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花坛里的植物才刚抽条没多久，处于冬天的萧条和夏天的繁茂之间的中间形态；阳光温和地倾洒在枝叶上，给一切镀上一层毛茸茸的暖光。路过的行人纷纷向这边侧目，但并不是因为这时令限定的自然景光，而是因为花坛边上立着的那一男一女；或更准确地来说，及川彻和他三天前的新晋女友——
“对不起，及川学长。”惠美两只手来回扯着衣角，圆圆的脸颊浮上一层难为情的红晕，“我发现自己以前只是被学长的温柔吸引，头脑一热就告白了，并没有想清楚自己对学长的感觉……耽误学长的时间实在是抱歉……”
女孩子用余光瞟着对面，发现学长脸上的笑容仍然温柔礼貌，带着一如既往宽容与鼓励的意味。对方这样的反应似乎是给了她把真实想法说出来的勇气，于是女孩骤然鞠了个90度的躬，用尽肺部所有空气大声说道：
“其实我喜欢的，是牛岛同学那样的类型！”
及川盯着女孩因为激动微微发颤的头顶，努力让自己无视路人向这边投来的明目张胆的目光，已经溜到嘴边的安慰女生的话被硬生生憋回了肚子里。
牛岛若利，他把这四个字咬在齿间，洒在身上的阳光突然滚烫得让人烦躁。
又是牛岛若利。
“这个新…入学的牛唔若利，究竟是什唔人？”及川一边往嘴里狂塞蛋包饭一边抱怨道，被坐在旁边的岩泉一狠狠锤了一下后脑勺，随之而来的是吃饭说话小心噎着的警告。
“关你什么事？”
“可是他抢我女朋友诶！”及川终于把蛋包饭咽了下去，右手拿着勺子在空中不满地乱挥。“惠美酱今天和我分手了，理由是她喜欢牛岛那个类型，而不是我这种。”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人各有各的爱好，你总不会以为所有女生都会喜欢你这样的混蛋吧？”岩泉头也不抬地刷着手机，似乎已经懒得管身边的麻烦精，“而且只是你的前女友单方面喜欢牛岛，和他本人又没什么关系。要我说错还是在你，随随便便答应别人的告白，结果每次都是对方发现你和想象中不一样，然后提出分手。倒是态度再认真一点啊！”
及川听了这话立刻嚷嚷起来：“这能怪我嘛！及川大人只是不愿意伤了女孩子的心，实在没办法做到当面拒绝对方而已。要怪只能怪她们太难懂，每次都说我恋爱前后没什么区别，但我已经有在尽心尽力照顾她们了！”
“虽然我也不懂什么恋爱的事情和女孩子的想法——”及川脱口而出的嘲笑硬生生被岩泉的一记眼刀逼了回去，“但我警告你，不要因为这种事随便去找不相关人的麻烦。你给这个世界带来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我知道啦，小岩好无情！”及川一边扮鬼脸一边答应着，但心底的那份好奇并没有被轻易抹去。
及川大人当然不是争风吃醋——要认真说起来，他对于惠美也并没有超出友情范围的感情，当初只是对于一边流眼泪一边告白的对方过于不知所措，才糊里糊涂地答应了下来。只不过自从开学以来，牛岛若利这个名字在他生活中出现的频率陡然提升：无论是从体育部部长那里听到的赞许，还是从女性好朋友那里听到的爱慕，以及几个小时前从前女友那里刚收到的分手原因——这一切都让他对这个人十分好奇。
牛岛若利，这个刚入学没多久的大一新生，怎么突然就有了这么高的人气？
02
刚升上大二没多久的及川留在了院里的文艺部，于是各类文艺活动里几乎都能看到他活跃的身影。但令体育部部长没想到的是，居然有一天也能在他们部门组织的活动现场迎来这尊大佛。
“俗话说得好，文体不分家嘛。”及川冲着对方亲切地摆了摆手，“我今天正好有空，就来借鉴一下你们举办活动的经验，好让文艺部的活动也办得更有趣点。”
才怪。及川推了推鼻梁上的半框眼镜，企图让自己青黑的下眼睑显得不那么明显。自己昨晚熬了个大夜把今天要交的课程作业赶完了，这才好不容易换来一个空闲的上午。而这一切只不过是因为好奇心——他多方收集信息后掌握了一手情报，据说在这场文学院对商学院的排球赛上，那个传说中的牛岛若利会大显身手——
没错，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来看牛岛若利，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及川环视了一下站在场边的观众，意料之中地发现除了体育部的这些家伙，其余大部分都是打扮得十分精心的男生女生，而他们眼里闪烁着的期待光芒让前来观赛的目的昭然若揭。作为公认的校内红人，及川再熟悉这种场景不过：果然人气有够高的啊。棕发男生微不可查地切了一声，和这些人一起站在场边等待比赛的开始。
