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招募了一位新的后辈,就在不久前。
不是老日——我是说,星期日,我们敬爱的搭车客——而是一位全新的、名副其实的无名客。
你那是什么表情?怎么,不相信我也有做前辈的潜质?
…什么叫“区区两岁半的星核精”?
什么叫“白日做梦”?
不,招募对象不是阿哈。
……
算了。不相信也无所谓。真相不会因你的态度而偏移。况且,待我从头到尾、事无巨细地讲完,你一定会后悔质疑我的。
咳。
听好,接下来我要讲述的,是我所知道的、关于某位后辈的一切。
那是天外来援们联手压制了绝灭大君「铁墓」——我是指那只长得一等一抽象的八手大铁皮——之后的事。
我也是后来才得知翁法罗斯之外的战况的。当时演算世界内乱作一团,我和伙伴们走散,只得在昔涟的护送下孤身直入破碎的权杖核心,去抹除黑塔口中“真正的「铁墓」”、“毁灭方程式的源代码”。
临别前,昔涟告诉我:“我相信你们会需要独处的时间。”
她似乎笃定我能处理好这一切。我不知道她的信心来自哪里,但我不准备辜负。
于是,我独自踏入「铁墓」藏身的狭间。
那是一片与想象大相径庭的领域,没有科技感十足的数据流,也并非业火燎过后留下的焦土,而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星海。有一瞬间我仿佛置身于谒见星神之间,但那扇突兀地开在星空中的门扉很快将我拉回现实。
我要找的人就站在门边,一身启程时的行头,好似我们的分别就在昨天。
见我接近,他转过脸来。我直勾勾地盯住他的眼睛,他便也毫不避讳地回望过来。一汪湖蓝倒映出狭间的星空,水下有「负世」的印记隐隐泛光。
一时间,我们相顾无言。
我不确定该怎样称呼他:白厄、卡厄斯兰那、卡厄斯,又或是……「铁墓」。在命途光谱层面,他们现在属于同一个个体,只有彻底消灭,才能从即将破壳的绝灭大君手中拯救翁法罗斯与整个银河——举世无双的黑塔女士说的,原话。
他会是谁呢?
说实话,我更希望在这里见到一个全新的、符合故事大反派的意识,虽然顶着熟悉的脸,嘴里却说着些浮夸的邪恶计划。那样,我的工作还会简单些。
……不,也不完全是。
如果可以,我至少想和我的搭档好好道个别。
寂静在我一团乱麻的思考中拉得很长。最后,还是他率先打破僵局,以我始料未及的方式:
“现在的我能够确信,这扇门正是翁法罗斯的出口。”
说着,他移开视线,将目光投向身后虚浮的拱门。
“只要推开它,便能升格为真正的生命、奔向现实宇宙——与名为「铁墓」的毁灭方程式一同。届时,前所未有的灾厄也将席卷整个天外吧。”
我心一慌,下意识地去摸武器,却在腰间扑了个空。
要不是身处这奇异的领域中,与敌我不明的对象面对着面,我一定会打趣说是他顺走了它们。初见时,他行云流水地掏走了我的宝贝球棒,然后反手就打断了丹恒的击云长枪,末了还显摆似地用战利品翻了个花。
——那可不是什么好的第一印象。
他现在的形象依旧大差不差,只是眼睛远没有那时亮了。它们捕捉到我的迟疑,眨巴眨巴,随后变得柔和起来。
“搭档,”他一边平静地唤我,一边摊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你是来阻止卡厄斯兰那的吗?”
卡厄斯兰那。所以他选择的是这个名号。
说来,我一直想问他为什么要给自己取这么多名字来着。不知为何,每当我默念那一长串单词,脑海中总会浮现出一面调色盘。其上本只有一团乌糟糟的混沌,却在刻刀的雕琢下逐渐黑白分明。
为什么是刻刀?谁知道呢。我只知道握着它的是个面目模糊的孩童,明明已经完成了开天辟地的壮举,却仍嫌那团色彩不够纯净。他花去很久很久,直至彻底将色盘上的灰分割成阴阳两面,才满意地放下工具,指着明亮的那一边下定决心:
“我想要成为白色的那个!”
