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树林里的寂静微动,大黄蜂破空而出。一闪银光,一抹鲜红,她便降落在了她设下的陷阱旁边的泥土上。
一只光蝇在这里结束了它的一生,被紧凑的刀刃裹挟无法挣脱。大黄蜂跪下来收回了她的陷阱。随着机关被按下,陷阱跳开了,除了一片锋利的刀刃依旧插在光蝇层层叠叠的膜翅里。
她小心地把陷阱调了个角度,然后换了个姿势拿着好让她抓一抓自己的手腕。她的爪子碰撞手掌的声音让她回过神来,将她躯壳中的瘙痒压了下去。
在这种时刻,她就像一块拼图。只要她全神贯注,不急不躁,她手上的动作就能让她的脑海清明,不受刺痒的困扰。
她的爪尖翻飞,精准地将那些致命的刀刃和部件一一拆开,将她的猎物的干脆外壳剥离,直到它终于从陷阱中脱离出来。然后她一刀将它切开,处理干净包装起来,最后与她的其他猎物一道放了起来。
她本需要将陷阱回收来检修,但是她其他的陷阱还在等着她去收获。一天就这样过去,她的食物储备也逐步增加。
但,在她空闲的那些瞬间里,她依旧会忍不住去抓挠自己的外壳。她身上的刺痒已经无法抑制了,甚至在蔓延着往深处钻,在她伸手够不着的躯干的底部;但她空着手的时候还是会想试着去抓一抓。
她努力地想要阻止自己去抓挠的冲动,但是没有用。这已经逾越了理智的范围而更趋于反射了。她难道被咬了自己没有注意到?或者是被自己不了解的毒藤刺伤。
不太可能。但她不会无视这个风险,于是她找到了能够歇脚的地方,将一片悬钩子的荆棘(对她无害,这她知道)两刀斩断,然后潜了进去检查自己的身体。
她毫发无伤。除了那些熟悉的伤疤在她身上的印记,很多来自她尚在学习丝线的技艺的时候,也有很多更加新鲜的。那些刻得很深,来自锋利的钢针与飞舞的丝线。
她就这么坐在那里,隐入氤氲的水雾与藤蔓,在这个如同每一个夜晚她休息的,无比熟悉的巢穴里。她坐着抓挠自己,皱着眉头;她的躯壳没有伤痕,毫发无伤,但是好像有什么从她的身体缺失了。
在手腕上她发现了最初的迹象。她强压下将爪子狠狠抓过小臂的欲望,轻轻压下去:手腕的外壳凹了下去,发出吱呀的响声。很疼;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明白了,然后小声咒骂了一句。于是她站了起来伸展了一下,又潜入了林中。不管现在她的躯壳是什么问题,也不能变得更糟了;趁她还有能力的的时候还不如先把手头的工作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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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丝本人也是度过了非常“充实”的一天。
“光是绕丝线就花了我们三个人的功夫!我当然明白她对创作不会漫不经心,但是她居然会认为旋律能……”
大黄蜂很努力地试图聆听。她盯着自己的盘子,在今天的主菜上轻轻敲着叉子的尖头——蠹虫和柑橘酱。她平时最爱的一道菜。旁边还有厚厚的一片面包配着苔藓黄油,还有额外给她的一颗树莓。是给她如此令人愉悦的奖赏,用蕾丝的话来说。
“……这是她的原话:‘会自己搞清楚的’?拉倒吧!”
大黄蜂很想吃树莓。她会把汁水吸出来然后小口啃树莓的果皮;这是她的一个习惯,以前在她还能够天天吃到水果的时候总是被打压。但是用蕾丝的话来说,大黄蜂这样的进食方式简直是可爱到犯规。大黄蜂很怀疑这种蜘蛛像吸干猎物一样吸干果子的汁水的场景除了让人浑身发麻还有没有别的形容词了,但是现在也不会有人阻止她了。她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但她还是什么都没碰。她伸手拿起红酒小呷了一口,在嘴里含着。苦味值得回味,但是又有些过头,让她不太情愿咽下去。
她把酒杯放下继续盯着她的盘子。她漫不经心地抓了抓自己的手腕,又在她拇指划过手腕的时候回过了神来。只是这样轻轻按压也会灼烧般的疼;大黄蜂小声嘶了一声。
“最后我们还是把——大黄蜂?”
