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引
你相信正义么?
你知道我一直想当正义的伙伴么?
你体会过信仰破碎的痛苦么?
柏拉图说,正义是强者的利益,剑是正义的仆人。
培根说,哪里有正义,哪里就是圣地。
阿格西劳斯二世说,正义是第一美德。
那我的正义呢?
存在超越一切道德法理之上的绝对正义吗?
如果,最坚信正义的人与最违背正义的人,到头来竟是同一个……
稚女,亲爱的妹妹,我是不是还欠你一声对不起?
当一切过往皆堕尘埃,那黑暗中的救赎又是什么……
chapter 1 免许皆传
昭和5年[1930年]阳春三月 稚生18岁 日本东京
那时正当年少,连最温暖的阳也透着青涩。
你奋力挥着剑柄,我飘飘舞着裙裾。你的眼中含着能燃烧世界的火焰,大笑着说出要干掉所有魔鬼的豪言壮语。我紧张地捏着皱巴巴的衣角,蜷缩依偎在你的怀抱里,怕一声稍粗的呼吸便会暴露我的心。
——源稚女
源稚生在晨光中伫立。
他低垂着头,额前黑色的碎发刚刚过眉,给紧闭的狭长双眼投下一抹阴影,仿佛在冥思。简单衣甲的包裹下,整个人静若大理石像。
只有握着竹剑的手上微微暴起的青沥可以暗示他有多么紧张。
七个人,七个穿着相同青灰色衣甲的人,七个握着各式修长竹剑的人,七个身子微微倾向源稚生的人,七个拥有狼一般锐利眼神的人,围绕着他缓缓地转着圈,空空落下,脚下扬起轻尘。
周围是黑压压的人群,隐藏在阴影里,大有压境之势。可他们凝固不动的身形,却像被年轻人的气场硬生生地止住,不敢向前。
极静。似闻窗外樱花吻地之声。
极动!
耳后尖啸声!右前方踏地声!左后方衣褶风声!头顶空气割裂声!
七个人在同一时间暴起,仿佛凝固的时间想起了流动,又像呆滞的雕塑活了过来,瞬间展开扑杀!压迫感全方位笼罩了源稚生,单薄的身躯在七把刀剑的压制下脆弱得像只待宰的羊羔!
只是下一瞬间,这一待宰羊羔微微昂头,露出了具有锋利光芒的双眼!
七个人的剑都落了空。他们只是在最后一刹那感到眼前晃过一阵虚影,跟着身体就被推了出去。因为,实在太快了!源稚生在最后一秒钟内闪过由刀剑组成的囚笼,竹剑霍然出鞘,刀法:镜心明智流:婆挲罗舞,以对步法的极致理解抓住了最好的机会。
“对手在斩出刀后的一秒内是最松懈的。他们的力量都集中于剑柄,这时神经会极度紧张而无法思考,反而忽视了对对手行动的预判。”
师兄兼老师的楚依涛说过的话回荡在耳边。此刻楚依涛正坐在观众席的前排,作为测试的考核者观战。
闪出包围圈的同时源稚生已经挥出了狂风骤雨般的反击,宝藏院:袈裟刀,这一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剑法给那些还在背对着源稚生的对手以重创,他们强接了几刀后有一个手腕脱臼,以及两个臂骨骨折,号叫着倒地。
剩余的人迅速组织攻势。一个极速跳起下劈,蹬地有声;另一个纵向横切,竹剑的金属头带起刀光。其余的人封住了可能的躲避路线,紧紧相逼。
可源稚生看来一点都不紧张了。他舞刀犹如作画,总在最精确的时机出现在最适合的位置。镜心明智流:逆卷刃流!一层层卷起力量,头顶的人与他双刀相格,被惯性狠狠带到地上,正好挨了本是横向攻向他的那一刀,又绊倒了另一个人。源稚生手腕轻轻一转,借着那一瞬空隙狠狠击中他们,令他们彻底晕了过去。与此同时,他双手抱头后缩,脚步划出优美的弧线,闪过从背后夹击的两刀,顺便重击后面两人的腿部,“轰”地一声过后,源稚生能清晰地听见有什么移了位的声音。
至此,全场只有最后一名能站着的对手了,他的心跳急得如战鼓。源稚生懒洋洋地走向他,剑尖指地。那人竭力摆出镜心明智流最凶险的起手式,双目爆出慑人的光,可抖动得如此明显的刀尖出卖了他。
源稚生暴起!胜负在一秒内分出,观众甚至还没看清他们的动作,最后一名剑手已经倒下,源稚生从测试场的巩蓝色帆布上站起,冷冷地扫视着全场,衣甲下的汗如瀑布般涌出。
观众沸腾了。虽然说在剑道馆内大声喧哗是平时决不允许的事情,测试完毕,比赛完毕,静静地接受奖励,静静地离开现场才符合日本的“礼道”,可现在是平时么?欢呼声越来越高,其中几声尖叫特别响亮:“源君!源君!”“免许皆传!免许皆传!”
