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早。”
Ilya总是这样跟他打招呼,简短的,有些生分的。
“早。”
Shane只能也这样简短地回复,竭尽全力地装作不在意,但桌下的膝盖已经在期待与Ilya的碰在一起,让他整个早餐期间都可以独享这份无人发现的亲密。
Ilya是两周前来到他家的。
David和Yuna作为忠实的冰球迷,每年夏天都会以寄宿家庭的身份接待前来参加青少年联赛的冰球少年们。他们提供食物,提供住处,城里有比赛的时候会带上孩子们一起去看,休息日会安排家庭活动,一起逛超市,一起庆祝节日,一起生活。
对于家长来说,就像多了一个孩子,对于Shane来说,就是无法言说的拥挤和烦恼。
每年夏天来到家里的冰球运动员都是高大健壮的男孩们,他们和父母相处融洽,平日训练刻苦,Shane并不讨厌他们。
只是他需要把自己的卧室让出来,他需要等待使用卫生间的顺序,他需要忍受所谓的运动员食谱搬上餐桌,他还需要忍受这些男孩们总爱赤着上身出现在他面前的习惯。
他尤其不喜欢最后一点。
他不喜欢自己总会追随着同性的身体而不是异性的笑容,他感到困惑,以及深深的抵触。
他不喜欢每年夏天来到家里的男孩们,他讨厌夏天。
燥热,不安。
如他第一次见到Ilya的心情一样。
无法按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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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lya闲暇时会在屋前的草坪上晒太阳,David专门为他搬了一张沙滩椅放在那。Shane从来不知道家里还有这种东西,而Ilya显然比他更快适应这张红白条纹、背面印着“Hi Hawaii”字样的椅子。
Shane的卧室窗户正对着那片草坪,Ilya每次躺在那的时候他都着急地把窗帘拉上,像是看到什么不雅画面一样。
Ilya肯定发现了。
Shane不知道要怎么跟Ilya相处。Ilya望他一眼他就无所适从,把自己从头到脚审视一遍,后脑勺头发翘起来了吗?裤脚没挽起来吗?袜子太幼稚了吗?脸太红了吗?
到底是哪里不对?Shane希望Ilya给他一个答案,但又什么都不敢问,只能一次次躲在窗帘后面,回想刚刚看见的手臂肌肉和休闲短裤下袒露的大腿。
大概是因为在俄罗斯受够了冰雪,Ilya在这总是喜欢穿着背心短裤迎接阳光,丝毫不顾Shane的心情,让Shane每天都很狼狈。
他有一天终于忍受不了,戴着墨镜走到草坪上尝试沟通:
“你在俄罗斯也会这样穿吗?”
Ilya大笑了十秒,Shane变得更狼狈了。他抿着嘴站在Ilya面前,把阳光挡了大半。
“我喜欢你的墨镜。”
“噢!呃,谢谢。”
Shane马上良心不安,他不应该这样对待一个异国他乡独自前来训练的年轻男孩,他应该作为同龄人多去理解Ilya的处境,而不是整天忧心于他的少男心事。
“你要去便利店吗?”他友好地提出邀请,试图挽救自己的无礼发言。
Ilya接受邀请,点点头站了起来。他很高——以17岁这个年龄来讲应该算高的,至少Shane才到他的肩膀位置,一眼就能看到他锁骨上的金色十字架。
Ilya是天主教徒吗?Shane觉得他不像。
在Shane的认知里,有信仰的人们普遍友善、温和,甚至有时候是无聊的。他们感恩一切,身上总有香薰蜡烛和鲜花的气味,平淡又亲近。
Ilya是这些所有的反义词。他张扬得过分,肆意且无所顾忌,他在院子里脱掉上衣晒日光浴,会热情地夸赞隔壁40岁的Miller太太“明艳动人”,还热衷于招猫逗狗,他最近给一只黑色的流浪猫起名叫瓦坎达,社区里好几个孩子都跟着叫瓦坎达!瓦坎达!Ilya很满意他的名人效应。
大家都认识Ilya,他和以往来到这个镇上的冰球少年们有点不一样,他有厚重的俄罗斯口音,他有金棕色的卷发,他爱开玩笑,爱炫耀他漂亮的身材,爱和任何人交谈,每个人都喜欢他。爸爸妈妈,邻居太太,对门的老爷子还有他家那只巨大的圣伯纳犬,以及Shane自己。
每个人、每个生物都爱他。
Ilya拥有一切Shane所不能拥有的,他拥有Shane不敢拥有的,渴望拥有的。
Shane渴望他。
他一定发现了,Shane很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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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lya住进来之后,Shane的睡眠变得尤其困难。
大人们的卧室在楼下,男孩们住在楼上。他们的卧室是一个外间套一个内间,Ilya的卧室有两个门,一个门打开是走廊,一个门打开是Shane的房间。
这是房屋构造设计得太亲密,所以其他男孩住进来的时候,Shane会把自己房间那扇连通的门锁死,钥匙放在他的床头抽屉里。
但现在Ilya在这,那就不能再锁上门了,Shane不知道为什么,但总之他不想锁门。
他甚至想把门打开,敞着,让他能听见Ilya,也让Ilya听见他。
Ilya睡觉时会说梦话吗?会打呼噜吗?会磨牙吗?还是安安静静地呼吸?