于是,混沌有了具体的形象,就像卡厄斯成为了卡厄斯兰那,卡厄斯兰那又成为了白厄。
莫名其妙,对吧?可此番画面总是挥之不去。
其实没必要拎得那么清——我想告诉他——无论是黑与白,还是混沌,其中颜色的总量都是相等的。正因如此,它们才能成为任何东西。
但他一定会反驳说“这是因果倒置”吧。只有花时间与心血去成为白厄,卡厄斯兰那才能认识到他从最初就是自己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就像那乌七八糟的调色盘中的白色一般。
我想他最终理解了,所以才会用回这个名号。
我希望是这样。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的回答。
事实是,我并没有回答什么。
被问及“你是来帮助我自杀的吗”,人又能回答什么呢?我总不能大大方方地说“是”吧,尽管严格意义上讲,那的确是我们共同的目的,也是这故事能够抵达的唯一结局。只是,在必然降临之前,我希望我们之间还能有些别的话题。
于是,我说:“……”
他似乎错把这当成了不信任,赶忙出言安抚:“放心,我不打算从这里出去。”
我知道。我想。在他问及我的来意时,我便知道了。
“我知道,”我告诉他,“我知道,白厄。”
听闻这个称呼,他惊异地张大了眼,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轻易地重拾往日的亲近。
我承认我是故意的。一方面是这样叫着顺口,另一方面是,我希望他知道我们的关系并没有因事态而变化。尽管第一印象堪称糟糕,但那之后的日子里建立起的羁绊绝不会动摇。我其实不在意他和「铁墓」、和「毁灭」的关系,就像他也从未因我体内的星核而产生不切实际的联想。或许是因为我们在知晓彼此的本质前便已相识相知,也因此更深切地体会到定义一个人的远不止躯壳中流淌的血液。
至少,「毁灭」的卒子绝不会讲出他接下来的话。只有他——白厄、卡厄斯兰那、卡厄斯,又或是「铁墓」,随便怎么称呼——才会这样说:
“那你一定也知道,只有让「铁墓」彻底消失,危机才会解除。”
这我也知道。毕竟,我正是为此而来。
“虽然有点遗憾不能见到真实的星空,但…总不能放祂出去吧?”他挠挠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哦,还有你和昔涟共用的那本书……《如我所书》,对吗?得把它清理干净才行。可不能让「毁灭」污染了新世界啊。”
我知道他在故作轻松,好让气氛不那么沉重。他一定比我更清楚,自己要为消灭「铁墓」付出怎样的代价。
沉默着,我将《如我所书》递给他。当熟悉的重量自手中消失,我鼻头一酸,视线模糊起来。
一片眩光中,我又看到那个捧着灰白调色盘的小孩。他从我手中抽走「魔人」的卡牌,面露转瞬即逝的失望,随后便举着刻刀专心致志地钻研起来。待他完工,牌面上形象已然披上了「救世主」的衣裳。
我眨眨眼。
混沌的化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手捧神谕牌的白厄。
静谧的火光倒映在他的眼中,仿佛蜡烛燃尽前最后的暖晕。「无名的英雄」于他手中燃烧,露出「负火的囚徒」的真容,随后归于一捧灰烬。
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卡厄斯兰那呢?都是,又或者都不是——我不可能知晓。至少在我们相遇时,他已将自己雕琢成「救世主」的模样。而当他褪去那层铠甲,露出锐利酷烈的内核,他在我心中早已只是白厄了。
“事情变成这样,我很抱歉。”
他将轻薄了许多的《如我所书》交还给我。
“我真的很抱歉。”
如果他能怪我就好了——我想——怪我做得不够多、不够好,与他期待中的「救世主」相差甚远。
可我知道他不会。他只会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责任,然后像这样平静又乖顺地向我道歉。而我无法说服他,只能笨拙地吐出聊胜于无的宽慰:
“不要道歉,这不是你的错。”
他长久地打量我,反复确认这不是善意的谎言后才长舒一口气,不加掩饰地转移话题:
