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住在兄弟会宿舍倒也有好处,租金便宜,对经济拮据的大学生来说……就是一个字:便宜。
但在白厄看来,这地方的弊端简直多得要命。无论他把厨房擦得多干净,汗臭味和酒气总是阴魂不散;回收日到了,也没人理会那一地的啤酒罐和空酒瓶;而最让人抓狂的,是这里几乎没有任何隐私可言。
白厄忙了一整天,好不容易做完作业回到宿舍,却发现房门居然从里面反锁了。
而且,屋里正传出声响。
还是那种相当露骨的声音。
“哇,我还以为这种剧情只会出现在电影里。你这兄弟会的兄弟们……真有意思。”
在生活支离破碎的时候,至少他还能指望挚友万敌来倾听他的哀嚎——等等,这说法不太对,更准确一点,是他刚刚耳朵听到的脏东西还在席卷他的大脑。
美丽、温柔、完美的万敌,明明已经被他吐槽得快要没耐心了,却还是愿意在工作日的凌晨,陪他在游戏厅里消磨时间。金发男人将硬币投进机台,选了他一贯使用的角色——据说是网络上公认难掌控的肌肉狂战士。但在万敌手里,操作永远游刃有余。
“有意思?”白厄不敢置信地重复,手指在按键上咔嗒作响,一拖再拖,直到最后一刻才选定那位手持圣剑的英雄。“真希望我能学会怎么把自己的记忆全部删掉。”
游戏开始,万敌和白厄同时屏住呼吸,手指在控制器上飞舞,试图压制对方。万敌一如既往走的是激进打法。白厄太了解他了,知道自己最好的策略就是死死防守,专注闪避与格挡,等一个合适的反击时机。
“真想搬走,可租约要到学期结束才到期。”白厄叹气,终于逮到机会连击命中,万敌操控的角色踉跄后退,血条一下子掉了快一半。
“是你自己签的租约,没到期之前就得忍着。”万敌冷冷回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屏幕。几下按键后,他果断放出终极技能,红色晶体充斥整个屏幕,瞬间把白厄的血量削得所剩无几。
“你总是这么刻薄,万敌。”白厄呜咽着抱怨,不光是说他嘴上不留情,也是说这记致命突袭。但压力非但没把他压垮,反而激起了他的斗志。他的手指像闪电一样飞舞,在闪避与格挡之间游走,每一次反击都精准命中,一点一点蚕食着万敌的生命值。
“我也想谈恋爱啊。”白厄突然低声说。街机厅的喧嚣几乎淹没了他的声音,但万敌听得一清二楚。
万敌手上动作一顿,手柄险些从指间滑落,原本准备好的反击时机也因此慢了半拍。白厄抓住机会打出一串丝毫不讲道理的连击,又快又狠。万敌的血量一路狂掉,在白厄的连续攻势下,他的格挡几乎跟不上节奏,最终屏幕炸裂出鲜红的“K.O.”字样。
“这招来得太突然了。”万敌低声道。机台里游戏币倾泻而出,叮叮当当地滚落在两人脚边,很快堆起一小片硬币小丘。但万敌的金眸始终锁在白厄身上,目光如炬。
“都快大三了,我还没体验过那种传说中的校园恋情呢!”
万敌只是挑了挑眉:“历史系的女生都叫你‘白雪王子’,你这种人应该不缺追求者吧?”
白厄嗤笑出声,他当然不是从没人追。作为法学院的顶尖学生,他风度翩翩、性格亲和,又是运动健将,人气高得离谱。虽不至于自恋,但他也很清楚,自己的外貌绝对说得过去——家乡那些大婶们至今还在逢人就夸他的俊朗长相。
然而,这些人之中,没有一个能真正撩动他的心,哪怕一丝一毫。
白厄忍不住噗嗤笑出声,索性换了个话题:“你可能难以置信,但我是真的没那种感觉。再说了,要真说谁更像‘王子’,那也该是你吧,万敌?”
万敌懒得回答,只是用那种“专属白厄”的鄙夷眼神瞪了他一眼——每次他说蠢话,都会被这么看。
可在街机厅闪烁的灯光下,万敌的容颜却美得近乎不真实。霓虹红和电光蓝交错着在他皮肤上流转,映出一大片若隐若现的鲜红纹身阴影。他双臂交叠,红色背心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分明。灯光在他发间跳跃,金发在发梢处渐变成仿佛被血浸透一般的暗红。游戏厅空调不给力,空气闷热,他稍一动作,几缕发丝便微微黏在后颈。
“我说真的!”白厄坚持,面对万敌,他在任何意义上的“较量”向来从不退缩——哪怕这种较量纯属他自找,而且极不对等。“我是说……你看你。你善良又博学,平日说话温和,这身材耀眼得连我都嫉妒。你才是典型的王子人设。”
万敌向后靠在机台上,双肘撑在边缘,眉间的褶皱却更深了:“我常觉得,你脑子有点问题。”
在白厄听来,这几乎等同于认输——也就是一场胜利。
他并非随口奉承。要说外形条件,白厄或许更符合人们对“王子”的刻板想象——蓝眼白发,那抹迷人笑意几乎能让人心甘情愿替他赴汤蹈火。但真正将“美丽”“英俊”“性感”这三种气质完美融为一体的,却是万敌。在白厄认识的所有人里,只有他一个人能把这三者集于一身。即便他满身纹身,脸上永远挂着那种冷峻的神情,也依旧美得像一首可以被吟唱的古老诗歌。
而若是再深入了解他,便会发现这人里外一样完美。他爱看书,厨艺一流,心思细腻敏锐,吉他弹得极好,更重要的是,他拥有一种无论身处何种困境都不会被击垮的坚定性格。
这一点上,白厄也不免心生羡慕。毕竟他仍时常被各种不安折磨——而最近最让他头疼的烦恼,就是始终找不到一个恋爱对象。
“万敌,我有个请求——当我的恋爱导师吧!”他几乎要贴到万敌身边,双手紧紧抓住对方的手。
或许是街机厅昏暗的灯光作祟,万敌的脸颊竟微微泛红。“HKS!你在胡说些什么?”
“拜托啦,万敌!帮帮我!我真的很想开始约会。”白厄摆出他最拿手的“小狗”表情哀求,他太清楚万敌对这种眼神毫无抵抗力。
“都多大的人了。”万敌低声嘟囔,但那躲闪的视线已经说明了一切——他马上就要妥协了。果然,他叹了口气。
“这两年就没遇到过一个让你心动的人?”万敌轻声问道。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问题,那双金瞳深处仿佛闪过一丝……犹豫?
白厄眯起眼,仔细打量他,试图看穿对方在想什么。但万敌一向直来直去,有时候直得简直欠揍,如今这点暧昧不清的迟疑,反倒不像他的风格。既然他已经说出口,又看起来很认真,当他摇头否认时,白厄也就没再深想。
“没有。”
“真的一个都没有?”万敌再确认了一遍。
“真的,一个都没有。”白厄回答。每一个潜在对象,最终都会在他心里被拿去和万敌比较,而结局总是毫无悬念:对方相形见绌。
“我知道了……”万敌低声喃喃,那双如猛兽般锐利的猫眼闪过一抹难以捉摸的神色,随即又恢复平静。“你为什么来问我?我又没谈过恋爱。”
他说完重新握住手柄,仿佛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来,再玩一局。这次我一定要赢。”
他的确没说错。从白厄在大一刚入学时认识万敌,到现在为止,两人一直都是单身。即便万敌从未提起过恋爱一事,白厄也几乎可以肯定,这人恐怕从来没有真正谈过恋爱——毕竟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谁蠢到和迈德漠斯分手?更何况,以他的条件,根本不该委屈自己,任何潜在的伴侣至少得光芒和他旗鼓相当才行。
想到这里,一股近似嫉妒的酸楚竟突然翻涌上来,胃部仿佛被人狠狠拧了一把,连胆汁都快要涌上喉头。
这是什么感觉?他又不是会浅薄到因为万敌比自己更早谈恋爱就怄气的人,更不至于好胜到这个地步……至少,他希望自己不是。
等他回过神时,屏幕上已然定格在那个刺眼的红色“K.O.”画面。明明一开始他攻势凌厉,结果却又一次败北。
“现在比分是七比三,我赢七场,你赢三场。”
万敌语气平静,早在两局之前就已经懒得炫耀了——这只能说明白厄的状态糟得可以。
“你看起来不太对劲。”
白厄猛地坐直,带着几分愧疚。万敌依旧保持着看似放松的姿态,双臂搭在机台两侧,可那双金眸锐利如熔金,带着一种习惯审视细节的专注,牢牢盯着他。“这点小事居然就能把你折腾成这样?”
“不,不是——不是那样的。”白厄仿佛突然对屏幕上那一行“游戏结束——是否重启?”产生了浓厚兴趣。“我只是在想……”
“别费那脑子。”万敌干巴巴地说,“你这次又在琢磨什么蠢主意?”
白厄勉强笑了笑,伸手去揉乱自己一头因为奔波了一整天而变得有些油腻的白发。他真的只想回家洗个澡,然后一头扎进被窝——其实在这一切乱七八糟发生之前,他今天最期待的就是这件事。
“我只是在想……要是你先我一步坠入爱河,我可能会有点难过……”
万敌深深呼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鼻梁,好像试图缓解无形的头痛。
“我到底该怎么帮你?”
嘴上虽然嫌弃得要命,明明说了很多反对的话,他却从头到尾都没有真的拒绝过。白厄差点感动得当场落泪。
“很简单,你就毫不留情地指出,我作为恋爱对象有哪些不足就行。”
换成别人,他才懒得听这些。但这个人是万敌——一个他极度在意、几乎可以说最重视的声音。他知道,万敌不会说那些好听的、他想听的话,只会说那些他应该听、需要听的。
万敌叹了口气,把散落的票券悉数抓起来,哗啦一声倒进白厄怀里。
“先离开这儿再说,这里不适合谈正事。”
每次来游戏厅,万敌都会让白厄挑选奖品。他嘴上说自己对这些蠢萌纪念品毫无兴趣,可白厄心知肚明——这人其实对可爱的东西毫无抵抗。
“救世主,你根本没必要给我买东西。”万敌嗤笑,奇美拉钥匙扣在他手指间转来转去。“我都说了,奖品你自己挑。”
“可我就想选一对呀。”白厄把自己的挂件放到万敌那只旁边,比在一起给他看。一个是橙色毛茸茸的毛发配上棕色大眼睛,另一个则是灰色毛发配蓝眼睛,和他们两个的相似度高得过分。“你看,上面说你这只小家伙叫‘蜜果羹’,我的这只叫‘比格椰’。”
“名字真蠢。”万敌冷哼一声,却还是将挂饰收了起来,塞进兜里。白厄顿时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仿佛自己终于被一只爱发脾气的猫收下了送去的礼物。
“刚才你说的那些话。”万敌忽然低声道,“你本来就已经完美,无需改变任何地方。”
白厄暗想,要是换了普通男人,恐怕早就晕过去了。这种朴素得几乎有些生硬的夸奖,却被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世上最自然不过的事实。出自万敌之口,比任何华丽的甜言蜜语都更有份量。可他仍旧难以置信——像万敌这样对自己和别人都极其苛刻的人,总该还是能挑出点缺点来的吧?