“嗯?抱歉,你说什么?”
蕾丝敲了敲大黄蜂酒杯的边缘,“我知道你基本没在听,亲爱的。你也完全没碰你的晚饭,还有……发生什么了?”
“我开始蜕壳了。”大黄蜂回答说,然后纠正了自己,“啊,但是现在还暂时不能算开始了。等真正开始蜕壳了你会知道的。这种事情很难不被察觉。”
蕾丝轻轻哼着歌,把她的手在盘子一侧展开了。她没带手套;薄薄的,真菌的手掌清楚地展现在大黄蜂面前。她的好奇心也在她轻快和玩味的语气中昭然若揭,“哎呀。我听说好像是件不小的麻烦事。”
大黄蜂瑟缩了一下。“倒是没错。”“你以前也蜕过壳,没错吧?
“是。”蕾丝歪了歪头,“要是我问你蜕过多少次壳,会不会太私人了?”
“会。但是和你说没关系。应该是四次,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大黄蜂略有所思地把尖牙聚拢,“但是距离上一次已经很久了。”
“你在担心。”“不能说没有。上次蜕壳的我也没比现在小多少,但是应该也过了不少时间了。”大黄蜂思忖着。她已经太长时间一个人了,也只因此才能这样如此诡异又轻巧地压缩时间。
她把一只手伸出去放在桌子中间,“反正也只是一点点麻烦。”
“你在担心,还在试图说服自己不要担心。”蕾丝把手覆在大黄蜂的手上,“你也真是,亲爱的。
“没什么好担心的。”大黄蜂说着,把手翻过来握住蕾丝,“真的。有人还会说这是值得庆祝的事情呢。虽然我已经过了那个年纪了,但是你要是想,也可以在我今晚的猎物上点上小小的蜡烛。”
蕾丝笑了:“那你的猎物肯定是最美味的蛋糕。”她刺出她的叉子,在空中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但别想转移话题!按你的讲,不是什么值得担心的事情,但你还是在担心。”
大黄蜂往后靠了靠,但手还是伸着,牵着蕾丝的手。“你好执着。”她只是这么说。
“你值得我这么执着。”
大黄蜂握了握蕾丝的手又松开,“我感觉我们还是先不说这事情了吧。反正都要发生的。”
“好。”蕾丝意识到她触碰了界限,“那晚饭呢?可以试试吃一口吗?”
“还是算了,我发现我不太饿。”大黄蜂在食物摆到她面前之前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虽然食物的味道并没有真正意义上让她反胃,但是也足够让她吃不下饭了。“也许清爽一点的我能吃下去?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蕾丝站了起来,把大黄蜂的盘子拿走收了起来,“我就把这个放起来,也许可以明天给你吃。不行的话,就再挑个晚上吃蠹虫也没问题。”
大黄蜂在柜台那里和蕾丝一起站着,在蕾丝把剩菜放起来的时候,大黄蜂生火烧了一些水。虽然不是什么很让人垂涎欲滴的东西,但是以她现在的胃口,燕麦似乎是最好的选择。蕾丝至少陪着她等燕麦煮熟了,还在她旁边待着,看她抓挠自己的时候把她的手拉开。
“啊。”大黄蜂扯出一个笑,“谢谢你。”
作为回答,蕾丝环住大黄蜂然后轻轻地帮她挠了挠那个地方。大黄蜂抖了抖。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就算是如此小的动作,也让她浑身战栗。
“够——够了。”蕾丝停下了。大黄蜂把蕾丝的手拢在自己的手里,把她们两个的两双手按在胸口站在那里,直到水壶发出尖锐的声音提醒她准备工作已经做好了。