源稚生,18岁,百年来最年轻的镜心明智流“免许皆传”段位获得者!
喧闹的测试场地外围了一大群女生,还有前来给她助威的师兄师弟。她一只脚刚刚踏过场地边缘,就有热情的女生抢上来,捧了一大束刚采樱花抢先递给她。周围的人一片惊呼声。在当时的日本,大多女孩总是被教导说男女有别,轻易不会做出如此大胆的举动来。但是现在是平时么?源稚生略微笑笑接过,在同门师兄弟和花痴着她的女生的簇拥下来到剑道馆的顶楼大厅。剑道馆资历最老的大师手持一卷系有红丝的卷轴站在台上,脸上虽严肃,但笑意缓缓地出现在了她的眼睛里。那卷轴是历代剑术学生最向往的圣物,它代表着王座,代表着这个道派中剑道的顶峰——免许皆传。
其实源稚生在胜利后最想见的人,是作为她剑道老师的楚依涛,可自己身处人流的层层包围中,怎么也找不到她。似乎自从自己打倒最后一个对手后,楚依涛就消失在茫茫人海中了。
楚依涛比他大一点儿,有着狭长的黑色眼睛,梳着利落的长马尾,星眉剑目。但她年纪轻轻,意外地剑术造诣极高,全东京最有名的剑道馆都不惜重金任用她当老师。但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是她这个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没有身世没有过去,任何日本有名的剑道馆的学生名册上都找不到她的名字。作为一个女性,但剑道耍得比任何源稚生已知的男性都要好,而且还有一个完全男性化的名字。许多学员第一次见到她时,都因为她的性别而发出了失望的嘘声,但只要上过两个小时课,多么高傲的学员都会被她折服。
除了出身神秘,剑道馆的很多学员私下里还都议论过,楚依涛在这种动乱的年代为何不去凭这一身好剑术去混个一官半职的,将来也好在权力场上打拼。其中一派说她风霜傲骨和勾心斗角的权贵不容,另一派说她能力不足,剑术只是表面上看上去好罢了。甚至还有说她的过去不干净,是被正直的社会所不容的。
但熟悉她的源稚生知道,楚依涛完全不在意这些。她沉默寡言,但却是个不屑于隐瞒自己真实想法的人。她说自己不想取得功名,就是真的不想,所有的这些,都让她赢得了源稚生的尊敬。
大师身着最古朴的和服,站在台前等他。各种繁复的仪式,众人的祝贺,陌生人的各种阿谀奉承过后,太阳已经高升,源稚生总算摆脱了最后一批纠缠他的人,走出剑道馆的主楼。
一个人走在水泥板路上,道路两旁若有若无的樱花香飘入他的鼻孔。
这是属于1930年的一个不算美好的春天。29年的经济危机刚刚在美国爆发,迅速波及到日本,金融和商业大受打击,连资历最老的三井家族都亏损上亿,路上一片萧条之色。政府门前,领失业救济的队伍长到了几条街以外。面色发黑的妇女捧着空空的米缸,神色绝望。以前五光十色的店铺纷纷关门,写有“停业”“转让”一类字样的纸条儿蔫巴巴地黏在冰冷苍白的铁门上,随着初春尚寒的瑟瑟北风一上一下地翻飞。
但即使是在这样恶劣的境况下,路边的樱树上依旧缀满了片片丝丝的,少女的淡妆般的粉色樱花。源稚生在一片白与粉的海洋中行走,黑色的布鞋踩过白色的樱花瓣,掀起一阵花瓣的骚动。