万敌德行近乎苛刻,却偏偏内心温柔得一塌糊涂。温柔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正在努力说一些他以为白厄想听的话。
“别说这种没必要的好听话,不用对我手下留情。我是真的想知道,自己有哪些需要改进的地方。”
万敌的眼神慢慢柔和下来,眉梢微垂,整个人显出一种近乎温柔的平和气质。“我不是在敷衍你。现在的你,已经够好了。”
白厄的呼吸不由自主一滞。万敌却全然不觉,仍旧若无其事地继续:“你风度翩翩,又平易近人,那种亲和力可以让你和最难相处的人都成为朋友。你也很聪明,虽然有时候说话像没带脑子。”
他说到这里,嘴角轻轻上扬,仿佛忍不住要笑出声来,“你以优异成绩通过了阿那刻萨戈拉斯教授的课,全校今年也就只有三个人做到。”
“哈。”白厄挠了挠后颈,笑声有些发虚。万敌的赞美让他整个人轻飘飘的,像个坠入爱河的少女。难不成这就是所谓的“无法抗拒的魅力”?尤其是,他知道万敌从不随便夸人。
“你太抬举我了。但肯定还是有不足吧?快点用你那闻名遐迩的毒舌来修理我吧!”
恼火的神情重新浮上万敌的脸,他不耐烦地咂了咂舌。那声轻响几乎听不见,可白厄知道,这代表他已经有点不耐烦了。即便如此,万敌还是一如既往地纵容他,就算他闹腾得再过分也是一样。此刻他紧抿着嘴唇,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非得找毛病?”
白厄不自觉地靠近了一点,生怕漏掉哪怕一个字。
“嗯,你缺乏自信,这点挺让人头疼。你总是太过讨好别人,甚至不惜牺牲自己……还有,你的穿衣品味也该改一改。”
白厄第一反应就是抓住最后那一点——毕竟,相比直面自尊问题和讨好倾向,改改穿衣风格实在轻松太多了。
“你最讨厌我哪部分穿衣风格?是裤子吗?”
那可是他最爱的紫色龙鳞纹长裤,柔软又舒服,完全无可挑剔。
“没错,先把那条烧了。还有那件黄衬衫也是。这种配色组合,在任何宇宙里都难看。游戏厅的员工八成以为你是小孩。”
“好,好……换衣服……剪头发……说起来,兄弟会宿舍那堆床单也该烧掉,待会儿和裤子一起烧。”
万敌对此嗤之以鼻,但嘴角微微扬起,那点笑意足以把他整个人映得惊心动魄。“救世主,不用把我每一句话都当圣旨。我说过了,现在的你已经很好了。”
白厄当然知道。但他内心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在催促他:要努力变成别人心目中、尤其是那些他在乎之人眼里“最好”的样子。诚然,他已经足够受欢迎,否则当初也不会被最顶尖的兄弟会选中。可在万敌面前,他始终清楚一件事——自己绝不能落后。
毕竟从初次见面那一刻起,两人就已经是宿敌了。
盛夏的灼热像针一样刺在白厄的皮肤上,颈侧新愈的太阳纹身被汗水浸湿,沿着衣领边缘隐隐发痒。奥赫玛的夏季要比哀丽密榭潮湿得多——这座混凝土丛林仿佛把阳光困在高楼之间,热浪无处散去,与家乡那片像温暖毛毯一样轻柔包裹大地的玉米田截然不同。
他的家乡是个小镇,所有人彼此熟识的那种。过去一个月里,白厄被奥赫玛大学法学院录取的消息成了全镇的热门话题。大家把希望和骄傲都压在他身上,有时候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可当他真正抵达喧嚣的奥赫玛,在人潮中变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陌生面孔时,他反而觉得轻松了。
他拖着行李箱,费力地往宿舍楼上爬——一共五层楼,偏偏没有电梯。等他抵达门口时,已经满脸通红、气喘吁吁,明明他的体能一向不差。
门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看来室友已经先一步到了。名单上写着“迈德漠斯”这个名字,听上去不像奥赫玛本地人,多半也是个外来者,说不定还能多一点同病相怜的默契。
依照从小养成的礼仪习惯,白厄先深吸一口气,用手机前置摄像头整理好发型,在脸上挂出自己最完美的笑容,敲门之后才转动门把手。
房间里,一个男人正蹲在地上拆箱子——那是白厄这辈子见过最漂亮的一张脸。
他首先注意到的是那些纹身,鲜红的线条在白皙光滑的皮肤和紧绷的肌肉上蜿蜒流淌,缠绕着赤裸的双臂,一路延伸到颈侧,甚至蔓延到脸颊。这种场面,用“引人注目”来形容都算保守。但绝对谈不上刺眼或粗俗,相反,在白厄看来,那样的纹身美得过分。
接着,是那副夸张得近乎不真实的身材——宽松的背心勾勒出高耸的肩线,而腰身却纤细结实。白厄平日辛苦健身,对自己的体格一向颇为自豪,可眼前这人显然是完全不同的级别。难道他兼职当健身教练?
对方终于注意到他了。熔金般的眼睛和他的视线对上——万敌摘下耳机,白厄隐约听见重金属乐的轰鸣声。
“你是新室友?我是迈德漠斯,历史系大一,叫我万敌就行。”
可惜白厄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整个人都被那张脸吸引住了——柔软的金发在发梢处染着一层淡淡的红,垂落在笔直的眉骨之下,衬得那双猫一般锐利的眼睛更显深邃。睫毛浓密又纤长,几乎像女孩一样。按理说,这样的脸和那副夸张的身材并不相称,可在他身上,却莫名地协调。
那张惊心动魄的脸忽然皱了皱眉,白厄这才惊觉,自己忘了回话。
“嗨!我是白厄。你就是迈德漠斯,对吧?”管他刚才有没有听清对方说什么,他最擅长的就是随机应变。
然而不知为何,他这套向来百试不爽的开场白,非但没有奏效,反而让万敌的眉头皱得更紧。
“迈德漠斯是我的正式名字,我更喜欢别人叫我万敌……我刚才说过了。”他的嗓音低沉沙哑,像是烧得正旺的火堆里冒出的烟。要不是因为刚刚失礼令他感到无地自容,白厄大概会觉得这种声音非常好听。
“对不起!”初次对话完全偏离了他心中预设的剧本,白厄急需把局面扭回来。“顺便说一句,我是一年级的法学院学生,希望我们能相处愉快!”
他伸出手,准备和对方握手。但万敌的眼神令他心里“咯噔”一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廉价宿舍的昏黄灯光下几乎泛着光,好像能看穿他的灵魂。
“嗯。”对方只是闷声应了一下,便把耳机重新戴回去,继续埋头整理东西。白厄讪讪地收回手,因刚才那一瞬间的尴尬而皱起眉头。
好吧……这开局真算不上理想。万敌确实不是那种好相处的人,但就当时的气氛来看,他也谈不上是在生气,更像是一种冷淡到近乎冷漠的疏离。
白厄一边整理自己那半边房间,一边忍不住时不时往室友那边瞟一眼。很快,他就开始对另一个事实感到惊讶——万敌做事竟然细致得近乎苛刻。床单边角被工整地塞进床垫底下,军队式的折痕平整得看不见一丝褶皱。书架上的书竖着一溜排开,看上去仿佛随时会被人来检查,连文具都按颜色和尺寸归类收好。他这种对秩序的执着,在白厄眼里简直……可爱过头了。
“那是奇美拉吗?我超爱这种生物。”白厄指着万敌床头柜上一角露出的书签,旁边堆着几本又厚又旧的历史书,看起来像是前几个世纪的典籍。“没想到你这种看上去凶神恶煞的人,会喜欢可爱的东西。你知道‘反差萌’这个词吗?”
万敌只回了他一个足以让人噤声的眼神——那种眼神,未来几周里,白厄会无比熟悉。
“如果你闭嘴,我们会相处得更愉快一点。”
尽管白厄再怎么努力,他和万敌的关系也完全称不上“融洽”。起初,他还以为万敌是那种会冷冷无视人的类型,结果他错得离谱。这个家伙不仅不是“高冷”,简直堪称一个行走的唠叨放大器。
白厄不愿承认自己邋遢——毕竟他总会把残局收拾干净,从不把剩菜剩饭扔在床上,可随着作业堆积如山,社交活动越来越多,他有时候确实会不太顾得上打扫。
“救世主,把衣服从地上收起来,再不收早晚有人会被你绊倒!”
有一次——就那么一次——他戴着耳机看恐怖片,完全没听到敲门声,结果把万敌反锁在门外。当时他好一会儿都以为那阵带着怒火的敲门声是从电影里传出来的!
自那之后,万敌就再也没放过他,总爱用那部电影的名字当他的绰号。
“救世主,别把台灯光照到我这边。我想睡觉。”
这事真不能怪他——万敌作息像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晚上十点准时睡觉,天刚蒙蒙亮就起床开始新的一天。白厄只能在黑暗中工作,两个人都在做各自的妥协。
“蠢货!你差点把整栋宿舍点着!再敢踏进厨房一步,我就亲手拧断你的脊梁!”
