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诙谐曲 Scherzo

Summary:

一些人生思考、情感危机和过度戏剧化现场。
还有很多的爱。

Notes:

又名:当你想写一篇简短食肉文却写了一篇两万字soulful drama,还没有几口肉吃。
从本文标题可以看出作者不会起名只是随手抓一些单词。
背景设定是东京奥运会后,注意是平行宇宙发生在2020年的东京奥运会。本文涉及的任何赛事都在平行宇宙。

预警:非常抓马的及川。

Work Text:

雨一直下。

牛岛把车停在门口,推开车门,打开雨伞。及川在副驾驶座上没动,熄火后音响停了,蓝牙断开;他按下播放键,继续跟着音乐摇头晃脑。后备箱打开、关上,车身颤了颤。

Me proteja y me salve

Me ilumine y me guarde

Y por delante

No voy a perder ni un minuto en volver a pensarte

 

Malamente

一分钟后牛岛拉开他那侧的门,还扶着两人的行李箱。及川伸了个懒腰,这才不紧不慢迈出一条长腿,踏入牛岛为他撑起的一片干燥天空。

他顺势倾身,在牛岛嘴唇上亲了一下:“谢谢,小牛若。”

牛岛的双手被伞和行李箱拉杆占满了,没法抱住他。及川知道他很想抱他——如果是高中的时候,牛岛大概会直接把伞丢下。有时候他想念那个单线程运转的牛岛,但是这么多年慢慢积累常识不容易,应该承认牛岛做出的努力。

作为弥补,他也不介意偶尔抬起胳膊抱一抱牛岛若利。

男朋友?男朋友。就算忽上忽下断断续续,也还是可以叫做男朋友。这个词比炮友好听一点,虽然有时候及川觉得他们也就是这样而已——匆匆见面,几天时间一半躺在床上度过,约会、美餐、艺术表演,那些好像都是上床几小时的脚注。

“Mierda.”他嘟囔,“我真的恨死异地恋。”

牛岛听不懂他念叨什么,低头吻他,用舌头。及川对于舌头挑剔得很,讨厌不熟悉的软组织像鼻涕虫一样往嘴里钻,于是接吻时严防死守,不让陌生人有机可乘。但是牛岛可以,反正及川的舌吻技巧差不多全是高中的时候在他嘴巴里练出来的,这根舌头他早就很熟。

牛岛的肺活量和其他方面同样出众。及川缺氧的大脑轻飘飘,脸颊染上红晕。雨打在伞布上轰隆作响,而在这片安全区域里,及川周身发热。要命,这一吻是他至少半年来最刺激的身体接触。年轻的时候玩太大,到现在已经有了清心寡欲的征兆,不太妙。因为牛岛从来不玩游戏,他还攒着很多,及川觉得自己不小心的话要被掏空。

又来了。上床。可不可以想点别的事。

可是牛岛的肱二头肌圆润饱满,被雨水打得半湿的短袖不知可以成为多少人性幻想中的一件邪物。及川觉得他们现在应该立刻到室内空间去,除非牛岛有兴致来段雨中活春宫——还是算了,这种想起来很刺激的东西二十一岁之后再做就有点蠢,好像影片里中年危机的主角刻意模仿少年寻找纯真之心。

而且车前盖也只是听起来很浪漫而已,其实不舒服,尤其是湿漉漉的时候。

牛岛的眼神越来越深,显然已经进入了他私人的世界。伞、雨、车都跟他没什么关系,他的注意力落在及川身上,从这一点开辟一片宇宙。

这时候就不得不说些煞风景的话缓和气氛。及川搭着男朋友的肩膀,无辜又无奈地眨眨眼:“你妈妈在吗?”

太有效了,牛岛的眼神瞬间抽空。他退后半步,抿起嘴唇,目光移到车另一边的门上。

“她没在。”他说,“前几天带着祖母去旅游了。”

“哈。”及川干笑,“真是时候。”

不错,打炮的气氛已经完全没了。副作用是空气变得有些紧张,这倒是可以责怪雨带来低气压。牛岛把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拉起行李箱。及川两手背在身后拖他自己的行李,眼神一下一下瞟着牛岛。确实是男朋友,不然度假的时候也不会一起回仙台老家。

他们当然可以留在东京,在牛岛的公寓呆几天。但是及川想回仙台跟亲人朋友见面,而他在自己家的卧室已经被外甥鸠占鹊巢。他没在抱怨。他忘了出国第几年的时候姐姐换了工作,带着猛搬回家和父母一起住——这样的安排很好,她没有再婚的打算;回家和爸妈互相照应,也不至于太寂寞。

但是没有空房间给他和牛岛住。他们也可以住宾馆,不过牛岛知道及川不想回到家乡还要睡酒店。

“可以到我家住。”他说。及川没问,那个下午牛岛打了很久的电话。他一次都没有提高音量,声音里也没什么情绪,因为牛岛就是这样。只有放下电话之后他才很累地叹气,及川蹭过去,从后面搂住他的脖子。

“住旅店也可以。”他咬了一下牛岛的耳朵。

“没事。”牛岛转过来,把他囫囵抱进怀里,“他们同意了。”

显而易见,同意的意思是牛岛的母亲带着他的祖母离家出走,倒是把房子腾出来给了他俩没错。及川还挺欣赏这样坚决又固执的人的,如果牛岛女士不是由衷地憎恨他,及川能和她相处得很好也说不定。可惜这种假设不成立,所以为了至少在牛岛眼前维持和平,干脆来个王不见王。

他看着牛岛转动钥匙,推开宅子的大门。从始至终,牛岛的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仿佛“家”对他来说就只是“居所”而已。母亲的拒绝有多伤人?及川也不太清楚。牛岛表现出来的疲惫从来都带着一种跟人鸡同鸭讲沟通后的脑力损耗感,而不是情绪上的那种。情绪方面牛岛女士更加不幸——某一次牛岛从家里给他打电话,这位女士在背景里用及川可以听得到的音量表达她的不满。结果牛岛跟他说抱歉停一下,然后转过去认真说:“母亲,我在和及川通话,我们可以等一下再谈吗?”

及川在这边刻薄地大笑出声。他也恼火得很,连握着电话的手都在发抖了,如果不是顾及牛岛大概会直接从听筒里隔空怼回去。牛岛有煽风点火的天赋,换成其他任何人按他的样子说话做事都有情感操控的嫌疑,但是牛岛没有这种恶劣的意图。他的平静很真诚,他确实在等着你冷静下来跟他好好谈,根本不明白这样更容易把火气上头的人逼疯。

总之,他想说的是,牛岛女士无法接受儿子和他在一起。他毫不怀疑如果牛若不是排球明星而是一个受制于家庭的普通青年,她会用家产和生计威胁他离开及川。太可惜了,因为牛岛若利是个他妈的排球天才,他不需要依靠任何人,所以不会被任何人胁迫。包括情感胁迫。是吗?你这样想吗?抱歉,我不同意。牛岛认定的想法是改不了的。

其实及川挺想试试看。如果有一天他们意见相左到了势同水火的地步,牛岛会对他让步吗?如果及川在他眼前发疯,牛岛是会继续镇静得像个混蛋,还是终于会有所动容?

这很难测试。首先,及川没兴趣逼着别人做事,包括牛岛。另外及川也不喜欢把自己搞得那么狼狈,尤其在牛岛面前。他本来就不知道要怎么对待牛岛的感情,有时候他觉得牛岛其实无所谓,但要是真的无所谓,也就不会在他毫不犹豫拎包跑去阿根廷之后还在不厌其烦地追他,更不会为他和母亲僵持到现在。很多时候他一边生牛岛的气一边觉得自己对他有所亏欠,结果就是更生气了。凭什么他谈个恋爱都要这么高难度,也不知道他前世做了什么孽,这辈子才沦落到和牛岛若利在一起。

牛岛家的庭院很漂亮,传统枯山水,一副典雅相。房间里大约挂着许多书法和水墨,供了神坛,搞不好哪里还藏着一部牛岛家谱。这家很适合拥有一位传统、温柔、娴静的新任女主人,可惜可惜,这家的年轻主人喜欢的那个人不仅性别不符,其他的形容词也都恰好相反。及川几乎要为这座院落感到伤心了,可是那又怎么样?和他在一起的是牛岛,又不是他们家院子。

“这边。”

牛岛打开一座偏屋的门。及川立刻就知道这是他住过的屋子:墙上的排球海报、屋角的哑铃、排球、床上的吧啵酱。这里并不像是落了很久的灰,最近应该是打扫过的。看来牛岛女士心比嘴软,舍不得儿子长途驾车后还要自己收拾房间。又或许打扫这里只是她日常安排的一部分,寄托她对若利的思念:东京和仙台不远,但是牛岛和她之间的距离不是这样量的。

“她会接受的。”他记得牛岛这样说。牛岛看世界的方法简单到好笑,只要不是硬要反对,那就是接受了。至于欢迎和妥协之间的差别,重要吗?她对他的爱足够支持她捏着鼻子认下他的男朋友,结果达成。及川则从来不会把事情想得这么简单,首先,他无法接受自己在任何人眼中只是被忍受的对象。他宁可被热切地憎恨也不要被冷冰冰地忍受,所以他背着牛岛跟他妈妈有过几次争执。没什么结果,最后总是变成谁更在乎谁、什么是好的生活之类的无聊辩论。两人唯一达成的一致是把牛岛蒙在鼓里,因为他不会明白他们在吵什么。

很讽刺:牛岛不那么在乎他的家庭关系,及川却替他在乎得不得了。更讽刺的是这些原本不是他的问题。家庭、稳定、日常,及川原以为自己直到退役才会开始考虑这些字眼,可是当周围的图景逐渐变化,当他的年龄进入某个被寄予限定期待的框架,及川忽然觉得脚下一空。

“你希望我怎么做?”牛岛女士和他对话的时候通常更冷静,“假如我现在松了口,你和若利会有进一步的计划吗?”