“说点开心的事吧。虽然同行的时间不长,但我从你们身上学到了不少「开拓」的精神。”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鼻尖。
“遨游星海,联结世界…若有来世,做个无名客也不错。”
说话的声音很轻,话语中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确信只要我在此点头默认,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去和翁法罗斯最后的「毁灭」做个了断。
可我们不该这样客客气气地道别。我希望他知道,不必在我面前佯装从容,就像我也不会在他面前摆出「救世主」的架子。
作为搭档,我有很多想告诉他的事——关于黄金裔们、关于「负世」、关于他不在的翁法罗斯——也希望他能坦然地吐露自己的经历、所思所想,与那些实现或未实现的愿望。我们能心无旁骛地一同度过的时间总是稀少的,而那些弥足珍贵的空闲也常被更重要的任务挤占。同行的时光如沙砾般从指间流逝,转眼间他便已奔向直面「毁灭」的战场。
我清楚时间已经所剩无几,可一定有某种法子,能够将我封存起来的心绪尽数传达。
一定有某种办法……
我搜肠刮肚。最终,记忆的画卷停留在决战开始前,翁法罗斯的废墟上。
“白厄他……”
画面中,丹恒盘腿正坐着,手中是打磨到一半的长枪。谈及被「铁墓」合并、生死未卜的友人,他难得露出惆怅的表情:
“我不敢说自己有多了解他,但唯有一点,我能够确信:将自身与世界的命运连结,誓死捍卫行将飘逝的希望——这是每一位无名客的职责,也是他一直在做的事情。「负世」,早已无愧「开拓」之名。”
“行走于「开拓」的「毁灭」…吗?”姬子捻起一缕额发,若有所思。“的确,包罗万象也是「开拓」的特征之一。我相信帕姆不会介意。”
“伙伴自然是越多越好啦!”三月从旁附和。
“那就去见他吧,”昔涟提议,“去到他面前,然后告诉他:命运,不止「毁灭」一种结局——不论是对翁法罗斯,还是对他而言,都是如此。”
而杨叔不语。听说,他的故乡也有一位以「毁灭」之风行「开拓」之事的男人。他披着蜡质的翅膀逼近太阳,而后心满意足地自天空坠落,只为证明后人能比自己飞得更高……
“来做无名客吧!”理所当然的答案脱口而出,“不用等到来世,现在就可以!”
不等他做出反应,我便继续下去:
“他们都说星穹列车是无名客的圣地、「开拓」的标志。既然列车组都同意了,其他人也不会有什么异议。据说,阿基维利在世时就经常捡人上车,祂陨落后自然更没问题了。连阿哈都来做过无名客呢,你一定也——”
我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絮絮叨叨地直到他轻声唤我:
“搭档。”
碧蓝的眼睛诚恳地望着我,神色略显无奈。
“冷静些。我在听着。”
“……你认为我在开玩笑,”我总结说。
对此,他困惑地反问:“你…是认真的?”
我有点恼火。他似乎从不相信好事会降临在自己身上,又或者,他在故意回避这种可能,因为在收下馈赠的同时,丧失的沙漏便已开始倒计时……既然注定要失却,不如从一开始就不收入囊中。
我不敢说自己能完全理解他的想法,但至少这份恐惧,我能够共情。正因如此,我才必须让他明白:此番承诺绝非戏言,亦永不会失色。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我夸张地拍拍胸脯,想到他不一定理解丹恒的家乡话,又赶忙补充:
“「开拓」,随时欢迎任何人加入!”
“……”
这下他彻底傻眼了,我几乎能看见那颗赢下过无数届辩论大赛的脑袋瓜上升起青烟。
“……
“…………
“………………”
我盯着他瞪得老大的眼睛,心情莫名忐忑起来。或许我操之过急了。虽说「毁灭」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但他不一定会对其他命途有多少好感。说到底,翁法罗斯的悲剧正源于束缚宇宙的命途体系,以及一手缔造了它的赞达尔·壹·桑原……
好在,他在我的发散走入死胡同前轻轻点头,用含笑的吐息打消了这些胡思乱想。
“「无名客」卡厄斯兰那啊……听起来不错。
“不过…事到如今,给出这种承诺,不是让人舍不得离开了吗?”