路经走道旁最大的那棵古樱时,冷不丁地,有一个突兀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嗨,源君。下次我会在比剑时打败你。说到做到。”
满满的骄傲和挑衅。
源稚生皱眉,回头。
本来如果是其他人也就算了,源稚生可以假装听不见或者冷淡地点点头。可这人偏偏是奥古斯都。源稚生也就只能露出一脸苦笑,停住了脚步。
奥古斯都是什么人?意大利最大黑手党家族加图索家的继承人, 借着“意日双边友好交流”和首批交流生的名义来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学习三年的重要外国友人,纨绔子弟中的纨绔子弟,源稚生的学校以及剑道馆的同班同学。奥古斯都长得人高马大,净身高196,浑身精心练出的坚硬肌肉。在本着“忠诚,严谨,务实,勇敢”的校训而又校规严苛的学校里,他一来就呼风唤雨,拥有了一帮自己的忠实拥趸,或者用他的话来说,“志同道合的好兄弟”。奥古斯都在源稚生看来是晚期的中二病患者,不用救的那种。最典型的一点就是“我的一切都是要最好的,最好的团队,最优秀的朋友,包括在学校成绩第一的人,剑道馆剑术最厉害的源君。”
“你喜欢正义,我也喜欢,喜欢同样东西的人,做朋友呢?正义的朋友!”刚开始见面,奥古斯都用他不知是从爪哇岛还是土耳其学来的日语,磕磕巴巴却又无比霸气地向源稚生伸出手。
源稚生其实原本在学校中不太显眼。他身高一米七七,剪着利落的短发,相貌平凡,五官分开来看只能算端正,但合在一起却有种特殊的魅力,让人会忍不住一看再看。他身材消瘦,但却因为习武,瘦长的身躯中蕴含着坚韧的力量,学校里没有一个人敢胆与他徒手搏斗。
原来源稚生对奥古斯都没什么好感,但听他的姓名听久了,特别是听他在交际以及领导方面的能力,也生出一丝好胜心,想和他一争高下。
稍微了解他的性格后源稚生就发现这高下简直争得毫无意义。就好像你在凝神举剑准备攻击,奥古斯都却在台上风度翩翩演讲得口若悬河,根本没有可比性。奥古斯都做很多事情都不认真,就好像他来剑道馆学习并不是因为喜爱剑道,而是剑道是日本文化中最难学的部分,他一直是以“最”来标榜自己的。
“这是我的家族传统。”他曾对源稚生耸耸肩说。
听上去和日本的极道文化有几分相似啊。源稚生在心里默默地吐槽,您祖上是日本逃亡去意大利当黑手党的么?
于是,像源稚生这样孤僻的人,也在学校有了除自己的妹妹外的第一个好友了。虽然看上去像被奥古斯都用家族和地位胁迫的,源稚生也懒得去解释了。
他这人大概有个最大的缺点就是懒。懒到除了学习和妹妹外一切事情都没什么兴趣,懒到即使他人误会了自己也不想去辩白什么,懒到不想去和世界斤斤计较,只要不触犯他的底线——
不过他自己的底线在哪里他也不是很清楚。他只是隐约记得好像上一次有东西触犯了他的底线时,他如暴龙般的怒火。
而现在,奥古斯都坐在路边的长凳上向她霸气地招手,看似是让她坐过去好好聊聊。果然是名家的继承人,自从去年经济大萧条以来,日本经济受到严重冲击,大片企业倒闭,大部分以前挑剔着山珍海味的人现在在啃着米饭团子。而这位加图索家的继承人依旧全身定制服饰,头发油光锃亮,衣冠楚楚。源稚生叹了口气:“奥君,我今天还有事,改天再聊好么?”
