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被监视的感觉从未消失。
巴基心中的一部分认为这纯属臆想,但这一部分同时也不切实际地盼望着过去七十年不复存在、自己能重返40年代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屁孩。
在他心情舒畅的日子里,他会选择无视。而在他状况糟糕的日子里,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操心,例如——阻止自己跑去最近的悬崖自杀。
反正也害不死他,他心里清楚的。
不是臆想。被监视的感觉仿佛渗入皮肤的砂纸,他很熟悉,在那七十年里这种感觉时有发生,但又有些不同——不可言说、不可分类,只是出于纯粹的本能。
他首先怀疑到弗瑞和九头蛇的余党,但是很快排除,因为他们都没有能力在持续监视巴基的同时不暴露自己的踪迹;也排除了罗曼诺夫,她正和鸟人在欧洲某处执行任务。还有一个排除九头蛇的小细节,他们会尝试控制或者杀死他,而非现在这样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密林深处驻扎,单纯地看他。巴基甚至为他们提供了方便,他搬到这个远离文明的简陋小屋,乍一看还挺像精心布置的陷阱,九头蛇不会上当。不过令人失望的是,最初几个月巴基时刻保持警觉,焦躁地等待偷袭——假设九头蛇还有余力排出特工的话——哪怕击破他的一墙半瓦也好,但是从来没有。
然后,他想到卡特和她那群爱穿制服的朋友们,但皮尔斯脑袋中枪死了,他们正忙着追捕九头蛇残留的党羽,显然对已经不受洗脑词控制的冬日战士兴致缺缺。
洗脑词这事儿巴基至今也没弄明白。当时,朗姆洛对他说了几个词语,洗脑词就那样奇迹般地失效了,两人面面相觑皆是一脸疑惑,但是这并不妨碍巴基当即将那个混蛋撕成碎片,每每回想此事还有些窃喜。
因此从逻辑上讲,没有人能够跟踪巴基一年有余并且全身而退,可是每当走出小屋,头皮紧绷的感觉是真实存在的,这不像由他短暂的战争和数十年九头蛇杀手经历所培养出的本能,更像是某种内心深处警觉的动物本性。不安未减,反增困惑。
一切都要追溯到那个晚上。
然而巴基又不记得那个晚上。他记得自己被派去杀一个什么人,之后的记忆便空白一片,再醒来时他靠着一棵树,脑海中怪异地回响着一个名字,以及成千上万的回忆碎片。
如今这些回忆不再是一盘散沙,他也接受了自己的名字,但那一夜始终是一段空白。
他被派去杀人。皮尔斯激活了他,一如既往地做了法西斯主义演讲。那就是他记忆卡壳的地方。无论之后发生了什么,对方饶了他性命,伤情也远比奥地利和抓捕佐拉一役中好太多,全身只有肩上一个新月形的伤疤。疤痕很薄,泛着苍白的光泽,每两周会痛一次,但自它散发出的悸动却出人意料的舒心,就像那些模糊的记忆中,被母亲拥在胸前、被眼睛似天空的金发男孩抱在怀里的感觉。
他知道那个男孩的名字,但即使是自己的脑海中,他也在刻意回避。
现在的关键是——他无法躲避监视,无法找出他们听命于谁,也无法把他们赶走,于是他学会了与之共存。他并不害怕,他也说不清为什么。监视激起了他的动物本性,却没有令他恐惧和退缩,这实在解释不通。甚至连不安也是点到为止,缺乏恐惧总让人感觉怪怪的。
他能做的只有躲在小木屋中度过不知多久的余生。
说来好笑,他在这森林深处竟然十分自在。要知道,詹姆斯.布坎南.巴恩斯是个不折不扣的城市男孩。冬日战士则领命办事,永远睡在冰冻柜中。
就是他这样一个记忆混乱、经历复杂的科学怪人,竟然在浓荫蔽日的树木和月夜撼动森林的狼嚎之间找到了家的感觉。