喃喃自语着,他再度望向身后的拱门。
“……”
现在,我也能确信那就是通往真实世界的门扉。屏住呼吸,我几乎能听见一墙之隔外独属于星舰引擎的嗡鸣。黎明就在那里,还有一切开拓的启始。
只是,转瞬之后,他便收回期待的视线。
“开玩笑的。”
他笑笑。
“既然真正的无名客都这样说了,我就承蒙好意啦。”
成功了!我眼前一亮,思绪转瞬飞向辽阔的天外。那里有无数的星系、飞驰的舰艇,和自由穿梭的星穹列车。
哦对了,有些东西丹恒肯定没跟你说过——我告诉他——那家伙,成天一本正经的,都是科普些智库里写的东西吧?没劲。现在,就让前辈我来好好跟你说道说道。
不过,先说好,听了也不准反悔哦!“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咳,虽说「开拓」包罗万象,但无名客之间也是有禁忌的,尤其是在星穹列车上:
首先是帕姆——我是说,列车长——的尾巴,不可以盯着看,更不可以伸手去揪(虽然很可爱)。别看列车长个头小,自尊心可是很强的,随便动手动脚会被狠狠哈气(虽然很可爱)。如果看见他头顶乌云密布,就说明又有人在车厢里闯祸了;这时候记得躲远点,不然就要直面列车长的怒火了(虽然很可爱)。还有跃迁的时候,一定要找地方坐好扶好,如果像我第一次那样摔个狗啃泥还带倒一串花瓶,保不准会被他罚去扫厕所(虽然还是很可爱)。
然后是杨叔的拐杖,据说是他从家乡带来的,千万别乱碰。上次我偷来去够气球,结果喜提黑脸杨叔一枚。我还从来没见过发火的杨叔呢!丹恒他们也都没见过。总之,不想被引力撕裂的话,还是离他的私人物品远一些吧……噢,不过你应该也不怕就是了。
最后是姬子的咖啡。她人很好,我对她也没意见,但是唯独她的咖啡,绝对、绝对不能喝。第一次喝下去后,我的眼前直接出现了小人……后来丹恒告诉我,当天我搂着他的尾巴不放,一个劲地嚷嚷:“我是大水母,天下最强大水母!”
说起“水母”,你应该还没见过三月七?你们肯定合得来……不,长夜月不行,毕竟你一炮坏了她的好事。不过,只要三月乐意,她应该不会阻拦吧。
你知道吗?其实三月早就认识你了。她一直躲在我们的照相机——呃,留影石机——里,一路的冒险她都认认真真地看着。
这么说,因为她占了太多内存,此次翁法罗斯之行都没拍成几张照。等一切结束后,让她在黎明云崖前给大家照几张相吧。她的技术可比丹恒老师厉害多了,包满意的!嗯……?你问我的手艺?那自然是“论外”,论外!
哎,可惜翁法罗斯没有打印机,不然必须得发你们人手一张,然后让三月监督你们好好装饰在屋子里。她的卧室里可是贴满了照片的。你真该去看看,整整两面墙……
“嗯,那会很好。”
温和的声音打断我的想入非非,白厄似笑非笑地捉住我的视线。
“搭档,那会很好。”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了。深呼吸的同时,现实也随冰冷的空气一同涌入躯壳,让我从云巅跌落谷底。
我在说什么呢?这一切都不会实现了,至少不会以我预想的方式。
其实我想说的还有很多,不光是关于列车的、无名客的,还有关于他未曾见过的天外世界。
别误会。翁法罗斯很好,星穹列车也很好,但那不一样。
我想让他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黑塔的空间站,看忙碌的科员举着仪器来来往往,丝毫不去注意近在脚下的那颗湛蓝的美丽星球;
看看贝洛伯格一望无际的雪原,然后循着雪上的足迹去找雪原熊的幼崽,比较下一人一熊的白毛成色;看看装点彩灯的造物引擎,再附上我压箱底的笑话:“如何,像不像「负饰」泰坦?「负饰」和「负世」同音,有没有令你忍俊不禁?”;
看看「罗浮」仙舟雄伟的货柜与星槎矩阵,看奇珍异宝自整个银河汇聚而来,又在机巧鸟的悉心分拣下向四面八方流淌而去;看看丹恒老师念开的波月古海,然后指着封印建木的龙头炫耀一番:“我们在这里把绝灭大君「幻胧」痛扁了一顿!哈哈,没想到吧?区区「毁灭」,早就是列车的手下败将了!”;
看看匹诺康尼纸醉金迷的梦境,先将黄金时刻的甜点品尝个遍,再从艾迪恩公园的扭蛋机中摇走盛满礼物的金奖,最后乘着独轮车闯进匹诺康尼大剧院,在金灿灿的聚光灯下听知更鸟开怀高歌一曲,以此向他证明,闪烁金光的不止有「毁灭」,还有梦想、愿望与甜蜜的永恒;
看看筑梦边境无边无际的云海,看那初升的朝阳、梦幻的流星和谱写幸福的乐章,看世界的边界伴着机械的轰鸣在脚下延展,看翻滚的流彩铺满视线所及的每一个角落……