“这么急着去接你妹妹?”奥古斯都好像早就习惯了她这种冷淡的态度,“你的世界除了她容不下什么其他东西了么?”
“又乱说。”源稚生皱眉。
“好啦好啦,现在才早上九点,稚女的东京歌舞伎戏团要中午十二点半才解散,我知道那儿离这里走路要二十分钟,以前是我们常常训练到十二点所以你要急着去接她,和她吃饭;现在还有三个多小时呢,我们再来比一场剑都够。我可以试下你的新刀法。”奥古斯都惋惜地摇摇头。
源稚生没动:“我会在她戏团的门口等她。”
“你还是为了她坚持要这么早考核吧?为了早点去那里的门口傻乎乎地等她?以前早解散的时候也是这样吧?你等她的时候做什么?”
“哦,也不做什么。”源稚生嘴上随便敷衍着。不过她有话压在舌头底下:“在心里复习完一周的学校功课和剑道课程后,就看看鸟,看看路人,听听屋子里传来的歌舞声,有时可以从中辨认出稚女的声音,随着歌声想象妹妹在舞台上的舞姿。”
“就这样干等?”奥古斯都感叹道,“我终于知道你妹妹为什么喜欢你了。”
“什么?”
“源君,你不会不知道吧,稚女喜欢你。”
“她是我妹妹,当然喜欢我。我也喜欢她。”
语气是如此理所当然。奥古斯都给激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咳咳咳……如果源稚女知道你这样说她绝对会高兴死……不是……咳咳咳……不是兄妹间的那种喜欢。”
“那是什么?”源稚生看上去很懒得和她废话,“且不说你一点也不如我了解稚女,而且你无论说哪一种‘喜欢’都难以自圆其说。”
奥古斯都没辙了,他尝试着措辞造句:“就像……嗯……嗯就像……像我对楚依涛的那种喜欢咯。”
奥古斯都猛地地捂嘴。本来心不在焉的源稚生猛地扭头,力度之大让她扭到了脖子。他一边揉脖子一边瞪着奥古斯都说:“什么?”
“我说什么啦?”奥古斯都一脸无辜。
“你说,你,喜,欢,楚,军,涛。”源稚生毫不含糊。
本来按照他的性格应该对这些八卦毫无兴趣,可这次不一样。两个当事人,一个算是他不多的朋友中的一个,另一个是他的师兄兼尊敬的老师……源稚生无语地看着奥古斯都,看他为自己刚刚的说漏嘴而绞尽脑汁地寻找借口。
奥古斯都终于举双手投降。“好啦好啦,我就喜欢楚依涛怎么样?我怕了么?要是喜欢一个人很多年了谁也不知道岂不是衰爆了么?源君作为我的朋友,是第一个听见这个秘密的人,要不要鼓掌庆祝一下?”
源稚生突然间很想笑。
当你听说一个朋友喜欢另外一个朋友,一种人会觉得很欣慰,说哎呀他们太配了赶紧在一起啊,不旺我为你们牵线搭桥了那么多年啊;另一种人会在表面祝福的同时会有点小失落,有点像被两个朋友同时背叛的感觉,有点怅惘,感叹时光流逝,一切都变了。源稚生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所有复杂的感情在一瞬间都变成了想笑的冲动。他走到长椅边坐下:
“可你才来中国一年啊,认识楚依涛最多也就是一年的事儿,怎么可能喜欢她很多年?”
“啊啊。这个……”
源稚生努力忍住笑出来的冲动,仰头望着上方渐渐飘落的樱花:“随便说说看,怎么喜欢上她的?”