那个晚上也发生在森林里。有时候他会想这两者是否存在关联,但他不会想太久。
—
起先他只觉得有些不对劲,似乎少了什么。
过了片刻他才意识到,不是不对劲,而是终于对劲了。但却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般感觉步入正轨的感觉。
监视他的眼睛不见了。巴基走出小屋,踏着晨光在四周检查,这一次他体内的动物本性没有叫嚣。他知道事情有变,却摸不清头脑。于是他顺着惯走的路继续检查。
忽然,他看见了一头狼。
那是一头非常巨大的狼,即使侧卧着也难掩他的体格。它的毛发同样有些反常,是温暖明亮的金色。巴基曾瞥见过附近的狼群,大多数灰色和褐色,偶也有黑色,但是金色绝对与众不同。他非常肯定一只正常的狼不该是此类颜色或如此体格的。
狼忽然睁开眼睛,巴基看见了它眼中的天空。
—
太愚蠢了。
那个早已死去的布鲁克林男孩有着一头金发和漂亮的蓝眸,但是他瘦弱体虚、脾气暴躁,从小就承载着与纤细身体不符的满腔怒气。
而这是他妈的一头狼,体格魁梧到巴基不禁停下来回忆九头蛇是否在动物身上做过实验,而他浆糊般的脑袋显然给不出答案。
那个巴基一直在回避的名字陡然出现在脑中,若不是太过震惊,可能已经脱口而出了。
他的记忆不可信。他曾透过娜塔莉娅.罗曼诺夫的脸望见那个他亲自训练的小女孩和一次次交手的女人,此刻记忆长廊的回响却比那时更加响亮。他透过这个动物的眼睛,瞬间沉入一段名为史蒂夫.罗杰斯的回忆,这说不通。
尽管找不出更适合的形容词,但这双眼睛和天空的蓝色还是有些分别。它更明亮、更深沉,巴基记得这双眼眸如何变得炙热、柔软、坚硬或冷酷,记得男孩盯着他时的感觉。现代人为各种颜色赋予花哨的名字,然而巴基看着这一抹蓝,只能想到史蒂夫。
他胸口发紧,呼吸急促起来。这种感觉同样十分熟悉,只是方式不对。史蒂夫.罗杰斯总是能够夺走巴基肺里的空气,但那时的他有血有肉,嘴上不饶人,手上又体贴灵巧,那时的他是个活生生的人。
而现在,他只是一段回忆,沉入巴基比起爱情更了解死亡的记忆长河。
那只狼嚎了一声,声音高亢而悲怆,犹如闪电流过巴基的脊背。
他闻到了血的味道,迅速回过神来。他谨慎地转动脑袋,狼没有扑向他的喉咙,而原因显而易见——它的侧身有一道巨大的伤口,两侧的皮毛被鲜血染红,干涸的血渍与新鲜血液糊作一团。伤口又深又不规则,隐约还有肉块翻突。狼没有再发出声音,只是沉重而吃力地呼吸着。巴基看不见它的眼睛了,但是他能想象它们因疼痛而布满水雾。记忆中的脸快要与之重叠,巴基赶紧甩甩头。
他可以直接离开。除了基本的急救常识和本人被增强的机能极限外,他不懂任何医疗知识。同时,他也很确定自己不是这头受伤巨狼的对手,后者随随便便就能把他的头颅咬下。要命的是它还听不懂巴基没有恶意。受伤的动物十分危险,受伤的人类也是。他深有体会。
他再次看向它的眼睛,他知道这很愚蠢,但他就是情不自禁。这一眼带来的撼动仍然强烈,但他只是克制地颤抖了一下,将汹涌袭来的回忆拒之门外。他还未准备好。他永远准备不好。
他小心翼翼地俯身靠近,狼盯着他,却没有发出任何低吠。它的目光中闪着智慧的微光,并没有预期的那么多痛苦,又或者只是巴基读不懂动物的眼神。
“嘿,哥们,”他尽量低声道,希望能起到抚慰的作用,“你看起来不太好。”
狼眨了眨眼睛。是啊。如果它不是一只不懂人类语言的动物,那么眨眼也许是这个意思。可惜它是,它大概只觉得弥留之际有一个味道奇怪的家伙在安慰自己。