她们一起吃完了各自不同的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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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但是这一刻是如此的刻骨铭心,大黄蜂永远也忘不掉。这是她为数不多的关于她母亲比较清晰的一段记忆——大黄蜂的痛苦已经模糊了她的记忆和周遭的景象,但她记得自己透过泪眼看向了母亲的脸。那张脸,对着在床上哇哇啼哭的,尚未取名的,柔软得让她不确定该从何下手去触摸的深巢之女,出现了少有的害怕。
助产士被叫来了。两人给她洗了个澡;大黄蜂还记得把她包裹起来的丝线,柔软到让任何花朵都为之嫉妒,柔软到让她想起她旧的躯壳如何刮擦她新的躯壳。不管看护她的人有多么温柔,她蜕壳的时候都束手无策。
但她们还是把旧的躯壳给剥下来了。她从助产士那里听说她是哭着睡着的,赫拉也一样。但是当她醒来的时候还是像以前那样阳光灿烂,四肢也都在该在的地方的时候,赫拉也跟着高兴起来了。毋庸置疑,这是深巢经历的最快乐的时刻之一——深巢之女带来的又一个馈赠。
她当时是多么快乐的孩子啊,助产士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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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丛中的响动把大黄蜂拉回了现实。她在心里斥责自己,自己心里清楚,要是如此容易被分心的话还不如在家里等着算了。
她停下了抓挠自己的肩膀,然后两只手紧握自己的武器,用金属冰凉的触感让自己再次专注。她让她的陷阱休息了几天了——现在针线在手,她在亲自捕猎。
她听着低矮灌木丛的动静,分辨周围的翕动中的响声——树冠中的微风,周遭微小生物的脚步声。
她的躯壳一阵刺痒——她没有管。她的手坚定地握住她的针。周围的沙沙声变了——她听见了,不是脚步声,只是蕨类和草在生物周围分开时最轻微的响声。
一只蛲虫的头从灌木丛中探了出来。她的针脱手飞出。
静。动。
她从灌木丛的另一侧在蛲虫的心脏暴露的一刹那刺穿了它。她把那只虫拉回了自己身边,从针上摘了下来,针刺穿的伤口旁边的蛲虫躯壳发出轻微的响声。
静。动。要是世界一直都如此简单,如此令人振奋就好了。
她照常清理包装了她的猎物。她的手很稳,没有从她手上的活离开,没有抓挠自己的躯壳。没有抓挠;天杀的,不要抓挠了。
清理包装完毕,那只蛲虫和她的其他猎物一样,被扔到了她的袋子里。
她的猎物已经绰绰有余了,对于她的目标来说。她透过树冠观察了一下天空。黄昏还有一会,她身上的袋子也装得下。她不应该浪费自己的时间和行动力,在她还有能力的时候。
确实不该,她对自己说,将自己的手腕握住,只是需要忍受一些身体上的不快。
这样想当然是自欺欺人。对于她的身体健康来说,在床上煎熬一周甚至会更好一些。但是很快她就没得选了。现在她的冲动是奔跑和捕猎,她也允许自己这么做:不然她就会一直抓挠自己的躯干,直到把自己的身体都抠得破破烂烂。
即使她这两晚几乎没睡,即使她每次吃饭(不管多么小的一口)都让她胃里翻江倒海,她依旧在捕猎。这才是真正的毅力。她是在捕猎没错——她的猎物证明了这点——但她同时也在逃避。胆怯,懦弱。幼虫都需要蜕壳。她为什么还在逃避?