Shane好奇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他也躺在Ilya的床上,听到Ilya的声音,那一切困惑都可以被解答了。
有一次他真的把门打开了——只开了一条缝。
他害怕被Ilya发现,所以只有一条小小的缝。在深夜,他蹲在门缝前思绪乱飞,指间颤动,他想推门走进去,走进Ilya的世界。
他不敢承认,又不得不承认,他喜欢Ilya大声说话的样子,喜欢他过分的俄罗斯口音,喜欢他总是带着手势说话的样子,喜欢他微卷的头发,喜欢他在草坪上朝自己眨眼睛的表情。
他的一切,他的一切。
Shane像坠入了一场梦,梦里他可以被某个男人——被Ilya抱在怀里,躺在卧室的那张床上,分享同一张被子、同一个枕头,他可以被紧紧地搂着,嗅到Ilya的气味——Ilya会是什么味道?清新的,或是刺激的?
Shane不知道,他至今未有机会能够那么近地挨着Ilya,他不知道Ilya是什么味道的。
Ilya的拥抱和吻会是不一样的味道吗?
这个念头尖锐得几乎贯穿Shane的身体,他不得不立刻起身回到自己的床上。
停下来。
停下来。
不可以再想了。
可他控制不了。因为不知道Ilya夜晚会发出怎样的声音,因为不知道Ilya的吻是什么气味,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浑身燥热,最后把被子甩到地上。
他听到自己的呼吸,急促、不堪。
他为自己感到委屈。
Ilya离他那么近,那扇门还留着一条缝,为什么他连想都不能想?凭什么便利店的收银女孩可以得到Ilya的微笑,凭什么冰球教练的女儿可以坐在同一个长凳上和Ilya聊天,凭什么Shane hollander只能当个倒霉蛋每个晚上吞下暗恋的苦果,每个早晨又重新喜欢上Ilya?
Fuck it!