“真难得源君你会有除了妹妹和学习外感兴趣的事儿。是因为楚依涛教了你,你就认为她对你有恩,要关心一下她么?”奥古斯都笑,“她很优秀啊,剑术一流,相貌气质能力精神无可挑剔,最重要的是有东方女人的神秘感与力量感。以前有很多女孩子喜欢我的,她们也确实漂亮温柔,但我感觉和她们在一起就像我那个种马老爹一样,除了下半身全身都不用思考。她们是精美贵重的瓷娃娃,作为我这种绅士只想照顾他们而不想爱上他们。那样活得太没劲,而且我已经被我那个强调血统的家族快逼成血统恐惧症了,每个看见的高贵血统的女孩都像是家族刻意安排来接近我的。我讨厌我的那个恶心的家族,我要反抗!我就是喜欢东方的一个出身普通的女孩,每次看见家里那些老东西生气的样子就觉得特别好玩——”
“也就是说你喜欢我的直接原因是要反抗家族么?”
熟悉的声音以不熟悉的方式从背后传来。奥古斯都和源稚生同时一震,心跳急剧上升到每分钟180下——楚依涛就站在他们的后面!
“我——你怎么——”
“幼稚!”
两个字以极重极重的力道砸下来,像是有一盆水把奥古斯都眼中深处的光芒“璞”地一声扑灭,只余下无穷无尽的黑暗。源稚生还从没遇到过骄傲的她这么手足无措的时候。
奥古斯都站起来,和楚依涛对视。楚依涛比奥古斯都要矮一点儿,可她眼中的冰冷似乎要将奥古斯都生生冻伤。
抛下两个字后,楚依涛缓缓移开目光,迈步离开,沿着樱花道走向远方。步履坚定,节奏一致,奥古斯都呆呆地望着她修长优美的背影。
脚跟抬起一点,身躯猛地晃了一下,一个疯狂的想法冲入奥古斯都的脑海,她想跑过去拽住楚依涛,或者直接吻上她——他要逼迫那双冰冷的眼睛里出现一点点波动,即使一点点也已经足够。但那想法和电流一般刷过他的脑子,楚依涛的身影已经模糊在了樱花树影里,可他依旧讷讷地站在原地,脚下仿佛生了根。
源稚生在他还没察觉时悄声无息地离开了,他悄悄的脚步甚至惊不起一点樱花瓣——就让平时骄傲得令人厌烦的奥古斯都体会一次被人拒绝的滋味吧。离开奥古斯都视线后,他一路加快步伐赶往稚女训练所在地:东京歌舞伎团。看门的大爷看见他时问了一句“又来啦”,他匆匆嗯了一声。
走到平时等稚女的地方,并没有稚女的影子,大厅里隐隐传出音乐声。他舒了一口气,然后又暗骂自己愚蠢,自己测试完离开时,按奥古斯都的说法是九点,他只不过就和奥古斯都扯了十几分钟的皮,以蜗牛的速度过来也不会迟到的啊。
只是好像不以最快速度赶过来自己就不安心,好像一秒钟不确认妹妹的行踪自己就不安心。自己是什么时候就习惯了妹妹的一切……有一秒不在一起都不安心了呢?