她确实有蜕过壳。她记得很清楚:她母亲的脸和看向她的眼神。她记得。
她把针抱在胸前,将头靠在上面。她只是需要深呼吸——就只是一个深呼吸的时间,在灌木和草甸里——然后她就会继续前进。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水袋,然后喝了长长一口——长到她终于放下水袋塞住塞子的时候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感觉很糟糕,感觉自己正在犯蠢。她很不平衡,或者说她正在慢慢变成那样。她甚至无法正确认识到自己到底有多渴。如果她把上天赐予她母亲的礼物在一个捕猎时的意外中丢掉,她永远也不会被原谅;但她也没有时间考虑到底是谁会记下这个仇。
蕾丝也许会因此产生些许怨恨。但这不一样,这不是谁欠了谁的问题。
然而,大黄蜂来到森林是为了狩猎。履行这些职责是她对自己的妥协。这是她所能承受的全部克制。她体内某个部分执意要她逃离城市,深入林间,在那里再筑一个小巢穴,暂且栖身,直到这一切过去。前几天搭建庇护所的经历让她回想起来:曾几何时,她只在这样的地方感到安全,只有在那里,无人能触及她。
曾经如此。但现在不同了。她所能做的只有紧握当下,并从中汲取力量——至少,她已经有了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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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她的睡眠依然糟糕。究竟是什么让她惊醒的?她说不上来。她从被褥下滑出来,走进了浴室。
她没有点亮灯,镜子里只映出自己最微弱的轮廓。一个模糊的影子,几乎未曾被光勾勒。只有眼睛的微光与獠牙的轻颤。她是动作本身,而非形体。动作比形体更真实。而形体——形体随时可能改变。
形体是变化无常的,形体自有其任性。她比任何人都更有理由明白这一点。
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撑在洗手台上,另一只手缓缓抚上太阳穴,这才终于回归自身。她的迷茫不仅仅是因为睡眠不足。眼眶后传来隐隐的压力,介于雾气与层叠的布料之间的某种感觉。不是头痛,但隐隐预示着将至的痛苦。
这很正常吗?蜕变就是这样发生的吗?神明在上,我记不得了。
已经过去太久了。她仰起头,缓缓吐气。可恶的甲壳,可恶的……她怎么会拥有这种东西?她到底做了什么,值得这副外壳?她的父亲曾经为他的王国和子民付出那么多,愚蠢至极。而她的母亲……她的母亲……
天哪。她冷笑了一声,苦涩而短促。没错,诅咒般的血统。
她的身体确实不适。可这又能改变什么?这一刻终将到来,她无从逃避。
她捧起一汪冷水,先是泼到脸上,然后又掬起几口,缓缓饮下。
门上传来敲击声。
“Ma petite araignée(我的小蜘蛛)? 你在里面很久了。你还好吗?”
大黄蜂回头,獠牙紧咬。她本不想再吵醒蕾丝,但她们两个的睡眠都很轻——要温和地形容的话。
“我没事。我马上出去。”大黄蜂催促道,“回去睡吧,不必我们两个都清醒着。”
“我睡得很好,你不必担心我,亲爱的。”
大黄蜂擦干脸,打开门,看见黑暗中的蕾丝坐起身,明亮的双眼在这原该安眠的时刻过分清醒。
“这可不算睡觉。”大黄蜂对她说道。
“当然不算。我在等你。过来吧?”
蕾丝的话中有什么东西牵动了大黄蜂。蕾丝的声音依旧柔和流畅,没有一丝锋利,而正是那份缺失,如爪勾丝般,牵扯着大黄蜂的思绪。她机械地走回床边,掀开毯子盖到腿上,但没有躺下。她本就不指望能睡着,索性转头看向蕾丝。
蕾丝伸出手,握住了大黄蜂的一只爪。
“你最近安静得不像你自己,大黄蜂。你感觉如何?”
“很糟糕。”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亲爱的?”蕾丝的拇指轻轻拂过她的指节。
“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胡说,总有办法让你舒服些的。”
“你的坚持已经足够,甚至是太多了。我知道自己带来了许多麻烦。”
“哦?你是这么认为的吗?”
“难道不是?”
“根本不是。我从不会把你的痛苦当成什么‘麻烦’。”
“别说得太早。我想,从明天开始,我可能得待在家里……嗯,几天?”
“好啊。你希望我陪着你吗?”
“不必。”
蕾丝若有所思地哼了一声:“我问的可不是是否‘必要’,而是你是否‘想’让我留下。”
“也许吧。”大黄蜂叹了口气,“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但我想,只有留下,或是彻底离开这两种选择了。我恐怕无法再来回奔波。”
蕾丝轻轻抬起大黄蜂的下巴,让她对上自己的目光:“等一下!离开……你指的是什么?你打算去哪儿?”
“哪里也不去,除非你另有想法。明天早上我本打算跟你讨论这件事。”她别过脸,膝盖蜷起,额头抵在上面。以这样的角度,她能感觉到自己角质的重量拉扯着身体。
“你以为我会希望你走?”蕾丝没有责备,也没有指控,她只是问。
大黄蜂用手臂掩住头,蜷缩得更紧了,低声答道:“不。我只是……只是觉得也许这样会更好。”
“为什么会这么想?”
