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回到雪落山庄时,正好看到萧崇的车驾出了侧门,从街口缓缓而过。
我这两天心里有事,所以进门之后先在荷塘边上站了一会儿,对着波平如镜的水面调整了一会儿脸上表情,自觉天衣无缝了,才进书房里去。
萧楚河跟往常一样歪在外间的坐榻上摆棋谱。距离尸兵之乱已过了小半年,萧楚河虽没像司空城主吓唬他的那样"六个月才能下床",但身体恢复得也不大好。因为经脉几乎全部枯竭断裂后再经重接,他元气损耗极大,气血亏虚得厉害。一个月前姬堂主费了好大功夫寻来了一株天山雪莲,又用了药王辛百草给的药方帮他稳固了气海,才免去他内力时不时在丹田乱窜的痛楚。
这会儿中秋才过了半个月,池塘里的枯荷还没拔掉,他书房里已经点了炭盆,还披了个灰鼠背的细毛披风在肩上。我走进门在他对面坐下,伸手拿小几上的茶壶,却发现几乎空了,又抬起手攥住他的右手腕,果然出触手一片寒凉。我顿时一阵气闷,不满地道:"我就出去那么一会儿,你不知道叫人进来服侍吗!非得我伺候你?"
萧楚河反手轻轻挣脱了我的手,顺手理了理披风的毛边儿,不慌不忙地又往棋盘上落了一子。他像是没打算理我,捏着另一枚棋子在手指间转着,却突然冷不丁冒出一句:"王叔走了几天了?"
"……"我跟他太熟了,没被这一招诈出实话来,但后背上已瞬间起了一层白毛汗。来不及复盘自己是不是哪里露了破绽,我镇定了一下,正想开口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给他糊弄过去,却见萧楚河不知什么时候已坐正身子,抬起头来双目直视着我。他抬起手指做了个"停止"的手势,直截了当地说:"别编了,我基本都知道了。东夷犯边的事,方才二哥给我漏了一点口风。"
竟是萧崇才来过!怨不得屋里没人伺候,茶也喝完了。我顾不上深想这是萧崇自己的意思还是皇帝的意思,只想着父帅临走前嘱咐我的,不由急道:"知道了也没你的事!你安心养伤就是了,这要看不住你,我爹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说完又忙补充道:"父帅说你的心思他都明白,他有分寸的。他是天下闻名的琅琊王,当今皇上最好的兄弟,自然护得住你,护得住北离,也护得住他自己。"
萧楚河听了这话,嘴抿了一下,表情确实柔和下来。但他偏过头想了想,还是认真直视着我的双眼,慢慢地说:"我知道王叔去了,肯定旗开得胜,说不定对面都不敢打。但我有办法让东夷直接退兵。"
他话里带上了那种他很擅长的蛊惑人心的语气,目光殷殷,甚至语调都放软了一些。"凌尘,"他说,"真的,现在追还来得及,你陪我去边境吧。"
"……"其实我没有被他蛊到。但这没有区别,因为只要他那样认真地看着我,我就很难拒绝他的要求。从小到大都如此。
"必须坐马车。"沉默了几秒,我闷闷地说。
"马车太慢了。"他抗议道。
"让乌云和踏雪拉车!"我怒道。
让万里挑一的千里驹拉车确实不同凡响,我们只用四天不到就赶到了两国边境上的丹波城,比父帅带的大军估计只晚了两日。萧楚河赶路赶得脸色发白,但精神却很高涨,嘱咐先不要进城,藏起马车,拉着我悄悄进了城东叶啸鹰的大营。
——我理解他,毕竟我们偷跑过来,此时见到我父帅,搞不好先挨一顿揍。
叶叔叔就不要紧了。
他跟我们俩配合得多,默契好得很。照面先问萧楚河"你伤怎么样了?"听萧楚河满不在乎地回答说“不碍事”,就立刻丢开不再问,神情中毫无担忧紧张,反而隐隐有点儿兴奋。
叶叔叔把这两日的情形简短地告诉了我们。
东夷这次犯边,倒也不算是纯粹的师出无名。半年前为剿灭尸兵,北离派大军把丹镜湖周围方圆三十余里整个犁了一遍,国师亲自指挥布了一些简单的阵法,并且驻兵防守。这个湖本就处于两国边境上,几乎算是个界湖,这样一来等于是我们这边先越了界,占了东夷的地方。但事出有因,防范尸兵复起的事关重大,北离派去东夷彻查此事源头的人还未曾带回结论,因此断不能轻易撤兵。更何况天斩剑还钉在山中——原先的阵眼处,无人能拔出来,单是为了保护北离的镇国剑,这块地方都不能让出去。
现在东夷内乱刚平,老皇帝被迫退位,新君立足未稳,大概急于压制异己,才选了这么个"政治最正确"的方向,带着兵前来讨要。
我父帅到了丹波城,先派使臣前去责问,就得了这个回答。琅琊王威名在外,东夷不敢攻城,但也不肯退去。“王爷不愿意轻启战端,造成无谓的伤亡,所以暂时就僵住了。”叶叔叔说。他嘴角微微下撇,语气里有一丝无奈。抬起眼来看着萧楚河,问:“六殿下,你有什么法子吗。”
萧楚河方才一直面无表情,此时见问,突然露出一点笑意,点点头道:“有。”
说完却不续下去,反而转向我说:“凌尘,你先去把咱们的马弄过来。”
我没动——我又不傻。只瞪着他,说:“别来支开我这套。无论你想干什么,必须带我一起。”
叶叔叔“噗”地一声笑了,帮腔道:“就是,有难同当嘛!回头挨揍也不能少了凌尘啊。”
……你已经默认咱们要做的是会挨揍的事了吗?!