好吧,这次确实有点严重。白厄半夜三点突然想做宵夜,结果把整栋楼都给吵醒了。习惯赤裸上身睡觉的万敌,只能在冷风里瑟瑟发抖,等消防队赶来关掉警报。
白厄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万敌的胸前,纯粹是出于愧疚——绝对不是因为室友正被路过的学生们用各种明目张胆的色眯眯眼神打量。
“昔涟……他实在太过分了。”
他一边给远在外地的挚友打电话抱怨,一边满腔委屈。昔涟大他三岁,当年她离开哀丽密榭去环游世界,正是她鼓励他离开家乡,搬进大学宿舍。
他非常想她。对他来说,她就像亲姐姐一样。好在两人一直保持着联系。
这份思念很快就被她电话那端突然响起的咯咯笑声浇灭了个干净,真是没人替他同情。
“我反倒觉得他挺不错的。你说过,自从他禁止你进厨房之后,就开始自己做饭了。”
“可是他故意做得很难吃!我敢发誓,今天早上他‘不小心’把我的吐司烤糊了,可他自己的
——恰恰好,香脆可口!”
“哎呀,他听起来超级可爱。”
“你到底是站谁那边?”白厄愤愤道,几乎要在床上跳起来,“他是我这辈子遇到的第一个,无论我怎么努力都讨好不来的家伙。而且最糟的是,我越是努力,他好像就越烦我。”
在哀丽密榭,他几乎不用刻意做什么,就是人人口中的天才。到了奥赫玛之后,他依旧很快就融入了环境,短短一个星期就和大部分同学混熟,就连最难接近的教授也渐渐对他敞开心扉。真的,从来没有谁像万敌这样,让他时刻感到挫败——这人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只是站在那里,就足够让他觉得自己黯淡了几分。
要怎样,才能赢得万敌的认可?
“他凭什么一定要喜欢你?”昔涟轻描淡写地抛出一个直击要害的问题,语气却轻得好像在聊天气,“白厄,被人讨厌又不是多新鲜的事。”
白厄顿时哑口无言——说真的,他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意万敌的想法。
他早就习惯了被人捧在手心里,习惯了随心所欲、想要什么就得到什么,更无法想象自己会为取悦谁而努力——尤其是当那个人在他心里应该和自己并列的时候。
“毕竟我们是室友,关系好一点总比老是互怼强吧。”
他牵强地找了个理由,连自己都觉得说服力不足,更别说是电话那头的昔涟了。
“对,室友。”
他很不喜欢她说这话时那种意味深长的语气,“可在我看来,他根本不讨厌你。如果是我,绝不会对讨厌的人那么啰嗦,还亲自下厨做饭。或许你们该好好谈一谈,真诚一点,把话说开。”
白厄根本不敢想象,他们之间认真谈心会是一种怎样的灾难场面。到现在为止,他只要一开口,就几乎能保证百分之百踩中万敌的雷。
但话又说回来,万敌身上有一种近乎危险的吸引力,让他总是忍不住靠近。
健身房,是白厄一天当中最期待的地方。忙碌了一整天以后,他总有用不完的精力,而健身房刚好能让他挥霍个干净,直到汗尽力竭。至少,在那段时间里,他可以暂时不去胡思乱想。
他知道室友也常来健身房——那身荒谬到近乎反人类的肌肉不可能是天上掉下来的——不过两人的作息极少重合。万敌习惯早起训练,而白厄则总是傍晚来,直到实在撑不住才肯离开。
“哦。”
这天他推门进馆,看见有人正占着卧推凳,抬眼一看居然是万敌,“你用完能把凳子让我用一下吗?”
“马上。”
万敌点点头。
白厄坐在他旁边,看着万敌完成最后几组训练。即便练的是最重的杠铃片,他举起时依旧轻描淡写,姿势标准得像教学视频。若不是那满身渗出的汗水和块块起伏的肌肉,旁人几乎会以为那根杠铃只是塑料道具。
“是三百七十磅。”
白厄突然出声。
万敌瞪了他一眼,表情就像在看一个说胡话的怪人。
“什么?”他一边用毛巾擦汗,一边语气平平地问。白厄努力不让自己的视线太过明目张胆地追随那道沿着锁骨滑落、在纹身间蜿蜒的汗珠痕迹。
“那是我的纪录。三百七十磅。”这个数字让他相当自豪——并非空口夸大,而是他确实能举起多数职业运动员都不一定能碰到的重量。他静静等着万敌的反应,猜测着对方要么会冷笑一声,以为他在吹牛,然后他再亲自做给他看;要么就是惊讶得合不拢嘴,那画面想想都很有趣。
然而,万敌的嘴角却勾出一个猫似的笑容——这是白厄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带着点玩味的表情,而那副表情,几乎要让他当场失神。
“你还差得远呢,救世主。”
万敌说着,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自己刚刚用过的配重。白厄顺着数过去,果然,是三百八十磅。那不仅打破了他的纪录,而且刚刚看上去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这下该轮到他张口结舌了:“你确定自己不是某种半神?”
“哼。”万敌轻哼一声,但那抹得意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硬拉呢?”
白厄立刻像只被丢了球的小狗欢快起来,白发随着他猛地抬头而晃在眼前——这是万敌第一次主动和他聊起与杂务无关的话题:“五百五十磅。”
“不错。我五百四。”
“那也还好啦。毕竟我大腿肌肉很发达。”白厄得意洋洋。
“是,很明显。”
万敌顺势附和,目光顺理成章地往他短裤的下摆扫了一眼,视线落在若隐若现的腿肌上。明明那目光里只有简单的观察,白厄却突然涨红了脸。
“……一百米冲刺呢?”
“十秒九。”
“十秒八。”
万敌皱起眉。在这三轮随意拎出来的小比拼里,他已经在两项上落后,这显然让他不太高兴。
“连续引体向上?”
“二十一。”
万敌这一次反而得意地仰起头:“二十六。”
这下才算真正打击了白厄的自尊。但他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翘起来:“拳击?”
万敌冷哼一声,那双金色的眼睛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像是在衡量他的战斗力:“真打起来,我能赢你。”
等等,这话为什么听起来……有点暧昧?
白厄决定先把这个危险的念头摁回去,轻飘飘地反驳:“你确定?我可是翁法罗斯青年组十六到十八岁级别的三连冠拳击冠军。”
“那就亲自打一场,看谁能站到最后。”
这家伙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双关?还是说,他是故意用这种近乎挑衅的语气对他说话?
“这是在向我下战书?”
“除非你配得上我。”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万敌脸上露出了一种狩猎前才会有的笑容。白厄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大概也露出了差不多的表情。许久没有这样热血沸腾过了,甚至……有点兴奋。他一向争强好胜,可在哀丽密榭和周边所有小镇里,从来没有人能真正与他势均力敌,生活久而久之也就变得索然无味。
也许,昔涟说得没错。比起坐下来谈心,他们更适合用拳头交流。
他们一共打了十回合——至少理论上是十回合,白厄实际上从第五回合开始,就已经记不清了。多数回合以平局收场,剩下的则是双方各赢几次。
“再……再来一局!”
万敌咬牙,锁骨处因为白厄不小心的头槌而起了一大片淤青,被抓乱的头发竖得乱糟糟的。那一招确实有点卑鄙……但当时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哈!你确定?你看起来……都快站不稳了。”
白厄几乎连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喘得胸膛起伏剧烈,整个人瘫靠在拳击台的绳索上,两条腿仿佛灌了铅。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下一回合结束。可万敌同样已经被逼到极限。倒下只是迟早的事,而那个先倒下的人,绝不应该是他——他不会心甘情愿输给这家伙。
灯一下子熄灭了。
“还有人在里面?”
伴随着一声烦躁的喝问,一道手电筒光束扫了过来,“快出去!体育馆一小时前就关门了!”
两人才恍然发现,外面的天早就黑透,而且黑了很久。
夜班保安用力把他们赶到冷风里——两人身上还只穿着运动服——匆匆锁上门,嘴里嘟囔着什么“蠢大学生”。
“今天就先到这吧……”
万敌终于低声开口。白厄却忍不住“噗”地笑了出来。
“所以,这是不是意味着我赢了?”他嘴上依旧不肯服输,然而双腿已经彻底不听使唤,只能一屁股坐到地上。他可以想象,明天的肌肉酸痛会有多要命——这算是他咎由自取的报应。
“做梦。”万敌冷冷道,“明明是我赢得更多。”嘴上这样说着,他还是向瘫坐在地上的白厄伸出了手,“不过你确实很强。”
白厄仰头看他,眼里带着近乎炽热的敬意,任由室友把自己拉起来。明明他自己也累得不轻,仍然站得笔直,背脊挺直,握拳有力。那双眼睛仿佛看穿了他真正的模样——既不是那个法律系的超级明星,也不是校园传说中的万人迷,更不是故乡哀丽密榭的骄傲,而是一个和他不相上下的对手。
那目光锋利到让白厄几乎想要别开视线,却最终还是没有。
“那就算平手吧。”
“哼,下次我赢。”
一想到还会有“下次”,白厄的心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
“说起来,你平时不是早上来健身房吗?昨晚干嘛这么晚才来?”
万敌的眼神飘忽了一瞬:“今天过得不太好。”他闷声说道。
“那现在呢?现在是不是好一点了?”
万敌脸上的表情微妙地松弛下来,唇角带起一抹几乎不可察觉的笑意:“现在好了。”
万敌的社交密码,显然是“竞争”。就在一次次较量和碰撞之中,两人之间悄然发生了转变。这个最初只是“室友”的人,很快成了势均力敌的对手,又在短短几周内走进他的生活,成为他最亲近的朋友和知己。
万敌的性格让人耳目一新——他不在乎旁人的眼光,说话直来直去,却始终保持着一份属于自己的克制与尊严。他敢于捍卫自己的信念,也懂得在意识到错误时道歉。
相比之下,白厄——那个总觉得自己必须戴上面具,才能被人认可和喜爱的自己——简直像是另一个极端。可恰恰因此,在他眼里,万敌仿佛集齐了他这辈子所向往的所有美德。
阿格莱雅
浴场见
你好,迈德漠斯
阿格莱雅女士?发生什么事了吗?白厄出事了??
没有,白厄没事,突然发消息打扰你实在抱歉,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请你帮个小忙
谢天谢地,突然收到您的消息我还担心是白厄出事了,不知道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白厄邀请我本周末陪他选购衣服,不巧我刚好有事无法赴约,为了不让他失望,恳请你代我赴约
我?陪白厄买衣服?
说实话我也颇感意外,他似乎想“改变形象”。或许是想博得某人的青睐,你知道是谁吗?