及川发现自己无法回答她的问题。电话的对面,牛岛女士笑了一声:“不出我所料。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可能赞同你们的关系,及川。我并不介意若利和男性交往,只要对方可以给他提供同样安心可靠的家庭。他很在乎你,所以我试着给过你信任;可事实证明,你不是一个可靠的对象。我不想让我的孩子一辈子处在一种不上不下的关系里,哪怕是以爱的名义。”

她接着告诉及川,她认为他并不爱牛岛。及川对此表示反对,可惜拿得出手的证据寥寥。爱又要怎么证明?拿他们通了几个小时的电话、见了几次面、做了几个小时的爱吗?办一场婚礼、搬到对方的城市、组建一个家庭吗?及川只知道他不可能看着牛岛的眼睛对他说我不爱你,因为那将是一句谎话。不能说谎,这在他看来已经是充分的证词。

显然,牛岛女士对此是不满意的。于是他还是这家里不受欢迎的破坏分子,于是他还是那个导致牛岛和他母亲关系僵持的罪魁祸首。及川原本希望可以见到她的,因为他有些话想要和她说。比如不管她多么不愿意相信,她口中那种不上不下的关系更多是牛岛的选择,而不是及川的。比如他可以赞同她的一些观点:爱也有力所不能及的地方,爱也包含想要的和给不了的东西。

可惜她不在。牛岛女士将不再有机会听到及川徹的真心话,这是她的损失;对于及川来说,大约也有些遗憾。

牛岛把行李立在墙边,突然转身抱住他。及川从思绪里惊醒,立即被卷入一个绵长的吻。他抓着牛岛的肩膀,热切、愉快地回吻——算了,有些事留在昨天,有些事可以等到明天再担心。你无法提前知晓好东西的期限是多久,所以要抓紧一切美好的现在来享受。

 

牛岛家的装潢别致,浴室也并不例外。一个瓷砖砌起来的平台,中央嵌着比平常的浴缸稍大些的浴池。入口处屏风遮挡,四周墙壁的上端则做成半开放式,不用窗子,只是用斜的横木挡雨。因此,不但可以听见屋檐上落雨的声音,也能嗅到雨水的潮湿气味,同浴室内蒸腾的水汽掺杂在一起。

或许有些夸张,雨的气味又怎么能闻见?及川觉得确实可以。闭上眼睛,其他的感官自然而然地敏锐起来——雨的声音、雨的味道;牛岛的身体、牛岛的气息。牛岛像雨一样将他笼罩,吻带着节制的渴望。耳朵、颈侧、眉眼、胸膛,尤其是嘴唇,每一处都被反反复复地亲吻,而强壮的双臂和胸膛将他困在浴池边缘狭小的空间。他自愿地放弃抵抗,可是牛岛从不掠夺;即便及川在这样的爱与吻中窒息,他至死也仍是属于他自己的。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让牛岛在他身上刻下痕迹,除了吻痕。有时候及川想,到底是牛岛天性不愿占有,还是在关系最开始的时候他强调了太多次他需要个人空间?不过哪一样都无所谓——他在牛岛再一次贴上他嘴唇时用舌头撬开他的牙齿。谁来占有不是占有,牛岛将他放在指尖任他来去自由,及川却是要把他抓在手心才觉得牢靠。

至少眼下是这样。

他们在浴池里泡了很久,做了些什么自然无需赘述。等到爬出来的时候水已经有些凉了,还好是夏天,就算下雨也不算太冷。接下来是沙发,他们肢体交叠着躺在上面,连浴袍也懒得披,只垫了一条毛巾。及川心不在焉地用手掌抚过绒毛,牛岛亲吻他的锁骨。电视开着,两场节目间插播天气简讯:今天下雨,明天下雨。整整一周都要下雨。

“明天去我家吃饭。”及川抬脚蹭着牛岛的小腿,“后天我去和朋友聚会。”

“我也是。”

“我知道。”他翻了个白眼,“我们之前就定好了,第三天各玩各的。”

牛岛沉吟:“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不安排到同一场。他们都知道我们在一起。”

“哈?”及川扯了扯嘴角,手指插入牛岛发间摩挲,“小牛若好黏人哦。”

“本来也就只有不到四天的时间而已。”

接下来的话不用继续说:我想要全部都在你身边度过。此外还有一些抱怨的意味,但那或许只是及川想太多。牛岛问过他,假期明明到月底,为什么要急着回去?他转会去波兰之后两人的距离只会更远,见面就更困难了。再有这样的时间,最早也要等半年——为什么不好好在仙台呆一阵呢?不在这里也行,到其他地方去也行,牛岛愿意陪他去阿根廷。

及川拒绝了,而且没有给他理由。这种事牛岛已经相当习惯,也不会再多追问。

你应该再问问的,及川想。他的手指顺着牛岛的下颌线滑下去。

“虽然我们在一起,小岩也和我们很熟,”他对牛岛解释,“但是青城和白鸟泽的其他人没有那么熟。硬要凑到一起的话大家都觉得拘谨,不如各自聚会玩得尽兴。”

牛岛抓住他的手腕,亲吻无名指的指节。

“等到婚礼上肯定会碰面,应该预先练习几次。”

及川沉默不语。

“母亲会同意的。”牛岛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过要是你愿意,她不同意我们也可以……”

“不。”及川没让他把那个词说出来,“没事。等等吧。”

“谢谢。”牛岛吻他的唇角,很开心的样子。

“小牛若。”及川问他,“你就那么确定我们将来会结婚吗?”

牛岛歪歪头:“我记得你说过想要结婚。”

及川忘了他什么时候说过,可能是某次醉酒,可能是玩笑。但是牛岛会替他记住所有东西,而他也没有否认的打算。如果他否认,牛岛会顺势后退——是否结婚对他而言是无关紧要的,他唯一的动力来自及川的愿望。

他摸了摸牛岛的脸:“你爱我吗?”

牛岛的表情柔和下去,眼神里揉碎一滩星星。他甚至不必开口就已经说出了一切,及川在他贴近耳畔时闭上眼睛,牛岛的声音有些哑,低低的,说话的时候胸腔贴着他的心脏震动。

“很爱。”

干巴巴的,缺乏修辞,世上最糟糕的情话。任何浪漫的期待都是不切实际的,牛岛不会说“我爱你爱到月亮再回来”,也不会说“我会为你摘下星星”,甚至不会“今晚月色很美”。在他们第一次稀里糊涂地上床之前,牛岛甚至连一句喜欢都没有说过。可是那次之后,当牛岛小心地吻去他未干的泪痕时,及川看进他的眼睛——他看到牛岛所说的每个字背后的重量。

很爱。他找到牛岛的嘴唇,黏腻地吮吸。很爱。两个字在舌尖上滚过,慢慢融化,是甜的。很爱。他一生再也不会拥有比这更沉的爱情了。

“好。”他说。

 

与及川受到的冷遇截然相反,牛岛在及川家是位极受欢迎的客人。他可以一本正经地听及川的父亲讲他生意上的琐事——及川家两个亲生的孩子都没有这方面的兴趣,他说上半分钟,他们就会找个借口溜走。牛岛则带着一副极为认真的模样尽责地当他的听众,这让老及川先生感动到几乎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衣钵传人,立即将他引为知己。及川实在不忍心告诉他牛岛在所有人面前都是这个样子,他才不管自己听的是老及川先生的生意经还是天童的少年漫画分析。而且让牛岛经商未免太残忍了,他会对所有花里胡哨的话术进行最表面的理解,然后一个星期内把本钱都赔个精光。

及川的母亲欣赏牛岛更多是因为他直爽的性格。她一直是这样,更喜欢实话实说、直来直去的小孩——从岩泉到牛岛,及川对她愈加恶化的审美不敢恭维。某年的圣诞假他们都在仙台,于是被及川妈妈和岩泉妈妈拉去逛街。及川妈妈左边是岩泉右边是牛岛,走在街上趾高气昂,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她的两个儿子。还好岩泉妈妈偏心及川多一点,跟他和姐姐一起挽着手臂走在后面。那时天色有些暗,但还没有完全黑下去,冬天傍晚的天色因为寒冷而显得更清澈。暖黄色的街灯已经亮了,平白在未落雪的街上洒下一些如雪般的光斑。整点,某座楼上传来钟声;街角的艺人拉动风琴,迎合着节日氛围奏响圣诞颂歌。

及川记得自己看着前方的身影。妈妈。小岩。牛岛。牛岛毫不突兀地融入在那两人之间,仿佛他理所应当属于那里,在这个商业化过度的、但是根本而言属于家人团聚的节日。妈妈说了什么,岩泉配合地大笑。牛岛侧着头,或许是光线、又或许是其他什么,及川看到他微微扬起嘴角。

他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徹?还在吗?”