“我应该先让你镇静下来,对吧?”巴基意识到自己已经决定救它,他抿起嘴唇,“我想要帮助你,哥们,但我不想被咬。虽然还会再长回来,”他晃了晃金属手指,“装了这家伙多少有些不方便。所以我们还是不要冒这个险为好。”
狼又眨了眨眼。巴基想起过去自己讲冷笑话时史蒂夫无语的表情。
小木屋里有吗啡,由于臆想,他往小屋里塞进了一个迷你医院。迟早会派上用场,虽然更多是为了持续的自残而非他伤。九头蛇常常对他的伤情置之不理,除非危及生命、危及金属臂或危及任务,于是他需要亲自处理那些细小的擦拭,就像从前……
巴基没再想下去,一只有着奇怪颜色的奇怪动物竟让他长久紧锁的记忆闸门大开,他愤怒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他花了十分钟跑回小屋又奔回狼的身边,全程毫无保留超级士兵的超常速度,唯恐狼会消失不见。这其实不太可能,他清楚,但若说生活教会了他什么,那就是这个世界古怪无序,一切皆有可能。
但它还在原地。尽管体格和毛发与众不同,它在树林的棕和绿之间并不显突兀。巴基清楚狼在自己进入视线后便一直注视着他,但他还是假装顾自审视了一下它的伤情(实则是在计划靠近的方案),才看向它的眼睛。
“我很抱歉,”他坦诚道,同时准备出击。“我保证不会伤害你,但我必须这么做。”
他猛扑过去。
奇怪的是,狼并没有反抗。它轻轻抽动,在针扎进皮肤时发出一声低沉的隆隆,待到一管注射器注空时,它已完全安静下来。它的眼睛定定望着巴基,几个呼吸后也缓缓闭上。
整个过程不足两分钟。
巴基看向注射器。
“我用量太多了?”
但是狼仍在深沉地呼吸。刚才巴基太过紧张自己被咬,无暇顾及它的体型,但是现在,他必须直面一个事实——这真的是一头巨狼。就像是给正常的狼打了超级士兵血清。
他生出一个猜想。
巴基看着眼前的烂摊子,越想越有道理。
他望向血淋淋的兽皮,在心里闪了自己一嘴巴,移向从小木屋带回的包裹,里面装着他猜测可能用到的医疗用品和平板电脑。
这个地方本不该有手机信号或网络数据,但是卡特还是给他了一个平板,称是用托尼.“我是钢铁侠”.史塔克欠她的礼物借花献佛。而巴基发现与其留在那里面对卡特的罪恶感、责任感,不如收下礼物卷铺盖走人。她是士兵与间谍的结合体,巴基总是不知如何与她相处。
巴基承认,他们来自同一个时代以及她只差一点就可以救他于佐拉的魔爪这两件事始终困扰着他。他相当肯定,这同样困扰着她。他只是不想再困在无解的处境中了。
她没有救下他。也许他命中注定不被拯救,命中注定无法回到布鲁克林与母亲团聚,命中注定回不到那个小破公寓,回不到他称之为家的那个人身边。
“靠,”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扣紧平板电脑,在捏碎之前他松开手,不住地喘息。别想其他的了,重要的是电脑能用,并且安全可靠,不是因为卡特的承诺,而是因为巴基将它里里外外拆了个遍,用上全部技术确认了它的安全。
他与昏迷的狼隔开一定距离坐下,打开了YouTube。
—
最终,在视频和博客的双重帮助下,他完成了剃毛、清创和缝合。巴基想要潇洒地说,这同他用自己的刀割伤自己的腿再帮自己治疗也没什么区别嘛。但是他面前的是一头巨型的狼,所以他没有费心对自己说谎。
这真的太他妈太奇怪了。
做完一切后血不再外流,他生出一丝奇异的满足。虽然看上去即使最轻微的拉扯也会让缝线绷开,但他已别无他法。至少狼还安稳地睡着。也许,他可以放一些食物在附近,那样狼就可以呆在原地,减少伤口绷裂的风险。
这一次他跑得没那么快,很高兴自己除了为一只昏迷的狼焦头烂额外还有别的事可做。他试着像往常那样放空大脑,不成功,又试着想一件具体的事情,同样不成功。他的思绪在不同的画面中跳转,金色和蓝色闪过时他不禁咬住嘴唇。