不管了,他不想管了。
他走回门边,直接推开了门,推开了他的禁地,他现在可以完整地看到、听到Ilya的存在。
寂静的深夜里,除了自己的呼吸还出现了另一种微小的声音。
Ilya在哭。
那是一种呜咽,一种求救般的抽泣。
Ilya确实会说梦话,可Shane听不懂,被嚼碎了的俄语含混不清,Shane当下就慌了阵脚。他马上退出了这个房间,把门关得紧紧的。
这太糟糕了,他太无礼了。
Shane躺在床上悄悄喘气,他为无意间窥探到Ilya的伤痛而感到愧疚,他不知道Ilya发生了什么,但他只觉得很抱歉,很抱歉,他后悔了,这扇门就应该锁着,谁都不能跨越半步,这样才是最好的。
辗转一夜后,他把自己的动物玩偶拿走了一只,附上一张天蓝色的便签纸以及一条简短的留言,一大早放在了Ilya的门口。
然后他就溜走了,去镇上的图书馆,去游戏厅,去超市,哪里都好,他不敢面对Ilya,所以飞快地逃跑了。
那是唯一一次,Shane放弃了和Ilya互道早安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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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lya并不总待在家里。他经常需要去队里训练,有时候甚至会离家好几天去其他城市打比赛,每次Yuna和David都会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迎接他回家,所以无论赛果如何,坐到餐桌前的Ilya总是很开心。
Shane发现了这一点,Ilya本质上就是个恋家的大孩子,会跟父母撒娇,会讨长辈开心,跟小孩和小狗都很聊得来。
但Ilya从未提过他自己的家,那个在俄罗斯的家。
Shane又开始好奇了,Ilya的一切都让他好奇,可惜他胆小得连提起“Ilya”这个名字都不敢。他装得满不在乎,耳朵倒是时刻警惕着周围有谁提到了Ilya,这个名字一出现,他就马上像老鼠一样钻进这个话题,硬要说几句可有可无的话:“哦对,Ilya这周不在家。”、“是的,Ilya有时候会跟我们一起去看比赛。”、“嗯没错,Ilya就是这样的人。”
Ilya藏在所有人的话语中,Shane潜心专注于社区里每个人的对话,谁提到了Ilya,他就瞬间有了开口的欲望。可他又不能说太多,Shane hollander平时就不是个话多的人,怎么会在讨论Ilya的时候突然有了闲聊的兴致?这不可能,这太明显了,所有人都能看出来。
Ilya会看出来吗?
Ilya已经看出来了吧,Shane不止一次这样想。
Ilya总是给他一些不该有的错觉。
Yuna很喜欢带着孩子们去镇上看比赛,无论是不是冰球比赛,Hollander夫妇只是对许多体育赛事都抱有莫名的热情。Yuna负责查看赛事行程,David负责开车往返场馆,Shane和Ilya负责站在一起叽叽喳喳。
任何比赛都会被狂热的人群占满,某次他们买到了粉丝区的票,周围的人像疯了一样呐喊,Ilya便不断挨着Shane,挨得很近很近,好像这个外向的万人迷突然之间害怕起了人类一样,Shane变成了他唯一愿意依靠的岛屿。
每到这种时候,Shane就很希望Ilya其实是喜欢他的。
可惜现实并不总是如愿,实际上Ilya和球队教练的女儿更亲密一些。Shane见过几次,那是一个迷人的女孩,和Ilya一样外向,一样爱笑,一样会说俄语。
比起任何其他的理由,Shane坚信俄语才是Ilya选择亲近Svetlana的理由,不是因为她长相出众,不是因为她性格爽朗,不是因为她是女孩。
只是因为他们拥有同样的语言,所以Ilya才会总是找Svetlana聊天,总会两人偷偷溜出去,然后在门禁前偷偷溜回来。
Sevtlena拥有特权。她可以肆无忌惮地靠着Ilya,和他开玩笑,点评他的着装,点评他的冰球技术,Shane甚至怀疑他们已经要成为一对情侣,那么漂亮,那么般配。
可他非要横插一脚也对Ilya产生好感,把这一切都变成了噩梦。他无法忍受Ilya和Sevtlena,或任何一个女生、男生待在一起,他无法控制地想象Ilya与别人牵手、接吻、赤裸地拥抱在一起,各种亲密的动作他都有想象过,但这些都不会发生在Ilya和Shane之间。
每次Svetlana出现在他们家门口,Shane的五脏六腑就会绞在一起,痛得作呕。但他不敢声张,只是装作好奇地问:“你们要去哪玩?”