他眨了眨眼。姐姐心知肚明地朝他做鬼脸,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及川还没来得及回答,岩泉妈妈已经开始兴高采烈地跟他们两个说起她的故事。周围人群的欢声笑语逐渐化作背景音,及川好像在听又好像没在听,因为他的思绪已经完全被占领。

大概就是那个时候,他忽然地、毫无理由地在家乡的街道上开始想家。

“徹——?”

及川无辜地转过头。长桌的另一边,爸爸又在扯着牛岛激情澎湃地分析今日股价。妈妈在厨房,猛在给她帮厨。姐姐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伸着一只手在他眼前上下晃。

“没事。”他说,“我刚好想起前年的圣诞。”

“是哦。”姐姐说着,拉起他的手摆弄,“所以说啊,我刚刚的问题。这里。”她指了指他的无名指,“怎么还空着?”

“还说我,你自己不也一样。”

姐姐扑闪睫毛,指了指厨房里的猛:“变成那个了。”

及川翻了个响亮的白眼。通常来说,他最没资格说别人神经——但他亲爱的姐姐是个例外。及川甚至到现在都讲不清楚她声称要把牛岛从他手里抢走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为了猛的精神健康,他希望不是后者。

“到底什么时候啊?”姐姐神秘地压低声音,“如果徹动作不快一点的话,我就要……”

“老草吃嫩牛?”

姐姐尖叫着打他:“一点都不好笑!”

“好好好。”及川认输地举手投降,和姐姐吵架永远不可能有赢的时候。他看着她安静下来,注意力被爸爸和牛岛的对话吸引,这才松了一口气。如果她执意要问个究竟,他又该怎么回答?

“如果……”

姐姐回头看他,挑起一边的眉毛。及川差点咬到舌头,这话说得不经大脑,他本来是什么也不想说的。可是在她通透的目光里他知道自己没法说谎。

及川试探着开口。

“假设我和牛岛分开,你们要他还是要我?”

这几乎是句玩笑话。姐姐的眉毛越挑越高:“好问题。爸妈很明显喜欢牛岛超过你,所以会毫不犹豫把你弃养。而为了避免优质资源外流,我会把心碎的若利君带回家,让他给猛当新爸爸。然后这个家里就没有你的位置了。老弟拜拜。”

及川瞪她:“牛岛不会给任何人当爸爸。”

“哦。”她听起来并不怎么沮丧,“你们将来不准备领养吗?”

这话题乱七八糟的,但是及川已经习惯了:“不准备。回到你之前的问题,暂时也没有结婚的安排。但是就算我和牛岛分手你也不能跟他约会。”

“那可说不准,或许他喜欢的型就是姓及川的。”

姐弟两个同时沉默了一下。

“老爸!”姐姐从椅子上弹起来,飞身抓住及川爸爸的胳膊,“刚刚好像听到妈妈叫你耶,我们去厨房看看好不好?”

她把一头雾水的及川爸爸拽走了,只留下牛岛和及川在客厅里。及川对牛岛笑笑,等着牛岛回应他的笑容。可出乎意料,牛岛眉头中间微微蹙起。这是他有些困扰的表情。

“怎么了?”及川凑过去按他的太阳穴,“爸爸的股市分析把你的电路烤焦了?”

“我没有电路。”牛岛摸他的手腕,“刚才听到你和姐姐的对话了。”

及川的笑容消失了。

“是吗?”他的手渐渐移动,盖住牛岛的眼睛,“小牛若走神,爸爸知道会伤心的。”

“及川。”

他叹了一口气。

“我和姐姐最喜欢开玩笑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及川低下头,在牛岛前额轻吻,“不用胡乱担心。”

牛岛还想说什么,但是及川一家热热闹闹地从厨房涌进客厅,各自端着做好的食物。猛最后一个出来,手里的饭放到桌上,挺直腰板比了比自己和及川的身高。

及川嗤笑:“你怎么不去和牛岛比啊!”

“我才不要和日本重炮比。”猛顶撞他,“我的目标是超过徹就好了。”

“休想!”及川撞他,“还有记得喊我舅舅,没礼貌!”

“徹!”猛拒不改口。

“小牛若!”及川回头告状,“你看阿猛欺负我!”

牛岛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对舅甥。猛跟他打招呼:“若利舅舅。”

“等一下?怎么他就是舅舅?”

“因为日本重炮是我舅舅这件事听起来很厉害。”猛耸了耸肩,“徹的话,大家都不认识。”

及川原地回转一百八十度。

“你跟谁说过若利是你舅舅?”

他不知道自己的脸色什么样,但是猛好像被他吓了一跳。年轻男孩后退半步,兀自嘴硬:“朋友啊,他们人很好的,又不会往外面说。”

在来得及思考前,及川一把揪住了猛的领子。这时父母和姐姐才发现这边的问题,而牛岛比他们更快,向前抢了一步扯住及川。

“我不是跟你说过保密的事吗?”及川瞪着外甥,眼睛冒火,“若利是公众人物,你知道这样的传闻曝光出去会带来麻烦吗?”

猛拨开他的手,露出那种少年人脸上常见的、明知自己做了错事却有许多不服气的表情。他在这种时候和及川中学时尤为相像。

“我说了他们不会往外面说。”他嘟囔,“再说全世界有那么多大明星,哪有那么多人关心排球运动员的绯闻……”

“这不是随便什么绯闻,这是……”

“及川。”牛岛缓慢而坚定地把他扯回身边,“没关系的。”

及川气得想跳起来:“这里一共有五个及川,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个,但是不管哪个都不是没关系!”

“我已经和俱乐部和国家队的公关团队报备过了。”牛岛冷静地说下去,“不可能一直隐瞒下去。就像猛说的,这不是什么大事,团队也会为我们提供需要的支持。我想你那边的阻力会更小一些。而且你可以相信猛的朋友,他们和我们的朋友一样,人很好。”

这段话里的信息太多了,及川觉得自己脑袋里的烟花朵朵爆炸。他眼前发白看不清楚,扶住桌角才勉强镇定下来:“你已经跟所有人说了?”

“不是所有人。”牛岛纠正他,“只是团队,给他们准备应急方案的时间。”

“猛的朋友?”

“他们打排球的好吗?”猛在一边嘴硬地呛声,“哪个打排球的不想跟若利见面啊!”

及川做了个深呼吸。冷静,他想,冷静。你已经不是中学生了,情感应该已经成熟到不至于把一场好好的家庭聚会搅得天翻地覆,然后再慢慢收拾残局。而且没有时间了,等到几天后登上飞机,他留在身后的惊愕只怕不会比十八岁时更少。

牛岛把他们的事告诉了俱乐部,告诉了排球协会。牛岛见过了他外甥的朋友,就像一个正经的舅舅。及川的姐姐问他们什么时候结婚。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那个重要时刻的到来:牛岛给及川套上戒指,他们挽着手臂走过红毯,在看不清脸孔的观众面前交换誓言——长枪短炮像比赛日后的媒体席,或许不是全世界的眼睛都落在他们身上,但是对于及川来说,每一双眼睛都是全世界。

吸气,呼气。

“奥运会之前他们就写好了应急预案。”牛岛的解释一如既往地平静,“我跟他们说过我不会在颁奖仪式求婚,但是他们仍然担心肾上腺素分泌会导致非理性的举动……”

“我看你不需要肾上腺素。”及川抬头,虚假的平静渐渐崩塌,“你跟多少人说了……为什么?你妈妈同意吗?你就那么肯定……

“你就那么肯定我在认真跟你交往吗?”