可能是因为从小一起长大,彼此间的亲情已经溶情于血,难解难分了吧。稚生托着腮靠墙,剑道馆配的木刀斜靠在一边。
他在发呆。懒的人其实不是真的懒,而是脑袋里有一些太零碎的东西,它们不能消除,随时随地把人脑搅成一堆浆糊。21世纪有本儿童文学的书叫《笑猫日记》,里面有一只特别爱发呆的虎皮猫,作者形容那只猫的发呆是“幸福”的,说它的内心有一份平静和一份信念。国外甚至还有一种东西叫做“发呆哲学”,说发呆的时候人的脑神经处于最放松的状态,这种时候最适合回忆,最适合感受。
源稚生确实在回忆。无意识地回忆,在身后墙壁传来的音乐声的配合下,他的思绪飘回了无限远的远方。
其实那些快已经把本国文化丢光而接受全盘西化思想的同学并不太了解, “源”这个姓氏在日本历史上的意义。
虽然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中也有“战争史”的必修课,但这种课程对于这所学校而言就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只有战术学,武器学,射击学,编制学等是学生感兴趣的科目。身为日本第一的陆军长官培训学校,训练极其艰苦,教官严苛变态,环境也相较于其他士兵培训学校更为恶劣,更像监狱而不是学校。
每一个人都清楚,艰苦的训练会换来丰厚的回报。比如好几年前以战术理论第一的身份毕业的学长东条英机,就在一两年内连升几阶,听说还得到了天皇的接见,以及去外国和大人物们交流的机会。同样在学校里表现优秀的同学都兴奋得不得了,在学校组织的每天晨练时呼喊 “皇军万岁!天皇万岁!”等口号的时候也就格外响亮。
源稚生叹了一口气,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继续发呆。
他是日本历史上叱咤风云的“源”氏家族的遗子,可惜在这种风云变幻的时代,再也不会有人关心什么家族了。
那种风流已经没落,取而代之的是个人主义与民族主义的被强调。人们谈论着和曾经看扁他们的西方大国平起平坐,比如在1990年,日本被允许与曾经强迫他们打开国门的英,法,德,美,俄等国家一起去中国镇压一个损害了他们利益,杀了日本的一个外交官的义和团事件[即八国联军侵华战争]。当他们一起骑马列队走进紫禁城时,日本人民不觉得这是对中国尊严的极大侮辱,反而高兴地感到这是得到与西方平起平坐的承认的欢迎式。源稚生的同学们都在急切地渴望着帮助皇军去开拓更多的疆土,把伟大的大和文明传播到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老师在上周的讲座上侃侃而谈,介绍着建立“大东亚共荣圈”等已经筹划了几年的构思。
近几年来,特别是去年美国的“黑色星期五”之后,大街上到处都是“支持扩张备战!”“大和民族需要更广阔的生存空间!”“打倒劣等民族!”“天皇永垂不朽!”“皇军万岁!”之类的标语,学校每次的公开讲座或放映影片,讲的都是日本这“日出之国”的强大之处,或者表现近代日本在对外战争中壮烈牺牲,武士在战场上宁死不屈,切腹自尽的场景。主任一刻不停地教导他们要以天下为己任,为国为天皇而死最光荣。
在这种狂热的气氛中学习很难不被感染,特别是正处于年少轻狂时期的源稚生。他也曾幻想过自己出人头地,横扫敌军,报效祖国的一天,不,不只是幻想,是坚定的相信着。但他比学校中所有优秀的年轻人加在一起还要努力,除了以上的这些理由外,还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私心:
他的姓氏,和他的家族——虽然这个家族目前就他和稚女两个人——他想要重振源家的辉煌。
在明治维新后,本来依靠着旧制度生活的贵族和武士们生活一落千丈。听源稚生在7年前过世的父母说,禁刀令一下,就像一阵狂风撞过一棵半朽的樱花树,带走了它生前所有的荣光。源稚生还记得他很小的时候父亲粗糙的大手摸着她小小的头笑说源家的未来就靠你们啦,还有母亲细心地给他扣上领口的纽扣,抚平他衣服的褶皱。稚女睁着她水灵灵的大眼睛说哥哥真的会有那么一天么?他会大笑着说当然啦我们是就是正义,我们是战无不胜的!
所有的故事都毁于那终结一切的地震。1923年关东大地震,那时源稚生刚刚满12岁。滚滚的黑烟,慌乱的人群,轰然倒塌的燃烧的木门,还有她永远不愿回忆起的爸妈血肉模糊的尸体。
还有稚女。他还记得当时妹妹站在燃烧的屋子前,素白的衣衫被烈焰映得血红,目光空洞,抱住头,发出了一声极度恐惧的尖叫,颤抖的身体仿佛即将晕倒。滚滚的浓烟刺激着他们的鼻子,当时的他也很害怕,害怕得快哭出来,可他就是下意识地紧紧抱住妹妹,希望能帮她驱散那些恐怖的梦魇。
妹妹当时那种深深的恐惧烙在了源稚生的心里。他在心里暗暗发誓,永远不会再让这种表情出现在妹妹脸上。想要做到这一点,就得发奋图强,成为最强的人!