他带回了一大块冻肉,狼似乎丝毫未动。巴基小心翼翼地将肉搁在它的嘴边,黑色的鼻孔忽然一张,他赶紧跳回远处。除此之外,狼再无动静。巴基退后几步,慢慢放下他唯一的搅拌碗,倒入清水。一想到要大费周章地回到文明世界再弄一个碗来,他就有些郁闷,但是狼比他更需要它;又想到他可能以后还要用这只碗,更不爽了。九头蛇也许对他的生活漠不关心,但巴基有自己的标准。
他很清楚,除了把这头狼拖到设备齐全的机构外,他已经做了一切能做的事。但是首先,这家伙实在太大了,即使是有血清加成的巴基也拖不动;其次,他对于一只偶遇动物的同情心还没有盖过他保持低调、隐藏坐标的决心。
但是他没有离开。
树木绝非最佳的居所,但他住过更糟的。重要的是,他可以在安全距离下时刻注意狼的情况。他窝进树丛,打开随手捎上的kindle,因为当时的他就知道自己不会放任这个动物不管。两个外星人和一个人类在逃脱太空海盗的追捕中错综复杂的爱情故事很快便抓住了他的眼球。
—
下午即将过去的时候,狼颤了一下。
随之而来的一声颤抖着的呼气,蓝色的大眼睛缓缓睁开,似乎不见用药过后的迷茫迟顿,目光扫过面前的食物和水,未多做停留,准确无误地找到了树上的巴基。错开目光稍显懦弱,于是尽管胸口发紧,巴基还是直直地回望向那双该死的眼睛。大家伙眨了眨眼,吸了下鼻子——这动作若是放在人类身上就像在哼笑——然后才像个正常的食肉动物那样将注意力移回面前的冻肉。
看到它进食没有撕开缝线,巴基松了一口气;看到它舔着碗喝水,巴基悄悄做了个鬼脸。
老实讲,事情进展之顺利有些可疑,尤其考虑到他是世界上最不像兽医的人。见鬼,他甚至不是动物爱好者。然而,如果他连偶遇的受伤野生动物都要怀疑动机,那么这类臆想已经远远超出合理范围,所以他收住联想,让自己沉浸在狼能活过今天的欣慰中。
巴基仍然没有离开,继续留在树上,但他没再读外星三人行,而是盯着狼看。它悠悠然地回望,巴基不确定这是否是药物的作用。见鬼,他要从何得知。说不定独狼就是这样的呢。
好吧,他没有说服自己。但他没有继续纠结这个问题。
他在树上一直呆到太阳落山,只余温柔的月光在林间流淌。满月刚过,他记得。有时候满月的夜晚比白天更加明亮。
“不要死,”巴基对着动物说道,他觉得自己很蠢,但还是继续说,“奢望你能在这儿呆到明天好像有些不切实际。没关系。我可以找你。不过说真的,不要死。”
他倒退着远去,在树木遮挡住视线之前一直看着那头狼。之后,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摆脱它凝视的重量。
这感觉好熟悉。
巴基那晚的梦浮躁不宁。黑暗、怪异的形状和闪烁的金色。
—
第二天他起晚了,首先是由于他真正睡熟时已将近破晓,其次是因为他乐意。咕咕作响的肚子迫使他在中午滚下床,这不是他第一回咒骂超级士兵的新陈代谢了。说到超级士兵,他不禁想起卡特——即使被敌人的鲜血浸透,她依然优雅又端庄,面前可以喂饱五个人的饭菜顿时食之无味。他露出笑容,快速解决了牛排,只比昨天的狼稍微文雅一些。
他象征性地劝说了一下自己不要去找狼,它在原地徘徊的几率微乎其微,倘若如此,它多半是死了。不过他曾在更恶劣的地形中追踪过更难寻的目标。
他昨晚梦见了史蒂夫,不是回忆,只是梦。梦见巴基从冰冻柜出来的时候,他就陪在身边,抚摸着他的头发,轻声告诉他他很安全。他嘴角的微笑带着史蒂夫不曾表露的亲密,从前这些情谊总藏在他的手中、眼里,而他的嘴总是蹦出口是心非的恶言恶语。