屋里剩下的四个及川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错误的举动,所有目光在他身上聚集,带着震惊与荒谬。及川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此起彼伏的呼喊淹没——“别闹脾气!”“他在说气话……”“阿徹道歉!”“不用担心,甩了他你只会更酷……”

“够了!”及川拍向桌子。姐姐被吓了一跳,不小心打翻手里的盘子。她条件反射地弯下身,结果只是用手肘碰掉了旁边的汤碗;汤洒出来,不幸溅到离得最近的及川爸爸裤子上,烫得他喊了一声。猛试图越过及川去帮妈妈收拾残局,或许是心有忿忿,肩膀和舅舅相撞;及川没有防备,失去重心跌向桌子,慌乱中扯到桌布。

那天及川家的家庭聚餐叫了外卖,而且不用说,气氛有些尴尬。尽管如此,在告别时他们仍然互相拥抱——几乎所有人都换了衣服,及川和牛岛受灾严重的衬衫已经扔进了洗衣机。

“后天机场见。”姐姐说,然后低声耳语,“别搞砸了。”

“你不觉得现在说这个太晚了吗?”及川叹了口气。

她摇了摇头。及川知道她正越过自己的肩膀和牛岛眉来眼去——她单方面。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她咯咯笑起来,像个奇怪的鼓。

“不晚。”她拨了拨弟弟的头发,“那是你的小牛若。永远都不晚。”

 

 

及川闭上眼睛,仍然能看到家里的场景重现——汤菜翻倒,一片狼藉;他是最倒霉的那个,趴在半桌饭菜里,跌得浑身疼。他抬起头。那个瞬间他想起球场:自己扑在网前,离救起那球只有半步远,而牛岛站在对面,冷静、光鲜、得体,带着克制的骄傲。周围的混乱,欢庆也好、泪水也好,沾不到他,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是在所有人之上,比所有人都好。

他差一点就要疯了,但是牛岛长臂一捞把他救起来,任由他倒进怀中。及川身上的酱汁一五一十印到他身上,而牛岛对此毫不在意,坦然地认领他的难堪。神奇的是,难堪似乎一碰到牛岛就蒸发了——其他的及川都已经笑了起来,这家人原本也不是垂头丧气的性格;饭菜洒得到处都是,这其中竟然也有些许幽默。

他靠在牛岛的肩头虚弱地微笑,那双眼睛认真地确认他是否毫发无伤。终于,牛岛似乎满意了。他吻了吻及川的额头,权作结论。

而现在,即使是闭着眼睛,他也知道牛岛在开车的间隙偷瞄他。你在看什么呢?他想,我的话已经说得足够清楚了,而车窗外的雨一直在下。

“小牛若。”他懒洋洋地舒展身体,“你有问题想问吗?”

牛岛沉默着。车里只有呼吸的声音。

“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终于,他得到回应。牛岛听起来有些茫然,他想,还有些累,就像他和他母亲交谈时那样。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他对她说,你不满意的地方在哪里?让你不开心的地方在哪里?他好像不明白一个百分之百符合操作规则的世界里为何仍会出现如此多的变数。有什么不对吗?没有。那为什么还是不行?

及川终于睁开眼。他侧倚在车座上,面对着牛岛。他看着他的侧脸——眼睛、鼻子的形状、丰满的嘴唇、俊朗的轮廓。他喜欢牛岛的下颌线,喜欢那里方形的棱角。

那漂亮的下颌线随着一声叹息稍稍颤动。牛岛的眼神放在路上,表情里看不出一丝破绽:“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及川张了张嘴。“没什么。”他说。

车轮发出刺耳的摩擦音,牛岛忽然踩下刹车。及川吓得从座位上弹起来,紧张地越过后窗看了看——还好牛岛家附近都是车少的乡道,没有被追尾。前面什么都没有,他还没来得及发火,牛岛又轻打方向盘,拐进旁边的田间土路,在那里停下。及川看着他按下手刹键、解开安全带,然后不管不顾地朝自己扑过来。

他咽了咽口水,犹疑地抬起手,拍拍牛岛的后背。

“我说过了。和你在一起是我的事,母亲不同意是她的事。”牛岛的声音闷在他颈间,“爸爸可以来参加婚礼,他一直都很支持我们。”

他在回答及川的问题,用以换取他收回那下半句话。很简单,及川只要承认自己确实在说气话就好了:是的,他在认真和牛岛交往。任何不严肃的交往都不可能持续这样长的时间,尤其是跨越了时区、国界、家庭,千万种阻碍。牛岛要的够少了,及川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只要轻飘飘给出承诺就可以得到一个心满意足的恋人。

及川抱住他的脖子。

“我爱你。”他说。

这不是一句假话,至少。而小牛若,他的小牛若,去做生意会被人骗得团团转的小牛若,没能成功地注意到他话语间的回避。

在车里做爱或许不是什么好主意。两个身材高大的运动员挤在这狭小的地方很不舒服,胳膊腿都蜷成一团,稍稍挺直腰板脑袋就撞到车顶。幸好牛岛的车后座还算宽敞,就算拥挤也还是装得下他们俩。

雨越下越大,雨幕笼罩在车的四周,营造私密的错觉。好像这一方天地只属于他们两个,爱欲横流,时间也在这糖浆般的甜腻里凝固。及川没有质疑车斗里的润滑剂和安全套——这可是牛岛若利,要他脑袋里有出轨那根弦等到下辈子也不可能。这只是他的习惯之一,大约从中学的生理健康课讲过相关话题就已经开始。想到这里,及川开始笑——万事俱备,完美的小牛若——可惜阴差阳错,他们之间的第一次,这些准备全没有派上用场。当然那次也没有做到最后,牛岛叫了停。

现在不需要再停了。他打开双腿,在雨幕和车厢内部创造一个更小的空间。牛岛舒服地置身于这个空间里,将它全部填满、占据。他伏在及川身上,让他的手安抚般落在颈后。与其说是性爱,更像是疗愈——能量从碰撞摩擦到交汇融合,与身体相似。承受牛岛的不安如同承受一场倾盆大雨,一样激烈,一样潮湿。他右腿立起,贴在座椅靠背上;左腿弯曲,被推到一个腹股沟有牵拉感的位置。窒息的、细碎的呻吟从他喉中溢出,随着牛岛在他体内进出的节奏,很快被落在车顶的暴雨吞没。车在晃动,无论是因为雨还是他们的动作,如同身体的韵律——而对于及川来说,整个世界都摇摇欲坠。他想起三年前的假期,罗马的一家旅馆。为什么是罗马?不知道,在进行假期规划的时候及川想,如果一生中不去一次罗马似乎就会有所缺憾,就像不去巴黎、不去塞维利亚、不去布拉格,地名像摇骰子一样滚落。最终他决定一生中不去任何地方都会有所缺憾,于是缺憾是不可避免的;然而至少他去过了罗马。

在那家旅馆,凌晨五点,乳白色的清晨透过窗帘进入房间。他没有完全睡醒,牛岛也没有;但是他们纠缠在一起,胳膊、唇舌、下半身。及川献祭自己,以一种半基督半罗马神的形式——他也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形式,但这样的想法似乎令性爱更有趣味,尽管缺乏尊重,有些冒犯。这很有用,那一次他和牛岛的结合到了从未有过的亲密程度,一半是灵魂的,一半是因为他们神志不清,没有戴套。那是牛岛第一次没有戴套,在及川体内射精——事后他对此似乎稍显沮丧,及川却觉得很快乐,在罗马被内射,听起来有种宿命感。

做爱的过程中他半推半就。三年前,牛岛已经了解了他的游戏规则,不会像恋爱初期时扫兴地停下来。他知道最隐秘的幻想里及川想要被掠夺——来,及川说,证明你有资格得到我。于是他们这样做:像士兵,像角斗士和野兽。及川带着极大地热情拆解自己:手、脚、肌肉、骨骼。他把自己拆到空无一物,然后把牛岛装进来。性器勃动,像一颗心脏;在那周围形成通道,柔软、湿热,将它容纳。在通道之外重新建筑起来的是一个容器——他成为一个容器——牛岛进入他、进入他,而他再也不能把他拿出去了。

就像此时此刻,他的身体自然地包裹在牛岛周围。牛岛的节奏并不温柔,而且顶得很深。他一手扳着及川的腿弯,另一只手臂越过他的肩膀,抓着座椅的边缘作为着力点。及川对他在这种情形下的肌肉爆发力感到惊奇——如果代价不是他下腹酸痛的话,他大概更能欣赏牛岛的力量。

“轻点,疼。”他在牛岛的耳边软软抱怨。这么用力干什么?他已经在及川身上留下了无法抹去的痕迹:及川不可能没和牛岛交往过,就像他不可能没在三年前去过罗马。

牛岛在他额头上印下抱歉般的吻。他放慢动作,却没有改变进入的深度。车顶上的雨似乎也落得不那么急了,懒散地、绵长地,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徹。”牛岛不太经常叫他的名字。他们已经习惯了原本的称呼,刻意再改也没有太多必要。名字就像一个讯号:牛岛需要他的爱意,需要被安抚。

及川抱住他的脑袋,亲了亲他的发顶。他抬起腿,勾在牛岛腰间,拉近他们的距离。

华沙,这是另一个地名,并没在及川的清单里出现。它是这样的一个城市:这辈子无论有没有去过,似乎都无关紧要。他不知道牛岛为什么要转会到那里:高水平联赛的选择有很多,波兰看起来缺乏清晰的吸引力。他要学习新的语言、东欧的社会环境并不是最理想的,最重要的是,波兰距离阿根廷比日本还要远。他没有问牛岛他是否考虑过这个问题。他知道答案——确实如此,只是区别不大,他们见面的频率不会因为增加的距离而改变。而且他们的时差缩短了,联系起来会更方便。