我不知道,不过为何找我?您若是有事那改期不就可以了?
虽然只见过几次面,但是你对风格和时尚的见解上颇有想法,况且,白厄应该更需要你的建议而不是我的
您认真的?
太好了,我就当你答应了,我把日程详情发给你。对了,这是给你的活动经费
阿格莱雅已转账50,000信用点
阿格莱雅女士,这数目太高了,我得退回去
您无法向对方转账,因收款方已屏蔽转账功能
这是我坚持让你收下的,请当作处理事务的补偿吧
白厄原本请阿格莱雅帮忙挑选新衣,万万没料到万敌会突然现身。
"真巧啊!"白厄咧嘴一笑,每次意外遇见万敌都让他开心,"你也来买衣服吗?"
万敌的脸色顿时沉下来:"阿格莱雅没告诉你是我来代替她吗?"
白厄的笑容僵住了——他早有预感这是场设局。阿格莱雅该停止替他安排和万敌的约会了……他完全有能力自己去让万敌主动陪他出来。
他掏出手机查看,果然,五分钟前她刚发来消息告知了这个变动。
"啊……我刚看到消息。"
他的不安暴露无遗,因为万敌的眉梢微微下压,这人在外人眼里看似冷漠,但白厄早已练就解读其面部细微表情的本领。
眼看万敌就要建议放弃这次约会了。
"或许等阿格莱雅方便时再约更好。"
果然,他在他面前真的很好懂。
"等等!"白厄上前抓住万敌的衣袖阻止他离开。"我从未反对过这个安排。你品味极佳,我向来如此认为。"就像今天这身装扮——合身的宽松红衬衫塞进黑色破洞牛仔裤,墨镜斜挎在头顶,半扎马尾的发型更添锋芒。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邀请我同行?"万敌并没有要撒娇,但在白厄看来这已是最接近撒娇的表情。对于一个穿着作战靴的一米八大个子来说,他此刻竟意外地可爱。
白厄挠了挠后颈:"天啊,至少让我保住点尊严吧。"
万敌只是冷哼一声:"说这话可真够晚的,我早就见过你睡着流口水的样子了。"
白厄噘起嘴,垂下头使出最卖力的可怜巴巴眼神。万敌挑了挑眉,目光却缓缓滑落到他今日的穿着,眉头越皱越深。
"怎么了?"白厄以为今天要见阿格莱雅,特意挑了体面的衣服,免得她打算当众剥他衣服。
"你这身打扮……"万敌的声音仿佛在忍受肉体痛苦。
白厄挺直身子,指了指自己:"你觉得怎么样?"天蓝色的短袖衬衫,配着阳光般明黄的格纹长裤。这身装扮让他想起哀丽密榭的麦田,也确实与他明朗开朗的气质相得益彰。
万敌的表情扭曲成难以言喻的模样。
"你穿内衣了吗?"他突然问道。
"穿了?"
"什么颜色?"
"白色?"
毫无预警,万敌的手已在他身上翻飞,解开纽扣的效率快得骇人。
"至少先请我吃饭啊!"白厄尖叫着,衬衫前襟几乎被他撕开。
糟了,白厄记错了,他的内衣不是白色而是亮橙色。
天知道他哪料到万敌今天见面就脱他衣服啊!这根本不该被看见啊!
白厄眼睁睁看着万敌在他面前整个人石化了。
"尼卡多利在上,阿格莱雅女士的任务比我想象中更棘手。"万敌叹息着转身,径直朝服装店方向走去。
"你什么时候和阿格莱雅有联系了?"白厄小跑着跟上万敌的疾步,他紧抿着嘴唇,眉宇间绷紧的严肃神情宛如出征的将军。
"上次你被送进医院后我们交换了号码。她觉得保持联系是个好主意,以防你哪天从阳台摔下来之类的。"
"我只是在楼梯上扭伤脚踝!可你们俩却永远不让我忘掉这事!不过她让你陪我去买衣服时,你居然就答应了?哇,你真是太宠我了。”要是白厄有条尾巴,此刻肯定正得意地摇摆着呢。
"闭嘴,救世主。"最后那句诅咒般的吐字,仿佛毒液从他口中喷涌而出。但白厄心知肚明他并非真心讨厌他。况且他言行不一,万敌正沿着衣架来回踱步,挑拣他认为合适的款式。
"来,这些颜色配你发色肤色,选哪件?"他把衣服堆进白厄怀里。
"咦?"白厄歪头不解。"你不是专程来帮我选的吗?阿格莱雅根本不让我自己挑。"
"关键在于你穿得自在,这种决定我无法代劳。"
"那……"白厄拎着衣堆跟在万敌身后,"我觉得你觉得我穿什么好看,我就穿什么最自在。"
万敌的脸扭曲着,试图理解白厄这套复杂的逻辑。但对白厄而言答案再明显不过——万敌品味极佳,他觉得好看的衣服穿在别人身上也必然好看。
"唉……幼稚的救世主,与其纠结我喜欢什么,不如想想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他停下脚步,期待地盯着白厄。
白厄顿时无所适从,他从未认真思考过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他如同社交变色龙,总能根据周围人的需求塑造自我——模范学生、乖巧儿子、爱玩的兄弟会成员。
有时他觉得,唯有万敌能看清真实的自己——不完美、有缺陷,却依然是平等的个体。
"像你这样的人,或许?"
万敌的下巴差点掉下来:"什么?"
白厄的嘴比大脑转得快:"当然不是你啦,求你别把我脊椎骨打断。"
万敌的下巴左右摆动,仿佛在咬牙切齿。白厄不确定自己哪句话得罪了他,但这次确实彻底说错话了。
"哼。"这根本不算回复,这只是一个语气词!
继续说下去只会火上浇油,白厄明智地选择暂时闭嘴。谁会不为这种想法感到不适——自己的朋友、前室友、战友兼知己,竟会对自己心生爱慕?万敌确实是他的理想型,但他不会爱上对方,也不能爱上对方,这份友谊对白厄而言至关重要。
所以他才这么做,只要能找到半点接近万敌的人,对他而言就足够了。
万敌刚走几步就被拦住了。
"万敌?"白厄压低声音追问,怀里还抱着那堆衣服。"你没生我的气吧?"
一个六英尺二英寸的成年男子在服装店里追着另一个成年男子撒娇,这景象想必相当滑稽。万敌叹了口气,背部随着呼气微微扩张,随后转身抱臂而立。他表情刻意保持冷淡,即便眉梢最细微的抽动,白厄也无法从中窥见半分心思。
"没有。"他指向白厄怀里的衣物,"我带你来就是试穿这些,得看看你穿上效果如何才能评价。"
"哦。"白厄说,如释重负的暖流涌遍全身。刚才他差点想死,真以为自己搞砸了。谢天谢地万敌没放在心上。
虽然万敌之后待他如常,但白厄确实察觉到对方态度的微妙变化。万敌变得更加封闭,在以往会微笑的场合也始终面无表情。试衣间里他全程面无波澜,白厄甚至无法判断对方最中意哪套服装。
最终购物之旅大获成功,白厄拎着数袋阿格莱雅赞助的、经万敌认可的衣物返家。拆包时他发现其中竟夹着一个首饰盒,可分明记得自己并未付款。
盒中是一条深棕色皮质项圈,触感光滑柔软。白厄虽不记得购买这件饰品,却清晰记得曾在某家店铺见过它。当时他并未购买,毕竟自己并非配饰爱好者。
但万敌却是,他佩戴着母亲传下来的金项链,耳畔悬着蓝宝石耳环在光线下闪烁,手腕上缠绕的手镯完美勾勒出他健硕的前臂线条。他几乎每套行头都搭配配饰,而这些饰品总能让他更显风采。
万敌
三分练,七分吃
万敌,我在购物清单里发现一条项圈,这是你给我买的吗?
是的
贵不贵啊!多少钱?我把钱给你
不用,我觉得戴在你身上会很漂亮。
阿格莱雅反正给了我钱,花在你身上才对得起这笔钱。
万敌明明说了这是用阿格莱雅给的钱买的,可白厄为什么会像收到暗恋对象的礼物那样脸红?
他从盒中取出项圈,皮革质地结实,即使用力拉扯也不易断裂。戴上后,项圈恰好贴合颈部——既稳稳固定,又留有两指宽的余地。
白厄对着镜子左右转头打量自己。项圈在他苍白的肤色与银发衬托下格外醒目,反而更凸显了颈间那枚太阳纹身。
"咦,"白厄看着镜中人颇为满意地轻哼一声,"还不错。"
改变穿衣风格在人生中算不上什么大事,但效果却不容小觑。大学里素不相识的同学主动要他的联系方式,课上几个女生即便考完试也还找他辅导功课,便利店收银员毫不掩饰地打量他,然后又偷瞄他信用卡上的名字。
果然,万敌的建议永远没错。
然而即便如此,白厄离他梦寐以求的校园恋情依然遥遥无期,更糟糕的是,万敌从他生活中彻底消失了。
他早就料到搬出去后见面会少一些,但这并未削弱他想维持这段友谊的渴望。大多数时候,他们还是能协调健身时间、约着吃饭、在图书馆一起学习,甚至在校园里"偶遇"——见面的机会其实不少。
只是白厄从未意识到,这些相遇有多少是万敌主动配合他的时间才促成的。
最近每次他发消息约万敌,得到的回复都一样:在忙、有事、今天早上已经去过健身房了。就算他用历史课上那些女生的事来逗万敌开心也没用。万敌照常上课,一切看似正常,唯独刻意躲着白厄。
那天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得罪他的事?除了无意间说出万敌就是他喜欢的那种类型。但万敌当时好像根本不在意,甚至还送了他首饰!白厄该不该发消息为这事道歉?还是万敌会觉得他为这种小事纠结很蠢?啊!万敌会不会觉得他这样没完没了很可悲?
距离上次见到万敌已经过去三个星期了,白厄感觉自己快要化成一滩水,连头发都蔫了。明明还有其他朋友可以一起玩,为什么他这么放不下万敌?连白厄自己都不明白。
项圈是他买的,难道不想亲眼看看戴在人身上是什么样子吗?
当漫长的等待后,终于等来万敌的短信时,白厄如释重负,可是一股寒意却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万敌
三分练,七分吃
救世主,你这周末有空吗?
我在你这里永远有空!