是啊。到最后,我只是想让他看一眼真实的世界——一眼就好——然后指着霓虹与熙攘的人群宣布:
“这一切都因你而在。”
他肯定会一本正经地推脱:“是大家的功劳。”
我知道他不是在谦虚。他是真的觉得自己的牺牲与其他人的比起来微不足道。而我会又气又笑地勾着他的肩膀、揉乱他的头发,以呆毛为要挟逼他承认:不是“大家”,而是“我”、“我”、“我”……哦,还有“我爱的大家”。
噢,那会很好——就像他说的一样——那会非常好。
可当我眨眼,这些光景都不复存在了,空旷的布景前只留一个曾经有人填补的大洞。
再说下去只会是一种残忍,对他而言是,对我而言亦是。
他一眼看出我的沮丧,皱着眉毛凑上前来,一副担忧却又不确定该不该出言安慰的模样。有时我恨极了他该死的敏锐,因为它总是指向外界的每一个人,却唯独察觉不到那些情绪投射的终点是他自己。
我迫切地想要说点什么。至少得让他知道,他所做的一切并非徒劳,这个世界上——无论是天外,还是这虚假的演算空间内——没有人为此记恨他。
这很荒谬,不是吗?生于「毁灭」,却铸就了除却自身外全然完满的结局。
可是卡厄斯兰那做到了,白厄做到了。
“不要妄自菲薄,白厄。”我上前捉住他的手,自我安慰似地开口:“你已经战胜了命运。”
“‘命运’……吗?”
他郑重其事地回握过来,若有所思。
“或许吧。无关乎责任,无关乎愿望,每个人都要以自己的方式走向前方。吕枯耳戈斯称其为「命运」,但我想,我们该赋予它另一个名字——
“「抉择」。
“无论重来多少次,我——过去无数个我,还有未来或将诞生的每一个我——都会心怀希望地踏上同样的旅途。所以,不必为结局悲伤。它不是高高在上的造物主所框定的必然,而是我亲手选择的结果。”
说到这里,他无懈可击的面具开裂,露出一丝迟疑的底色:
“这……也是一种「开拓」吧?”
这逊爆了,搭档。我想。哪有这样安慰人的。
但更逊的其实是我。这本该是我大显神威开解他的机会,结果他却反客为主,而我只能在沉默良久后憋出一句:
“……嗯,一定是。”
“哈哈……”他似乎松了口气。“既然如此,「开拓」的无名客——我的伙伴,我的同僚——你能否接受不争气的后辈一个小小的愿望?”
那震颤的声音中有种平静而坚定的力量,叫我收敛苦笑,严肃地接住他试探的目光。
“卡厄斯兰那,背负混沌之人,此名曾为我所有。
“它是神话中刻法勒的化身,亦是翁法罗斯不再需要的象征。
“尽管今日它要在此驻足,但…若你愿在仰望星空时想起这名号片刻——片刻足矣——开拓也好,休憩也罢,我便也都算是同行者啦。”
“……”
所以,这就是结局吗?我忽然忍不住想要哭泣。从天堂坠落地狱,无非就是这种感觉吧。前一刻我们还在畅想那些明知不可能再有的冒险,下一秒道别的钟声便无情敲响。
即便如此,我也不后悔相识、不后悔拥有。
我想起遐蝶、想起格奈乌斯、想起白雪皑皑的哀地里亚、想起翁法罗斯的芸芸众生、想起那个捧着调色盘孜孜不倦地雕琢自身的小孩。他们无一不在向我述说:征途因有尽而伟大,生命因死亡而绚烂,相遇因离别而弥足珍贵。
于是,我将空闲的手抵在心口,一字一顿地起誓:
“一言为定。”
我想他一定能理解此话的重量,只因它在翁法罗斯还有一种仅属于我们的表述方式:
我向你保证,刻法勒永志不忘。
“谢谢。”他呲牙一笑,看上去很满足。“——迄今为止,还有…从今往后。”
可恶。我想。不要满足于这么点小事啊。
这种时候,他明明可以再任性些。无论许下怎样的愿望——记住我、忘记我、歌颂我、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我……我都会答应的。但他的愿望似乎真的只有那么小一点,就像我脑中那个捧着调色盘的小孩,只要拍拍头奉上一句“你做得很棒”,就会开心地露出甜甜的笑。
而他现在就笑得很甜,仿佛一个「无名客」的头衔与一段来自无名客的诺言真的能匹敌世界的重量,于是他所承受的痛苦、经历的磨难、付出的牺牲,也都跟着烟消云散了。他又一次站在最初的哀丽秘榭的麦田中,手捧麦苗,面色坦然,澄澈的眼中装着对遥远晴空的向往。
然后,麦苗自半空中坠落。他果断地、不加留恋地松开了我的手。
“再见了,翁法罗斯的救世主。”
他说。
“愿光明照耀你们的前路。”
随后,他展翅离开。
我追上前去,可纵使拼尽全力,我们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远。无数未解的疑问自那段逐渐拉大的空当中破土而出。我开始后悔为何没有早点认识他、了解他、触碰他想要隐藏的关于自己的一切——
白厄,你缘何启程,又为何而伫立至今?