是吗?那就这样吧。他关掉视频,克制想要尖叫的欲望。他不想歇斯底里。在牛岛面前失去冷静太难堪了。何况他没有资格介入牛岛的职业选择,这一点没人比他更清楚:这段关系的根基就在于此,他们理解彼此会将排球放在最高优先级,至于其他事情,都需要依此进行安排。

他不能要求牛岛把他看得比排球更重要。

这句话是无可变更的事实,不该让他心里泛酸的。

或许在他们之间流动的不安不仅来自于牛岛,及川瞪大眼睛,觉得身后的座椅忽然消失——他悬在黑洞上方,牛岛是唯一阻止他掉下去的东西。他慌不择路地用四肢缠住他,和他接吻;牛岛的回应是抓住他的腰,身体力行地表达他的热情。

身体被反复填满,敏感之处被一再撞击,感官过度刺激让及川险些窒息。他的眼球翻起来,发出的尖叫像是动物的叫声。牛岛快要到高潮了,他想,他自己也快了——天啊,要是牛岛没有在车里放安全套的习惯就好了,他想让他射进来。他需要牛岛射进来。可是这个时候要停下来是不可能的,及川徒劳地在脑中构建罗马的旅馆——在那里牛岛以同样的热情将他掀起来,自上而下垂直地撞进他的身体。他采用的角度让及川可以看得到自己是如何被进入的,被牛岛兴奋得发红的性器反复插入。他的穴口又湿又软,打开、容纳着恋人的侵入,坦然地与他融为一体,在牛岛抽动着将精液灌入他体内时达成更高宇宙的和谐。

牛岛喘息着退出去。他直起身——在车厢高度允许的范围内。安全套的顶端含着他射出来的东西,微微坠下。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这于事无补,在闷热的车厢里,两个人赤裸的上半身都汗湿黏腻。及川的后背出了一层汗,几乎黏在座椅保护垫上。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上面有他自己泄出来的东西。

他抬手按下车窗按钮。凉风带着雨卷进来,让他打了个哆嗦,但是总算可以顺畅地呼吸。

“小牛若。”他抬起眼皮,锁定牛岛的目光,“你可以一直爱我吗?”

牛岛的眼睛张大了,似乎有些惊讶。他看了及川一会儿,弯下身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我只会一直爱你。”他说。

太好了,太糟了。及川想。他还可以继续到那张清单上面所有的地方去,但是他不可能再回到雨天田野里的车后座,也不可能再回到那个罗马的房间了。

 

第无数次,及川怀疑自己是否做了正确的选择。距离他离开日本只有不到二十四小时,这段时间应该被用在床上,把小牛若榨干——而不是坐在一群损友之间宛如参加及川徹吐槽大会。

“你也听见了,对吧?”花卷拍着桌子,“那个电视解说绝对没有好好做调查!搞清楚我们高中时代每年预选赛接受仙台电视台采访最多的选手是哪个啊?难道是牛若吗?NO!虽然他在日本国青队但是我们本地人心中的大明星只有及川选手!”

“对啊,仙台人对及川印象很深的。”松川吸掉啤酒表层的泡沫,“前几天有个来参加告别仪式的人看了我半天问我是不是中学的时候和及川一起打过排球。”

“这场景有点糟糕。”桌子对面的渡点评道。

“因为是不熟的亲戚吧?”

“再不熟也不要忽然跑去和殡葬师聊高中排球吧!”

“话说决赛后电视台也采访了及川前辈。给人感觉形象管理变差了。”

及川暴起:“第三盘第四盘都在拉锯战好吗!很辛苦的!”

话是这样说。回想起来及川倒不记得是不是辛苦,球场上的每一分每一秒精神高度集中,只有发球、传球、救球。直到比赛结束,跌坐在地上——他发现自己脚酸到要等队友来拉一把才站得起身。他们和金牌失之交臂,但奇怪的是及川并不怎么觉得失落。当他的队友们拥抱、击掌、欢呼、搭着肩跳来跳去地庆祝,当他的球队拿到历史上最好的成绩——在这样的时候失落很难找到他。他仍然渴望胜利,永远不愿知足;可在终场的哨音响起时,及川的心却细细碎碎被感动填得很满,想要拥抱每个历经他生命的人,想对他们说一声谢谢。

尤其是现下围坐桌边的这些。

他向后靠,靠在墙边的软垫上。还是不要打扰此时此刻愉快的气氛了,让他们好好聊天、讲笑话、喝酒。他已经有点醉了,手舞足蹈和同伴们说话,却不知道究竟说了什么。他听到有人大笑,大概是说了什么好笑的事,没有听清楚。什么?什么?他扒着坐在身边的人问,但是没有回答——或者是没有听见——

岩泉一手把他拎起来。

“这家伙醉了。”他说,“我揪他出去醒酒,你们慢慢聊。”

半小时后他们坐在一家咖啡店里。他们四个。显然在出门前岩泉跟他们的朋友进行了某种暗号交流,结果就是松川和花卷哄走后辈之后从居酒屋溜出来跟他们会合。及川酒醒了一半,如今正处于疲惫缩在座位中的状态。

岩泉开门见山:“这家伙不开心。”

“诶?”花卷推推他,“真的吗?我觉得还行啊!”

“对吧?”及川整个人靠到好友身上,“小岩乱说,我明明很开心的……”

花卷和松川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嗯。”花卷把他摆回原位,“这家伙不开心。”

“诶?”及川大惊,“这是什么诊断法?”

他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每个人都可以轻而易举说出他不快乐这样的事。及川一向觉得自己善于隐藏心情,可是从昨天到今天,他假装出来的若无其事一次又一次被无情揭穿。这忽然让他委屈极了:为什么?凭什么?他尽力想要安然度过这段时间,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刨根究底,把他想藏起来的东西翻出来审问清楚才罢休?

下午他出门的时候,牛岛还没有收拾好。那也没有关系,白鸟泽的聚会离牛岛的家总归是比他们青城的近一些。他站在门前。门上有一个很小的锁,扭动门把手之前需要先将它扳开。

牛岛看着他,欲言又止。及川停下来与他面对面。

“你还会回来吗?”牛岛问。

及川眨了眨眼睛:“不然呢?我的飞机是明天。”

这话听起来并不怎么像个安慰。一瞬间,及川几乎在牛岛的脸上看到了一个近似脆弱的表情。这个表情沉甸甸地坠在他胃里,从他出门的时候到现在。每次闭上眼睛,他都会看到它。

他知道牛岛问的是什么。

他知道自己没办法给他宽慰。

他知道,因为就像十八岁时拎起行李箱飞向阿根廷时一样,他会把牛岛留在身后——不只是在地理意义上。

“老实说吧。”岩泉催促他,“你到底在打算什么?”

“什么打算什么?”及川强撑着弯起嘴角,露出一口白牙,“我什么都没有……”

“老天。”花卷夸张地叹了口气,“及川竟然什么打算都没有!”

松川慢悠悠开口:“如果是葬礼相关事宜,请允许我推荐……”

 花卷转头:“你的幽默感近年来越发令人担忧了。”

 “呃,职业病?”

岩泉清了清嗓子。两个人安静下来,各自用探询的目光打量起及川。

“……不是葬礼。”及川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桌子。他不想看他们的眼神,在脑袋里看就够了。

“真是让人松了口气啊。”花卷语调平平,略带讽刺,“我有那么零点零一秒以为你真的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呢。”

“爱情,”松川忧郁地摇了摇头,“也是一种不治之症。”

“闭嘴。”及川有气无力地抗议。

“……牛岛?”岩泉跟上他们的思路,“你们不是挺好的吗?空井老师上次问我知不知道你们的婚礼计划,他不想直接问牛岛,说是怕让他觉得有压力什么的。你……”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及川?”花卷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惊讶地抽身,“哭了啊?”

“哭了吧。”松川点头。

而岩泉只是皱着眉头。他想了一会儿,眼神一厉:“等等,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及川努力吸着鼻子,不想二十多岁还在街角咖啡馆里丢人地情绪失控,“我不知道好吗?我不知道牛岛到底在想什么,他可能根本就不想结婚——我也不想,凭什么要结婚?就因为我们一直在谈恋爱?谈恋爱都说不上,我好累……”

“你的意思是你想跟牛岛分手?”花卷的声音里这次真的带上了一点惊恐。

岩泉做了个深呼吸,开口时却没能完全压制语气里的恼火:“你不是吧,又来?”

“上次出这事我们头疼了一年多,”松川热心解说,“直到后来你跟牛岛复合才消停下来。这回可没人帮你们牵线了,及川,你想清楚了吗?”

