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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在庭园中醒来,熟悉的景色,大约是某处宅邸。他倚着檐柱,眼中仅有一道浅亚麻色的身影对月饮酒,影影绰绰,和记忆一般看不真切。头痛,但是痛感也像被蒙在雾里,和身体隔着一层水镜,好像一切都是轻轻一拨就会散去的倒影。大约是酒喝得太多,宿醉未醒罢,郑想。
“明俨?”眼前的雾被如风般轻柔的声音拂去,似有清晨雨露滴在脖颈,一瞬冰凉驱走醉意。现在郑可以清楚地看了:亚麻色的发、少年人似的体型、红与白的战袍,那对月酌酒的人无疑是周瑜,在盈月之仪这场漫长又短暂的梦中与他并肩作战的从者,他的友人,他的弓兵。
这次又如何呢?盈月之仪早已结束,宛若一场横插进他人生的幻梦,如泡沫般破裂,又留下动人心魄的记忆。他什么都没能得到,也什么都无法忘记。闲暇中,读书时,议政间,偶尔周瑜的影子会出现在他的余光里,定睛去看时却消失无踪。郑很清醒,那些全都是幻想,是记忆的碎片与他的期望混合而成的幽灵。眼前的人,远比它们显得真实。
实在过了太久,久到一个人最鲜活的记忆可以被磨灭,久到他曾认为永远不会忘记的人面目模糊,久到他宁愿相信又一次的奇迹。
郑站了起来,向周瑜的方向走去。他想喊出那熟悉的、仅属于他的代称,也想哪怕只此一次——
他说不出口。
于是他沉默着抬手,欲拥抱离去已久的知己,又强行止住这样的冲动,周瑜仍然举止沉稳,与那年那月没有任何变化,一如既往,时间停滞的幽灵。故人就在眼前,郑突然畏惧了。他只是凝视,留下无法抑制的纷乱的情感,从颤抖的语调缝隙间洒落。
血红三角梅并未在他手背上绽放。
“吾友啊,你是如何回来,又是如何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是多么的、多么的思念你,你离开后我立下赫赫战功,也经历不少痛苦之事,但我不曾违背那时的誓言,无论用什么方法我都继续走了下去——”
只是,我很寂寞。郑停顿了一下,把软弱的语句咽回胃袋中,重新摆出将领的威仪,向周瑜发出请求。
“你可愿回到我身边?与我一同征战,再度辅佐我直至胜利?”
月色惨白而明亮,庭园中树影森森,空气一片死寂,无风也无虫鸣的静夜,回响着郑一人的声音。
周瑜刚刚喊他表字,这绝不是什么幻觉,他确是被那声“明俨”唤醒的,可那声音中为何带有迟疑与悲戚?他比周瑜高出不少,影子挡住半束月光,显得周瑜眼底的阴影更加深沉。
不忍继续冰冷的沉默,但周瑜也不回答他的问题,反倒是向他提问了。
“明俨,你可记得这是哪里?”
庭园是和汉兼备的风格,枯山水与红墙绿瓦并存,虽因宿醉而头痛、记忆模糊,郑仍然能从脑海深处挖出那个无法忘怀的地名。
“是……赤坂?”十年前他与周瑜暂住于赤坂,同样的明月照耀之下,他们交心、举杯、争斗、分离,而这宅邸分明早已毁在那场苦闷之火中——
“是赤坂,又不是赤坂。此处为十八层地狱,如今也是你我的归宿。”不知怎的,周瑜的声音传到郑的耳中,好像融了他自己的进去,一句话说到最后,竟分不清是周瑜说给他听,还是他在自言自语了。
月华流转,周瑜的手轻轻拂过郑的脸颊,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流下了血泪。
清冷的庭园外猛地燃起熊熊烈火,木头的噼啪声中没有民众的哭喊,显得格外寂静。那火是地狱火,是你是我是业是罪,是遥远而无法达成的愿望,是友是敌是所有无辜者流下的血。是郑的声音?还是周瑜对他耳语?话语模糊不清,火焰止步于门前。
他半跪在周瑜身旁,任凭血泪流淌。
月上中天,透明的蛛丝从半空中垂下,在月光晕染下泛着微弱的银色光芒,郑伸手去够那轮圆月,正如那夜许下誓言一般的动作。
蛛丝扭动着从郑的指尖流淌下来,蔓延、缠绕,轻得如水如绸,像蛇,又像周瑜的一束白发,以既温柔、又强硬的气势将郑的手臂吞没,攀上他的肩头。仿佛为了安抚,周瑜从郑的身后探出手,拦在他的眼睛与月光之间。
消失于燎原业火中的archer,身体竟如此寒冷——
于是他坠入黑暗。
再次醒来时,晨光熹微,赤坂的景象不见踪影,连带着记忆也重新模糊了。回想起来,archer是英灵,怎会落入地狱呢?那果然不过是既算不上好梦也算不上噩梦的酒后空想,一场迷梦罢了。十年间朝思暮想,然而archer从未入梦,今日终于再见他一面,却是泡影一场,只留得空虚阵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