……好的
要不要来我家吃晚饭?有个人我想让你见见。
是我悬锋的朋友
白厄皱着眉头发着短信,此刻他既欣喜若狂,又莫名心生不安。万敌躲着他好几周,突然就有了个“朋友”要介绍给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万敌
三分练,七分吃
你的朋友是谁?
等你到了你会见到的
原来是个男人。这个答案含糊不清,让人不安,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可这也是难得一窥万敌在悬锋过往生活的机会——那段他几乎从不提起的岁月。更何况,他真的、真的太想念万敌做的家常菜了。
既然万敌特地想“介绍一个人”给他认识,白厄就觉得自己更该拿出点像样的姿态。更重要的是,他由衷希望万敌能看见“焕然一新的白厄”。于是他穿上那身最得体的行头——不张扬,却足够体面,不至于给对方丢脸。
他套上一件宽松的白衬衫,故意解开几颗扣子,露出锁骨和一点点胸口,将下摆随意扎进黑色牛仔裤里。头发抹了少量发蜡,一侧整齐向后梳,另一侧保留原本的蓬松凌乱。至于那条项圈,当然也不能忘。
自打收到那天起,项圈就成了他几乎天天不离身的标志。
万敌住在他们常去的那家健身房街对面,一间不大却极为雅致的公寓里。白厄知道,万敌从父亲那里继承了一笔不算小的财产——他曾含糊地说过,那算是糟糕童年的“赔偿”。可这套公寓确实温馨到让人嫉妒,白厄不止一次想象,如果自己也能搬离嘈杂又充满酒气的兄弟会宿舍,住进这样的地方,该有多好。
当然,前提是他得撑得住,二十四小时贴着万敌生活,而不被自己的心跳折腾死。
门开的一瞬间,万敌对他的打量,明显比平时多停留了几秒。当那双金瞳缓缓移到他脖颈上的项圈时,白厄几乎忍不住想昂起头,像炫耀新项圈的小狗一样。
那道目光沿着他的喉结一路向下,又顺势扫过他整个人。短短几秒内,白厄几乎能感到那视线在皮肤上划过时的温度。就在这时,他似乎看见万敌喉结微微滚动,像是吞咽了一下。
那是惊讶的吞咽,还是某种被触动的本能反应?抑或只是灯光在他眼里捉的一个小小错觉?白厄一点也看不明白。
“我……看起来还行吗?”他有些局促地问。
“挺帅的。”
万敌给出的评价一如既往地简短。
“谢啦!”白厄如释重负,笑得眼睛弯起来,“你也很帅!”
就算是凌晨四点熬通宵写论文时,万敌也从没真正“狼狈”过——那种天生的好看,简直是基因的恩赐。但天知道,他有多想念这样“完全放松”的万敌:宽松T恤,运动裤,脚上拖鞋,鼻梁上架着那副只在家里才戴的金边眼镜。
“进来吧。”
万敌侧身让开,为他推大门缝,“不是跟你说过嘛,今天有个悬锋来的朋友在,我想让你见见他。”
“当然想见啊!你几乎从不提你在悬锋的那些事,我好奇死了。”白厄笑着踏进屋,却怎么也抑制不住心里那点不安——他总隐约觉得,这位“朋友”,才是这段时间万敌有意无意躲着自己的真正原因。
“白厄,这是赫菲斯辛。”
万敌罕见地用上了全名,那一声叫得太自然,听得白厄一阵恍惚,连伸手去握那只苍白修长的手都慢了半拍。
“早就听说过你了,”那人笑着开口,嗓音轻柔悦耳,“殿下经常提起你。”
“殿下?”这个称呼像是一下钉在他心口。白厄下意识看向万敌,情绪像被什么绊了一跤——赫菲斯辛可以这么叫他,而自己,永远只能像别人那样喊“万敌”。
“哦,那只是我们从高中一路沿用到现在的外号。”赫菲斯辛笑着解释。
白厄盯着万敌,期待从那人脸上看出一点点尴尬、恼火,或者哪怕是普通的嫌弃也好。但万敌只是翻了个白眼,看上去更多是无奈和宠溺,并没有想阻止这个称呼的意思。
“很高兴认识你。”白厄挤出一个礼貌的笑,“没想到你居然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起过他,真让我有点意外呢。”
“HKS!”
万敌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回头瞪了白厄一眼,然后转头向赫菲斯辛解释,音量陡然拔高,“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
“没关系,我觉得挺可爱的。”赫菲斯辛朝白厄眨了眨眼,那眼神里的戏谑几乎不用刻意遮掩。
万敌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迅速评估这句话的分量,最终只是长叹一口气:“……算了,吃饭的时候再说。都坐吧,我把菜摆上来。”
白厄咬紧后槽牙,心里翻涌的酸意几乎要溢出来。
眼前这个人,显然是万敌生命里极重要的一部分,重要到可以在他家里自由走动,熟门熟路地翻找杯子,像对待自己家一样随意。而更叫人难受的是,那一向拘谨、重边界的万敌,在赫菲斯辛面前却显得意外地放松。
要是当初他们没分开住;要是那时他鼓起勇气问一句“要不要一起合租”,是不是事情就不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赫菲斯辛很好看,那种几乎接近“纤细”的漂亮。高挑却不显得强势,粉白色的长发在灯光下几乎透明,灰色的眼眸尾端微微上挑,睫毛又长又密,像谁随手在眼角描了一笔。柔和的曲线区别于白厄的硬朗线条。
如果要用一个词形容,那就是——精致。
他忍不住去猜:这才是万敌真正喜欢的类型吗?看上去更脆弱一点、更安静一点、更“乖”的那种?
万敌本来就是他的理想型,可他从来没认真想过——自己有没有可能是万敌的理想型?
这个念头一旦成形,带来的冲击比他想象中更猛。
饭菜一如既往地好吃,万敌的厨艺从没有让人失望过,敷衍应付简直像是一种犯罪。但整顿饭吃下来,白厄却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视线,总往赫菲斯辛那边飘。
他忍不住去数,自己到底少了对方多少分:幽默、温柔、知性、艺术气质,甚至连那点“易碎的艺术家”气息,对方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正常情况下,白厄应该会很喜欢这样的朋友——可偏偏现在,他只剩下单纯而赤裸的厌恶。
“你还好吗?白厄?你看起来……不太舒服。”赫菲斯辛关切地问。
等他回神,才发现桌上所有目光都聚在自己身上。万敌完美的脸孔上眉头微微蹙起,那是他只在真正担心时才会露出来的表情。
太糟糕了,他连这一顿饭的时间都没演好。
“没事,晚饭一如既往地好吃,小敌”
话脱口而出,白厄才意识到自己喊的是“小敌”。赫菲斯辛又不是唯一会给人起外号的人,他也行。
“……小敌?”
万敌微微扬眉。
啊,果然,完全行不通。“你不喜欢吗?”
“我只是觉得,这个叫法对我来说有点太可爱了。”
赫菲斯辛在旁边笑出声来,那笑声轻得像风铃,却让白厄莫名烦躁起来,很明显与自己那粗犷喧闹的笑声截然不同。
“我倒觉得挺适合你的。”赫菲斯辛半开玩笑半认真,“毕竟你本来就很可爱嘛,小敌。”
白厄几乎要怀疑自己的杀气是不是写在脸上了。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有人把自己好不容易抢到手的东西轻松拿走,就像这个昵称,还有“说万敌可爱”这件事。
“行了,我真是太开心你们一下子就聊到一起去了。”万敌有气无力地总结,但他又没法否认什么。
饭还是照常吃完了。严格来说,都是赫菲斯辛在挑起话题、维持气氛。白厄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却还是多次被万敌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钉住,活像被看穿了点什么。
收拾碗碟时,万敌像往常那样站在水槽边洗碗,白厄则负责把餐桌清理干净。这是他们当室友时就养成的小习惯——万敌做饭,他帮忙收拾。但如今,他已经不再是“室友”这个身份的人了。
想到这一点时,他胸口又是一阵闷痛。
“你觉得赫菲斯辛怎么样?”万敌一边洗盘子,一边不经意地问。
“人很好啊。”白厄说,“我挺喜欢他的。”
他咬紧牙关撒谎。赫菲斯辛的确是个很容易让人喜欢的人——聪明、幽默、说话有分寸。但白厄没办法喜欢。
他恨赫菲斯辛和万敌共享那些自己永远插不上手的童年趣事,恨他们之间那些旁人听不懂却一听就知道很亲近的笑话,恨那种只有在最熟悉的人面前才会露出来的表情。
“要是想要他的联系方式就跟我说,他肯定不介意。”
“我会记住的。”白厄说。
想到自己当初足足花了五个星期,才好不容易从“室友变成朋友”的过程中讨来万敌的电话号码,他就觉得胸口堵得慌。那一串数字,是他一点一点“争取来”的,而赫菲斯辛的号码却可以轻易被当作小礼物送出去。
“现在还早,要不要一起看个电影?赫菲斯辛也在选片。”
原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活动,此刻轻描淡写地被扩展成了三人活动。今天的一切都在一点一点挤压他的耐心和神经。
“好啊。”白厄勉强笑了笑,至少,他可以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
万敌点点头:“我去准备点吃的,你先过去,赫菲斯辛在挑片子。”
赫菲斯辛正窝在沙发上,整个人舒服得像要陷进软垫里。
“嘿,你来了。”他抬头冲白厄挥了挥手,“有什么想看的类型吗?我正打算选恐怖片。哦,我占着沙发不会介意吧?我最近有些腰痛。”
这张沙发白厄很熟,只能算小而精致,舒服是够舒服,却不太适合两个成年男人挤在一起。之前他也试过——像他们俩这种体型的人并排坐下,肩膀肯定会贴在一起。
要是赫菲斯辛打的主意,是等电影最恐怖的桥段一吓,就顺势往万敌身上一靠——
“巧了,我今天在健身房也扭伤肌肉了。”白厄笑着往他旁边一坐,“我也只能选沙发。”
那张总是挂着得体笑意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点意味不明的神情。那种“我知道点你不知道的事”的表情,白厄已经越来越讨厌。
“哦?那殿下肯定不介意。”
又是这个称呼。