没有。及川想对他的朋友们发脾气、耍赖、大吼大叫。他什么都没想清楚,这一切都在脱轨——他以为牛岛要和他说的重要事件是求婚,但是在视频里牛岛告知他自己奥运会之后就会转会到波兰;他仍不确定自己想要现在就安顿下来,但是所有人都在问他,所有人都在假定他们要结婚了——除了牛岛,牛岛也没有这种想法,而及川唯独不能忍受他没有这种想法。可是一切都不能顺从他的心意。他们离得更远了,和及川想要的背道而驰,可他不能有任何意见。

他的球队赢得了奥运会的亚军。及川不会就此止步——他还有很多想要获得的成就;可在另一种意义上,他忽然觉得自己走到了一个恰当的结点,中场休息。事情似乎尘埃落地,各自归位;前二十年鸡飞狗跳热热闹闹地走到这里,忽然停下来跟他要一个乾坤扭转。“不上不下的关系”,牛岛女士这样形容他们,而及川想要证明她是错的。

“我需要一些转变。”他喃喃自语,“任何转变。我想要看得到也摸得到的恋爱。牛岛太抽象了,我和他在一起这么久,但是我不知道我们是不是真的在一起。很多东西他给不了我,我也给不了他;他说爱我但是什么都没有做,我也没有做什么。我连银牌都拿到了,凭什么不能拿点其它想要的东西?

“哪怕他什么都不做也好,总好过和欧洲的球队签约——他还能跑到哪里去?地球一共也只有这么大。闭嘴,我知道我应该是理解他的人……我知道!但是我不高兴,我就不能不高兴吗?”

“没人说你不能不高兴。”岩泉硬邦邦地回他。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说?”花卷手指在桌上轻叩,“至少在明天之前吧,是不是?你们交往多久了,这可不是一条短信就能分手的恋情。你真的想好了吗?不结婚、异地恋,这些事跟分手比起来差别可是很大的。”

“对。”岩泉接话,“你想好和牛岛分手意味着什么。你想好这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及川胸口发闷。牛岛那个表情又一次浮现出来,阴魂不散地纠缠着他。

“我没在骂你的主要原因是你现在还什么蠢事都没有做。”就是不抬头,及川也感觉得到岩泉的眼神几乎要在他的后脑勺灼出两个洞,“这是你的选择,所以只能你自己来想清楚。而且我不得不通知你——如果你伤了牛岛若利的心,恐怕会登上不止一份追杀名单。”

 

及川打开门时,岩泉这句话又在他脑袋里响起。恐怕不需要等,他大约百分之八十可以确定门口架着牛岛的人是来谋杀他的。

天童觉招了招手,把牛岛的车钥匙扔过来:“哈喽及川君,好久不见?”

“你怎么在仙台?”及川嘟囔着转身,示意他进屋。尽管剪掉了高中时夸张的头发,天童那双眼睛还是怪吓人的,好像看什么都能看个通透。及川不喜欢跟他打交道。有时候他希望自己可以和牛岛的朋友好好相处,就像牛岛和岩泉那样;但这只是说起来容易。

他的家人喜欢牛岛,他的朋友喜欢牛岛。牛岛的家人不喜欢他,牛岛的朋友也不喜欢他。这样想想,及川忽然觉得一阵挫败。疲惫随之而来:算了吧,反正这些都快结束了,今后也无需再为此担忧。

“奥运会啊,及川君,全世界都在日本。”天童唱歌般地说。他把牛岛安置在沙发上,四下看看,抓了一条毛巾盖在他身上,还拍了拍他,像在哄小孩子一样。及川倚在一边的柜子上,抱着手臂。

“也对。”他说。

尴尬的沉默。及川等着天童离开,他大概只是送喝醉的牛岛回家。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聊的,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就更不会有了。

天童玩味地笑起来:“不请我喝杯茶吗?”

十分钟后他们坐在茶桌两边,气氛仍然不怎么活跃。天童时不时挑起些不痛不痒的话头,及川寥寥几句又将话题杀死。他清楚天童有事想和他说,更清楚自己一个字都不想听——总之是和牛岛有关的,而牛岛和他的事是他们的私事,天童的介入令他不爽。

“哦?”天童眯起眼睛,“所以你今天也没和你的朋友聊过?”

及川深吸一口气。

“聊过又怎么样?”他的虚伪被揭穿了,因此恼羞成怒,“至少他们不会试图对其他人的感情生活指手画脚。”

天童浮于表面的笑意收敛了一些:“嗯,相信我,我对你的什么生活都没有兴趣。但是涉及到若利君就不一样了,有些事他自己乐意,我们当朋友的倒是有点看不下去耶。”

“你又知道什么?”

及川心里的火苗危险地燃烧。牛岛的朋友和他一样懂得怎样让人生气,天童是谁?他又凭什么坐在这里告诉他应该怎么处理他和牛岛之间的关系?他不需要忍受牛岛女士居高临下的姿态,不需要挨过一年只和恋人见面两次的焦虑,不需要担心地下恋情被披露的麻烦。他们只能看得见牛岛的不安,很好,太好了,在及川看来那是小牛若自作自受,是他把这段关系里所有不那么光鲜漂亮的东西都扔给及川处理,自己只知道沉浸于浪漫的泡沫——那就别怪这泡沫早晚要爆炸。及川也没有通天的本事,一双手勉强将一堆歪七扭八的积木拢在一起,只要落下一块就是轰然崩塌。一片狼藉,一地鸡毛。

是他心软愿意陪牛岛做这几年美梦,可惜是梦终究要醒。但凭什么又是他被指责?

天童就坐在那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看。他的眉毛越抬越高,最后随着一声长叹落下来。

“嘛。”他随意地耸肩,“你也不能怪我们不信任你,毕竟上次你甩了若利君的理由就很任性无聊来着。”

“我现在不是十八岁。”及川冷冷地看着他,“你也不是了。”

“是吗?好像是真的啊。”天童若有所思,“差不多该是开始考虑安定生活的时候了,对吧?”

及川眯起眼睛。面前的这个人怎么看也不是能安定下来的样子,他又为什么要说这么一句话给他听?

天童又喝了一口茶水,靠进沙发:“中学的时候有一次说到这个话题,及川君,你知道若利怎么说吗?”

及川沉默。

“他说他没有这样的打算。”天童自顾自继续,“但是后来竟然看见他搜索世界上同性婚姻合法的国家。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那个时候有个男朋友,对方说等到自己在排球场上赢过他就愿意跟他结婚。怎么听都是玩笑吧?结果若利当真了,高中最后一次大赛没能和对方交手还不爽了很久。

“不出所料,高中毕业那家伙就把他甩了。及川君,你说这样是不是很过分?”

“这些都是很久之前的事。”及川咬着嘴唇,“翻旧账太不公平了。”

更不公平的是,他完全记不得自己当初说过那样的话。

不计友谊赛事,奥运会前及川已经在世锦赛上和牛岛所在的日本队在初轮小组赛碰到过一次,阿根廷险胜。及川的心跳随着回忆慢慢加速:那次比赛之后牛岛看他的表情和哪一次都不一样。那时候他只觉得很骄傲:终于是他赢了一次,在比当初更要大的舞台上将胜利夺走,就像冷水浇下后大口呼吸一样痛快。他以为牛岛也是为他高兴才用那种眼神看着他,温柔的、甜蜜的、亮晶晶的——他忘了天童口中自己说过的话,早就忘了,但是他应该知道牛岛是不会忘记任何东西的。

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身边的人忽然开始对他什么时候结婚很感兴趣。天啊,及川瘫进沙发里——天啊。牛岛大概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从那时候开始一件件提上日程。他还没有对其他人公布这个计划——可是所有人都看得到他在做什么,自然而然推断出他们很快会结婚的结论。人们屏息等着他们的大消息,牛岛等着及川的信号——

而及川对此一无所知。

不但如此,他还有自己的计划;而世界在他的计划里上下颠倒。

天啊。

“你可以想象一下我的心情。”天童看着及川的内心崩塌与重组,“若利今天完全不像他自己,这让我们觉得很奇怪。你看,他男朋友后来跟他复合了,皆大欢喜。他们已经谈了很多年,若利甚至已经开始依照那个玩笑般的约定计划起结婚的方案。今年奥运,他男朋友的球队成绩很理想,我们原本以为他们很快就会传出消息……所以你来想象一下吧,及川君,想象一下若利说他的恋人可能会和他分手的时候我们有多么震惊。”

及川的嗓子发紧。他咽了咽口水。

“你看,我不是来对你说教的。”天童突兀地站起身,拍了拍周身口袋,“我只是来给你讲个故事。你愿意怎么想都可以。跟若利打交道可能确实要耐心一点,但他半分都不会亏欠你——再想想吧,这一辈子遗憾的事情会很多的,何必再添一件?”

 

何必呢?