“去镇上的商场,Svetlana想去买东西。”
“哦,好的。”
Shane缩了回去,他不知道怎么继续这段对话。
“要一起来吗?”Ilya提出邀请。
哦不了,不了。你们聚在一起一定会说俄语,我听不懂。你们要是想牵手还得避开我,太不方便了。我没什么东西要买,去了也没有意义。你们去就好,我就算了,我就不去了。
他找了许多借口,但其实他想说的仅仅只是:好,我想跟你一起去。
我想只跟你去。
但他不能这样说,这对Svetlana太无礼了,这场“约会”原本就不属于他,只是Ilya问了,他才得到入场资格。
所以他说“好”,然后拽走一顶鸭舌帽,跟他们一起出了门。
Svetlana目标明确,她知道自己要去哪家店买什么东西。
Shane毫无目的,他唯一的目的就是和Ilya待在一起。他希望下一次Ilya邀请他的的时候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没有另外的女孩,男孩,大人,小孩。
只有他们两个人,只有他们两个人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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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从盛夏进入早秋,Shane认为自己和Ilya终于变得熟悉起来。具体表现为Ilya对他说“早”的时候开始带着微笑,在餐桌旁坐下后会主动碰碰他的膝盖,他们有了一种隐秘的默契。
Ilya有时候会教他几句俄语。他坐在草坪上,Ilya歪在沙滩椅上,Ilya说一句,Shane跟一句。
“лето”
“лето”
“是什么意思?”
“夏天。”
“щенок”
“щенок”
“这是小狗的意思。”
“那老狗呢?”
他说话莫名其妙,Ilya笑着回答:“老狗是старая собака”
“怎么会突然变成一个这么长的单词?”
“不知道,它就是这么说的。”
“再教我一些长的单词。”
Ilya思考了几秒:“Мне нравятся твои веснушки.”
Shane向上看他:“这是一个句子。”
Ilya点头:“这是一个句子,意思是‘你是一只小狗’”
Shane皱着鼻子:“才不是,我没有听到小狗这个单词。”
Ilya笑得讨厌:“看,你已经记住了щенок的发音了!”
他推了一下Ilya的大腿,表达不满。Ilya咧着嘴往后倒,完全摊开地躺在沙滩椅上,那放松的姿态让Shane马上没了声音。
他转而戴上墨镜望向街道。街上没什么好看的,垃圾桶、房子、高的树矮的树、路过的人、路过的猫和狗。
“晚上要一起去公园吗?”
Ilya突然说话。
Shane的背脊一阵酥麻,他回头,确认这真的是对方说出来的而不是他在幻听。
“为什么不现在去?”
Ilya耸耸肩,墨镜滑到鼻梁上,露出湛蓝的瞳孔。他这副随意的样子经常让Shane很是烦恼,口干舌燥的。
“我想晚上去。”
“好吧,那就晚上去。”
Ilya没有再说话,在阳光下好像睡着了。
Shane没搞懂那句俄语是什么意思,也没搞懂为什么Ilya想晚上出去逛公园。他只是放任自己在日光下慢慢地看着Ilya,想象自己可以触碰他,想象自己可以亲吻他。Ilya像艺术馆里的雕像,放在射灯下被人观赏,他就是这样观赏着Ilya,唯一需要遵守的规则就是眼看手勿动。
他不被允许靠近,因此倍感煎熬,一直这么煎熬,熬到了晚上。
他不知道Ilya说的“晚上”到底是几点,所以直到吃完晚餐,他仍然处于煎熬之中,整个人都快蒸发了。
到底什么时候去?还是说Ilya突然不想去了?可他什么都没说,我该怎么办?回房间看书?待在客厅等他?上楼找他?
Ilya去哪了?
Shane一阵心慌,他担心Ilya改变主意,他担心以后都不会再听到Ilya主动邀请他做任何事,他担心两人的独处时间就这么轻飘飘地没了。
Shane开始自暴自弃,他怨恨Ilya不给他机会,又怨恨自己抓不住机会。
Ilya还有两个月才会离开,但Shane偏执地希望他现在就走,最好明天就消失,他不用再看到Ilya,生活恢复平静,不会再夜不能寐,也不会再燥热不安,听起来真不错。
可是Ilya站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又恨不得能紧紧抓住这个人,恨不得这两个月过得再慢一点、再慢一点。
“走吧。”Ilya的声音像晚风。
走吧,带我走吧,去哪都好。Shane想把自己塞到Ilya的手心里。去往公园的路上他一直在做梦,他回到了那个把门推开的晚上,静静地听着Ilya的梦话和呼吸,他贴得更近一些,试图听到Ilya的心跳。
他们在公园的长椅坐下,Ilya递给他一瓶姜汁汽水——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大概是在他做梦的时候。
他们就这么沉默地坐着,Shane不擅长找话题,Ilya竟然也少见地没开口。
Shane猜测是和早上的电话有关。Ilya大概不清楚这栋房子糟糕的隔音效果,但Shane每一次都能听到Ilya躲在房间里接电话的声音,每一次都听起来很痛苦。
他猜测,Ilya和家里的关系并不好。
他又猜测,Ilya其实更愿意待在这里,而不是那个俄罗斯的家。
他知道的信息太少,只能这样一厢情愿地猜测。
“俄罗斯冷吗?”他开始说废话。
“冷。”
“你觉得这里冷吗?”