“说到这个,”占有欲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白厄突然靠近,在两人之间刻意拉近了距离,“他叫我‘救世主’。”
好像必须证明点什么,哪怕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在证明什么。
赫菲斯辛非但没有退开,笑容反而更浓了。“救世主。”他轻声重复了一遍,似乎在咂摸这个词的味道,“挺有意思的,殿下从没提过这个称呼。”
脊背上一阵凉意爬上来。白厄最讨厌的事情之一,就是有人抢他的东西——连昵称也不行。那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秘密。
“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
身后传来熟悉又有点不耐烦的嗓音。白厄像被人当场逮住一样,立刻与赫菲斯辛拉开距离,咧嘴冲万敌笑得一派无辜。就算那笑容僵硬得要命,他也要假装这局自己赢了——毕竟,连赫菲斯辛都没有他那么“亲昵”的称呼。
要是把那个几乎只存在于悬锋语里的HKS也算上的话,他其实有两个。
万敌站在沙发前,扫了眼沙发上两个人和那点可怜的余地,面无表情地叹了口气:“在我自己家里,我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真不错。”
“你可以坐我们腿上,”赫菲斯辛笑嘻嘻地提议,“我想白厄不会介意的。”
“不用了,我开个玩笑。”
结果,万敌拿着一大堆零食,规规矩矩坐到了沙发前的地板上。
恐怖片开场不久,凄厉的配乐和突然蹦出来的怪物轮番上阵。白厄知道,万敌向来不怕这类东西——果然,从最夸张的惊吓镜头到最血腥的画面,一路看下来,他连眉头都懒得皱一下。
倒是白厄,根本没把注意力放在屏幕上。电影演到一半,他都说不清主角叫什么名字,脑子里全是各种乱七八糟的画面:万敌坐在夜店昏暗的灯光下,旁边人影晃动,某个陌生人贴着他的耳朵说话……
他一直以为自己不是占有欲强的人。在哀丽密榭的孩子们面前,他总是那个愿意分享一切的好哥哥。可到了万敌这儿,他突然变得一毛不拔。
他嫉妒得几乎要发狂。
他再也无法否认自己心生嫉妒。嫉妒万敌有其他亲密的朋友,允许那些朋友直呼其名,能自由出入他的家。他害怕三周的沉默会变成三个月,三年,直至永恒。他恐惧万敌会被某个长着赫菲斯辛面孔的人夺走。
万敌正坐在他面前,宽阔的背脊展现在眼前。红色的纹身从皮肤上蜿蜒而上,透过薄薄的T恤清晰可见,在电视光线下格外鲜明。白厄忍不住伸出手,指尖拂过他斜肩的线条,感受到肌肉在他触碰下抽搐紧绷。
“赫菲斯辛。”
万敌头都没回,只抬手像赶苍蝇一样把他的手拍开,“我跟你说过几百次了,你那点小把戏吓不到我。把你那双冰冷的手拿远点。”
“诶?我什么都没干啊。”赫菲斯辛一脸无辜。
下一刻,万敌转身,皱着眉瞪向沙发——瞪的是赫菲斯辛。
白厄心底那团丑陋的情绪在那一刻突然膨胀了几倍。
电影结束时,他的手指已经缩成了一个死死攥紧的拳头。指尖发白,掌心出汗。他一向体温偏高,可这会儿,连自己都觉得手冷得像块冰。
片尾曲的音乐缓缓响起,屏幕上的字幕缓慢往上滚动。
万敌的头歪在沙发扶手上,脖子以一种几乎不可能的角度扭着,怎么看都不舒服。白厄凑近看了看,他却仍旧一动不动地睡着,呼吸平稳,睫毛垂落在眼下纹身的阴影里,反倒显得格外安宁。
此刻的他安静得近乎脆弱,漂亮得不像话。粉色的嘴唇轻轻微张,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若是再靠近一点,只要他愿意——哪怕只再往前一点点,就能贴上去,偷一个吻。
他什么时候,开始渴望吻万敌的?
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亲吻”这件事。直到今天。
一声轻咳把他从混乱的念头里拉回来。白厄猛地直起身,转头看见赫菲斯辛正半俯着身体,朝万敌看去,神情温柔得近乎宠溺。
“看电影永远撑不到最后,迈德漠斯还是老样子。”他说话的语气柔和又熟稔。
白厄讨厌这一幕——或者说,他讨厌的是那种表情。那种他以为只有自己才会露出的目光,此刻却完完整整地复制在另一个人脸上。
像是被呼唤般,不过一会儿,万敌缓缓睁开了眼。金色的虹膜在昏暗光线里闪烁,眨了几次才完全清醒过来。
“结束了?”他低声问,伸手在头顶乱抓几下,把本就有些松散的辫子彻底弄乱,发梢炸成一圈像狮子鬃毛。
“你的辫子散了,”白厄脱口而出,“要不要我帮你重新编好?”
他伸手的那一瞬间,万敌往后一缩,脑袋差点磕在沙发扶手上。
“谢谢,我自己来就好。”
说完,他已经完全清醒过来,径直起身走向浴室,只留下白厄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那一刻,他脸上的失落一定显而易见,连自己都觉得难看。
“别往心里去。”赫菲斯辛看似好心地安慰,“对悬锋人来说,头发是很神圣的。迈德……万敌看似不太在乎这些,其实骨子里还是个挺传统的人。在我们那儿,只有家人,或者最亲近的人——比如伴侣,才有资格碰他的头发。”
白厄慢慢转过身,盯着赫菲斯辛,终于问出了那句憋在心里的话:“那他,会让你碰他的头发吗?”
“嗯?”
赫菲斯辛嘴角翘起,眼尾的弧度像猫一样,哪怕是在笑,也让人分不清真心假意。“真有意思,你这是在吃醋吗?”
白厄没回答。他知道,对方只是单纯地在逗他玩。而他现在连逗弄的余裕都没有。
他皱眉狠狠瞪了回去,所有心绪再也压不住。
事实上,在听说这些“传统”之前,万敌就已经让他摸过头发了。
那是在大一快结束的时候,宿舍的租约也差不多要到期。两人逐渐养成了在宿舍里一起写作业的习惯。谁先写完,就赢;谁慢,就请对方喝咖啡。奇妙的是,这种看似幼稚的竞赛,反而比在图书馆孤零零熬夜效率更高。
“提醒你一下,”白厄一边飞快打字,一边俯身压低声音,“我已经写到结尾段落了。”
“那你动作太慢了,救世主。”
万敌头也不抬,声音低沉又平静,“我都写完,正在整理文献了。”
“别太得意,我可是以最后一刻翻盘著称的。”白厄得意地笑。
“你说什么?我这儿被自己敲键盘的声音盖过去了。”
片刻后——或者十几分钟,半小时,一小时,他已经记不清了——两个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停下手,喊出那句:“搞定!我赢了!”
随即而来的,是毫不意外的争执。
“明明是我先喊的。”
“你搞错了,亲爱的迈德漠斯。”
白厄毫不客气地反驳,“我是点完‘提交’之后才宣告胜利的,而你只是点了‘确认’。”
“HKS!我才不上你这种当。”
白厄眉眼舒展开来,得意的弧度却在下一秒换成了真诚的好奇:“对了,你最近老叫我这个。‘海卡斯’?‘海克斯’?到底什么意思?”
“HKS。”
万敌又重复了一遍,那个舌尖打卷的发音让白厄怎么学都学不像。“是悬锋语,意思是鬣狗。”
“鬣狗?”白厄的表情瞬间扭曲,“要是想给我起可爱的小名,至少也选只更讨喜的动物吧。”
“也只有真正的HKS才会从这词里听出一丝夸奖。”
万敌说这话时,语气里居然半点恶意也没有。
“那蝴蝶呢?”白厄完全无视那句“夸奖”,坚决不肯放弃。
“悬锋人的字典里根本没有蝴蝶这个词。”
“或者兔子?或者狗?你就不能叫我小狗吗?”
“悬锋人的字典里跟狗最接近的词,就是鬣狗。”
“……听上去,这门语言词汇量相当有限。”
“确实。”万敌淡淡应了一句,“悬锋的图书馆在黄金裔战争时几乎被烧得干干净净,很多记录都没留下来。悬锋要塞本身又是个崇尚武力的地方,编字典这种事,从来没人真当回事。”
“真可惜。”白厄把下巴搁在他肩头,顺便偷看了两眼他屏幕上的内容,“听起来有点粗鲁,可我觉得这门语言挺好听的。”
或者说,只要是从万敌嘴里说出来的东西,他都觉得好听。
“现在也只是一门快被遗忘的语言罢了,连很多悬锋人自己都不太会用了。”
“可你却在这里攻读历史学位,竭力发掘自己文化的传统并延续其生命力。万敌,我觉得你这样做非常值得钦佩。”
他感觉到万敌突然僵住,便歪头询问,那缕垂落脸颊的长发轻拂过万敌的肩头。旁人或许觉得他们这般亲昵的肢体接触有些奇怪——毕竟只是朋友——但白厄向来是个喜欢肢体接触的人,而万敌似乎并不介意,否则早就推开他了。
“你不觉得,这样有点浪费吗?”
万敌低着头,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嗓音突然低了下去,“我跑去读历史系,而不是回去接……比如,家里的企业。”
“你家有产业?”
白厄愈发好奇。万敌在钱上从来没吃过什么亏,衣柜不算大,却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好东西,日常采买也大多由他买单,连白厄那一份都一并算上。厨房里那些器具,怎么看都像是某种高端品牌。
“万敌,你该不会其实……挺有钱的吧?”
“我只是衣食无忧。”
他这么说。
“家族企业是我父亲的。”
这是白厄第一次听他说起“父亲”。在这之前,他一直以为——或者说,几乎可以肯定——那个角色根本不存在。
“第一次听你提到他。”白厄压低声音,“原谅我多嘴,我之前一直以为……你没有父亲。”
万敌轻轻冷哼了一声,那声音里满是嫌弃:“我倒是希望真是那样。”
“真的?”白厄追问。
和他安稳温软、几乎无风无浪的童年相比,万敌的一切都带着火光与阴影。他对这个人身上的故事,总是有用不完的好奇。
“能跟我说说吗?”
“没必要。”
万敌果断地切断了这个话题。
白厄也懂得适可而止。好奇仍在,却愿意暂时搁下。
“说起来,学期结束之后,你有想好要住哪儿吗?”他顺势换了个问题。
“还没想清楚。”
万敌顿了顿,“可能会租一套离学校近的公寓。”
“听起来不错,有自己的空间总是好的。”
白厄由衷羡慕。
“……两室一厅的房子会好租一点。”万敌若有所思,“还能分摊房租。”
“确实,你下个室友——或者下个合租的人——真是太走运了。”
白厄笑着说:“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
那一瞬,他仿佛在万敌脸上看见了一点惊讶,却又很快被压回去。
“是吗。”他用一贯平淡的语气应了一声,“那你呢?打算怎么办?”