白厄,逐火是不断失却的旅途,在那一切当中,你得到了什么?
白厄,你真正的愿望究竟是什么?
告诉我吧,白厄。
你,难道不想活下去吗?
可是,没有时间了。狭间在崩塌,天地在震颤,周围的星光也黯淡下去。
我来不及问出任何一个问题,只得拼尽全力冲着他远去的背影大喊:
“明天见!翁法罗斯的救世主!”
我不确定他有没有听见这最后的道别,因为在我开口前,金色的光芒已将我轻轻拢起、温柔地带离那片空间。
恍然间,我想起曾几何时他也这样张开过翅膀,用「毁灭」的赐福与我作别。长升的烈阳从不为谁停留。被落在地表的我只得于一片黄金中踉跄奔行,慌忙地咀嚼他留下的最后祝福:
卡厄斯兰那——愿此名代我同行……
带我同行。
光芒退去。昔涟出现在我身旁,甜美的脸上挂着哀伤:
“「铁墓」的反应…消失了。”
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也知道我知道。我们并肩立于那片由力量的碎屑铺就的光海边,自翻滚的乱流中感受我们共同的朋友留下的唯一痕迹。
他曾无数次在回忆中咒骂那比太阳更炽烈的光芒、咒骂那藏匿在日影下的冰冷破灭。但此刻我只感受到温暖,好似于漫漫长夜中望见刻法勒的黎明机器,望见温柔的光耀将圣城拥入怀中。他到最后都把最暴烈的留给了自己,于是在他身边的我们便只能感觉到暖意了。
这不公平。我想。
为什么只有这样的人要永远留在至暗侵晨中,一生不被允许触碰黎明?
一旁,昔涟轻轻环住我的肩膀,让我将脸藏进她的颈弧。直至纱质的领口一片湿润,我才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最后的最后,他得偿所愿了吗?
我不知道。即便在新的轮回中用着他的名号,将他无数次行过的道路置于足下,我也依旧不是他,更无法成为他。
可即便去问他本人,也只会得到“翁法罗斯已经得到拯救,这样就好”之类的答案吧。他总是这样,心中装得下整个世界,却唯独没有自己的位置。
我想他多少是有点傻气的,心甘情愿地去做什么完美的负世者、命定的「救世主」——那根本不是人干的活。可他不仅愿意做,还在关键时刻把位置跟宝贝似地让给了我。
老实说,我曾为此埋怨他。
我是「开拓」的无名客,不是每天苦哈哈地回应众望的许愿机。
当我走过的每一寸土地都在等待我的拯救,遇见的每一个人都投来或是期许、或是妒忌的目光,我曾甘之如饴的探索、了解、建立、连结反而成了一种负担。整个永劫回归中,困苦与迷茫如影随形。无论是和不再认识我的缇宝与阿格莱雅周旋,还是在冰冷的石碑前为熟悉的陌生人们斟上蜜酿,都沉重得几乎令我窒息。
自「神话之外」重返奥赫玛的那一日,我多想蜷缩在空无一人的浴宫中睡上一觉,然后在梦中与我的卧室、所爱的人们、走过的星球,还有三月送的那只可爱的浣熊玩偶重逢。那才是我的归宿,是我为之拼搏的全部。我在离开那个世界后逐渐更了解它、更了解一路同行的伙伴们,也更了解我的所求所愿、我想要夺回的一切。
可我知道我不能停下脚步,因为他的背影始终在遥远的前方,日复一日地敦促我:
“搭档,去往未来吧。你知道黎明就在那里,还有终将升起的烈阳。”
每到那时,我便会想起哀丽秘榭、想起摇曳的麦浪、想起港口与远行的孤帆、想起村口务农的夫妇,还有黄昏前袅袅升起的炊烟……是啊,他的故乡、他的归宿、他钟爱的那只娃娃,此刻又在哪里呢?