及川把他和牛岛一起塞进被子。他把牛岛叫醒让他刷牙,牛岛醒了但没有完全醒,迷迷糊糊听他指挥,然后在倒进床垫的一刹那又合上了眼皮。如果有什么遗憾的话,这恐怕就是:明天及川的飞机即将起飞,而这个晚上牛岛是睡过去的。不知道他下半辈子回想起来会有多后悔。

和牛岛分手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每次看见他的名字心里都会空一下。意味着在很多个晚上想起他嘴唇、手臂和其他部位的触感,然后想起自己将不再有资格拥有它们。意味着一些场景在梦中重复——球场、体育馆隐蔽的通道、学校附近的公园;车后座、圣诞节的街道、罗马——他看得到所有的地方,看得到牛岛在那里等他。可在梦里他无论如何也回不去,就像在现实里——因为失去了的东西找回来一次已经是侥幸,他不能指望一直有那么好的运气。

及川抹了一把脸。牛岛还在安稳地睡着,就像以往那样,留他一个人面对不确定性和情绪的漩涡。他向牛岛的方向移了移,缩在他的胸口。

“小牛若。”他轻轻说,“明天我就走了。”

这似乎激起了牛岛的一些反应。他抬起手臂,结结实实环住及川的身体。脑袋也低下来,垂在及川肩头,呼吸喷进他的衣领。

“都怪你。”及川拍着他的后背,“喝这么醉,本来可以好好过一晚上的。我的计划不是这样,我希望这几天开开心心,在仙台多走走,至少算是圆满收尾,想起来的时候会好受一点。可是一直下雨,哪里都不能去。而且还被你猜到了。

“你不问我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说。小牛若,你怎么什么都不说啊,就这么看着我走也无所谓吗?”

牛岛蹭了蹭他的肩膀,哼了两声。他好像花了很大力气才想起来要怎么操作舌头和嘴唇发出让人听得懂的声音,然而当他开口,话说得仍然没头没脑。

“……戒指。”他说,“不知道应该挑哪种。及川可能想要钻戒,但是我不喜欢钻石。钻石是一种商业骗局,我不太相信它。”

及川想了想。钻戒很漂亮,他好像真的很想要。

“应该相信它的。就算是骗局,有成千上万人相信也会成真了。”

“是吗?”牛岛笑了一下,“看来我搞错了。”

“全都错了。”及川眼睛发酸。在夜里他可以尽情流眼泪,反正也没人看得见。

“我也不喜欢飞机。”牛岛继续对他抱怨。牛岛从来不抱怨,及川想,他是怎么了?不,他知道他是怎么了,但是不知道要怎么办。

“你害怕飞吗?”他问。牛岛摇了摇头。

“飞机会把你带走。”他收紧胳膊,勒得及川不能呼吸,但是此刻他宁愿不再呼吸也不想被放开,“我怕你走。”

这不公平。及川仗着牛岛醉得神志不清,大胆闷在他胸口呜咽。他早就计划好了,在他的设想里牛岛的反应不是这样——他应该试图说服他、继续试图说服他,用他的歪理把及川气个仰倒,拉起行李箱甩头就走的时候不会有任何犹豫任何留恋。就算之后会难过也是之后的事,至少可以干脆地离开,至少不会疼到这个程度。

牛岛很长时间没出声,久到及川以为他又睡了回去。他也应该睡觉,明天要起床收拾东西,去机场。可是他注定无法入睡,因为牛岛在他耳边低语——声音那么小,如果不是胸膛的震动,几乎不能被捕捉到。这样轻的一小片句子,在夜晚的风雨里伶仃地飘走了,只在及川心里留下回声,一遍一遍,刀子割肉。

“你还会回来吗?”

 

及川第二天早上睁眼的时候,牛岛已经起床了。他用脸蹭了蹭枕头,恼恨地捶了一下被子。牛岛的身体代谢酒精的速度一向令他嫉妒,不管前一天喝得多醉,第二天都不会被宿醉困扰。不过这也可能是因为牛岛喝不了几杯就会醉的缘故,那个乖乖男。

乖乖男在厨房里给他做早饭。及川打了个哈欠,坐到桌台旁边,看着牛岛把蛋液倒进煎锅。案上有切碎的蔬菜,茶在炉上煮,就像一个平常的早上。在理想的宇宙里,这是他们的每一个早上;在那个宇宙里,及川今天不用去赶飞机,他们还有余生的所有时间。

屋里很安静,只有煎蛋饼在锅里滋滋作响。牛岛把菜洒进去,然后翻面。胡椒、海盐、香料,及川舔了舔嘴唇。牛岛做的大多是家常菜,没有什么复杂的花式,但很合他的口味,比他自己做的还要好吃。以后如果吃不到了,确实相当可惜。

窗外,雨还在下。很细的雨,不至于影响一架飞机的起降。因为光线暗淡的缘故,屋子里面开了灯;暖色光线落在牛岛宽阔的后背上,竟有别样的温柔。这样的天气适合一整天在家,在床上,和被单缠成一团。牛岛会从身后吻他的脖子,及川怕痒,脚趾都缩起来。那双手会顺着他的胸口滑下去,干燥、温暖,掌纹经过皮肤的感觉令他颤抖。它们经过腰线,落在骨盆的顶点——紧紧捏住,留下指痕——

牛岛把煎蛋饼放在他面前,把及川从白日梦中唤醒。

“谢谢。”他接过牛岛递来的叉子,看着他在自己对面坐下,皱起眉头,“小牛若,你的饭呢?”

牛岛看了他一阵:“我不饿。”

“胡说八道。”及川没来由地恼火。牛岛的生活节律难道还瞒得过他,这家伙什么时候会因为不饿就不吃早饭?这样的任性是及川的专利。他用力切下一块蛋饼,塞到牛岛嘴边:“张嘴。”

牛岛叹了口气:“及川。”

“你为什么不吃?”及川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尖锐,“你不吃我也不吃了,反正我也不想吃。”

沉默。及川看着叉子上的蛋饼,周身发冷。他早就忘了当面和人分手应该怎么做——到底要怎么做?就在前一个晚上他还躺在牛岛怀里,就在五分钟前他还在看着牛岛给他做早饭。他不能再拖下去了,还有半个小时不到就要出发去机场,然后一切就会结束。这听起来太过荒唐,根本就不像是真的。这辈子漫长的数十年里他和牛岛共享的时间只剩下半小时,而他坐在早餐桌边,叉子上有一块煎蛋饼。

及川扔下叉子。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是很快客厅里椅子翻倒,他的嘴唇和牛岛贴在一起。接吻和噬咬只有一线之隔,恋人和食物也是——去他的煎蛋饼,眼下除了牛岛若利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填满他胃里的空洞。然而牛岛胆敢不配合,双手放在他肩膀上推拒着。这让及川更加愤怒,愤怒直抵腿间,诉诸生理本能。肾上腺素浸透每条肌肉纤维,一个小型星体在体内爆发,辐射出的能量足以燃烧二十个太阳系。他拽着牛岛——还是推着?——跌进沙发里,嘴巴尝到铁锈味:或许是嘴唇磕到牙齿,或许是他咬破了牛岛的什么地方。他不在乎。

“及川。”牛岛的声音带着迫切,带着一些不容商议的立场。及川嗓子里迸出半是哭音半是嘶吼的叫声,他用全身的力量和牛岛搏斗,扭他的胳膊,别住他的腿,整个人缠在他的身上。可是牛岛的力气更大,他把及川按进沙发,手掌压在他的胸口。并不是很用力,但是及川发现自己没办法动了,像条离水的鱼那样徒劳挣扎,最后平息下来,只剩下腮还在一扇一扇。

他发现自己的脸是湿的。

“为什么?”他问牛岛,“不想跟我再做一次吗?昨天晚上都没有做,你不想再操我一次吗?”

牛岛没说话。及川干笑,伸手探向他的胯间。因为刚刚的身体接触,那里已经有了勃起的征兆。“你想吧?我也想要。”他一边说,一边去解牛岛的裤子,“我想要你操我的嘴,堵住我的喉咙,让我窒息。我想要你射进我的嗓子。我想要下飞机的时候还能在嗓子里感觉到你的存在。怎么样,来吗?”

牛岛捏着他的下巴吻他。及川笑得浑身发抖,他等着牛岛拉开拉链,把那根东西塞进自己嘴里。反正不会有什么后果——满不在乎地使用他的身体,在今天之后就可以丢下不管了——想想看,他还曾经想在这具身体上套一个戒指。开什么玩笑,他只想取乐,牛岛只是用来取乐的。从来没有认真过,从来没有。

“不。”牛岛说。

及川惊讶地睁开眼睛。牛岛和他离得那么近,连瞳孔的细纹都看得一清二楚。那里蒙着一层阴翳,如同仙台的天空。

 

半小时后他们准时坐进牛岛的车。最后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做爱,甚至连煎蛋饼也没吃。及川花了十分钟把自己哭得一团糟,又花了十五分钟收拾体面。等到那时候,煎蛋饼已经冷了。出门前他又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原地的盘子,脑中忽然出现一组图象:几个小时后牛岛回到这间空荡的屋子,坐在桌边发呆。他拿起叉子,把冷掉的蛋饼放进口中。

“别吃了。”他说。

牛岛疑惑地看着他。

“蛋饼凉了就别吃了。”及川解释,虽然这也算不得什么解释,“重新做一份吧。”

没有回应。车子启动,顺着颠簸的乡道开下去;远处,乌云在天际堆积。雨天让整个世界带有一种不真实感,好像这一切只是一部电影,随时会有人来叫停。然后一切回到正轨,死灰复燃,死者重生,相爱的还在一起。飞机倒向降落,他走出机场,走进牛岛的臂弯。

“我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分手?”这种时候很适合这样的问题,近乎戏谑,“等一下到了机场你还要抱我吗?要吻别吗?”