自从记忆恢复,这已不是巴基第一次梦见史蒂夫。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但这是他第一次允许自己回忆梦境的美好,史蒂夫是一个幽灵,他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他甚至无法再回避这个名字。
他把这归咎于那头狼,归咎于他的金色和蓝色。
但他还是会去找它,因为他就是这样一个白痴。他拿上几把刀以防万一,又背上昨天准备好的医疗包。
然而,他只走出前门一步,就差点心脏病发作晕倒在地。
门廊上,狼像一块巨型地毯般趴着,见到巴基后稍仰起头,开始摇尾巴。
—
“我靠什么情况?”他茫然地问眼前被他关上的木门。医疗箱摔在地上,他双手握着刀。他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但是每当他受到惊吓,武器就会自然而然地跑到他手上。他不适合住在文明社会可有数不清的原因。
不过,什么情况啊。
他将一把刀插回刀鞘,用左臂推开门。门外金色的“狼墙”不再惊喜,但他还是有些震惊。
“什么情况?”他又问了一次。狼轻轻一呜咽,弱小可怜的样子完全不像一头大型动物。
刚才说了,巴基是个白痴,还想找死,于是他把门开得更大。当然,他的右手握着一把刀,他的左手本身就是一件武器,但他还是个白痴。如果狼扑向他的喉咙,他将无处可逃。但是当然了,它没有。
它像一只发育过度的小狗,摇着尾巴将一只流着血的鹿拖上巴基的门廊。大大的蓝眼睛盯着巴基,似乎在渴望被拍拍脑袋表扬它是会拖死鹿回家的好狗狗。
再问一次,什 么 情 况 啊。
—
巴基回到床上。
狼没有尝试破门而入,但同时也没有打算离开。在十五分钟的互瞪比赛中,巴基用完了今日脏话份额却仍然惨败,于是他决定把这个问题留给未来的巴基,自己则躲回床上了。在此过程中,一把小刀被泄愤般甩在墙上,加入了它众多姐妹的行列。他没有脱衣服或解除装备,直接面朝下倒进床垫,等待——甚至祈祷——睡意降临。
他求之心切,于是理所当然不会发生。
他在床上坚持了整整两小时,因为巴基.巴恩斯绝不是一个固执的混蛋。他绝没有每分每秒都在想那个赖在门廊上的动物。
他也绝没有想昨天缝合的伤口,那个深深的伤口几乎致命,狼不可能如此迅速得痊愈到可以猎杀小鹿的状态。
靠。
他轻手轻脚地走向门口,猛地把门打开,发现那只狼就趴在脚边,他真是丝毫不惊讶也丝毫不觉得有趣。再多迈一步,他就该踩上它了。巴基不禁后退一步,心里有个小人在得意自己没有被咬掉半条腿,但是这担心纯属多余,因为脚边的家伙又开始呜咽,仿佛巴基没有立刻欣喜地接受那头它献上的死鹿让它身心受创。
“狼,”巴基缓缓开口,花了一秒钟接受他真的在和动物说话这一事实,这就是他的人生,“你为什么在这里,你在干什么,为什么我的门廊上有一只死鹿?”
狼歪着头,虽然没再摇尾巴,但巴基总感觉意思差不多。它推了一下鹿,这头鹿也不小,但是那种正常的大动物,而非变异狼这种不寻常的巨大。它把鹿向巴基挪了一英寸。
“不,”他冷冷地说,“干嘛,不是这个意思。”
蓝眼睛闪着微光。
“我不需要更多理由来质疑现实了,”巴基对狼说,没错,这就是他的人生的概括。
突然,他瞥见狼的伤口——或者说伤口的残留。昨天这还是一个危及生命的创伤,现在却只剩下一块光秃秃的皮肤和一道长度不足两英寸的粉红伤痕。
巴基…认输了。
他转身回屋,这一次敞开着大门。狼仍然没有咬他。他返回查看平板电脑上的日期,确认了此刻距离他离开狼只过了19小时。他并没有意外地沉睡两星期之类的,所以这头狼没可能就这样完美痊愈。
他回到门廊,狼还是乖乖地趴着。
“所以,九头蛇干的?”