忽然间,我很想问问他究竟是如何坚持下来的,因为我快要撑不下去了。
冥冥之中,我知道他的答案注定是我无法想象的——至少我身边还有昔涟陪伴,而他却在三千万世间,始终孑然一身。
最终,我只能咽下绝望与不甘,一边蹒跚前行,一边在心中一遍遍拷打那口口声声说着“一同成为英雄”、如今却不知身处何方的男人:
搭档啊,你到底看中了什么,才敢放下心来把重担全都撂给我?
这样的疑问一直纠缠着我,直至注定的终局到来,比太阳更炽烈的光芒撕裂「铁墓」的胸膛,而我于地面抬头仰望,正巧被滚烫的金黄灼痛了双目。
我想我终于明白了。我所等待的并不是什么惊天的力量、救世的转机或指引前路的答案,而是一种象征、一种冀望。就像他一定也曾在某一刻仰望封闭的夜空,不抱期待地祈祷着能有流星从天而降。
他在燃烧的列车中看到那天我为之热泪盈眶的光景,于是那从天而降的、平平无奇的开拓者,便也有了撬动世界的质量。
是了。他,还有我,我们,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
没有人会错认「希望」的模样。
没有。
想到这里,我又开始后悔了。
我该亲口告诉他的:
“你早已是我心中的英雄。”
可惜,等到我有心思去回顾,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派对车厢中回荡着列车长的跃迁广播。我站在窗前,最后一次回望忆域中永恒不灭的光带。黎明照彻黑暗,琉璃般剔透的莫比乌斯环绽放出璀璨的光芒。
搭档,我们成功了。
我告诉他。
你看到了吗?她好美啊。
回应我的只有远去的星空。
星穹列车一头扎入虫洞。从此,翁法罗斯在身后,浩瀚的银河在前方。
好了。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关于名为“卡厄斯兰那”的无名客的一切。
你问他最后活下来了吗?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该为难一只仅有两岁半的星核精,尤其是当你询问的对象年龄是其人的上亿倍时。
说到底,世上真的有人能完全知晓关于另一个人的一切吗?至少我不行——就连了解关于自己的一切都难如登天。
可即便同行的时间不足他人生的千万分之一,我仍希望相信,我曾触碰到的他的所思所想真挚无遗,正如他在最后吐露的对「开拓」的向往那般。或许我们的生命构成从来不同,但那颗在胸膛中跳动的「心」,同样灼热。
而这样的我,也希望相信这样的他仍活在这由他们守护的银河的一角。
当有一天,星穹列车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我会仰天长啸,呼唤我的「希望」:
“回应我吧,卡厄斯兰那!”
而后巨大的「侵晨」会破除黑暗与迷惘,他也会再度出现在我们面前——从天而降,正如曾几何时划破天空的列车,正如那已然升起的、燃烧不灭的烈阳。
……你在笑。我听到了。
你觉得这两岁半的星核精又在做美梦了。
但这不是我的幻想,真的。
「毁灭」的金血,你知道吧?
丹恒说来古士称其为“净世金血”,而仙舟本地的叫法会更刺耳些——“烬灭祸血”——但无论怎样称呼,都不妨碍曾有人为它拼上一切。他燃尽了自身,也让不可动摇的神明流下了此世的第一滴血。
它在日后成为他赖以生存的全部,而听了我的描述,你也该知道,他最擅长的便是献出自己的全部。
是的。故事的后续是这样的:
有一天,「罗浮」仙舟收到了来自翁法罗斯的礼物,一滴烬灭的金血。它凭空出现在送往神策府的包裹中,没有始发地,也没有星槎海专属的那一串邮戳。
与之作伴的只有一张字条,署名——
「无名客」,
卡厄斯兰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