这种想法在小小的源稚生心里扎下了根。它在后来一次又一次的风雨历程中生根发芽,再也无法从心中除去。
震后有人帮他们找到了居住在东京的远房亲戚,那个家庭很有些权势,对他们的遭遇也颇有些同情,听说源稚生想从军后,就送源家兄妹来这最好的陆军中学学习。这之后好像又发生过很多故事,其中包括了和奥古斯都和楚依涛的相识,包括了稚女对传统的歌舞伎发生浓厚的兴趣,其天赋被传统的国学大师大加赞赏,成为东京歌舞伎团的台柱,只是大多数稚生都不记得了……
“哥哥。”
是那么熟悉那么温柔的那么轻润的声音。
源稚生猛地从回忆中挣扎出来。不知何时,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舞厅里的音乐声已经停止,穿着戏袍,化着浓妆,笑魇如花的稚女站在她的面前,戏团刚刚散场。
源稚生匆忙站起来:“稚女,怎么还不去卸妆?你也知道那妆对皮肤伤害很大的——”
“哥哥,我们今天排了新剧啦,是《源氏物语》,我在里面扮演那个藤壶,她的戏服和妆颜真的很美,我想穿出来给哥哥看看,反正我的那个导师也说我可以把它拿回家去的。”
稚女认真的语气让稚生无法回绝。他凝视着稚女熟悉又因化妆而显得格外焕发光彩的脸庞,思索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抚摸着稚女的嘴角,忽然控制不住地笑了起来。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笑,只是突然觉得那一瞬间很美好。
稚女也笑了起来,千百种美丽在她脸上一起绽放,随和的美,妖艳的美,神秘的美,空灵的美。稚生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稚女总能在舞台上倾尽繁华迷倒众生。两个人相视而笑了好一会儿,稚生才突然严肃起来说:“好。不过吃完饭一定要把它洗掉。”
语气是兄长的语气,带点点的严厉,却并不责怪。
“那么,哥哥,好看么?”稚女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很……很好看。”稚生拉住她的手,向他们通常吃饭的地方走去,“我的妹妹穿什么都好看。”
稚生走在前面,没有看见稚女嘴边一闪而过的笑意。
午饭过后,稚女换上便服洗去妆容,离下午的返校时间还有大概两个小时,她便提议到不远处的公园里坐坐。虽然只是阳春三月,日光却已经炽烈。他们躲在繁茂的樱花树下的阴影里,午后微醺,稚生倚着树干微微打盹,稚女靠在她的肩膀上,抱着双腿,仰头看着纷纷扬扬的坠樱在微风里舞蹈,旋转,在空中飞出最妙曼的弧线,极尽的繁华过后无声地落地。她因演戏特意向学校申请留下的墨色长发不经意间垂落在绿油油的草坪上,几片花瓣调皮地落了上去,仿佛是画师特意加入的点缀。
“哥哥,哥哥,我发现,在阳光底下,樱花的花瓣是透明的呢。”稚女盯着空中舒展舞姿的花瓣,喃喃地说。
稚生把眼睛睁开细细的一条缝,入眼尽是光斑。她其实有时也感到妹妹的纤细敏感有点烦,就随口附和道:“是啊,是透明的。”
稚女却为这简单的肯定兴奋了好一阵子。
“对不起,打扰两位了。”突然有个不太熟悉的声音加入了进来,日语发音奇怪而不标准。稚女立刻转头盯紧不速之客,只见他一头灿烂的金色头发,碧蓝色的眼睛,一张写着“我就是雅利安人”的面孔,穿着目前市面上很难买到的名贵服饰,浑身硕壮的肌肉。好像在哪儿见过?
稚生悠悠地回头:“奥古斯都?你在这儿做什么?不是离返校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么?”