“我要搬去兄弟会宿舍。”白厄的回答像预先练好一样顺溜,“既省钱又离校园近。”
“……嗯,很适合你。”
万敌的语气有点说不上来的微妙,“那里总有人,也很热闹,你也不至于觉得无聊。”
“你为什么总说得我像只离开人群就活不下去的小狗?”
“这话是你自己说出来的,不是我。”
嘴上这样回呛着,万敌还是忍不住在这句抱怨里笑出声来。那笑意一浮现,他整个人都亮了几分,连眼下纹身都像被点亮了一样。
白厄就这么看着,无法挪开视线。
“你在看什么?”
他终于察觉到那道视线,抬眼直直对上来:“我脸上有什么吗?”
“你的辫子……”白厄赶紧把话题扯向另一个方向,“有点松了。”
“是吗?”
万敌偏头,把右侧那缕金发露给他看,那是他常年保持着的小辫。
“那你帮我扎一下?”
“我?”白厄愣了一瞬。
说实话,他根本不会编辫子。但机会已经端到面前了,他怎么可能拒绝?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埋进柔软的金发里。那发丝柔顺得不真实,带着一点洗发水和本人的味道,在指尖绕来绕去,弄得他心痒难耐。
他只能死命盯着那束头发,努力模仿旁边那一个编得工整的辫子,一缕压过一缕,胡乱交错。
“好了……要是编得丑,你就当没看见。”
他缩回手时,脸已经有点发烫,心跳也莫名快了几拍。
万敌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照了照,叹息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救世主,你的编发手艺简直是一场灾难。”
辫子歪歪扭扭,粗细不一,整体还斜着挂在耳后,看着就想一把扯掉。
“抱歉嘛!我又没头发试手。”
白厄委屈地指了指自己短得可怜的发梢,“不喜欢你就拆了重编啊。”
可第二天早上,他们一起出门上课时,那根歪斜的辫子仍旧挂在他耳后,连方向都没变过。
自那日起,白厄自豪地宣称自己的编发技艺已大有进步。他勤加练习,观看教程,甚至发现自己会下意识地用连帽衫的绳子练习。如今他编出的辫子与万敌亲手编的已无二致。每当他伸手触碰万敌的头发,或用指尖梳理时,万敌从未退缩。
直到今天。
这份曾被慷慨赐予的殊荣,蕴含着他从未领悟的深意。
而今这份恩惠已不复存在。
白厄喉头紧缩着焦虑,胃里打结的疙瘩迟迟不肯松开。
白厄嫉妒了。
他嫉妒得几乎要发疯,告别万敌和赫菲斯辛时,只能拼尽演技维持表面平静。嫉妒使他在归途中的面容阴沉得令人胆寒,路人纷纷横穿街道避开他。嫉妒使他辗转反侧,思绪如潮水般涌动,令他彻夜难眠。嫉妒使他入口的食物尽化为泥浆。他嫉妒得满脑子只有万敌,满心揣测万敌是否与赫菲斯辛亲密,是否心生爱慕,自己又能做些什么阻止这一切。他嫉妒得辗转反侧几小时后醒来,裤裆里竟鼓起令人难堪的帐篷。
白厄放弃了。
他再也无法否认万敌对自己的吸引——他不得不咬紧枕套,才不至于把那名字喊得太大声。他用手攥住自己渗出液体的阴茎,假装那是万敌。但感觉截然不同,万敌的手指比他更粗短,指尖和手掌因练吉他和举重而长满老茧。但即便如此,万敌俯身压在他身上的模样依然诱人——肌肉虬结的臂膀将他牢牢按在床上,赤红纹身如溪流般蔓延过胸膛,延伸至内裤之下。或许更美的是他蜷伏在白厄身下的姿态:金发散落在枕面上,泛红的双颊与眼下纹身相映成趣。
“你还在等什么?”他会低吼着移开视线——即便在白厄的幻想里,万敌对此仍会羞赧难当。“插进去。”
白厄的骨盆猛地一抽,拇指按住龟头,高潮如星辰般在他眼前爆裂。
清理完毕后,他瘫在床上,只觉得自己无比、无比可悲。
白厄嫉妒得不得不请病假,因为他显然已无法像正常人那样生活。
自童年起他就没请过病假。
门外传来轻柔的敲击声,这并不稀奇——毕竟他住在挤满人的兄弟会宿舍。许多人都注意到他行为的突变,但白厄实在没心情继续演戏。他翻身背对门口。
“救世主!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咆哮伴着更猛烈的敲击,门板在铰链上剧烈震颤。
万敌的声音让白厄猛地跳下床,冲去开门——否则对方真要撞破门了。
“你该告诉我你生病了。” 万敌嘟囔着,他一如既往地衣冠整齐,在昏暗的兄弟会走廊里格外醒目。手中端着耐热外卖盒。“你那群兄弟从早上就开始恐慌性地给我打电话。要是再听到有人叫我'迈德漠斯老兄'或'迈德漠斯兄弟',我就开揍人。”
白厄把门推开更大些,下巴差点掉下来。万敌此刻的出现,既是他最甜蜜的梦境,也是最可怕的噩梦。他内心那个阴暗占有欲强烈的部分——他羞于向他人展露的那部分——正因所有人都知道万敌属于他而欣喜若狂。而另一部分则只是想念他,渴望再次亲近,回到从前的状态。然而白厄仍未能理清自己对万敌的这些情感。这般强烈的情感,令他恍若溺水般窒息。
“你照顾好自己了吗?我给你买了汤,快喝。”万敌未经邀请便踏入房间,伸手探向他的额头。这般轻柔的触碰,往日白厄本不会在意,但此刻万敌温热的手掌贴上额头的瞬间,热浪却直冲脑门。
“HKS!你发烧了,必须休息。”万敌几乎是拽着他往床边走。“你到底怎么了?前几天晚餐时就怪怪的,现在又病倒。我们同住时你从不生病,我还以为蠢货不会感冒呢...”
白厄乖乖躺下,仍被震惊得说不出话。万敌打开背包,取出从家里带来的碗和勺子。这家伙果然考虑周全。
“吃。”他再次命令,把碗塞进白厄伸出的手掌。汤的温度温暖着他的手心,碗里飘出诱人的香气。短短几天竟已两次品尝到万敌的手艺,白厄欣喜得几乎要落泪,却强忍住了眼眶的湿润。
与此同时,万敌正在房间里如旋风般扫荡。他从地板上捡起待洗衣物,按浅色深色分类,将垃圾扔进筐里,把散落的物品收纳归位。他宛如一场飓风,专门来打扫白厄的屋子。
“等等!”白厄突然惊觉,这意味着万敌即将发现他留下的垃圾——那些自慰后丢弃的纸巾,上面还沾着他幻想挚友时的体液。
" “怎么?现在害羞了,救世主?当初我们同住时这羞耻心哪去了?快吃。”万敌的语气不容置疑,白厄只能照做,暗自祈祷对方别察觉异样。
“早知你身体不适,我就不该邀你过来。”万敌低声嘟囔。
“才没有!”白厄满嘴食物含糊地摇头,迎上万敌不赞同的目光后咽了口唾沫:“我是说,谢谢你邀请我。能见到赫菲斯辛我很高兴。”但病中人终究难掩心事,毕竟这是相思病,他忍不住追问:“你喜欢他吗?”
“我喜不喜欢他?”万敌难以置信地重复道,“我看起来像是会和不喜欢的人保持友谊的人吗?”
“你喜不喜欢他?”白厄急切地追问,“是浪漫意义上的喜欢?你会考虑和他约会吗?”
这问题让万敌措手不及,他站在白厄房间中央,双臂堆满待洗的衣物。“咦?”他只是茫然地应道。“要我担保他的品行?我当然可以。赫菲斯辛是我最亲密的朋友之一。若不认为他是合适的伴侣,我才不会介绍给你。”
两人身处同一房间,白厄却感觉万敌远在千里之外。两人仿佛在彼此周围打转,而白厄却始终无法触及他的内心。
但万敌向来聪慧,他正努力梳理着眼前局势,眉头逐渐紧锁。
“我以为赫菲斯辛会是你的理想型。他心地善良,体魄强健,思维敏锐,还喜欢读书,就悬锋人而言,这点或许很重要.”
白厄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他该如何解释“迈德漠斯,这可不像你说的'合我口味'那么肤浅。我的审美之所以改变,是因为遇见你彻底重塑了我对人的吸引力认知。我突然明白,就算找到像你这样的人也无所谓,因为他们终究不是你。我想要的,就是你本人!”这困扰了他数天的想法。
“别提什么类型了。”白厄说,因为类型本身就是愚蠢的,现在更无关紧要了。“万敌,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有魅力?”
“别再提这事了。我还以为你已经放下了。”万敌恼怒地低吼。"你为什么这么执着?”
因为白厄嫉妒!因为他的心已变得黑暗、扭曲、丑陋,充满对无法掌控之事的怨恨——比如万敌结交了哪些朋友。他怀着深沉而迫切的、近乎病态的渴望,想知道万敌是否被赫菲斯辛吸引,以及对方拥有什么而自己没有?白厄究竟该改变什么,才能让万敌对他萌生爱意?
赫菲斯辛只是替罪羊,白厄心知肚明。换作任何人处在相同位置,他都会同样憎恶。只是眼下,找个发泄怒火的对象更容易罢了。
“HKS。”万敌答道。
“什么?”
”病人才该好好养身体,这样才能尽快恢复成那个烦人的自己。你该休息了。我收拾完就走。"
未及思索,白厄的手已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腕。
“你这就走?”白厄几乎带着绝望的语气问道。他甚至闪过要故意装病,让万敌良心不安无法离开的想法。“好让你再用几周时间无视我?”