我的脸色一定精彩极了,因为萧楚河看着我,忍笑的表情越来越明显,憋得他双颊上都染上了一抹浅淡的红晕。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努力维持了一下声调的淡定,开口简短地说:“叶叔叔,你要是相信我,就点一百个骑兵好手,明天一早跟我出营。”
叶叔叔二话不说就点了头:“好!”
然后转身就叫了个亲兵进来,安排我俩去休息。
我目瞪口呆。
不是,你就不再问详细了计划了吗?你堂堂一个能独领一军的正四品将军,你就这么相信萧楚河啊?
也是。谁让他是萧楚河呢。
叶叔叔挑选的一百人都是他叶字营的精锐,也是曾多次和萧楚河并肩作战、默契十足的老兵。战马一色是肩高五尺以上的夜北马,人、马皆着玄色重甲,手持长兵,在秋日清晨冷冽的阳光里显得杀气十足。
萧楚河点过人数,自己一马当先,我和叶叔叔紧跟在他身后,一行人从营门鱼贯而出,跨过丹波城最外的一道护城河,转瞬间跑到距离东夷大营不过一里处,背河一字排开。
东夷营门口的哨兵早已发现我们,慌忙回去报告时,萧楚河抬手吹一个呼哨,一百名骑士一起解下陌刀,齐刷刷地往马前地下一杵,刀柄触地,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
“轰!”
东夷营门处顿时一阵骚乱,有人飞马回去求援,又有敏捷者已冲了出来在门口列阵。萧楚河却没有趁机冲营,而是等了一会儿,举手示意让一百骑原地不动,自己一提马缰,朝着东夷大营的方向一步步走了过去。
踏雪不愧是我见过的战马里性格最沉稳的,脚步不慌不忙,如同闲庭信步。我和叶叔叔隔着五六步远跟在后头,只见萧楚河的气势随着马行进的节奏一寸一寸拔高,很快已走进对面的羽箭射程之内,但营门口的东夷人就跟被施了定身术一样,没一个举得起弓箭来,眼睁睁看着他走到不过五十步远的地方,勒停了马,开口冷冷地说:
"北离永安王萧楚河,请东夷新君出来相见!"
对面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小小的一阵嘈杂。萧楚河不耐烦地撇撇嘴,提气正要再喊,
"楚怀——"
对面营门敞开,一队足有三十多个重甲骑士簇拥着一顶华盖一起拥了出来。东夷新君骑着马站在三排护卫后面,但总算稍稍移开自己的华盖,露了个脸出来。他还未开口,就听萧楚河已气势十足地骂道:
"楚怀瑾,尸兵之乱是谁惹出来的,你收拾干净了吗?我北离替你们平乱,还平出不是来了,你要脸不要?有种的,出来跟我单挑。能赢我手中棍,整个丹镜湖都让给你!要没种,你可以一万人、十万人一起上,我就一百人在这挡着,任你多少来,我也不惧!"
话音刚落,那一百骑士在我们身后踏前一步,再次举起陌刀重重落下,同时发出齐声呐喊。
东夷新君——我刚想起来了,他原是东夷的太子,几年前曾随使团来访,跟南决的敖玉脚前脚后,都跟萧楚河见过的,当然也十足知道萧楚河是怎么个人。他被骂得哑口无言,气得脸都有些胀红,但应该是万万不敢跟萧楚河单挑,更被这"一百人挡你十万人"的狂言弄得惊疑不定。但他毕竟是一国太子,更刚刚登基为帝,岂是被吓大的。狠喘了几口气镇定下来,不卑不亢地回嘴道:
"丹镜湖自古就是界湖,湖东一带全是我国领土。贵国相助平乱,我国上下都感怀在心。但事关祖宗之地,是一寸也不能让的。"
说完,他令身前的护卫稍稍分开,自己在马上坐正,凛然不惧地直视着萧楚河。——大概是方才看清楚了萧楚河马上未挂箭囊,知他没带远程兵器,故壮起胆子,怎么也要把场面撑起来。
我垂下眼,忍住了叹气的冲动。他还是不够了解萧楚河,要知道就这不到五十步的距离,还不够他踏云步一个呼吸的功夫……
但萧楚河并没有暴起发难。只听他喉咙里笑了一声,反而把无极棍往地上一插,冷冷地道:
“说这块地是你东夷的,不妨问问你自己手里的剑同不同意?”