奥古斯都笑了笑说:“可是藤野教授让我们,准确来说是你——提前回校。注意,只是你。我还是来通知你的呢。”
“什么事?”稚生警觉了起来。
奥古斯都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不知道。瞧他知道你拿到了剑道三大流派之一的镜心明智流最高段位“免许皆传”资格的那兴奋劲儿,大概是让你回校开个庆祝报告会什么的吧。”
“哥哥你拿到了免许皆传资格?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稚女回身盯住哥哥的双眼。
“哦,我忘了。”稚生被她的眼光盯得浑身不自在,非常不自然地回答道,“抱歉……就今天早上的事儿。”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去观战?你受伤了怎么办?”稚女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话里似乎带了一丝稚生从来没感受过的怒气。其实她是强行忍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下一句话:“为什么那个什么奥古斯都都知道得比我早?”
“我没有受伤。”源稚生安慰她,“还有你今天也要排新的戏,不想打扰你……”
稚女沉默了一阵,任由樱花瓣轻柔地落在她的头发上,而后轻声说:“没什么哥哥……祝贺了啊。”
尴尬的沉默仿佛持续了几个世纪,源稚生盯着源稚女,源稚女瞪着地面。后来奥古斯都清清嗓子,打破了它:“咳咳……源君,我们该走了。你的妹妹可以在规定的返校时间过来。”
源稚生把手抽离稚女的肩膀,抖抖身上的花瓣和泥土站了起来。他走到奥古斯都身边,奥古斯都像对所有的朋友那样很自然地把手放在了源稚生的肩上。在稚女看不见的对面,稚生的表情很迅速地出现了一丝波动。
“加图索君,这是第几次我告诉你我讨厌别人碰触我的身体?”
奥古斯都很知趣地放开了手。望着他们并肩远去的背影,稚女的心很轻微地疼了一下,轻微到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这种忽如其来的疼痛甚至让平时纤细敏感的她忽略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源稚生刚才一直把她抱在怀里,丝毫没有提起任何“身体接触”的问题。
可奥古斯都却留意到了。他碧蓝色的眼睛带上了快要溢出的笑意,好像一个发现了不为人所知的秘密的小孩那样兴奋了起来。
“你们兄妹俩真有意思。”她吃吃地笑着说。
稚生白了他一眼,加快步伐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此刻他的内心翻江倒海。稚女刚刚责怪的表情让她感到愧疚,那个他不告诉稚女自己的成就的理由是很简单的,但他无论如何也不想,更不能,说出来。
相对于你来说,那个什么免许皆传资格我根本就不在乎啊。所以我在你面前根本没有提起它,那些功名,只是我为了你和我的未来而努力的成果而已,什么都不算的啊。
他们离开公园的时候天很蓝。空气中浮动着樱花的香气,入耳有颇有韵律感的鸟鸣声,公园里有情侣躺在草地上卿卿我我。老年人在公园里打着太极,猫儿在他们的身边徘徊,上班族的年轻人匆匆而过,抱怨着自从金融危机以来股票行情不好,银行利率下调。奥古斯都悠悠地吹着口哨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儿,跟在源稚生身后。路过报亭时稚生往里面瞅了一眼,报纸标题“庆祝《伦敦海军条约》得以顺利通过”……
黑色的阴影只是隐藏在帷幕里,没有撕破面具冲到幕前来,因为并未轮到它的出场。出大事的迹象只是隐隐的,连稚生这样敏感的人也未能察觉。
[正史:1930年《伦敦海军条约》,美,英,日在主力舰数量上的占有比例要应用到辅助舰的数量上,这是对日本安全的一种威胁。但它在几乎海军所有官兵的反对下得以顺利通过,全是因为自由主义者滨口首相。他在1930 年11月被刺未遂,却被伤痛折磨得次年8月去世。自此权力从文官手中转移到军队手里,他们采取了蓄谋已久的独立行动,演变成真正的日本军国主义,为二战的暴行埋下祸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