牛岛目视前方:“你为什么要问我?”

也对,及川想。游戏规则是他的,为什么要问小牛若?他笑了笑,倾身在牛岛脸颊上啄了一下。

“我在开车。”牛岛叹气。

然而及川没有收敛的意识,亲吻、撩拨,他竭尽所能,甚至在等红灯的时候肆无忌惮摸起牛岛的大腿。能够平安到达机场或许是一个奇迹,于是他在见到父母和姐姐的时候兴奋地扑过去拥抱他们。只有猛今天要上学,不能来送他。

“小伙子们去买早点了。”及川爸爸说,“他们说你们可能来不及吃早饭。”

及川揉了揉额角,在心里骂了一句损友。幸好父亲没有捕捉到这句话背后的隐喻——但是姐姐明显知道。她的眼神在牛岛和弟弟之间飘了飘,对弟弟挑眉:怎么样?

怎么样?

他移开目光,期待早餐快点买回来。咖啡,及川想,他现在需要这个。在飞机场,在亲朋好友面前,他忽然觉得事情恢复了正常的秩序。这只是又一次送别,已经有过很多次,每次都是一模一样的流程。吃点东西,说两句话;走到闸机前,牛岛是送他最远的那个。他们不牵手、不接吻,只是行李箱拉杆从牛岛手里递给他,把手上还带着余温。

他的朋友们看见牛岛似乎有些惊讶。及川不怪他们,毕竟昨天他还信誓旦旦说自己要分手——那也不是假的。花卷给了他一个担忧的眼神,及川只是耸耸肩。岩泉去和牛岛说话,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

“你的。”松川把一杯咖啡递给他,“加了致命剂量的白砂糖。”

“谢谢。”及川接过来,面无表情地喝下去。

“你们运动员都不需要饮食管理的吗?”花卷问。

“需要。”及川回答。

“阿徹,”姐姐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你还好吗?”

及川摇了摇头。他觉得很累,早上起来的闹剧已经把他本就不充足的精力消耗得差不多了。他看着岩泉抓着牛岛走过来,无精打采地抬手挥了挥。

“早上好,小岩。”

“早。”岩泉看着他,眼神有些奇怪,“就该知道你昨天是喝醉了发神经。”

及川一怔。他瞟了一眼牛岛,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是及川猜得到他对岩泉说了什么:不,他们没有打算分手,一切都好。他当然没有办法一直瞒下去,但可以瞒过这个早上,瞒过及川的朋友和家人,允许他好好跟他们道别,毕竟下次什么时候再见也说不准。

“怎么了吗?”岩泉狐疑地皱眉。

“没什么。”及川对他咧嘴。岩泉仍然将信将疑,但没有继续追问。

他们找到座位,在那里坐了一会儿。及川吃了一个加蛋吐司,没有牛岛的煎蛋饼好吃。他应该好好吃了它,而不是把它放在那里让它变冷,最后不得不被丢掉。他仍不确定牛岛会不会听话把它丢掉,还是说会吃了它,就算它已经冷了。

在闸机前,他和送行的人一一告别。最后一个是牛岛,他把行李箱递过来,破天荒地抱住及川。及川睁大眼睛:牛岛看起来和平时并无两样,但身体接触,他才发现他在发抖。

“行了。”他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轻推了推牛岛的肩膀,“他们都看着呢。”

牛岛深吸一口气,放开手。及川打了个哆嗦:下雨天还是有些冷,他应该再添一件衣服。

“我走了。”他说。

“一路平安。”牛岛说。

及川转过身,走向闸机口。他没有再回头。

 

 

在另一个宇宙里,故事在这里就结束了。及川拖着行李箱加入安检的队伍、顺利通过、来到候机厅,他按时登上航班、转机、飞离日本;牛岛回到家、吃掉放凉了的煎蛋饼,大结局。然而宇宙喜欢开些诙谐玩笑,摆弄最微小的细节,把一切搞得面目全非。

还不见得是坏事。

及川没有去排队。他站在队列外呆了一阵,将行李箱放倒在地上,打开锁。有点冷,他想,飞机上会更冷的,他得找一件衣服穿。夏天,就算是下雨天,也不应该冷到这样的程度:都怪机场的冷气开得太足,连视线都冻得模糊了。不,不是冷气,是小牛若的错。是小牛若觉得冷,所以才会发抖——他也应该找一件外套穿上,那样就不会冷了。他有外套吗?好像没有,出门的时候只穿了短袖。小岩?他从来不在夏天穿外套。松川或者花卷没准可以借他一件,天啊,他们最好有外套可以借给他。可是小牛若连自己冷都不知道,这可怎么办?他应该告诉他一下,对,他应该发条消息,叫他们借一件外套给牛岛。

及川的手插进口袋。他停了一下,仔细摸了一遍。然后他抽回手,浑身上下拍过。他把书包扯下来,打开每个夹层。没有,到处都没有——不是手机,手机好好在他身上;但是钥匙没有拿。那是他回家的钥匙,大概落在牛岛那边;叫牛岛拿给爸妈就可以,并不会耽误什么——但问题不是钥匙,而是钥匙扣。

他忘了具体的时间,只记得是高中,是他和牛岛交往之后。他们在外面玩,牛岛做了什么事惹他生气——那时候他差不多每天都在惹及川生气。及川跟他要一个赔礼,牛岛转了一圈,不知道从哪个小店买回来一个钥匙扣给他:那是一头很丑的牛,丑到根本不像牛,更像一匹奶牛花纹的马,长着奇形怪状的头。及川被这头牛的丑震惊了,一时间不记得自己还在对牛岛生气——于是就这样不了了之,只是从那天开始他就一直把它和钥匙拴在一起。

后来他们分手了,但是牛岛在某一天又忽然出现在他租住的房子门口。及川把这枚钥匙扣朝他扔过去,它掉在地上,摔断了一个角,变得更丑了。他们重归于好,牛岛找来了一些材料,把那个角补了起来——歪歪斜斜,一看就是粘上去的,还不是原本的料子;但是及川还是把它挂在钥匙上。

只不过是个钥匙扣而已。

他可以买一个新的、更好看的。那头牛身上黑色的涂料都磨掉了不少,实在应该退休了。他也可以让爸妈把它寄过来,或者放在家,等他回来再拿。但是及川不愿意,他必须要这个钥匙扣,而且必须现在就要。

他抽出手机,点开一个对话框。别走,他写,回来接我。然后他把行李箱胡乱塞好,关上,拖在身后。他开始跑,向闸机的方向逆行。其他旅客稀奇地看着他,但他不介意。行李箱在身后颠簸,几乎要飞起来。他的脚步也快要飞起来了,身体很轻,越跑越轻,好像一路丢下重力。他越过闸机,在这个宇宙里他被工作人员放了出去,但在别处他是飞过去的。他们一定还没有走远,因为及川已经看到了牛岛——他正向这边跑过来。

及川也向着他跑,一边跑一边笑。他知道他们一定吸引了不少眼球,那又如何,其他人无关紧要。他一头扎进牛岛怀里——跳进去——惯性的作用让牛岛转了半圈,还险些跌倒。但他抱住了及川。及川搂着他的脖子,眼睛张大。他到现在都不能确定这是不是一个荒诞的梦。

“钥匙扣。”他气喘吁吁地解释,“你送给我的那个,我落在家里了,要回去拿。”

牛岛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

及川瞠目结舌。

“你还可以回去赶飞机。”牛岛把那个很丑的牛放进及川手里,“出门的时候我看见这个放在桌子上,所以拿上了。”

及川低声骂了一句西班牙语。他重新挤进牛岛的手臂之间,恨铁不成钢地念他:“赶个头的飞机,笨蛋小牛若。”

他们站在那儿旁若无人地拥抱。以机场的人流量来计算,牛岛事先和他的团队打招呼确实很有必要。及川沾沾自喜地笑起来,捧住牛岛的脸颊,亲了亲他的嘴唇。

“这里是机场,人很多。”牛岛在他唇上低语,手却没有放开的意图。而及川看进他的眼睛——透过玻璃天花板,他看到笼罩仙台城的云层消散,天空在这些日子里头一次放晴。

“所以呢?”