大黄蜂沉默了许久,最终低声道:“我没有一个能让你满意的答案。这只是我的第一反应。或者说,它让我觉得更安全,但——”
她摇了摇头。她必须抓住些什么,抓紧眼前的现实,从中汲取支撑自己的力量。
她感受到蕾丝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背上。
“如果你担心这个,那就让我来照顾你吧!”蕾丝轻声说道,“你独自一人在外,忍受这一切……光是想想就让人无法接受……哦,大黄蜂,我亲爱的……”
大黄蜂低低地笑了一声,既短暂又无趣,从她蜷缩的四肢间泄露出来:“没必要。我经历过更糟的事。等我回来时,你会看到崭新的我。”
“哦。我明白了。你经历过更糟的事。对吧?”
大黄蜂抬起头,现在,蕾丝的声音里终于带回了她惯常的锐利。
蕾丝直起身子,跪坐着,双臂交叠在胸前。“你已经习惯了,不是吗?我知道的。在外面,独自一人。你还没有受够吗?”她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戏剧性地做了个邀请的姿势。“如果这能让你好受些,就放纵自己吧。尽情依赖我。”
“真是高贵的提议。”大黄蜂低声评价道。
“好吧,如果你不喜欢这样说的话,那就换个方式……”蕾丝抬手轻轻贴上大黄蜂的脸颊,“我会非常想你的。”
“真的吗?”大黄蜂微微一颤,随即摇了摇头,但她没有推开蕾丝的手,反而将它按在自己的脸颊上。“不……不,我知道你是认真的。但我得警告你,我可不是个好相处的家伙。”
蕾丝没有回答,而是微微倾身,将大黄蜂的手臂拉过来,让她整个人朝自己靠近。大黄蜂没有抗拒,她让蕾丝抱住她,让自己的身体去做它现在唯一擅长的事情——去感受彼此的贴合,她的脸颊意外地贴合在蕾丝的肩上,她能透过蕾丝睡袍的布料,感受到她柔软而冰凉的肌肤。
蕾丝轻声问道:“告诉我,告诉我这一点——你真的想走吗?”
大黄蜂环住蕾丝的肩膀,双手交握,紧紧抱住她。她低声承认,既是对蕾丝,也是对自己:“不。”
她真正的难题从来不是离开,而是不知该如何留下来。行动总是容易的,而不行动才是最难的选择。
“那我就不允许你离开。”蕾丝许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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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黄蜂被困在床上了。这倒无妨。
屋外的世界太大、太明亮,亮得仿佛光本身都在剥夺她的空气,让她无法呼吸。她无法摆脱那种感觉——仿佛她的父亲正注视着她,只要她踏出房门,他的目光就会紧随其后;她几乎可以确定他确实在看着,至少他可以装作没看见,给她一点体面。
不过,她已经独自待在房间里快一周了。虫子都是独自蜕壳的,而她既是她父亲的子民,又是他的女儿,是一只属于圣巢的虫。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正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独处。
她不记得自己蜕皮的那个瞬间。但它一定发生了。
她只记得,蜕变结束后,她被拖去皇家裁缝那里——当时她还在抱怨这件事,直到今天她依旧坚持那场抱怨是正确的。他们对布料的处理手法,简直是对织巢工艺的侮辱。
她记得,蜕壳完成后,她曾希望自己能再经历一次。至少蜕壳时,她可以独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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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窗帘,使房间显得朦胧而苍白。
有什么不对劲。
大黄蜂的心脏狠狠地撞击着甲壳,一次又一次,猛烈地鼓动着,执拗地活着。
这是一种警告。太快了。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从蕾丝的怀抱中挣脱出来,猛地撑起上身。
她的身体抗议着这个动作,仿佛内部正在裂开——不是甲壳,不是应该发生的蜕变,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撕裂,像是肌肉本身正在断裂。
