve的怒哼和他说的话:“啊不行不行,你得自己做。”
他们只是继续往前走,尝着凉风的味道,Bucky告诉自己,并没有那么糟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