运动员终于开始入场，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阵涟漪一般的骚动。及川装作漫不经心地把视线从手机屏幕上微微抬起，在穿着文学院紫白相间队服的那一队人中间寻找符合收集到的“牛岛若利”特征的男生。
啊，终于来了。
他迅速划开相机，让机身倾斜了一个微不可查的狡猾角度，挑准没人关注的时机迅速按下快门。进度条滚动到100%，与照片同时发进小岩的对话框的是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表情。
正在高数课上抓耳挠腮的岩泉被手机的连声震动打断了思路。他没好气地一把抓起手机解锁，更加无语地看到了备注“垃圾川”的好友五分钟内连发的十几条消息。
9:04
Toooru：
[图片]
[微笑]
这就是牛岛若利
9:05
Toooru：
我不懂为什么会有人喜欢他
看起来除了肌肉一无是处的家伙 完全没办法和及川大人比诶！
……
岩泉懒得一条条去看，于是一股脑划到最底，点开表情库发出一个哥斯拉暴怒的表情包。就在这个时候，及川又发来了一条新消息，把正在喷火的哥斯拉往上顶了顶。
9:07
Toooru：
不过他胸还挺大…难道及川先生输在这点？
岩泉的忍耐终于到达了极限。只见他非常熟稔地找到设置里的屏蔽键，毫不迟疑地一手划开。
03
牛岛是一名自认为普通的文学院大一新生。他从小将排球作为学习之余的兴趣爱好，在高中时期还加入了排球社团，当过了一段时间的正选。但由于志向并不在此，他没有在这里投入过多的精力。但这样的一段经历已经足够让他在连男生都十分稀少的文学院里担任院排球队的主力——
于是他现在站在场上，穿着由于意外获得了第一轮的胜利而紧急定制的紫白色队服，对面是去年成功打进四强的商学院。牛岛隐约感到今天来观赛的人不少，但他一心想的是先前训练过程中的战术，以及比赛前夕教练对他们的嘱咐，这些场外因素并不能对他造成多么严重的影响。他单手握住那只布满黄蓝白三色纹路的小球，静静感受着那熟悉而又独特的质感，走到发球位上站定。
这是这场比赛的第一个发球。方才喧闹的人群突然被灌注进全然的安静，全场人的目标都落在那个深绿色头发的大个子身上。及川看着那人将排球向空中抛起，随即拉开步伐向前跃去。在即将腾空的一瞬间，他的双臂向后，在空中划出一个圆润又有力的弧度。那带起来的风仿佛穿过半个球场，直直扑到了及川面颊上。
他愣愣地看着对方。那具悬在空中的身体仿佛一张蓄满了力量的弓，每一块肌肉都被调动到了恰到好处的位置，收紧到恰到好处的幅度，展现出无与伦比的力量之美。
就像一只白鹰。他的美被大自然所精心塑造，但自己却对此一无所知。
一记重响把及川游离的神思牵引回了排球场上。他慌忙想用双眼去捕捉球的轨迹，但却只来及看到一个旋转着的彩团重重砸到了线内，在接触到地面的一瞬间化作了滚动着的排球。人群只默然了那么几秒钟，随即文学院这方人群中就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狂热欢呼；而牛岛就在这欢呼声中直起身来，面上的表情没有分毫改变。
虽说文学院有了牛岛这件终极武器，但商学院作为曾经的四强，也并不容易对付。文学院队自然形成了以牛岛为中心的打法，而对手显然综合实力和队伍协同度都要更高，这就导致比赛在前半段始终焦灼不下。但是到了下半场，牛岛惊人的体力在这群鲜少运动的大学生中展现出了突出的优势——于是文学院又一次创下纪录，击败对手挺进下一轮。
此时离比赛结束已经有十来分钟，场上的观众纷纷带着或喜悦或失落的情绪，如同潮水一般向四面八方散去。但还有人没走——一小撮勇敢的女生把牛岛簇拥着，隐约能看见好几个人手里攥着在隔壁超市提前买好的运动饮料，还有一些扬着一张笑脸说着些恭喜祝福的话。而牛岛就被困在这样一个结实紧密、难以突破的小圈之中，默默承受着一轮又一轮攻势。
及川敏锐地察觉到了身边体育部长的低气压，这一方面是因为对方的脸实在黑的太明显，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两者焦急的心情在这一刻有了些微妙的重合。他本来想趁着部长做赛后总结的空档和这位牛岛同学搭几句话——绝对只是简单的搭话，完全出于好奇的那种——但看这阵仗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去。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当焦躁的体育部长正恼火如何在不惹到那群女生的情况下把牛岛救出来的时候，突然感受到右肩被搭上了一只手，而对方说出的话令他一时间感激涕零：