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那种无痛的压力兑现了它的承诺,转化为震耳欲聋的鼓动,模糊了她的视野,令眩晕感直冲胃部,使得她几乎要把胃里的东西全部呕出;她勉强吞咽,试图压制这股翻涌的恶心感,但它根本不肯停歇。
至少,她及时赶到了盥洗室,终于在呕吐时没有弄脏床铺。
即便胃里的东西早已排空,她仍然跪在那里,干呕着,颤抖着,僵硬着,试图强迫自己静止下来。她最终瘫坐在腿上,慢慢地找回呼吸。她的手掌压在冰冷的瓷砖上,双耳充斥着自己急促的喘息声,她告诉自己——不会有敌人听见,她不必害怕有人趁她虚弱时攻击她。
她在盥洗室。她在家。附近有动静,但她能够分辨出那是蕾丝的脚步声,从另一间屋子传来,逐渐靠近。靠近。大黄蜂的呼吸实在是太响了。
她抬起头,发出一声嘶鸣,獠牙竖起,警告来者。她看到蕾丝跪在她面前,白色的睡裙轻轻垂落在瓷砖上。她的双手举在面前,清晰可见,手中各拿着一件东西——一个杯子,一个碗。
“漱口。”蕾丝递过杯子,语气平静。
大黄蜂猛地接过,动作快得水洒了出来,随即仰头大口吞咽。
蕾丝举起碗,轻声道:“吐出来。”
大黄蜂照做了。她重复着这道程序,直到杯中的水消耗了一半,剩下的部分才被她一口喝尽。
“谢谢。”她嘶哑地说道。这个声音不像是她自己的,但她也不像是自己。这个声音,应该属于那个虚弱的存在。
“大黄蜂,”蕾丝轻声呼唤她,“怎么回事?”
“……出了什么事。”大黄蜂回答道,尽管这句话过于含糊,但她语气中的恐惧显而易见。蕾丝缓缓伸出手,想要安抚她的脸颊,但大黄蜂无法轻易被安慰,她摇了摇头,低语道:“我不知道。我……我——”
她的手攥紧了侧腹的甲壳,脸色苍白。
蕾丝微微倾身:“我可以看看吗?”
大黄蜂后退了一点,低声咕哝:“是新生的肢体。”
她能感觉到甲壳下的硬块。它们不正常,无法固定在原位——她的手指触碰到的,是一块松动的壳,像是一个被撑起的水泡,而在其下方,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她另一侧的甲壳下,也有一个相同的凸起。
“是手臂?肯定是……除非出了什么岔子。”
蕾丝的嗓音依然温柔,却带着一丝坚定:“真的出了问题吗?”
“我不知道!”大黄蜂猛地低吼。
她试图回忆,这是否属于正常的蜕变过程。但一切都变得陌生了。时光与距离让这些记忆变得模糊。
“太久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对我做了什么……”
她本以为,自己早已释怀。她一直这样以为。但显然,她还未结束这场成长。
如果出了差错,她恐怕真的会有生命危险。难道,她终究还是会被圣巢夺走更多东西?她的手仍旧紧紧按着侧腹,而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指尖,仿佛能从中得到答案。
她经历过更糟的痛苦。如果此刻有人威胁她,或者威胁蕾丝,甚至是她们所安身的这个国度,大黄蜂一定会抬起她的针刺,奋起反抗。但现在,没有敌人让她燃起战意,所以她只能跪坐在浴室的地板上,颤抖着,忍受着疼痛。
无法掩饰,无法转移。
“大黄蜂,”蕾丝轻声呢喃,“你需要什么?能告诉我吗,亲爱的?”
“……把它撕下来,”大黄蜂吐出这些字眼,她的指甲越陷越深,力道之大让自己都感到灼痛。“如果真的出了差错……也许现在就该把它去掉。”
她的痛苦,变得轻薄、模糊,整个脑海如同被雾气淹没,所有思绪都在翻腾。如果她能把自己从这个壳里撕扯出来——就这一次——也许她就能像以往一样,用爪子解决问题,如同这该死的瘙痒所要求的那样。
蕾丝十指交扣,握住了大黄蜂的手,轻声道:“我不允许。如果你敢,我就把你缠进自己的丝里。”
大黄蜂的嘴巴微微张开,然后她轻哼一声,带着些许冷淡的笑意:“我不会的。我至少还知道,那只会……”她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即将倾泻而出的情绪压回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低下头,一支角轻轻抵在蕾丝的肩膀上。蕾丝握紧她的手,另一只手则缓缓抚摸着那支角的弧度。大黄蜂没有挣脱,也没有抗拒,便由着蕾丝那只手缓慢滑动,一遍又一遍。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亲爱的。”蕾丝低声说道,语气温柔却坚定,“可是会有人知道的,对吗?”