话音未落,他突然举起右手,轻轻打了个响指,下一秒只听见东夷从皇帝到护卫再到周围列阵的军士,手里不论是刀枪剑戟哪种兵器,竟一齐不由自主地震动起来!
我吓了一跳,不禁握紧了自己的抢杆,果然感觉到血龙枪也有些隐隐的燥动之意。叶叔叔在身边一把按住了我的手,另一只手也放在自己的刀柄上,偏过头冲我低声说:
"是天斩。"
可天斩不是在……哦,是了。天斩已经认主。它又是萧楚河亲手钉进阵眼里去的,别人拔不出来,正说明神剑有灵。这里跟丹镜湖的距离,已足够天斩感应萧楚河的内力,听他心意放出自己的剑势。天子之剑能号令百兵,连十大名剑感受到它的剑意都会回应,何况在场人手里拿的基本都是凡铁。
凡铁没有灵性,自然不会噬主,但就被压得自行震动一会儿,已足够让东夷人惊惧不已了。
只是我连忙凝神去看萧楚河,他在马上坐得稳当,身体笔直如松,但持续催动内力沟通远在山里的天斩剑是何等耗费精力,我已能看出他在极小幅度地颤抖,恐怕铠甲里头的衣服早被汗水湿透了。我心中着急,又不敢露出来,忍不住控马朝前走了两小步。突然感觉手上一滞,却是叶叔叔把我的马拉住了,示意我去看对面的表情。
我转过目光,就见他冲我微微点了一点头。
成了。
——东夷人的士气已经崩溃,退兵是早晚的事了。对面收兵回营时,总感觉那位东夷新君的眼睛里除了惧意,似乎还有些许的如释重负。
回城路上萧楚河除了呼吸声重了点儿,基本没露出一点儿破绽——自己人眼前,面子也是要撑的。
但我知道他累得不轻,等叶叔叔叫开城门,命令他的副将带人收队回营,我就连忙催马上前去扶他。
萧楚河一向不跟我客气,扶着我的肩膀下了马,顺势就往我怀里靠。我搂住他的腰,刚想伸手去解他肩甲上的环扣,突然感觉他身体僵了一僵,然后毫无预兆地一下子软倒,跟一把面条似的滑落到我膝盖处。
我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嗓子刚喊出半声,就看到一只我无比熟悉的手臂伸过来,把他从我怀里捞起来,跟扛麻袋一样往肩上一扛,抬脚就往前走。
我急道:"父帅,您轻点儿!……"我爹转过头飞了我一眼刀,把萧楚河扛稳了一点儿,继续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我只得一路小跑地跟上。
父帅走得飞快,转眼进了城主府,径直走入外书房。我跟叶叔叔跟在后头刚进门,父帅回身驱散了侍卫,把门一关,把萧楚河直接往桌前的椅子里一怼,没好气地说:"真能忍啊,别装了,再装我加倍揍萧凌尘和叶啸鹰。"
我一呆,直接愣在当地。叶叔叔已干脆利落地跪了下来,摆出请罪的姿势。却见萧楚河睁开眼睛,伸手撑了一下椅子边勉强坐直了,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说:"王叔,别啊……"
我见他不是真晕了,反而松了口气,反应过来也连忙跟着跪下,同叶叔叔一并排。
萧楚河见了,扶着桌子站起来,作势也要跪下,我父帅连忙一把捞住他,一边叹了口气,目光扫到我们两个,无奈地说:"你们俩也起来吧。"
"不战而屈人之兵,是好事。"
待我们俩乖乖站好,叶叔叔正要说什么时,父帅却抬手示意他闭嘴,自己开了口。他又看了萧楚河一眼,语气更加无奈地说:"不过要是你以后当了皇帝,可别这么莽了。"
一句话说得我们三个齐齐呆住,叶叔叔更是一脸"我要死了"的表情。
我爹却跟没事人似的,伸手从桌上拿了茶壶茶杯,给我们每个人倒了半杯,最后给自己也倒上,端起来喝了一口,又续道:"不当皇帝可以这样,可是要爱惜自己的身体。你就这么爱吃苦头吗。"说着转向我:"他心里没数,你多看着他点儿。"
他这样把我们都弄懵了,叶叔叔吭哧了几下,试探地问:"王爷,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爹噗嗤一笑,把茶咽了,一脸无语地看着我们道:"能有什么意思。兄长的心思我也不知道,也不会去猜,但他一定会做对北离最有利的事的。你们啊,管好自己就行了。楚河,"他转过身,把一只手放在萧楚河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又帮他把一缕汗湿的头发归到耳朵后面去。
"我说了,不用担心我。"他说。"信王叔好不好?"
萧楚河抿住嘴,像被他的目光烫到似的,微微垂下头。
过了良久,我听见他几乎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