只见及川十分乐于助人地笑道：“部长是不是还有些话要说？不如我去叫一下牛岛同学吧。”
04
牛岛向来不知道如何面对这种情况。高中对于他来说是不幸但幸运的：由于第一次面对女孩子的告白搞得太砸，导致对方哭了整整三天；自那之后事情越传越离谱，后面也就没有人愿意当面向他告白了，而处理信件和巧克力总比处理活生生的人要容易太多。但这种糟糕印象带来的保护并没有持续到大学，于是升学之后，恋爱方面的麻烦又重新找上门来。
这是他这个赛季第无数次比赛之后被团团围住、动弹不得。身边热切的话语从左耳进去、又从右耳溜出，运动饮料被塞了几乎满怀，但他的脑子还是停留在刚刚赛场上的最后一球。突然之间，他感到身边的氛围慢慢有些变化：粘在他身上的视线仿佛被其他什么吸引了去，围住他的小圈子里开始酝酿窃窃私语。牛岛好奇地随着他们指点的方向看去，目光就这样直直地撞上了一个人——
白色圆领长袖被打理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而从脖颈垂下的项链恰恰好好缀在胸口，添了一丝随性的意味；下身的宽松牛仔裤与运动鞋是简单的纯色，让整个人看上去干净清爽，又和今天运动场的场景十分适配。牛岛望进对方的眼睛，发现那人也恰巧在和自己对视。
牛岛近乎不太礼貌地盯着那个男生，但对方却没有移开视线，反而迎着他的眼神缓步走近。人群非常自然地为他让开了一条路，让他得以在主攻手面前站定。
"牛岛同学，体育部的部长找你有些事情要说。"对方开口，语气和脸上的微笑都礼貌得体。他又转向旁边的其他同学，笑着说请他们理解，毕竟排球队的其他成员已经在旁边等了一段时间了。
人群轻轻散去，为两个人让出一条道路。牛岛沉默地跟着男生走向场边，一路上盯着对方的发旋，太过出神以至于在面前人停住脚步时差点倾身撞上。走在前面的人对着体育部部长向身后指了指，在对方感激的眼神中拾着轻快的步子准备退场。但在此之前，他可没有忘记今天来到这里的目的。牛岛看着他转过身去，棕色的发旋变成温柔好看的笑脸，一只手轻轻搭在自己肩上：
“不用太感激，牛岛若利同学。"他嘴角扬起一抹坏笑，狡黠的双眼全然没了刚才和蔼可亲的模样，"果然和我比起来，你在应对追求者这方面还是太嫩咯。加油，新晋人气王小牛若。”
05
“啊啊，若利君，你不会真的不认识及川彻吧？”天童在听清楚牛岛的问题之后做出万分惊讶的表情，让对面的主攻手觉得他的下巴似乎下一秒就要掉在桌子上（这一点也不夸张），“就是那个比我们高一级的，在上下若干届学生中人气超高的自恋狂！”
自恋狂？牛岛露出疑惑的表情，努力将这三个字与当时在球场上碰到的人联系在一起，但这个问题的完全在他的理解范围之外。于是他决定把自己当时的遭遇告诉天童，向对方解释及川并非他听说的流言蜚语中描述的那样。
“…最后他对我说了这句话，然后就走了。事情就是这样，我很感激他当时帮我解围。”
牛岛的话音刚落，对面的天童整个人都快从椅子上蹦出来了，一双瞪大了的眼睛一会看看他一会看看天花板，“若利君，你看清楚一点，这明明就是赤裸裸的挑衅！但是你又哪里惹了这个人呢？”红头发男生托着下巴思索了一会，终于恍然大悟一般伸出手指指着牛岛的脸，“哦，哦，原来是这样……我懂了！一定是因为你抢走了他的人气，让他在女生中不再受欢迎，所以这个家伙才会怀恨在心。”
牛岛正听得发愣，突然被天童重重揽住肩膀：“你是挑战者！新上位的挑战者，勇于对人气榜的统治者发起挑战……”
被揽着的人皱了皱眉，认为好友的话并不能构成任何有效的解释；及川当时明明是在帮他解围，并没有所谓的对自己地位挑战者的恶意。但天童显然已经习惯了牛岛游离在他话语之外的样子，便不顾听众的反应顾自地说了下去：
“话说那个及川也有够惨，听说前天还被刚交没多久的女友给甩了，啧啧，渣男的报应啊……”
看着听到“被甩了”三个字之后脸上浮现出好奇表情的牛岛，天童继续得意地抬高声音说着：“对啊，被甩了！那个女孩子叫什么来着……惠子？美子？啊对对对……好像是惠美！”
惠美？好熟悉。牛岛在脑海中努力搜索着有关这个名字的记忆。是某节课上的同学吗？抑或是行政班的同伴同学，社团里对他照顾有加的学姐？不对，都不对。这个名字好像只在纸上见过，对方的字写得圆圆润润，看上去非常认真。过了许久，牛岛终于将这个名字对上了记忆中它应该存在的位置——
前两天收到的情书的落款，不就是惠美吗？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