这句话似乎戳中了他的软肋,那个素来坚如磐石的斯多葛主义者——万敌——竟微微一颤。“我没躲着你!”他语气中带着防御。“只是有些……事情需要独自处理。”
“那你不会离开我?不会再冷落我躲避我?你能保证吗?”白厄噙着泪水仰头望着他。他本不该如此濒临崩溃,但只是想到要重回那种生活,他便无法保持冷静。
万敌叹了口气,弯腰与白厄平视。“你生病时完全不像自己啊,救世主。要不要录下来等你康复时看?到时候你肯定会羞得无地自容。”
谁又能断言,白厄是否一直如此?或许他只是擅长伪装,装作泰然自若、掌控全局的样子。
万敌的目光柔和下来,琥珀色的眼眸带着几分宠溺扫过他的脖颈。“你还在戴那条项圈...看来你真的很喜欢它。”
当然喜欢,这是万敌的礼物,白厄怎会不爱?当万敌伸出手指轻勾项圈下方时,白厄毫无抗拒地随动作仰起头,脸颊几乎贴进对方掌心。
那只手停顿片刻,随后万敌发出低沉温暖的笑声:“你真是像条小狗。”
咦,这是许久以来万敌最亲昵的称呼了。莫非这就是他喜欢的类型?喜欢像小狗一样的人?白厄甚至能为他吠叫。
“这周六有空吗?”
“为你,我永远有空。”白厄脱口而出,随即皱起眉头叹了口气,头又垂回枕上。“其实……不行。”想起先前承诺,他改口道,“记得上次陪我买衣服吗?那些衣服是用阿格莱雅的钱买的。看来那并非善意之举,阿格莱雅要求我通过为她工作来偿还。”
“阿格莱雅女士是时装设计师吧?她让你做什么?”
白厄呻吟着紧闭双眼。“当模特。”
“这样啊...”万敌轻声笑道。他的笑声低沉温暖,如同秋日里噼啪作响的壁炉。白厄忍不住睁开一只眼——若自己的痛苦能让万敌展颜,或许也没那么糟。“很适合你,你长得非常英俊。”
白厄几乎以为自己在幻听——万敌居然夸他?这定是梦境。 “能再说一遍吗?”
“不行。”
好吧,至少他尝试过。
“你为何问这个?”白厄追问。
万敌挠了挠后颈,神色有些尴尬。“赫菲斯辛即将离开奥赫玛,恰逢悬锋城的长假。他提议召集悬锋的老友们去夜店狂欢。本想问你是否想参加...但你的事更重要。”
白厄的世界仿佛轰然崩塌。他的迈德漠斯?去夜店?白厄简直无法想象。眼前骤然模糊,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
“夜店?”他颤声重复。
“是啊,救世主……你脸色不太好。”
“我好像要吐了。”
“别说了…… 你真该休息了。“万敌轻柔地扶起他,温暖的手掌按在他背上。装食物的纸袋被塞到白厄鼻尖——以防他呕吐。
”我没事,“白厄坚持道,他不能让对话就此终结,他必须知道更多,否则会更难受。”哪个俱乐部?
“斯缇科西亚。”
斯缇科西亚?白厄对这类活动毫无兴趣,但住在兄弟会宿舍的他自然知晓城里所有俱乐部的名声。斯缇科西亚可是找一夜情的好去处,可不只是和朋友喝得烂醉!
“你脸色真的很差……我觉得该去看医生。”万敌提醒道,温暖的手掌在他背上挪动着。
“不用,我不用看医生。”白厄说着,急忙追寻那份温暖,差点从床上跌落。
“你必须去。我让兄弟会的人送你去。今天我骑自行车来的,你这种状态我实在没法载你”
但面对万敌安排就医的行动,他只能束手旁观。校医仅诊断为不明病毒感染,开了些退烧药,并要求他停课休养数日。
然而白厄需要的远不止药物,他感觉自己快要发疯了。情绪如洪水般汹涌窒息,满脑子只有万敌!!他想象着舞池里满脸通红的万敌,某个无名陌生人紧贴着他扭动、触碰……低语嬉笑,万敌露出那抹只属于白厄的微笑牵起陌生人的手,然后带着那人回到家中……
就在那一刻,白厄彻底吐得一塌糊涂。
当他蜷缩在马桶边,浑身冷汗淋漓,自认是世上最可悲的生物时,白厄再也无法否认自己深陷对万敌的爱恋。这份觉悟虽是才察觉的,但情感本身早已存在。或许他向来对万敌有着强烈的占有欲,只是幸运地从未与他人争夺万敌的宠爱。
不,白厄拨开额前汗湿的刘海思忖。这都是他的错。他本不该提起那个愚蠢的话题——向万敌征询约会建议。
他该怎么办?能否设法阻止万敌去那家俱乐部?若谎称阿格莱雅也想请他当模特呢?不,这绝行不通。万敌定会亲自发消息给阿格莱雅,真相暴露后两人都会对他发火。阿格莱雅生气倒无妨,她终会原谅他——毕竟他是她最疼爱的教子。但若万敌因此对他发怒、再度绝交,他可活不下去。
他无法阻止万敌,太了解那人了。那人绝不会甘心被束缚,纵使白厄再如何渴望如此。
白厄确实束手无策。
当摄影师在他身边来回走动,用不同角度拍摄他身着阿格莱雅最新男装系列的照片时,他甚至无法勉强挤出笑容。
又一次强颜欢笑后,摄影师低头看着屏幕,嘴型似乎在说“天哪”,随即走向阿格莱雅。
她倚墙而立,双臂交叉,身着镶有细密金线的礼服,发丝卷成精致的波浪垂至下颌,肩头披着白色西装外套。阿格莱雅结束与摄影师的交谈后,抬眼对白厄说道:
“亲爱的白厄,或许你该暂时停止强颜欢笑。我们是要卖衣服,不是要害死穿衣服的人。”
好吧,白厄就不勉强自己笑了,反正对他来说这样更轻松。无需刻意,整个拍摄过程中他都显得冷峻阴郁。不过摄影师似乎很满意,进度很快。白厄被推来推去地进出更衣室,被测量尺寸,确保每套衣服都合身。发胶刺得他鼻子发痒,眼线笔差点戳进他眼睛,他却毫无反应,只是坐着等着这一切结束。
外面天色渐暗,万敌现在该准备去俱乐部了。白厄脑海里不断浮现万敌可能的装扮——会是刻意挑逗的性感衣着吗?或许是露出棱角分明腹肌的露脐上衣?或是勾勒出大腿和小腿肌肉线条的紧身裤?会搭配那件皮质机车夹克吗?那件总能让人为他疯狂。他当然会耀眼夺目,万敌向来如此。而无数人会自然而然地渴望着他的垂怜。
白厄渴望亲临现场——不是为了饮酒,不是为了跳舞,只为伫立在他身侧,向众人宣告万敌已名花有主。尽管事实并非如此,但这丝毫不妨碍白厄想要将他据为己有的念头。
"准备好了,可以出场了。"化妆师——那位扎着粉色双马尾的温婉姑娘——瞥了他一眼,将白厄拉回现实。"你皮肤真好!几乎看不到毛孔。"
白厄含糊道谢,像行尸走肉般回到拍摄区,只见阿格莱雅正和摄影师俯身查看笔记本里的照片。
"今天表现出色,"阿格莱雅转身对他说,"这套造型是今天最后一套,可以收工了。你欠我的债算是还清了。"
"阿格莱雅说要免费用教子当劳工时我还挺担心的,但你真是个万人迷。那副忧郁坏小子的模样简直是杀死女人的利器。小伙子,你前途无量。"摄影师猫步般凑近他,湛蓝眼眸上下打量着。"要是法学院没前途,想找份真能赚钱的模特活儿,随时联系我。"她将名片塞进他的衬衫口袋。
"赛飞儿,"阿格莱雅警告道,"你这是要挖走我的教子?"
"不,女士!"赛飞儿眨眼示意,让一脸茫然的白厄摸不着头脑。
拍摄过程一如既往地顺利,白厄基本只是站着,在阿格莱雅指示下摆几个姿势。不到半小时,她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所需镜头都拍完了。白厄你可以走了,后续工作交给我们。"
白厄低头看手机,时间还没到晚上十点。
"是啊,我明明说过要拍到午夜,但多亏你今天效率高,提前结束了。"阿格莱雅走近他,轻柔的笑容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周六晚上有安排吗?"
白厄的肩膀耷拉下来:"没有……"
"冒昧问一句,该不会是和万敌吵架了吧?"阿格莱雅托着下巴,语调带着几分戏谑。
白厄猛地一惊,她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啊?没有!"
阿格莱雅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仿佛对待小孩子一般。"只是碰巧猜中罢了。能让你如此不悦的,只有他。当然,你最终拍出了绝佳的照片,但作为你的教母,我不愿见你如此沮丧。你还是笑起来最帅。"
白厄确实感激她想逗自己开心,可她怎能理解自己失态的严重性?他勉强挤出笑容:"谢谢,阿格莱雅,我会记住的。"
"要笑得真切些,别像这晚一直给我们假笑。"阿格莱雅捏住他的脸颊,硬是把他掰成河豚般的滑稽表情。"无论是什么事,我相信你能和迈德漠斯说清楚。他是个很善良的男孩,一定会耐心倾听你的。"
"可——可是,"白厄噘着嘴发出扭曲的声音,"如果他并不喜欢我呢?"
"你们不是所谓的'挚友'吗?如果他是对的人,自然会接纳真实的你。"
白厄阴郁的眼神逐渐澄澈,宛如雨后散去的乌云。眼底重现闪烁的光芒,阴郁神情被谨慎的希望取代。
"不尝试就永远不会知道。谢谢你,阿格莱雅——我突然想起周六晚上确实另有安排。"
阿格莱雅点头道:"出门就能看到出租车。本该是送你回家的车,但既然你有别处要赶去……"
白厄点头,正要奔跑时突然停步:"阿格莱雅……这身衣服……能让我带走吗?"
"当然可以。"阿格莱雅微笑着。"反正本打算送你的。这身装扮很适合你。"
"再次感谢你,阿格莱雅!"白厄匆忙挥手致意,朝出口方向疾奔而去。
"哎呀,和年轻人打交道真是令人精神焕发啊。"赛飞儿托着下巴轻叹道,"倒让我想起自己还是小猫咪时的模样。"
"顺便说一下,他说的就是这个人。"阿格莱雅用手遮住笑容,向赛飞儿展示万敌的头像。
"哇!"摄影师惊呼,眼睛瞪得像餐盘般大。"要是你让我挖走他那小男友,我就把你的教子还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