“谁?谁可能——”
大黄蜂怔住了。
天啊,这座王国并未死去。
她们并不孤立无援。这已经不是她在深巢的那些日子,不是她在圣巢的孤独成长,也不是她独自在荒废的王国中挣扎求存的那些时刻。现在,这里有医生,有治愈者,有人能够理解她的处境。
所有缠绕在她胃中、让她窒息的焦虑陡然松开,却又像是猛然回弹,在她体内来回翻腾,带来剧烈的震颤。紧接着,她突然笑了起来,声音低哑,却带着几分疲惫的愉悦,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蕾丝?”她的嗓音仍然有些发紧。
蕾丝立刻回应:“我在,亲爱的。”
这或许是幼虫的本能行为。她早已不是幼崽,不会为了每一丝疼痛寻求安慰。她从未这样做过,甚至不曾想象自己会如此。
但这一次,她缓缓地说出了那个请求,向她的爱人、她的伴侣,提出了一个比决斗更艰难的请求:“这座王国里……有医生吧?”
“当然有。”蕾丝的眼中浮现出光亮。
大黄蜂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下定最后的决心。
“那你能帮我召一个过来吗?”
蕾丝的笑容变得明亮而温柔:“当然,亲爱的。你先回到床上休息,我立刻去找人。”
“好。”
蕾丝扶着她起身,然后,正如承诺的那样,又小心翼翼地让她重新躺下。蕾丝甚至细心地替她拉好了被子。大黄蜂一瞬间想要开口,想要让蕾丝留下,尽管召来医生是她自己提出的要求。哪怕只是片刻,只要能让她不必在这些混乱的思绪里困顿太久。
但蕾丝低下头,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吻,并承诺会尽快回来。大黄蜂根本无力反驳,更别提起身跟上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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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丝花费了一些时间在城里四处奔走。倒不是因为她的步伐不够快,而是她不愿在这件事上只追求速度。她要找的,是最适合的人选,而不是随便一位普通医生。
她向几位普通的医生和居民打听,并最终得到了她想要的信息。
于是,她直接推开了一扇门,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并“啪”地一声关上了身后的门。
书桌后方的虫子仍然在写字,未曾抬头,只是淡淡地说:“既然如此,你不妨坐下吧。是紧急的事情?”
蕾丝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门口:“相当紧急。你是伊利丝,对吧?”
医生终于停下笔,抬头看了她一眼,微微眯起眼睛,指尖转动着羽毛笔。
“你是谁?我为什么觉得你很眼熟?”
“我是蕾丝。”蕾丝微笑着,“大黄蜂的伴侣。”
医生瞬间停住动作,羽毛笔悬停在纸张上方,过了一会儿,ta才轻轻点头:“啊。我明白了。”然后,ta将羽毛笔放下,目光变得更加专注,“那么,我必须问一句……她还好吗?”
“她需要你的帮助。”蕾丝双臂交叉,声音不容置疑,“她正在蜕壳。而她想要假装这只是‘不可避免’的事情。我想,它确实不可避免。但她的状况很糟糕。”
医生沉思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她的蜕变正常吗?她有什么症状?”
蕾丝叹了口气:“难道不是更应该让你亲自去看看吗?我可以带你去她那里。”
医生仍旧谨慎:“我需要知道大致情况,以便提前做准备。”
蕾丝眨眨眼,但仍然回答了她能提供的所有细节。
听完后,医生迅速收拾好手边的工具包,站起身来:“你很幸运,今天早晨我并没有什么太紧急的预约。为了她,我愿意放下别的事情。”
蕾丝笑了:“我正是这样想的。那我们赶紧走吧!路上我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理所当然。”医生带上工具箱,跟着蕾丝离开了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