“不冷。”
“之前你来过这个公园?”
“Svetlana带我来的。”
哦,Svetlana。
Shane不想说话了。
“怎么,你不喜欢Svetlana?”Ilya倒是变回了平时那副讨人厌的模样,笑嘻嘻地看他。
这要他怎么回答?他没有任何理由去讨厌一个友善又开朗的女孩,除非是因为她做了一切他不敢做的事。
她得到了一切他得不到的。
“你和她很亲近。”
“所以你讨厌她?”
这个话题开始变得危险,Shane害怕Ilya只是在戏弄他,又抱有一丝可怜的期盼,这是Ilya在试探他的心意吗?
Ilya看出来了。
他在月光下看着Ilya的眼睛,确认了这个事实。Ilya知道,Ilya很清楚。他借墨镜掩饰的目光,他半夜躲在门缝后的失眠,他在餐桌下状似无意的触碰,他对Svetlana的不满。
他太明显了。
Shane感到懊恼,他什么都藏不住的样子大概十分可笑。
“俄罗斯也不是一直都很冷。”
Ilya奇迹般地转移了话题,学他一样开始说废话。
“有时候在夏天会有很长很长的白天,太阳几乎不走,妈妈很喜欢夏天。”
这是Ilya第一次开口谈论家人,Shane马上停止了一切动作,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眨眼的次数现在都不重要。
“我的十字架就是妈妈给的,她的遗物。”
Shane又一次被那种无端的愧疚感吞没,他不喜欢Ilya用这种扒开伤口一般的语气跟他聊天,他觉得痛,Ilya也必定觉得痛,他喜欢Ilya开心的样子。
他思来想去,又开始猜测。他猜测Ilya恋家的一面来自于他无法再见的母亲,他猜测Ilya害怕回到没有妈妈的家里。
他被自己的猜测刺痛,又想到Ilya两个月之后离开正是入冬的时节,那时候没有妈妈最喜欢的夏天,也带不走加拿大的夏天,Ilya就这么空荡荡地走,Shane简直难过到了极点。
“你哭什么。”Ilya发现他的狼狈。
“我想夏天了。”他答非所问。
“夏天每年都有。”
但你不是每年都在,Shane哭得更难过了。
Ilya看着他,不知道一个满脸雀斑的男孩大哭有什么好看的,但Ilya确实一直在看他,眼中有某种Shane不敢确定的情绪,几乎把他濡湿。
Ilya替他擦走一滴泪,只有一滴,他的拇指蹭过Shane的脸颊,轻轻皱眉的样子让Shane非常、非常想吻他。
但没有人给出这个吻,他们只是安静地等待眼泪停下,Ilya变得放松,最后靠在了Shane的肩膀上。
“Я не хочу тебя покидать.”