狼咆哮了一声。狼啸令他头皮发紧、胃肠抽搐,恐惧越过他的思想直接占领了身体。
“兄弟,”他轻声道,“我也是。”
他开始联想,也许这头狼实际是一只狗狗,有缺陷的金毛犬,然后在九头蛇的改造下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但是不对,它就是一头狼,只是在身体和精神上都有违自然。很快,事实便证明它可以完全理解巴基,还是个精明的小混蛋。
它与巴基如影随形,只除了洗手间不去,而巴基猜测这是因为它知道洗手间太小容不下它。巴基试了几次在森林里甩掉它,但是冬日战士的体能和他对森林的熟悉都不足以甩开这个混蛋。三次尝试之后,巴基确信即使他甩开了,它也会到小木屋等他。他仍在不断尝试,但也必须承认每日的奔跑比起甩脱更像是晨练。狼总是跑在他身后,虚虚钳住他的脚后将他扑倒在地。
这很有趣。像一个挑战,但又不似他与卡特和罗曼诺夫曾经的训练。无论怎样描述,都很难将九头蛇对他的所作所为和这头狼相提并论,它对巴基有着奇怪的依恋,甚至想要喂养他。
每当巴基拒绝它拖至家门口的动物时,它就会生闷气,好像放弃新鲜猎物选择冷冻肉是对它的侮辱。而当夜晚它试图偷偷溜进卧室却被巴基坚定地拒之门外时,它更是闷闷不乐。他们都知道它可以冲破门,甚至冲破墙壁,但是它从未这样做。
巴基不知该怎么办。这就像养了一只宠物,尽管它一点儿也不像宠物。
它是一头公狼。巴基没有给它起名字,平时也只叫它“狼”—或者“臭狗”,在他比较刻薄的日子里。
但他还是难以自控地看着那双碧蓝的眼睛,想着史蒂夫。
—
一个月过去,他渐渐习惯了。
渐渐习惯早晨卧室门外轻声的呜咽,习惯令他喘个不停也笑个不停的长跑,习惯傍晚在空地打盹儿时背上温暖的皮毛,习惯了这令人陶醉的陪伴。
巴基不敢说自己了解狼,他甚至没有尝试。也许他是太过害怕,害怕想得太多挖得太深,这脆弱的现实会再度破碎,只剩下他和他的平板电脑在密林深处相依为命。他甚至不记得这个恼人的念头是何时出现的。
忽然有一天,狼就这么消失了。
那天早晨,他醒转的时候木屋里一片死寂,他思索片刻才意识到狼不见了。他从床上爬起,半裸着走到门廊,小屋及周围都没有狼的踪迹。昨晚它还在——壁炉前的地毯皱皱巴巴,落着纤长的金毛,巴基每晚为史…狼准备的水碗也即将见底。
就好像它早晨醒来,没再来卧室门口等待巴基起床,而是……离开了。前门微敞开着,自从狼来到他家,巴基便懒得锁门了。
巴基强压住自己的不安。在此之前,他和狼也并非形影不离:狼偶尔会消失几个小时,回来的时候往往胸膛起伏、下巴淌血。它依旧会把猎物拖回来给巴基,只有被严厉拒绝后才会自己狼吞虎咽。
只是这是这个月以来他第一次独自醒来。他只是被打乱了节奏,他会调整的。
然而当斜阳西下,狼依然没有回家。巴基不再假装自己不担心,动身离开小屋去寻它。
这一整天他都神经紧绷,狼的失踪是部分原因,但是还有别的——他感到空气很沉重。来这儿定居后,他遇到过不止一次这样的情况,森林在无形中变得极度黑暗而安静,这种诡异看不见摸不着,唯有感受。不仅是他,其他动物们也行为怪异,鸟儿太过安静,狼群太过吵闹。第一次遇到的时候,巴基吓坏了,他焦虑地在门廊徘徊数小时,当狼嚎响起,他冲进屋子,戴着耳机攥着刀度过了一整夜。
他有些好奇他的狼是否也是狼嚎的一员。他清楚今夜代表着什么,清楚自己最好待在室内,但他还是无所畏惧地踏着黄昏出发,在森林中全力奔跑,寻找那一抹金色。周围的空气令人窒息,天色越暗,压迫他的感觉便越甚,紧绷在他的皮肤和脊柱蔓延开来。
巴基找遍了他们常去的几个地方,均不见狼影,他的心跳逐渐加速。
太阳彻底落山,皎洁的月光铺洒森林,他没有放弃,一直寻觅。体内的愤怒和紧张让他时刻握紧武器。
哪儿也不见史蒂…狼。巴基返回小木屋,森林中的狼嚎此起彼伏。
他倒进床上,盯着天花板。他没有睡觉。狼嚎没有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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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破晓时,他昏睡了过去。再睁眼时已是正午,背后因被刀柄硌了整夜而隐隐作痛。