Ilya又说了一句俄语,Shane听不懂,但他知道这是说给他听的。他们挨得这么近,这句话轻得只有他能听到。
挣扎几秒后,Shane决定不去追问这句话的意思。他记不住这句话的读音,也留不住Ilya。
他决定接受这个事实,Ilya在夏天出现在他的生命里,然后在冬天离开。
他决定接受Ilya会离开的事实,以及在他们往后的人生里,大概不会再相遇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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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前的两周,Ilya变得尤为感性。
他花费比以往更长的时间和对门的圣伯纳犬聊天,然后一次一次地拥抱那只可爱的大狗。
某天他突然抓走一只Shane的玩偶,问:“我能带它回俄罗斯吗?”,还没等Shane思考这句话到底是什么含义,他又转身抓起桌上的马克杯:“或者我带这个回去也可以。”,Shane搞不懂他想干什么。
昨天他还在餐桌上感叹:“等我回到俄罗斯就吃不到这么好吃的意面了!”,把Yuna逗得极为开心,不断强调让他以后保持联系,以后比赛经过多伦多一定要再来拜访。
Ilya笑笑,转而开始聊其他话题。
许多冰球运动员即便在成年后辗转城市、国家之间四处比赛,也依然会和当初的寄宿家庭保持联系,这不是什么稀奇事。
但Shane有强烈的预感,Ilya不会再联系他们了。
西伯利亚吹来的风必定寒冷无比,Shane认为Ilya会被冻死,灵魂被永远禁锢在那个鬼地方,就像他的妈妈一样。Ilya张扬、放肆,迷人得要死。但是一通来自莫斯科的电话就足以打破这些幻象,Ilya在这里表现出来的只是死亡前的狂欢,当他回到莫斯科,他的灵魂就要衰亡了。
Shane想知道如果他说“不要回俄罗斯”,Ilya留下来的几率有多少。
大概无限接近于零。
但他知道Ilya喜欢这里。Ilya喜欢Yuna和David给他准备的饭菜,喜欢小猫小狗,喜欢夜晚的公园,或许还有点喜欢Shane。
一定是的,Ilya也舍不得离开,所以他才会在离开前的那几天大病了一场,整个身体都在阻止他回到俄罗斯。
“感觉好些了吗?”
Shane拿着热水来看望Ilya,他把房间里唯一的椅子拖到床边坐下,等Ilya喝完水,打算说点什么。
“好很多了。”Ilya大口吞下一整杯的水,然后攥着空杯靠在枕头上。
房里暖烘烘的,Shane看着Ilya把手指抵在玻璃杯上磨蹭,自己也热得慌。
“以前妈妈生病的时候都是我去照顾她。”
Ilya冒出了这么一句。
Shane的睫毛闪动,他不确定Ilya的意思。
“我那时候还小,很担心她的身体,所以总是忍不住钻进被窝陪她一起休息。”
“然后我会在妈妈的怀里醒来,她的病就好了。”
Shane的心如擂鼓,他一定是疯了才觉得Ilya的每句话都有暗示。
“Shane,我想休息了。”Ilya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双眼盯着他。
窗外一片昏暗,楼下电视的声音隐约传来。晚上十点是Yuna规定孩子们该回房休息的时间,他们可以继续在房间里看书、聊天,或是赶紧睡觉,都行。
Shane去帮Ilya关灯,然后摸索回到床边,披肩落在地上。
他钻进了Ilya的怀抱里。
Ilya把他搂得很紧,蜷缩着,颤抖着,呼吸贴在他颈边,
Shane在黑暗中再一次听到了那个哭声,这么近的距离,听起来这么无助。
Ilya一句话都不愿意说,只是沉默地浸湿他,眼泪像融化的雪。
“Ilya。”他说,“不要忘了我。”
Ilya听起来快碎了,哭声拼不起一个完整的人,他又开始说俄语,很长很多的俄语,Shane陷在他柔软的金发里,听Ilya一直不停地说着整个夏季都在教他的语言。
可他还是没来得及学会。Ilya的语言太重、太满,他听不懂的内容太多,直到三天后Ilya从家里出发去机场,Shane依然没能抓住什么。
他回到房间,那天掉在Ilya房间里的披肩被当做换洗衣物一起收走,现在整齐地叠放在床头,只剩洗衣液的气味。Ilya才刚刚离开,Shane就已经找不到任何一丝属于他的痕迹了。
最后他打开那扇连通的门,坐在Ilya的房间里发呆。
Shane Hollander的17岁草草结束,他的夏日终结在了那天晚上唯一听懂的一句俄语里,并且怀疑自己的余生都无法逃脱。
Прощай, моя любовь.
(再见,我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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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Party是Ilya视角,文中没有标注的俄语会在Ilya的章节里再翻译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