门外没有呜咽,没有试图乖乖表现的大个子。史蒂夫从不让他睡到这么迟,就和与它同名的人一样。
操。
巴基转动脑袋,尝试把自己从床上撬起来,他发现卧室门大开着。他可以直接看见小屋大门,同样大开着。他不记得昨晚是否有关门,事实上,他唯一能想起的就是撕心裂肺的狼嚎。门廊内外仍然不见金色和蓝色的踪迹。
说来奇怪,他与卡特和罗曼诺夫理应相处融洽,但事实并非如此。尽管一个是英雄一个籍籍无名,但卡特同他来自一个时代,都经历了冰冻和七十年的岁月更替,她对同类人的渴望显而易见——她不怯于表露,也不过于施压,这样很好。可问题在于,也许美国队长是一个过时之人,但她的骨子里刻着顽强和坚定,不会任由生活推着她走向未知,她是那种会拼命抓住堤岸活下去的人。他们不一样。巴基感激她所做的一切,但对她只称得上喜欢而不是在乎。
与罗曼诺夫——曾经的娜塔莉娅,现在的娜塔莎——相处更显艰难,他们的过往由血色和死亡拼凑,还有一些道不明的爱。她是冰霜与金属中的片刻柔软。他训练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孩子,如果说巴基不是作父亲的料,那么冬兵就更糟糕了,那只是两个破碎的人抱团取暖,最后这一丝温暖也被夺走。如今他寻回了记忆,很欣慰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道路、自己的小蜘蛛,他们不过是彼此可以放下的故人。
仔细想想,他似乎愿意放下任何人任何事,只除了史蒂夫。
事情明朗了,对吧?
他应该去酒吧猎艳,找那些手指纤长、身材瘦弱的金发男孩。然而他却找了一头野狼,和他本人一样违背自然的狼。
自怜和自厌的情绪交织,他恹恹地翻身下床。他踩在一个厚实而柔软的东西上——他思索了一秒钟这东西不应该在这里,而后一声狂吼响起,他被一只几百磅的动物猛地扑在床上。
他伸手去拿刀,但是那双熟悉的蓝眼睛突然出现在眼前,他不禁脱口而出,“史蒂夫?”
狼僵住了,它的表情让巴基想起看过的那些视频,大狗狗被主人逮住做了不该做的事情。
“你这混蛋!”巴基喘气,狠狠抱住了身上就快把他压死的大家伙。
—
一旦尝到了床的滋味,狼就不可能离开了。
再一次,巴基想起了那个史蒂夫。他也喜欢跳到巴基身上,舔舐他的脖子。可是首先,人类史蒂夫只有一百磅,不会让巴基意外窒息;其次,当时的舔脖子别具情趣,而现在,只剩下湿哒哒的恶心和吵醒他的烦躁,每当此刻巴基就很想杀人,也就是他自己。
他了解自己,他并不介意死亡。
晚上他仍会锁着卧室门,只是史蒂夫到了门的这一边,像一条火热的毛毯盖在背上。前所未有的安全感简直令人懊恼。
史蒂夫失踪事件一周后,巴基对他说道:“我们得定一些家规。”
狼甚至没有从牛排中抬头,那是巴基的牛排,但是他对恳求的蓝眼睛毫无抵抗力。
“史蒂夫,”巴基耐心道,只轻微地带过这个名字。他最终放弃了抵抗,开始用这个名字唤它。因为自此那次被扑上床的口误后,狼便只对“史蒂夫”作出反应。
史蒂夫急急地吃完最后一点肉,抬起头,鼻子上粘着血,竟然有些可爱。
“不准随便失踪。我不知道九头蛇对你做了—”史蒂夫因这个名字而低吠一声,缓缓靠近巴基,他知道这个动作比起寻求安慰更像是在安慰巴基。也许兼而有之,他不确定。“我知道,兄弟,我也恨他们,但他们已经瓦解,穷途末路了,我们才是赢家。我知道你很聪明,你甚至懒得装笨,所以别告诉我你在离开之前不能给我一些提示。听明白了吗?”
史蒂夫湿哒哒的鼻子蹭着巴基的手掌,如果没有血就更可爱了,但巴基还是觉得很可爱,因为他是个傻瓜。史蒂夫同意了,沾点血没什么。
“乖。还有…”他停顿一下,因为他没打过腹稿,“别再抢我被子了。”
史蒂夫喷了喷鼻息,用鼻子去蹭巴基的屁股。这可不需要任何翻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